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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困娇 南陆星离 20599 字 7个月前

赵明斐伏在她后背上歪着头问:“我哪里像他。”

江念棠双手撑住檀木案台,脸贴在冰冷的铜镜前,张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氤氲的白雾模糊了镜面,看不清里面的倒影。

赵明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动作愈发凶狠,好似要将江念棠挤到镜中去看个清楚明白。

他胸膛剧烈起伏,身体迸发热气,语气却冷得冻人:“是我的眼睛,还是我的嘴?”

不等江念棠回复,他又自答道:“应该是眼睛,你总爱画眼睛。有那么像吗……”

赵明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试着笑了下,可惜眼里一片寒冰,怎么看都有种悚然的心惊肉跳,目光右移,看见镜中另一个人眼眸红肿,双颊潮红,春色无边。

她的表情却很痛苦,眉毛拧成一团,完全没有从前那般迷醉和享受。

赵明斐的脸去过,亲昵地蹭了蹭她被泪水润过的左脸颊,哑声问道:“当你在我身下时,想的是他还是我?”

最后一句话,他听见自己后槽牙绷紧的声音。

江念棠艰难地张开口,却只能吐出几个气音。

“别说谎。”赵明斐的手移到她的脖子上,缓缓收紧:“我分得清。”

然而江念棠嘴角平直成线,在说谎与说真话之间,她聪明地选择沉默。

赵明斐没说一定要回答。

湿润的食指强势撬开她的唇瓣,抵在她紧咬的牙关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念棠的心如同被战鼓重重敲打着,浑身颤抖得厉害。

怀中人的恐惧如此明显,赵明斐阴郁的脸转瞬又笑了起来:“全身上下就这里最硬。”

收回指尖,扳过她的脸,换成他的唇贴上去。

这次江念棠没有一点点抵抗,顺从地张开嘴,任由他采撷掠夺,双手勉力空出一只攀住他的肩,将自己往他的方向送。

她渐渐摸到了些与赵明斐相处的方式,不能说谎,不要反抗,乖巧顺从会让她好过一点,也会让他暂时忘记追究。

赵明斐感受到她的迎合乖顺,胸口的暴戾确实少了大半,心里也在庆幸。

幸亏她没有说出口。

万一说出来是他最不想听的,他也许会把人弄死。

赵明斐把人翻过来,面对面抵着头,温柔地重新吻了上去。

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眸底的阴霾,还柔声吩咐不要去打扰皇后休息。

往后几日赵明斐都十分正常,没再随时随地忽然冒出让江念棠措手不及的问题,只是在床榻间喜欢上了蒙住他自己的眼睛。

对于江念棠来说是件好事。

她再也不用被迫对上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

中秋节当天,皇室宗亲的女眷与三品以上有诰命的夫人依次入长明宫觐见皇后。

这里面许多人在江太后的寿宴见过的江皇后,只不过当时大多人都是以看热闹,亦或者幸灾乐祸的心态,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们心里门清,这个江家庶女是个替罪羊,没什么好下场。

谁曾想世事无常,她一跃成为了大虞国最尊贵的女人,如今反过来变成她们要向她俯首称臣。

她们心里说不出是滋味,既有羡慕,更多的是妒忌,妒忌江念棠一个从前连跟她们说句话都没有资格的女人现在能高高在上俯视她们。

要是她们当初放手一搏该多好。

江念棠压根不知道这些名门贵妇心里的弯弯绕绕,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谒见。

她昨晚没睡好,浑身难以启齿地难受。

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用完早膳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有一波又一波的女眷面见,她们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吉祥话,听得人昏昏欲睡。

可她又不能真睡过去,只能强打精神应付。

江念棠从前在江府没资格外出交际,只偶尔从江夫人和江盈丹嘴里听过几句各家琐事,她本人与这些高门贵妇们不熟,满心盼着她们快些离开,自己回去补觉。

蒙上眼睛的赵明斐更难伺候。从前他看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还会偶尔心软,如今他看不见了,还心机地捂住自己的嘴,愈发肆无忌惮。

江念棠强撑着笑送走这批人,不动声色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右想重新给她换了个更舒服的软枕,江念棠红着脸道谢。

“恭王妃到。”

江念棠听见来人,疲惫的眼睛里都透出了些光彩。

恭王妃今日不单是自己来的,还携了一双儿女进宫。

“给皇后娘娘请安。”

龙凤胎兄妹脆生生地开口喊人,江念棠高兴地招呼他们过来。

她笑着问:“今年几岁了。”

妹妹抢先答:“六岁十一个月零五天。”

江念棠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

妹妹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一点也不怯生,好奇地打量她。

恭王妃跟着笑:“记这么清楚。”

哥哥怼道:“她这是想过生辰,掰着指头数日子呢。”

妹妹没好气:“就你话多。”

哥哥戳穿她的目的:“你想在那天央求父王母后免了你的课业,跑出去玩。”

妹妹气得打了过来,哥哥也不让着,转眼间两个小人就扭成一团。

恭王妃冷脸说了句放肆,两个人立刻乖乖停手,低着头认错。

江念棠看着两个小人嘟着嘴,又怕又委屈的模样,随手拿了放在旁边的杏仁糕递过去。

恭王妃眼尖,赶紧拦住:“他们两个杏仁不受。”

江念棠眼眸微缩,迅速将点心收回,还叫右想赶紧撤下去。

恭王妃承她的好意,笑道:“皇后娘娘不用这么紧张。”

江念棠直勾勾盯着这对兄妹,“还是谨慎些好,痒的滋味可不好受。”

恭王妃咦了声,“皇后娘娘家中也有人不能吃杏仁吗?”

对食物不耐受的症状不单是浑身长红点痒痒不止,还有呕吐腹泻,而同一种食物,不同的人也有不同过敏反应。

江念棠眨了眨眼,含糊道:“听过而已。”

暗道好险刚刚叫右想下去了,她环视了眼周围沉默静立的宫女,心里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

屋里所有的人都是赵明斐眼睛和耳朵。

江念棠岔开话题,与恭王妃谈论起凤兄妹,对着自己的孩子,平日里清冷寡言的恭王妃话头也多了起来。

“说起来陛下今年已经二十二岁,膝下还未有子嗣。”恭王妃扫了一眼江念棠的小腹,善意道:“娘娘正值盛宠,要抓紧机会才是。”

江念棠害羞地点了点头,垂眸见盖住眼底的倦意。

或许是上天也觉得她不该有赵明斐的孩子,好几次她累得没力气去沐浴也没怀上,不过江念棠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心存侥幸,打定主意下回再怎么累也要将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

还要避开他的耳目悄悄弄。

虽然赵明斐从没提过子嗣一事,但她清楚若是自己的行为被他知道,又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说话间,外面又有宫人唱喏道:“安远侯夫人携女觐见——”

江念棠暂停与恭王妃闲聊,看向来人。

安远侯夫人是将门虎女,不似之前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们莲步慢移,她走路雷厉风行,跟在她身后的小姐也脚底生风,比平常人快一倍的速度走到跟前行礼。

“臣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福寿绵长,凤仪永驻。”

“臣女愿娘娘凤体康泰,万福金安。”

江念棠笑着请她们起来叫人看座。

她对这两位女眷也很陌生,在江府的时候没听说过安远侯的名号。

恭王妃看出她的疑惑,贴心替她解答:“安远侯是陛下儿时的伴读严大人,在陛下清君侧时立下汗马功劳,前不久才晋封的侯爵。”

安远侯夫人谦卑道:“陛下抬爱,我家侯爷就是个混不吝,幸好陛下不嫌弃他愚笨,又念及旧情,肯赏他一份差事。”

江念棠的笑容微微僵了下,赵明斐的伴读,不就是严珩一。

想起这个名字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她不自觉攥紧旁边的扶手,微直起身往前倾,轻声道:“夫人节哀。”

在场之人在瞬间全都消声,气氛忽然紧绷起来。*

安远侯夫人后背的冷汗顷刻间湿了内衫,难道陛下对安远侯府不满,准备要拿他们开刀,说起来侯爷前段时间确实整日愁眉苦脸,好像是办砸了什么事。

他好几次从宫里回来都是负伤而归,被内监抬着进门,问他他也不说,嘴闭得死死的。

安远侯夫人知道夫君有时候会执行陛下交给的秘密任务,之前还曾有过死讯传回来,不过好在是虚惊一场。

但今日皇后此言……

严珩一这天杀的到底触了陛下什么霉头,这么大的事情,之前竟然一点口风也不漏,现在叫她被打得措手不及。

但转念一想,陛下借皇后之口告诉她,是不是还有补救的机会。

安远侯夫人噗通一声跪下,硬着头皮问:“娘娘请明示我家侯爷究竟犯了什么事?”

江念棠被这一跪惊到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安远侯夫人的神情为什么这么着急,严珩一,不是已经死了吗?

坠崖而亡,连同他带去的数十名护卫无一生还。

这是江夫人亲口告诉她的!

恭王妃奇怪地看向江念棠。

陛下要处置安远侯?

她怎么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不应该啊,但到底是圣意,她不好贸然开口询问,只在一旁默默听着。

江念棠眉头轻拧,疑惑道:“我从前在闺中时听闻严大人江南之行不顺,路遇险阻……”

她话还未说完,安远侯夫人已经知道皇后说的是哪件事,先松了口气,而后惊讶她居然不知道严珩一与陛下是在演戏,不过这事儿确实与皇后没什么关系。

恭王妃也反应过来是江念棠误会了,忙打圆场道:“安远侯得上天庇佑死里逃生,还帮陛下澄清莫须有的罪名,如今人好好地在御前当差。”

安远侯夫人跟着给台阶:“娘娘心善,百忙之中还惦念安远侯的安危,臣妇感恩铭记。”

江念棠失神地看着安远侯夫人,耳朵边只剩下死里逃生四个字。

这一刻,她忘了重新回到身边的右想,忘了满屋的宫婢,忘了与赵明斐如履薄冰的关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缓,像飘在空中的浮毛,“只有侯爷一人回来了吗,可有受伤?”

安远侯夫人愣了下,忽然察觉上方有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抬头一看,对上皇后的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从中读出几分殷切和焦急。

安远侯夫人一头雾水,但如实答道:“臣妇不知,但此行凶险,有人手折损也是寻常。不过幸好侯爷吉人天相,只有皮肉伤。”

江念棠笑得勉强:“那就好,人没事回来就好。”

面对皇后突如其来的关心,安远侯夫人隐晦地看了眼江念棠,心里已经把严珩一骂得半死。

难道是这混蛋之前在外拈花惹草时招惹过皇后,否则她一个深宫妇人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外男。

真是要命了。

若此事被陛下知道,皇后未必有什么事,严珩一定要吃个挂落,她才不担心他会受罚,只忧虑会不会祸及她和孩子。

好在皇后娘娘后面没再提起这件事,几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气氛和谐异常。

“我有些乏了。”江念棠不好意思笑了笑:“两位请便,我去后头歇歇。”

她躺在床榻上,又命令右想放下幔帐,隔出一方天地。

严珩一没死。

江念棠颤抖着手,拉起被衾盖过额头。

第37章 第37章顾焱还活着吗?

江念棠一直睡到夜宴前,刚睁眼没多久,就听见外人的人传陛下驾到。

她急匆匆起床,让右想帮忙穿好衣衫,在赵明斐进门前一刻迎了上去。

在宫宴前,两人先吃了一顿垫肚子。

江念棠心知今天早上的事儿定然会传到赵明斐耳中,早已经想好了理由,只等他问起。

然而一顿饭下来,赵明斐半个字也没提严珩一,弄得江念棠惴惴不安,好像头顶悬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剑。

她艰难地找话题聊天,赵明斐兴致不高,可有可无地嗯了几声。

这下她心里更加七上八下,味同嚼蜡地用完这顿饭。

赵明斐端起消食的茶水抿了口,忽然道:“今日你见到恭王的一双儿女了?”

江念棠握住茶盏的手一紧,“见到了,冰雪聪明的一对兄妹,王妃好福气。”

赵明斐眉毛一挑,看向江念棠平坦的小腹。

江念棠一直关注他,瞬间察觉到他的视线,心虚地抬手放在身前,灵芝纹织金孔雀宽袖挡住细柳腰,但双手相触的刹那又迅速分开。

她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这般反而显得自己欲盖弥彰,徒增怀疑。

赵明斐单刀直入:“明天找太医来看看。”

江念棠抿了抿唇,垂眸道好。

她的低眉顺目取悦了赵明斐,连带着今早上她与安远侯夫人发生的事儿也暂时被他压了下去。

赵明斐刚听时也觉得奇怪,江念棠怎么会忽然问起严珩一来,还细细回忆了一番严珩一有没有跟他说过关于江府棠小姐的事儿。

后来嘲笑自己草木皆兵,竟然怀疑到严珩一身上去了,他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合理。

为什么严珩一查了半天都没查出来有用的线索,如果那个子期是他本人就能说得通了。

严珩一早年在烟花巷尾四处勾搭,怕惹上麻烦不敢留下真实姓名,便随口胡诌什么之霖,柳潇之类的化名,说不准就有个子期。

赵明斐换成李玉去秘密调查此事,隐隐存着排除他嫌疑的心思。

两人收拾了一番,准备前往宫廷夜宴。

一路上都有花灯映照,檐廊下,树冠上都是精美的宫灯,黑夜绚丽如白昼。

道路两旁三步站着一个宫人,手持八角宫灯低头躬身,为他们铺出一条璀璨的星光大道。

两人脚下的影子不可避免的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时隔不过几个月,江念棠再一次来到宴请群臣这处,不由内心感慨风水轮流转。

彼时她还是坐在下面任人打量的罪人之妻,要独自面对诸多各异的眼神,那时候心里说一点不慌是假的,但愣是凭着一口气撑着不露怯色。

如今她与赵明斐高坐上首,她们再不敢随意看她的脸,即便是看,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得摆出恭敬的模样,反倒是她能一览无余众生相。

文武百官与女眷们隔着一道纱帐,互相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而瑶台之上的帝后却能将双方尽收眼底。

江念棠极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往男宾那处去,但耳边仍然能依稀听见有人在给严侯爷敬酒。

按照品阶,侯爵离王座的距离不远,仅次于亲王,公爵之下。

大虞目前仅有一个亲王便是恭王,而公爵府只有年近古稀的定国公,他今日如往常般告病没来,而恭王换防未归,于是离赵明斐最近的人便是严珩一。

江念棠余光瞥见赵明斐面无表情地直视正前方歌舞,虽然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她,可江念棠仍然不敢冒险。

再一次听见严珩一的声音时她的指尖陷入了掌心,为了不露出破绽,她把注意力投到女眷身上,一眼就看见有个鹅黄色襦裙少女正盯着她看。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她非但没有遵照宫规不得直视凤颜,反倒迎了上去。

江念棠从她眼里看到了野心和挑衅。

她默默移开目光,不想引起身旁人的注意。

而她躲闪的行为让底下的少女愈发肯定陛下娶这位江氏女是为了稳住其余的世族,并非真心喜爱,想必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只是个吉祥物。

黄裙少女是礼部尚书常桓的独女常媛,自幼受到父亲的熏陶熟读四书五经,当年在父亲被高门迫害驱逐时曾有幸见过陛下一面。

常媛还记得那日下了一场大雨,陛下一身黑衣夤夜而至,与父亲在破旧的书房密谈,她正巧过去送茶,听见陛下对他父亲给予厚望。

她悄悄凑近漏洞的窗纸,一眼就看见陛下俊朗无双的侧脸。

陛下说如今世族林立,门阀当道,父亲先离京暂避锋芒,等来日东山再起不迟,他已经为父亲找了条退路,让他立刻启程。

雨夜院中静悄悄的,上弦月贴在夜幕上洒下微弱的光,陛下的声音比月光还温柔。

常媛被迫跟着父亲离开繁华的都城,在偏远之地过了几年风餐露宿的苦日子,心里愈发对门阀憎恶,对江皇后自然没有好感。

今日一瞧,更是觉得江皇后不过如此,小家子气,一点担不起母仪天下的风范。遥想当年的江太后是如何威风,六宫之中,京城女眷无一人敢与之争辉。

常媛身为探花郎的女儿,继承了父亲优秀的外貌,有张天仙似的脸,即便在落难的时候也有不少世族求娶她做续弦或者贵妾,并承诺能让她留在京城。

然而她心中早有所属,一概拒绝求亲,父亲还夸赞她有骨气。

常媛的视线转向高坐在正中央的男人,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朗月当空也无法与之争辉,玄金色的龙袍让他看起来比印象中的温润如玉多出几分矜贵威严,疏离淡冷。

她不知不觉一直盯着看,只见冷淡的君王忽然偏头笑了笑,冷肃的眉眼揉成一团暖玉,亲自替江皇后斟了一杯酒。

江念棠不明所以看向赵明斐。

“花好月圆,你我当共饮一杯。”

他端起自个的白玉酒盏朝她举杯,江念棠慌忙拾起斟满的酒盏急急饮下。

酒盏看着小巧,却内藏乾坤,她感觉怎么也喝不完。

只一杯饮尽,她便有些醉意,眼前泛起点点白雾。

“哎呀,陛下待皇后娘娘真好。”有个声音插科打诨道:“我与陛下相识十余年,都未曾得您的一杯酒喝。”

赵明斐扫了眼下方挤眉弄眼的人,手一招:“你过来,朕现在请你喝。”

严珩一嘿嘿一笑,也不见外,起身走到赵明斐跟前。

不过他也知道皇后在旁边应当避嫌,微垂着头,视线一直落在赵明斐这边。

赵明斐手一招,左思立刻端上来一大坛子酒:“喝吧,不喝完不许走。”

严珩一看了眼立刻哭丧着脸,即便眼前是难得的宫廷佳酿,撑死他也喝不完啊。

“陛下,我最近没办砸什么差事吧。”严珩一悻悻然盯着如脸盆大小的褐色陶土酒坛。

赵明斐似笑非笑道:“公然打趣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严珩一无言以对,心里觉得赵明斐也忒小心眼了,他那句话完全没有冒犯皇后的意思。

不过这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来。

江念棠早在严珩一开口时耳朵立马竖了起来,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控制自己颤抖的身体,低头目光僵硬地盯着眼前空荡荡的酒盏。

她好想问他。

顾焱还活着吗?

他若是死了,尸骨在哪里?

崖底孤冷,有人把他带回来吗?

眼眶不由酸涩起来,她拼命眨眼煽动眼睫,驱散眸底的热意。

不敢问,不能看。

她好不甘心啊,这有可能是她离知道顾焱消息最近的一次。

严珩一赶紧认怂:“臣不敢,臣只是羡慕您与皇后娘娘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赵明斐似乎被他的话打动了,松口道:“那得问问皇后的意见。”

严珩一不敢直视凤颜,只略微侧身俯身作揖道:“皇后娘娘,臣乃无心之言,望您恕罪。”

同一时刻,赵明斐如芒背刺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江念棠藏在宽袖下的手微蜷,而后大大方方抬起头,眼神清明,轻启红唇道:“严大人无心之失,本宫岂会在意。”

她含笑看向赵明斐,慢声道:“中秋佳节,陛下何必苛责,何况严大人说得哪里有错,众人皆知陛下待臣妾情真意切。”

赵明斐目光幽深,意味深长道:“皇后知不知?”

江念棠嫣然一笑,如春花般灿烂,比华灯更耀眼,她主动覆上赵明斐微凉的手背,“臣妾当然知道,只盼陛下能岁岁如今朝。”

软言温语,悦耳动听,配上她笑颜如花

赵明斐目光微松,反手扣住比他更凉的柔荑,替她暖手:“当然。”

严珩一假咳了声,示意自己还在场。

江念棠脸颊微烫,想抽回手却发现他的五指夹住她指缝,纹丝不动。

赵明斐捏了捏掌心细软的指尖,淡淡道:“抬头,让皇后好好看看你。”

无厘头的命令让两人俱是一愣。

一个疑惑抬起头,一个僵硬侧过脸,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尴尬凝滞。

严珩一皱着眉,率先打破沉默:“娘娘可有吩咐?”

江念棠终于看清楚严珩一的脸,他五官端正,面容清朗,唯有那双眼睛透着几分不羁,想来是个不喜欢受约束的人。

她借着机会打量他全身上下,从那么高的悬崖下坠落没有缺胳膊断腿,亦无明显的伤痕。

江念棠的心激动得砰砰砰跳了起来,连带着脉搏也急速跳动。

是不是……

她朱唇微张,眼看就要不受理智控制问出来。

“下去罢。”

赵明斐出言打断。

江念棠沸腾的血骤然冷了下来。

宫宴散去,两人刚踏入长明宫内殿。

赵明斐屏退众人,猛然将她按在门后。

“他好看吗?”

第38章 第38章“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江念棠身穿繁复的宫装被赵明斐禁锢在双臂两侧,动弹不得。

他俯下身,充满压迫感靠近她。

江念棠反射性想别过脸躲开,却又硬生生停在原处,垂眸任由炙热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

“你还没有回答我。”他捏住江念棠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对着自己。

赵明斐眼神漆黑锐利,像一只冷血的蛇在盯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江念棠抿了抿唇,长睫轻颤道:“严侯爷少年英雄,俊……嘶……”

下颌被指头用力掐住,后面夸赞的话消散倒回喉咙里。

“你还真是大胆。”赵明斐半眯着眼,嘴角勾出危险的弧度:“不仅在我面前一直盯着别的男人看,现在还夸他,是为了故意激怒我么?”

分明是赵明斐叫她看的!

她总不能当场抗旨,况且严珩一与她无冤无仇,她只是随意敷衍几句,谁想赵明斐会在意这个。

江念棠心里叫苦,却不敢指出来,只能顺着他道:“他不及陛下容貌俊伟,郎艳独绝。”

刚说完,耳边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响起,紧接着她的唇瓣便被撬开。

江念棠的后脑压在凹凸不平的三交六惋菱花纹门框上,不舒服地皱了下眉。

她费力地抬起双臂攀上赵明斐的肩,环绕他的后颈,指尖触到丝滑的绸缎和凸起的龙纹。

他的吻还是一惯的强势,如疾风骤雨般,吻到江念棠呼吸不畅方才往后撤退了些,给她留出一丝喘息的余地。

江念棠知道他不会这么快结束,铆足了劲儿吸气,娇柔的喘息声宛如世间最烈的药直接灌入赵明斐的喉咙。

他再次衔住润泽的花唇。

就这么点时间,她身上需要穿戴近一个时辰的礼服被他三两下扯开,重重摔在地上。

“抱紧我。”

赵明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里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他轻而易举掐住细腰托起来,用膝盖分开她双腿,重新把人抵在门上。

江念棠嗓子里冒出一声短促闷叫。

她双脚悬空,下意识往后寻找落脚点。

“门没锁死,你要是踢开了可不能怪我没提醒。”赵明斐温声说了句,

她闻言身体一僵,修长细直的腿不情不愿地缠上劲瘦的腰腹。

赵明斐心眼坏,故意松开放在她腰间借力的手,改为虚虚覆在她的后脊柱上。

江念棠需要四肢非常用力,再借助难以启齿的支点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偏偏赵明斐还小声抱怨:“太紧了。”

江念棠又羞又恼,忍不住在他的脖颈边咬了一口,但她力气早就被在其他地方榨干,留下两排浅浅的红印,转瞬就消失不见。

赵明斐先是一愣,而后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愈发凶狠。

他今夜原本只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惩罚,惩罚她在意别的男人。

但现在有种隐隐停不下来的冲动,心里责怪江念棠实在是太会勾人,一个算不得吻的触碰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摧毁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真想把她关起来,锁在屋子里,谁也见不到她,她也别想见到任何人。

什么子期,什么严珩一,通通都无所谓。

她只能看见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乖乖待在他划定的范围内,每天等着他回来,日久天长,她会慢慢忘记除了他的所有人。

赵明斐光是想想,血液就止不住沸腾起来。

他眸光微沉,低头咬住红得发颤的耳垂,意味不明哑声道:“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江念棠完全听不进赵明斐耳边的警告,她的气息被弄得支离破碎,眼里的泪止不住地落在他身上,又沾回自己脸颊。

薄薄的一层水渍让两人贴得更紧,粘的更牢。

江念棠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心里虚的紧,于是不敢反抗,愈发纵容赵明斐疯狂又粗暴的掠夺。

等一切平息后,她连抬眼的动作都觉得疲乏,任由赵明斐将她扛在肩上。

他衣衫整洁,唯有领口松开几颗襟口,露出一片精壮的肌肉,而江念棠只有件小衣蔽体,大片雪肤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痕迹。

陈旧的青紫色与新添的艳红色交错堆叠,乍一眼看上去有几分可怖。

龙袍上的刺绣磨得她胸口难受,她难耐地扭动身体,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掌了下后腰。

“别乱动。”

赵明斐的语气危险,吓得她再不敢动弹一分。

即便连眼睛都睁不开,江念棠躺在床榻上缓过气候强烈要求右想扶她去沐浴。

赵明斐软玉温香在怀,根本不想折腾,但他今天格外好说话,没叫人进来,亲自扯过自己宽大的外袍裹住她全身,打横抱起她往寝殿后的浴房走。

江念棠泡在浴桶中,闭着眼感受热水的流动,疲惫的身体渐渐得到舒缓。

长舒了口气,她缓缓睁开眼。

赵明斐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逡巡,江念棠刚缓和的身躯骤然紧绷,不动声色往水里沉了半截,浮在水面上的花瓣飘在能滴出血的唇瓣,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艳丽。

赵明斐心念一动,伸手捻起贴在她唇边的玫瑰花瓣。

江念棠如临大敌地盯着他,水汪汪眸中盛满可怜,她想往后退,但退无可退,只能摇头恳求道:“我真的不行了。”

赵明斐轻笑了声,骗她:“我也没那么厉害。”

江念棠将信将疑,坚持要右想进来。

浴房里烛光偏暗,落在江念棠盈满水雾的眼眸中,泛起细碎柔和的光。

赵明斐被光蛊惑,黑眸沉沉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喉咙不受控制地干渴起来才移开目光。

在他情难自抑做出什么荒唐事前即时转过身,唤右想进来伺候。

江念棠出来时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

赵明斐嗤笑一声。

他真想做什么,她穿一身铠甲都没用。

两人相依而眠。

最初江念棠还有点怕他突然兴起,紧张得身子像块硬石,毫无睡意,也不敢乱动。

等到月上中天,她实在是熬不住了,悄悄往上瞥了眼,赵明斐双眸紧闭,搭在她腰间的手死沉死沉的,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赵明斐听着均匀的呼吸,眼睛也没睁,手往前伸扣住江念棠的腰侧,往里轻柔地拢了拢,拥她进怀,餍足轻叹一声。

等人贴近,他的头小心翼翼埋进她香暖的颈窝,贪恋地、痴迷地捕捉她的气息。

脑海里不自觉回味今夜她像溺水的人缠住浮木般缠住自己,好似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也是。

*

同样一个深夜,严府却不似长明宫这般和谐。

严珩一被夫人追着打了大半个府邸,闹得鸡飞狗跳。

“严珩一,你真是狗胆包天,连皇后娘娘都敢招惹,你自个儿作死别带上全家。”

“我真的冤枉啊。”严珩一抱头逃窜:“我从来没有见过皇后娘娘的面,怎么可能招惹她。”

说实话,他心里也觉得奇怪,今日皇后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他。

不过他没有深想。

他从前素有些名声在外,皇后知道他也实属正常,但问题是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忽然会关心他的生死。

严珩一虽喜欢拈花惹草,但也是拎得清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

即便与人有过露水姻缘,他也秉承着好聚好散,绝不落人口舌。

不过想到今日陛下无缘无故把他叫到跟前,还敲打了一番,难道是对他起了疑心。

天地良心,他真的没用过叫“子期”的诨名。

严珩一怕极了赵明斐这厮误伤,他是个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狠人。

这次诛杀门阀,上到八十岁老人,下至出生不足满月的婴儿都不肯放过,赵明斐哪怕背上暴虐的名声也要斩草除根。

于是他第二日便入宫找去顾焱给他出出主意。

顾焱现在是宫里最低微的带刀巡查侍卫,只能在皇宫指定的地方巡逻,主要负责两宫太后居所附近。

赵明斐对于皇宫的掌控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想要往里塞人简直难如登天,这已经是严珩一能帮他谋到最好的职位,还是托了李玉的关系。

他来的时候顾焱正好下值,跟同僚们蹲在树底下闲聊。

他在正中间,其余人以他为中心环绕一圈。

顾焱作为一个新人,数十日就被同僚们接纳,还隐隐有领头的趋势,实在是有些本事。

严珩一啧了声。

他就说顾焱应该出来闯荡一番,而不是去当什么没前途的牢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通的,问他就说想挣个好前程,有底气去心爱的姑娘上门提亲。

他还说万一有天大的造化,能给夫人挣个诰命回来就更好了。

严珩一大加赞赏,不遗余力帮他圆梦。

他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不靠谱,实则心里门清,赵明斐有意打压士族,提携寒门。

为了严家的长远发展,他必须结交寒门,但却不能拉帮结派,这样一来,朝中新任职的官员们便不是好的选择对象。

顾焱不走科举,注定了他将来发展之路不会影响朝局,最多成为赵明斐手里一把利刃。

他是严家最好的选择。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擅剑。

赵明斐也擅剑。

严珩一从前在东宫当伴读的时候,赵明斐经常找人与他对剑磨炼自身武艺,他第一眼见到顾焱使剑时就有种直觉,他会得到赵明斐的青眼。

顾焱看见严珩一,立刻跟同僚打了声招呼,走了过来。

“侯爷今日怎么得空进宫找我?”顾焱热情地冲他笑道。

严珩一打趣:“顾侍卫是大忙人,您不来找我,只能我来见您了。”

顾焱哈哈一笑,拉着严珩一走进自己房间。

门一关,严珩一瞬间垮下脸。

“顾焱,我有个急事找你商量。”

第39章 第39章赵明斐确实贪恋江念棠这……

顾焱听严珩一说完前因后果,面色不变,持剑的手却渐渐收紧,手背在阴影中悄无声息的暴出青筋。

陛下果然没有放弃追查子期。

他内心一沉,看来严珩一口中的帝后和好是假象,陛下对念念依旧心存芥蒂。

顾焱不动声色问:“为什么陛下忽然怀疑起你来?侯爷是不是多心了。”

严珩一哎了声,又把他夫人被皇后问话的事儿一股脑地说出来。

顾焱眼眸微动,心口像是被灌了一碗浓浓的蜜糖,说不出的甜,然而又忍不住为念念担心。

她想打听他的消息。

从江落梅口中他知道念念以为他死了,起初他恨不得马上跑到她面前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冷静下来后却歇了这个心思。

她知道反而会更加难过,不如就让她误会下去,日久天长,她会忘记他,跟陛下好好过日子。

念念前半生太苦,后半生若有比他更好的男人能护着她,顾焱愿意成全。

他进宫是来帮她的,不是破坏她的生活,令她陷入险境,进退两难。

现在看来还是要想办法见她一面让她安心,或者偷偷传递自己没有死的消息,且不能让念念知道他此刻就在皇宫。

她一定会赶走他。

顾焱今生虽不能娶她为妻,但已经决定要默默守护她,替她扫除一切阻碍。

“侯爷心中若无愧,做多余的事反倒会引起陛下猜忌。”顾焱给他出主意:“正所谓以不变应万变,您没做,无论怎么查都不可能是你。”

他必须稳住严珩一,否则查到他身上就麻烦了。

顾焱不怕死,却怕念念因他受牵连,两人的过去恐怕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接受。

通过严珩一的只言片语和这些天在宫里打探的消息,他推测陛下目前没有查到什么要紧的线索,否则他们两人不可能还维持表面的平和,同时也侧面证实陛下应当是喜欢念念的。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有谁会不喜欢呢。

严珩一猛然拍上自己的大腿,“我真是急中出错,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陛下虽严苛重刑,却不会胡乱冤枉人。多亏你一语惊醒梦中人,找你果然没错。”

实际上他也不敢去找其他人帮忙分析。

顾焱笑笑,劝他:“侯爷以后还是要注意些,跟夫人把日子过好才是正道。外面的花花草草再迷人都是过眼云烟。”

严珩一惆怅,他也想好好过日子,无奈他夫人凶巴巴性子自己实在是不喜欢,当年碍于父母之命不得不娶。

女人还是要娇娇软软,温顺挺好的才好,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他实在吃不消,尤其是他夫人的拳脚厉害得紧,揍他拳拳到肉,一点也不留情面。

他又不屑跟女人动手,于是每次只能白白挨打,想想都腚痛。

严珩一蓦地想起昨夜见到的皇后娘娘,粉面桃腮,星眼如波,说话的声音柔如烟花三月婉约的江南水,听得人酥到心坎里。

也不怪陛下怀疑他。

若真在外面遇见,严珩一指不定要上去搭讪两句。

忽地眼前又冒出赵明斐阴恻恻的眼神,立刻打了一个激灵,他赶紧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脑海。

“唉,等你娶妻后就知道了。年少时无论多么喜欢,新鲜劲儿一过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严珩一传授经验过来人的经验给顾焱:“对了,你的住处还是小了点,等以后纳妾都没地方放,她们最好住的远一点,省得打起来。”

顾焱却说:“我不纳妾。”

他答应过念念的,此生唯有她一人。

*

江念棠醒来除了四肢微微有酸胀感,没什么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她自嘲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更强,从前要被赵明斐这么弄一遭,指定要躺在床榻上一天,如今在午膳前就能醒过来,怎么不算一种进步。

江念棠没有叫右想进来,默默平躺盯着头顶新换的百子千孙轻纱帐顶,盘算严珩一还活着这件事。

幸好她昨夜即将宣之于口的话被赵明斐打断。

问到了又能怎么样。

如果顾焱活着,他一定已经知道自己嫁人的消息。他会难过,会伤心,不过时日一长最终会想通的,去过他自己的生活。

况且他活着,自己也不能再见他。

若是他死了,更没有必要开口,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呆在那处,等日后赵明斐厌弃了她,再去问也不迟。

她心底更希望是第一种,顾焱活着最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就有希望。

赵明斐曾答应过她,若来日她心生去意会放她走。

当然现在不可能,可谁知道以后呢?

人总要有点盼头,不然如何熬过一日又一日。

江念棠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清楚一定不能生下他的孩子,否则绝无离宫之日。

整理好低落的心情,她才招人进来伺候梳洗。

午膳时,赵明斐忽然回长明宫,跟他来的还有一位古稀之年的李太医。

李太医的两指隔着素色绢纱搭在她挽了个袖口的细腕上,闭目仔细诊脉,久久不言。

又睁开眼观察起江念棠的面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江念棠还未说什么,赵明斐先问:“如何?可有不妥之处。”

李太医瞧了眼素纱之下难掩的红痕,沉吟片刻,一本正经道:“皇后娘娘气血虚弱,阴气虚衰,乃是房劳过度所致。”

江念棠听得面红耳燥,恨不能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无处发泄的羞臊让她狠狠剜了始作俑者一眼。

赵明斐显然没想到是自己的缘故,也愣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不好意思。

李太医收回手,对赵明斐道:“陛下正值壮年,与娘娘情深难舍难*分是好事。可男女体质天生不同,娘娘身体早年亏损没有及时补上,如今又过度损耗,于子嗣不利。”

江念棠手指微动,难怪她好几次没有及时清理身体也没怀上,这算不算是老天也在帮她。

赵明斐扫了眼旁边眉目低垂的人,问李太医:“该如何调理才能让皇后以最快速度恢复。”

李太医抚了抚泛白的长须,徐徐开口:“是药三分毒,以食固本培元为上上之策,另外娘娘需要静养静思,切勿贪欢。”

最后那四个字是对着赵明斐说的。

他眉头微拧:“要多久?”

赵明斐看了眼江念棠细瘦的腰,李太医立刻懂了他的意思。

“一月最多三次,且间隔超过五日。”

赵明斐瞥了眼江念棠抿紧的粉唇,淡淡嗯了声。

李太医看他眉眼阴郁,又道:“陛下不需多虑,娘娘除了身子弱些没什么其他不妥,只要按时用膳休息,不要过度劳损,迟早会有好消息的。”

赵明斐脸色稍霁,“朕知道了。”

对于子嗣,赵明斐其实没有迫切需求,但他想要江念棠生一个他的孩子。

一旦她有了他们的骨肉,那个男人在她心里还能占几分。

送走李太医,赵明斐把人抱在自己腿上,掌心隔着蚕丝纱衣覆住没什么肉的小腹,头靠在她的肩膀,鼻尖吮吸发梢间独属于她的淡香。

“你也听到太医说你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他不想让江念棠知晓他对那个人的在意,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能的妒夫,于是编了个借口:“我需要一个孩子稳固朝纲,安定人心。”

江念棠目光微闪,眸底划过心虚。

赵明斐背对着她,没看见她脸色稍纵即逝的异常。

江念棠忽然异想天开,若是她迟迟没有怀孕,赵明斐会不会迫于前朝压力去宠幸其他人,她脑中浮现出中秋夜宴上那双明艳自信的眼眸。

越想越激动,她记得之前还帮赵明斐挑选过秀女画像,后面也没了下文,于是大着胆子开口试探:“陛下,之前秀女一事……唔。”

小腹被人用手捏住,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警告她闭嘴,江念棠被迫吞下后面的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赵明斐嗤笑了声:“方才李太医说让我节制些时你差点都要笑出声。怎么,现在还想把我推给其他女人。”

江念棠确实希望有人能分掉赵明斐的注意力,自己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他。

赵明斐像是能看透她内心所想,咬住她的耳垂,切齿道:“你想得美。”

江念棠低下头,不接话。

赵明斐又说:“最多一年,如果你怀不上——”

江念棠的心提了起来,殷切地等着他的后文。

“宫廷有许多秘法助孕,但是会很疼。”赵明斐屈指轻柔地拂过她细致的眉眼,“我不想你难受。”

情意绵绵的话听得她后脊发寒。

午膳立刻被换成李太医开的药膳,浓重的药香充斥着整个屋子。

赵明斐压着她吃了两碗才走,撑得她都没法午睡。

晚膳也是同样的补汤,江念棠用了一大碗后实在是吃不下,赵明斐端起瓷碗,亲自舀了一汤匙放到她嘴边。

他没说话,黑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无形中散发着强烈的威压。

江念棠颤着唇张开,强忍不适喝下去。

午时他已有隐隐发怒的倾向,不宜再激他。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乖顺老实的模样可怜可爱,赵明斐弯了弯眸子,勾住一个清浅温润的笑意。

“长子非嫡子,乃祸国之兆。”他放下碗,接过右想递过来的锦帕,温柔替她拭去唇边的汤渍,“你懂吗?”

江念棠长睫一张一合,轻声说了句:“懂了。”

若是不知内情看到此情此景,怎么也要说上一句帝后恩爱静好,郎情妾意。

赵明斐满意地轻笑了声,俯身侧过脸对准被汤温红的唇瓣吻了下去。

江念棠身体微僵,但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一吻结束,她的舌尖发麻,赵明斐除了同样呼吸急促外再没有其他动作。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他拉着她去院外散步,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来梳洗沐浴。

江念棠肚子好受不少,很快沉沉睡去。

近来秋燥,赵明斐时常会浑身难受,身体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却无处发泄。

偏偏江念棠现在正在养身体,他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但每晚睡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能做,实在是难熬。

李太医慧眼如炬,赵明斐确实贪恋江念棠这个人。

她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令他欲罢不能,恨不能将她拆吃入骨,融进血液。

每次与她极尽缠绵后他都忍不住想问她还有没有把自己当做别的人,但骄傲与自尊不允许他问出口。

于是他只能用最直接的方法让她感受他的存在。

赵明斐又喝下一碗莲心茶后依旧没办法压下胸口难耐的躁动,于是撂下笔,取出久未出鞘的长剑,传李玉来陪他练剑。

李玉是簪缨世家,善使枪戟,平日里佩戴的刀具不过是装装样子,真功夫还是得用惯的武器才能发挥全部。

他再一次败下阵来后单膝跪地道:“臣学艺不精,请陛下恕罪。”

赵明斐连三分的气力都没耗尽,烦躁地扯松襟口道:“无妨。”

李玉看出他未能尽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严珩一专门请他喝酒,说顾焱救过他的命,让李玉有机会提携一二。

李玉见过顾焱练剑,剑招凌厉,不失灵动,一看就是个用剑高手。

他自己也观察了顾焱一段时日,对他印象不错,加上严珩一的嘱托,顿觉这次是个极好的机会,便开口向赵明斐引荐。

“臣近日在宫内巡卫中发现一名用剑好手,陛下不若招他前来检验一番。”

赵明斐眉头一挑:“能让李将军赞赏的人,想必有几分真本事。”

李玉心高气傲,还是第一次向他推荐人。

赵明斐对他也生出几分好奇,招来左思。

“去请他来。”

第40章 第40章“一寸不差。”

顾焱被传唤的时候正往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塞干木樨花。

不到半个巴掌大的香囊里装了两个布袋,底下的是驱蚊的药材,缝成一个不能拆卸的布包,另一个做成活结,能随时替换里面的干花,香囊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香气。

深秋渐近,值房院子里有一棵据说百年生的桂树,开出的花不是常见的金白色,而是像血色残阳般的橘红色,香气格外馥郁。

顾焱摘了几支插进瓷瓶里,放在屋内窗台前,等上面的花干透后一颗一颗扒拉下来装入白色小兜里。

听见陛下要找他对剑时瞳孔一缩,下意识觉得自己暴露了。

“只找我?”顾焱表面上看起来受宠若惊。

传话的公公乐呵呵道:“顾侍卫,赶紧跟我走吧,可别让陛下久等了。”

顾焱收好香囊,扯出个灿烂的笑:“就来。”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剑,落后一步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外走。

等走出院外,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顾焱加快脚步,往太监手里塞了个鼓鼓的香囊,谦虚请教。

“敢问公公陛下为何忽然找我?”

顾焱惶恐中带着惊喜,雀跃中又夹杂不安,活生生一个天降喜事却不知所措、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传话的太监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垫了垫手里的东西,鄙夷的眼神多添了几分满意,低声提点道:“是李将军向陛下引荐您的。”

只说了这一句便闭紧了嘴,头往下压,步子也快了起来,甩开顾焱一步。

若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他是万万不敢多嘴一言半语的,不过李将军也在场,顾侍卫迟早也会知道,这算不得什么要紧的消息。

顾焱心下稍安。

看来不是他预想的最糟糕的一种情况。

顾焱目光骤然犀利,握住剑的手松了片刻,又被攥紧。

难得的机会。

他也想看看,念念的丈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焱怀着一种难受、好奇、不甘还有嫉妒的复杂情绪来到御书房外。

“哎哟,真不巧。”

守在门口的太监对顾焱旁边的太监道:“李太后刚才宫里来人说她身体不适,请陛下过去看看,你们在偏殿稍等片刻,等陛下回来再做打算。”

李太后捂着心口,一脸愁怨地躺在榻上,皇帝淡漠地坐在离床榻最远的窗边,好似她像个瘟神,眼神防备疏离。

“陛下就是这么探病的吗?”李太后经过这些天的冷静,已经知道不能跟皇帝硬着来,他早就不是从前盼她给点温暖就开心的大儿子,而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君主。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她生分了起来,再也没喊过她娘亲,张口闭口都是冷冰冰的李太后。

昔日她稍微有个咳嗽风寒,赵明斐便兴师动众,又是请太医,又是寻名药,一得空还会亲自来侍疾。

只要她开口的,无论多难他都会想办法替她办到。

比如小儿子想跟随当朝名师学习,谋个有实权的差事,哪怕他面上再为难,最终也会如他所愿。

难道就因为小儿子一时糊涂,她爱子心切,赵明斐就不认他们了吗?

赵明斐心里本就憋着火,听到她责怪的语气愈发烦躁,不耐道:“李太后究竟找朕有什么事,要是病了就去请太医,朕不会看病。”

李太后心口一窒,“我是你娘亲,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你,陛下不能好好说话吗?”

赵明斐冷冷瞥了她一眼,掸了掸袖口,起身往外走。

他真是一刻也不想看见她虚伪的嘴脸。

“等等。”李太后也不装病了,从床上弹起来:“哀家听说明澜受了风寒,也没个人照顾,你……陛下能否让他先回来治病。”

赵明斐冷笑道:“一个男人受点风寒算什么病,朕当年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不也活下来了,李太后当时可没为朕求到太上皇面前去。”

“他好歹是你亲弟弟,明斐。”

李太后想骂他狠心,在触到他黑沉如渊的眸色时心里颤了下,硬生生变成请求:先给他治病行不行?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年少无知犯了错,届时你要打要罚我绝不偏袒他。”

赵明斐不置可否。

李太后见他有松动的迹象,退而求其次道:“就派个太医给他瞧瞧。另外我给他做了几件御寒的衣裳,想一起送过去。”

李太后示意婢女从八角柜里拿出一个包袱送到赵明斐眼前,放低姿态道:“你可以派人检查,里面除了衣服什么也没有。”

赵明斐眼神示意,左思当着李太后的面直接打开。

李太后没想到他一点面子也不给,简直是明晃晃打她的脸,咬牙不语。

包袱里装着两件圆领窄袖长衫,一件湖蓝色绸布,一件青竹色锦缎,都是赵明澜平日里惯穿的料子。

左思仔细一寸寸检查,在两件衣服胸口处各找到几张面额不等的银票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他抽出来双手递到赵明斐眼前。

李太后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心虚偏过脸。

赵明斐只扫了眼,便叫左思重新装回去。

“东西会送到的。”

赵明斐面如凝霜,扭头大步离去。

李太后等人走后才回过头,又庆幸又惊奇。

贴身宫婢却笑道:“太后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瞧,他定是想起当日您托六皇子送去西巷口的衣服了。”

李太后却觉得赵明斐的脸色可不像是记起她的好。

他眼底薄凉,唇角勾起的弧度令人胆寒。

宫女不知她心中所想,建议她:“太后不妨替陛下也做一身衣裳,再说些软和话缓和关系,两位终究是母子,血脉相连呐!”

李太后眼眸微张,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赵明斐要穿多大的衣服。

猛然意识到赵明斐离开前的表情是讥讽,讥讽她那句手心手背都是肉。

李太后蓦地红了眼眶。

从李太后宫中走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赵明斐燥热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冷。

他无意识往长明宫方向走。

左思忽然想起御书房还有人在候着,于是提了一句。

赵明斐完全没了练剑的兴致,让人先回去。

顾焱接到消息后说不出什么感觉,有失落,亦松了口气。

他还没想好用什么心情对待念念的丈夫,但又不能在陛下面前露出破绽。

一下午坐立难安还不得不摆出镇定自若的模样,生怕被人察觉异常,简直是折磨。

傍晚远处飘来一大群乌云挡住余晖。

赵明斐走在路中央的长板石上,昂首阔步迎着微弱的光,而顾焱与他相对而行,逆光恰好看不清容颜。

等皇帝仪仗走出去数十丈,避退背靠墙角的太监才重新挨着朱红的墙面疾行。

他走了两步,发现后面没人跟上来。

“顾侍卫,快走。”

引路太监回头看他呆立在原地,头压得极低,肩膀缩成鹌鹑似的,像是在躲着什么,猜他是被陛下威仪所摄。

顾焱轻轻哦了声,同手同脚地大步赶上。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念念会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

赵明斐踏入长明宫时,江念棠正在和宫人们一起挑选木樨花里的残叶碎枝。

长明宫里也栽了几棵桂树,花瓣随着秋深落了一地。

江念棠瞧见了,便让去采摘树上的桂花,收集起来洗干净,又晾晒几日做成干花,准备做成香囊挂在帐子上。

她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问:“怎么不摘点做桂花糕。”

江念棠起身行礼,被赵明斐拦住,顺势拉近自己怀里,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一挥手,宫人们四下散开背对而立。

光天化日,江念棠有些难堪。

她羞恼地伸手推他,如铁臂般的手却紧紧箍住她的腰间,让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江念棠无奈僵着身子问:“陛下想吃桂花糕?”

赵明斐把头靠在她肩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炙热的呼吸在细腻的肌肤上漾开一层痒意,江念棠不舒服地扭动脖子,抬头去看树上所剩不多的木樨花,“明日叫人去别的地方采些新鲜的做给陛下吃。”

赵明斐轻笑了声:“我不爱吃甜食。”

江念棠呼吸微顿。

赵明斐又道:“你也不爱吃。”

江念棠眼睛闪过诧异。

“那是谁爱吃?”赵明斐吻上她的侧颈,嘴唇覆上的耳垂,半含半咬,“是芸夫人吗?”

江念棠颤着嗓音嗯了声。

赵明斐放开她,“怎么不早说?太不孝了。明日开始,叫御膳房每天都送一份过去,好不好?”

江念棠低声说谢谢。

晚风乍起,零星的几朵细碎金色小花坠落在两人身上,浓烈的香气环绕在他们周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隔成一个小世界。

赵明斐盯着她,笑说:“怎么谢,光嘴说说?”

江念棠抿着唇,脸颊冒出胭脂色,:“李太医嘱咐还要再过三天才可以……”

赵明斐揶揄她:“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江念棠骤然住了口,耳根子连着脖颈红成一片,她掰着指头数日子还不是为了提醒他别乱来。

李太医的医嘱对赵明斐来说是金科玉律,于江念棠而言是喘息之机,她只恨为什么间隔不再长一些。

赵明斐感受着怀里越来越烫的温度,不再逗她:“你还记得给我做衣服的尺寸吗?”

这个问题好回答得多,江念棠几乎不用思考:“高八尺三寸,肩宽一寸三,腰围二寸七。”

“一寸不差。”

江念棠听出他平淡的声音里藏着几分欢喜。

赵明斐:“如果要谢谢我的话,重新给我做一身衣裳吧。”

他握住江念棠纤细无暇的指尖,上面曾被针尖戳了无数个看不见的洞,疼得拿不起筷子。

“不用你全部做,只需绣一个我的名字。”

赵明斐点在江念棠的左心房:“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