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顾焱更像是继父,一心一意只想讨好柳晚,生怕她不喜欢自己而让柳云反感。
上回买糖葫芦的时候,柳云就注意到这点,只是如今跟明斐的态度对比起来,更加明显。
她现在有点相信,明斐真是柳晚的亲生父亲。
翌日,赵明斐站在大门口敲门,叫母女俩去吃早膳。
柳晚高兴地打开门,迎他进来。
三人从院墙连通的大门走到隔壁院中。
吃完后,柳晚去找对门的小伙伴玩,柳云没有跟着离开。
她问:“我还以为你会跟晚晚说你是她父亲。”
赵明斐毫不意外晚晚会跟江念棠和盘托出,浅笑道:“你不同意,我不敢说。”
柳云抬眸,凝视他清隽的眉眼,心里漾起一圈涟漪。
还不等她弄明白原因,只听他忽然问。
“晚晚口中的顾叔叔是谁?”
第106章 第106章还不是让他后来居上。……
柳云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赵明斐目视前方因风而颤的芭蕉叶,极力保持自己声线平稳:“晚晚说他之前经常来拜访你。”
柳云道:“顾大哥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顾大哥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当即心口仿佛被人重重敲上一拳,又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烧,胸口又闷又热,急需找个什么地儿来出这口气儿。
赵明斐禁不住阴阳怪气:“可以登堂入室的那种朋友?”
柳云愣了下。
赵明斐看在眼里,顿觉一股戾气从心底升起,摧毁他的理智,迫使他口不择言。
“你们到什么地步了,他可有与你执手而语,抱成一团……有没有同榻而眠!”
赵明斐侧身一把抓过江念棠的手臂,逼近一步。
黑影高大,摄人的气势瞬间如排山倒海压过去。
柳云当即脸色一沉,却挣脱不得,她寒声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和他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做逾矩之事。他最多不过在院子里帮帮忙,从未踏入过内厢房半步。”
赵明斐胸膛顿时喘了起来,粗重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面上,他切齿地重复“发乎情,止乎礼”六字。
想当初江念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结果两人在御花园里的假山石林里搂搂抱抱。
她管这叫发乎情,止乎礼?
那不发乎情,不止乎礼又该是什么样的?
赵明斐怒从中起,却又从中夹杂着难以忽视嫉*恨。
他理智上知道江念棠不会做出这种事,可脑海中还是难以自制地浮现出赵焱明目张胆的进入她的院子,占用她的时间,和她同桌用膳,月下赏花的一幕幕。
柳云被他抓得娥眉轻蹙,不耐斥道:“你放手!”
她脸上的怒意和抗拒是这样的熟悉,刺痛他的眼睛。
赵明斐僵着手松开,五指指节凸起,发白发紧。
他嗓音喑哑:“你都嫁人了,理应和外男保持距离,不该与他密切来往。”
这话里好似暗指柳云和顾焱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柳云就算是个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望向明斐的眼神不可理喻,她抿了抿唇,一句话也不反驳,直接拂袖走人。
赵明斐站在原地,目光阴鸷地目送她离开。
接近午时,柳晚来叫娘亲去隔壁吃饭。
柳云不想去,今早上明斐话里话外都在怀疑她与顾焱有首尾,令人恼恨。
奈何磨不过柳晚,她也不想让晚晚看出端倪,于是半推半就地过去。
明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笑着招呼两人吃饭。
柳云故意挪动圆凳,远离明斐,生怕上回喂汤的事情重演。
赵明斐心里也不痛快。
一想到赵焱那个该死的混账玩意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江念棠献殷勤,他就恨不得活刮了他。
他们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朝夕相处了半年,
那可是整整半年……
不是半天,半月,而是半年,一百八十个日夜。
这顿饭只有柳晚一个人吃的心满意足,剩下的两人互相不理不睬,有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
过后几日,柳云都找理由没过去吃饭,让柳晚自己去。
柳晚傻乎乎真信了娘亲有事,赵明斐问起江念棠的时候她一脸天真地回答他。
娘今日去帮胡掌柜整理字画,明日去帮洪婶婶做酸枣糕,后日又有其他什么事……反正就是不在家,在外面吃了。
赵明斐哪能不知道江念棠是故意在躲着他,心里的躁郁逐渐演变成恐慌不安。
江念棠躲闪厌恶的眼神像钢针一样插在他心里,让他不自觉回想起宫内两人剑拔弩张的场景。
赵明斐闭了闭眼,出言留下柳晚:“晚晚,能不能麻烦你等会再回去。”
柳晚一脸崇拜对娘亲道:“哇,隔壁的叔叔好勇敢,今天大夫给他换药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柳云手中的针线顿了下,长睫轻颤。
柳晚浑然未觉她娘亲的异样,“叔叔是不是也会武功,我看见他的房间里有长剑,和顾叔叔一样哩。”
柳云嗯了声,“今晚你过去吃饭的时候把桌上的阿胶拿过去。”
柳晚问:“娘今晚还不去吗?叔叔说今晚上有好喝的鸽子汤,喝了补气安神。”
柳云摇摇头。
赵明斐见到阿胶膏,回赠了一盅鸽子汤。
柳云打开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小纸条,上面有两个小人儿,女人举着手,男人被女人打偏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念念不生气,生气再打我。
寥寥几笔简单的黑线活灵活现展现了女人生气,男人委屈的神色。
柳云看得笑出了声。
柳晚见状赶紧端着青花璎珞纹汤盅过来,“娘亲,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柳云默默喝了半口。
鲜美的汤汁入口清爽甘甜,她不知不觉喝完了。
夤夜星疏,蝉鸣引吭。
月光漫过青石板,又被行走的衣摆投射下阴影。
李玉爬过院墙,打开连通两院之间木门。
赵明斐示意他不用跟过去。
李玉中午抵达青云镇,带来了伪造好的婚书和要紧急批阅的奏折,赵明斐吩咐下面炖了鸽子汤。
鸽子汤能安神,换言之,能让人睡得踏实,不容易醒。
他模仿江念棠的笔记在婚书上写下名字,如今万事俱备,只差她的手印画押。
赵明斐掏出匕首撬门,匕刃刚伸进去,忽然传来细密的铃响。
他暗骂一句,换成窗户。
好在这次没有小铃铛挂在后面,他成功进入江念棠睡觉的厢房。
赵明斐夜视能力极佳,径直走向床榻方向。
他站在榻边凝视睡着的母女俩。
黑暗里,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眸底的欲、念和占有欲,双瞳比夜色更浓稠。
看了半晌,他顺势坐下,握住江念棠的手腕,沿着腕骨寻到她的拇指。
细腻的触感如春水初融,玉膏凝脂,他的五指像陷入温软的云里。
赵明斐没有急着办事,而是一点点撑开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抬起交握的手掌,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摩挲。
赵焱比他先进这座院子的大门又怎么样,还不是让他后来居上,率先坐在江念棠的床上。
赵明斐无声一笑。
赵明斐按完手印,捻住她沾了红印泥的拇指放到唇边,一点点舔干净。
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江念棠熟睡的侧脸上,喉结急速滚动。
要是她明早上看见自己也睡在这张榻上,会不会吓到?
赵明斐奋力抑制住心底焦躁的渴望,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等明天,等她不再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后,他再把这三年两人之间的帐翻出来慢慢算。
柳云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整夜无梦,醒来时顿觉神清气爽。
昨夜的鸽子汤确实有奇效,她打算去问问这道汤的秘方。
自从上回和明斐不欢而散后,她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醒来后却记不清梦里发生的事,只觉得很难受,很痛苦,她很想逃。
吃了别人的东西,再置气就显得她小肚鸡肠了。
因而这日,她带着柳晚重新踏进隔壁的院子,另外还带了一张大额银票。
她不是傻子,每日的吃□□致丰富,许多食材青云镇根本没有,想必价格不菲。
无功不受禄,何况明斐还是帮她们忙的人。
当柳云把银票拿出来时,明斐目光冷了下,不过转瞬散掉寒意,他轻笑道:“大可不必,你给我也是左口袋出,右口袋进。”
柳云疑惑皱眉。
赵明斐看了眼晚晚,暗示不方便给她听。
柳云支开晚晚,“什么事?”
赵明斐拿出准备好的婚书放在柳云面前,“你瞧瞧,是真是假。若是分辨不出来,大可以再请洪捕头过来帮忙,若是再不信,我也可以同你去衙门核验。”
柳云仔仔细细看了婚书的内容,主要集中在签发时间和亲笔签名上。
六年前……
她竟成婚六年了。
柳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红色的拇指印盖在两个字中间。
柳云:“可有印泥?”
明斐语气落寞:“你还在怀疑我?”
柳云避开他受伤的眼神,佯装平静:“就确认一下。”
明斐面色不渝叫人送来朱红印泥,“给,你总疑神疑鬼,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臭毛病。”
柳云不答,拇指沾上一层朱红,仔细地印在顺带拿过来的纸上。
她一眨不眨地对比指纹的斗箕,纹路的走向,节点,分岔等各个特征,发现毫无破绽。
赵明斐眼里闪过笑,语气却不怎么高兴:“这回你总该信了罢。”
柳云忽然抓过他的手,也按下一个指引。
婚期上的另一枚指纹与明斐的一模一样。
直到此刻,柳云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向眼前这个男人,五官俊朗,身姿挺拔,仪态落落大方,虽然性子有些霸道,但绝非大奸大恶之徒。且无论是对她,还是晚晚都尊重关心。
柳云长睫微动,眸光闪了闪:“那我为什么不想回去。”
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明斐无论从外表家世,还是品性上都属上佳,有这么好的一个夫婿,她为什么在坠江之后,失忆之前不去找她,而是孤身一人来到青云镇,还想过打掉他们两人之间的孩子。
赵明斐没想到江念棠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他走到江念棠身侧,抬手扶上她的肩,将她搂紧自己怀里。
“因为你怕连累我。”赵明斐早已编织好一个完美的谎言,“我生意做得太大,得罪了太多的人。当日你坠江后不止我的人马,奸人也在四处搜索你的踪迹。料想你是为了避开他们,才走了这么一条偏僻的路线。”
柳云身体僵硬着,却没有推开他:“那我为什么要买下这座院子。”
如果只是为了暂时躲人,也不必花重金买一处房产,随便找个客栈便是,再不济也该是租,而非买下像是要长期定居似的。
赵明斐叹了口气,嗓音潮哑:“你那时应该知道自己怀孕了,想要打掉她。无论是住客栈还是租小院都不算安全,所以才精挑细选了这么一处地方休养。”
有大夫能随时救命,有衙门的人保护安全。
柳云颤着嗓子问:“那我,为什么要打掉晚晚。”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受了情伤,被人辜负,才不想留下她的。
赵明斐放开人,低头与她四目相对,眼里腾起几分慌乱。
“你生我们的长子时,差点难产而亡。你因此失血过多,缓了三年才休养过来。”他提起这件事脸色青白,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后怕:“我们说好的,只生一个,所以你才会动这个心思。”
柳云眼前忽然一片白茫茫的,脑袋嗡鸣,隐隐约约耳边传来谁的痛哭声。
忽地她双眸瞪大,泪水无声而落。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第107章 第107章“不好,赵世子提前返……
赵明斐低头。
江念棠眼睫悬满细碎的泪珠,盈盈的双眸中填满水色,柔和的光穿过鸦羽之间的缝隙,映出潋滟冷色。
美人垂泪,分外惹人怜惜。
何况这个人还是他最爱的人。
赵明斐抬手,屈指抚上白玉般的面庞,指尖轻擦眼尾的泪痕。
“别哭。”他柔声道:“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你。”
赵明斐将人搂在怀里,感受江念棠颤抖的肩,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柳云止不住眼里的泪。
她其实一直很害怕。
当年醒来,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为什么会在青云镇。
她对着镜中的面容伸手,反复抚摸。
周遭的一切让她陌生,陌生的脸,陌生的乡音,陌生的所有。
而他们对她也很陌生,导致柳云完全无法从周围人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
她就像一个忽然出现在青云镇的人,没有过去,不知未来。
父母,亲人,朋友都不在她身边,她只有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柳云心里清楚,她失忆这件事绝不能让人知道,哪怕是晚晚。
这三年,她独自承受着恐惧和无措的折磨,像是在迷雾中寻路。
即便柳云再坚强,也会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崩溃。
她想知道过去,又害怕过去会伤害她。
此时此刻,当她反复确认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那份被她强行凝固的惶悚不安顷刻间融化,朝他奔涌而出。
她怪他:“为什么才找到我。”
赵明斐哄道:“是我不好,来晚了。”
柳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赵明斐把她抱得更紧。
柳云哭够了,羞赧地掏出锦帕擦干净脸上的水痕。
她轻喘着气平复心情,胸口起伏清晰可见。
赵明斐低声道:“这回你总该相信我了。”
柳云没有说话。
赵明斐知道,她不说话就已经信了一大半,眼底滑过笑意。
“三日后我们启程回京,届时到了家,我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你瞧瞧。”
赵明斐假惺惺安慰她:“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你只要记得我是你夫君就行。别的也没那么重要。”
柳云眨眼,挥散睫羽上最后一点湿润:“再等等。”
等她理一理。
赵明斐不愉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瞥见江念棠通红的眼尾,心软了下来:“好,你需要多久,我就等多久。”
李玉送完东西后原本以为可以马上回京,谁曾想陛下又说再等几天。
他一下子没什么事儿做,干脆在青云镇四处转转。
恰好看见严珩一坐在路边小棚里喝茶,他正在和茶老板的女儿搭讪聊天,眼看着还要去拉人家的小手。
李玉看不下去,走了过去。
“琴娘,我看你的手相,今年红鸾星要动。”严珩一煞有介事评判:“你的如意郎君马上要出现。嗯,我看看,他不是本地人,从外乡来。”
被唤做琴娘的女子一脸娇羞地抽回去,看向严珩一的眼神欲说还休。
“喂,在干什么?”李玉无声靠近,屈肘推严珩一的背。
严珩一差点被他锤倒,毫无形象地喷了一口茶,他转头道:“你轻点。”
李玉面无表情:“都是有家室的人,怎么还到处拈花惹草。”
严珩一没听出他话里的愠怒,还朝琴娘挑了挑眉,惹得情窦未开的小娘子双颊绯红,他毫不在意:“我就说两句话,又没怎么样。”
他奇怪道:“我从前也这样,你也没说什么?”
李玉眉目微沉,他也曾和严珩一想法一样。
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没什么要紧的,只要心里装着正室,尊重敬爱妻子,不宠妾灭妻,其余无伤大雅。
然而这三年,李玉亲眼见证陛下守着偌大空荡的长明宫,从未宠幸过其他人。
有心思活络的内廷总管找来与皇后有几分相似的宫女送到陛下跟前。
陛下得知后直接下令乱棍打死那些个动歪脑筋的阉人,还命令他将阖宫长得像皇后的宫女全部集中在一起,看管起来。
陛下无法接受有人顶着皇后的脸被人利用,哪怕只是有一分像。
整整三年,陛下和太子日复一日去长明宫用膳,像皇后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李玉同为男人,清楚这个年纪的男人需求。
他还隐晦地提过皇后若是不在人世,陛下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一个人过下去。
陛下斥责他多嘴,还罚了他十个板子。
李玉被带下去的时候隐约听到陛下喃喃自语。
“千金难换心头爱,差一点都不行。”
李玉道:“从前是从前,以后是以后,你有正妻还有妾室。陛下仅有皇后一人,你比陛下还能享齐人之福。还有什么不满足?”
阴阳怪气的语气让严珩一倒吸一口凉气:“你被下降头了?我夫人都不管,你倒管起我来了?”
李玉听完,如有所思。
忽然一只灰鸽飞到他的肩膀上,他取出鸽子脚边的圆竹筒,打开纸条。
脸色蓦地一变。
“不好,赵世子提前返程。”
*
柳云的小院子里,赵明斐一遍替她浇花,一遍时不时说上两句他们的从前的事。
“家里也有一大片玫瑰田,你夏日最喜欢坐在檐廊下赏花吃冰。”
“我说让你少吃些,你跟我置气,晚上不允许我进房就寝。”
柳云默默听着,分析他话中透露的信息。
能种下玫瑰花田,家里有檐廊,必定不是小门小户。
以明斐的财力,若她只生下一个长子,家中是否还有其他妾室。
她挑了个角度:“你说我们还有一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多大了?”
赵明斐听见她愿意主动询问,眉梢微扬:“他单名一个霁字,现在六岁,正学着处理家里的杂事。”
柳云诧异:“六岁就做事?”
赵明斐眉头一挑,“那有什么办法?没娘疼的孩子早当家,我做父亲的,再体贴也比不过娘亲的关爱。你消失的这三年,他每日都会问我娘去了哪里?”
柳云心口一窒,眼眶酸胀。
赵明斐假装没看见她的自责,乘胜追击:“你要是不愿意这么早回去,不如我叫他先过来。一个爹娘都不在身边的孩子,未免太可怜了些。”
柳云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问道:“他在京城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赵明斐脸色变得古怪:“他哪里来的兄弟姐妹,除了晚晚,你还生了其他人?”
柳云:“你没有纳妾吗?”
“当然没有。”
这下轮到柳云的脸色古怪起来,眼睛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忽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有些难以启齿道:“你……身体还好吧?”
赵明斐起初没听懂她的话,直到看见她的耳根子连同脖颈红成一片,才反应过来她在内涵什么。
他脸色骤沉,似笑非笑道:“要不今夜等晚晚入睡后,我来找你试试?”
柳云耸了耸肩,摇头。
然而赵明斐已经恼了,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现在也可以,我随时都行。”
柳云脖颈上的胭脂红蔓延到双颊,欲挣脱他的钳制,只是这力道不似从前那般像对仇人一样,更像是一种还没准备好的羞怯。
“青天白日,非礼勿动,放开我。”
赵明斐不放,他好不容易找到能发挥的借口亲近江念棠,在没讨要到足够的甜头前怎会轻易绕过她。
手中力道一收,将人抱在怀里。
“我这三年没有别人,我想着若是找不到你,我和霁儿凑合着过。等他能撑起家业,我就一人一马顺着江去寻你。”
“走到哪里算哪里,走不动了我就躺在那儿,说不定某只飞鸟,或者某只野兽会把我重新带到你身边。”
江念棠鼻头一热,眼眶红红的,主动抱住他的肩膀,嗓音潮哑。
“我好像又记起来一点。”
“记起来什么?”
“记起来你曾对我发誓,这辈子只会娶我一个人,绝不纳妾。”
赵明斐背脊一僵,手臂紧紧箍住她,像要把江念棠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再也没有能抢走她。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嗯,我说到,也做到了。”
“啊!你们、你们在干什么?”柳晚忽然进家门大叫起来,紧接着哇哇大哭。
两人赶紧分开,柳云又羞又慌地跑过去,蹲下抱住女儿道:“晚晚不哭,娘在呢?”
柳晚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异常尖锐,惹得对门洪娘子都出来问了一句。
柳云眼神示意明斐关上门,“洪娘子,没事,晚晚不小心摔了一跤。”
“晚晚,有什么事跟娘说,别哭了。”柳云掏出帕子给她又是擦脸,又是擦鼻子的。
柳晚狠狠抽了一口气,鼻尖沁出海棠红,“娘,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爹了?”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看向赵明斐的眼神奶凶奶凶,像个护食的崽子,透出几分凌厉。
柳云愣了下,先试探问:“你不想要爹吗?”
柳晚疯狂摇头,双手搂住柳云的脖颈:“不要,我不要,我就要娘。”
有了爹就会有弟弟妹妹,到时候娘就只疼新弟弟和妹妹,不要她了。
隔壁街的二妞就是这样,她跟着她娘改嫁,她娘第二年生了新孩子,越来越忽视她。
上次二妞还偷偷听见她继父和她娘商量着把她聘给姚屠户的儿子做童养媳。
这根本就是卖!
柳晚不要被卖掉。
赵明斐也蹲下来,对着柳晚的哭脸耐心道:“你不会有弟弟妹妹的,倒是有个哥哥。”
柳晚把头埋进柳云颈窝,不看他,也不想跟他说话,一抽一抽地打着泪嗝。
柳云轻拍女儿的背脊,看了眼明斐伤感的眼神,眸中一定道:“他不是后爹,他是你亲爹。”
柳晚和赵明斐俱是一愣。
柳晚哭得更厉害:“你说谎,你说我爹早就死了。”
赵明斐脸色微僵,淡淡瞥了眼柳云,看得她无地自容,心虚地低下头。
谁也没有料到晚晚会忽然回来,她一时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他说。
赵明斐看出她的为难,柔声道:“你娘这么说是因为爹爹惹她生气了,所以故意不理爹的。”
柳晚稍微停顿了下,问她娘:“真的吗?”
柳云与赵明斐四目相对,接收到他给出的信号后,嗯了声。
柳晚没有那么好糊弄:“那为什么爹三年才来找我们?”
赵明斐对答如流:“因为我和你娘吵架后,两人不欢而散,她独自一人带着你来青云镇,我正好有事,去了很远的地方,办完事才回来。”
他笑道:“你娘生气我这么久才来找她,所以第一时间不肯让你认我。”
他周到体贴地帮柳云遮掩失忆的事,收获了她感激的眼神。
柳晚只有三岁,这么复杂的事情已经超出她的认知,“真的不会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赵明斐指天发誓:“绝对不会有。晚晚现在不仅有娘的疼爱,爹也会很疼爱你的,还有哥哥,哥哥也会喜欢你的。”
柳晚依旧没能接受忽然冒出来爹,头靠在柳云肩膀上哭哭哒哒的,没多久哭累睡着了。
柳云小心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赵明斐跟着进去。
这一次,他光明正大地进入内厢房。
柳云把柳晚轻放在榻上,拉起被衾给她盖好肚脐,确认她熟睡后才转身。
“谢谢。”柳云压低声音。
赵明斐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你一个人照顾孩子,辛苦了。”
柳云抬眸,眼前的男人含笑而立,眸光汪着化冰的春水,让人不自觉陷入他的温柔之中,无法自拔。
两人的发丝被风吹起,绞缠在空中。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种力量迫使两人逼近。
柳云眼里只剩下他那双清隽的眉眼,眼底似有璀璨星河般令人着迷。
她忽然喊了句:“子期。”
星子陡然迸射出刺目的光。
赵明斐狠狠强吻过去。
第108章 第108章赵焱可以是她的子期,……
明亮的午后,窗外的日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冰晶纹隔窗,照得厢房一览无余。
柳云的手无意识地抵在他胸膛前,企图阻止他的深入,旁边传来晚晚轻微的翻身声,却无限在她耳朵里放大。
“别……”她刚一开口,后脖颈便被一只大掌扣住往后掐,逼迫她不得不仰起头,完全被他炙热的唇覆盖。
明斐的另一只抓住她的双腕压在后脊,她宛如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似的上下都被制住,动弹不得。
他吻得又凶又狠,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仿佛积压了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
穷追不舍,穷凶极恶。
柳云挣扎着想推开他,却如蚍蜉撼树,力不从心。
她不敢大声喊叫,更不敢剧烈挣扎,怕惊醒刚刚熟睡的女儿。
她压抑着嗓子轻声呜咽,可很快这发颤的尾音也被他用舌尖卷走。
柳云耳边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唇齿碰撞的水渍声,压抑的窒息如潮水般没入头顶,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而头晕目眩时,明斐终于肯放过她。
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唇舌间弥漫彼此的呼吸。
明斐的鼻息喷在她濡湿的鬓角上,嗓音醇哑,“你有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这羞耻的问题叫柳云如何回答?
她抿紧唇,唇瓣因润泽而显得娇艳饱满,诱人采撷。
“没感觉?”赵明斐眸色渐深:“那我再多亲几次……”
柳云后颈的手重新发力,她一咬牙,慌张又羞怯地嗯了声。
赵明斐不满足她的含糊其辞,脸重新逼近。
柳云全身上下只有脚能动,她紧张地屈膝抵住明斐的下腹,却反被他用膝盖顶开她腿间。
她的身体不自觉往后倾倒,余光瞥见女儿熟睡的脸,视线慌乱转过来,神色带上几分求饶的意味:“孩子还在……”
赵明斐动作如初,眼看就要把她压上床榻,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几乎快要贴上她的胸口。
柳云愤恨又无奈道:“有感觉,有感觉行了吧?”
赵明斐动作一顿,放在她腰后的手用力一推。
柳云重新站直。
他不肯轻易放过这个问题:“你说说具体的感觉?”
柳云的脸颊瞬间染满红霞,不肯说,但她颈后的手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她的皮肉,逐渐加深的力度彰显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就在他的虎口再度收紧时,柳云从嘴里挤出干巴巴地一句话。
“你,你喜欢先咬我的上唇,再……再……”后面的话她羞于启齿。
赵明斐心情好了三分,却不肯教她看出来,语气反而沉冷严肃:“再什么?”
柳云喘气声渐重:“再整个吃下去,然后横扫我口中的每一寸,先上后下,从左至右……”
赵明斐轻笑了声,“记这么清楚?”
柳云脱口抱怨:“你每次都这样!”
无意中第一句话极大地取悦了赵明斐。
赵焱从没有亲吻过江念棠,只有他尝过她嘴里的滋味。
赵明斐松开对她的桎梏,抬手抚上她红扑扑的脸,眼神炙热,语气温柔如三月春江水。
“是,“他笑了笑:“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柳云耳根子一热。
紧接着,他的唇再度覆上来。
这不过这次,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亲吻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比起子期,我更喜欢你叫我夫君。”
赵焱可以是她的子期,他为什么不可以。
窗外烈阳愈艳,屋内阴影愈深。
墙壁上,两个人影紧紧黏在一起,无法分离。
*
赵明斐拿过李玉双手递上的信,一目十行浏览到底。
赵焱在信上说西北的事已经处理好,他现在正往嘉宁城赶,那里有个关于江念棠的新线索。
他说打听到有人说在嘉宁城附近有人在三年前捕捞上一具无名女尸,不知道会不会是江念棠。
赵焱交代这回去可能不止三个月,西北军若还有什么紧急的事请他帮忙处理。
他说他有预感,这回说不定真是她。
信的末尾还假惺惺地说要赵明斐不要过度伤心,三年过去,他已经逐渐接受江念棠的离去,希望陛下以太子为重。
赵明斐猛然攥住纸条,面无表情揉搓成齑粉,顺着指缝落在泥里。
赵焱真是学聪明了不少。
先不说嘉宁城与青云镇南辕北辙,相距数千里,他这是想找一具尸体来偷梁换柱,让他误以为江念棠不再人世,撤回下面搜寻的人手。
他自个儿在以顾焱的身份对失去记忆的柳云徐徐图之,慢慢取代他。
赵焱若真的上位,以他对江念棠的了解,即便她以后恢复记忆,恐怕也会当作不知道。
毕竟,她和赵焱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情谊非比寻常。
赵明斐的唇角冷冷勾起一个弧度。
幸好,赵焱是个蠢货。
蠢到放弃从前积累的深厚情谊,用新身份接近江念棠,一切从头开始。
赵明斐沉声道:“传朕的命令,从今日起,进出渝州城必须严格核查身份,每一个都必须登记在册,册子一月上报一次至京城。对外就说是为了追查龚州余孽叛党,若有人敢用假身份进城,一律以谋逆罪论处。”
赵焱想要重回青云镇,必须经过渝州城。
只要他一入城,就会有人上报到自己手里,赵焱既然选择引他往青云镇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一定会放弃入城。
他怕啊,怕自己找到江念棠后用强硬的手段抓她回京。
李云瞬间领悟赵明斐想要阻拦赵焱,“陛下,若是赵世子绕城,从山林小路取道青云镇如何?”
赵焱武功高强,有极强的野外生存能力,区区路障根本拦不住他。
赵明斐拍了拍手,淡淡勾起一个冷笑:“尽管来,我要让他亲眼瞧瞧什么叫釜底抽薪。”
柳晚醒来的时候,柳云问她饿不饿。
“我不要去隔壁吃饭了。”柳晚以为是她天天去隔壁吃饭惹出来的祸,“我以后只吃娘亲手做的东西。”
柳云摸了摸她的额头,顺手将她睡得凌乱的发理了理,耐心道:“好,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柳晚抱住她娘的手,“都可以,只要是娘做的。”
她像柳云的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娘亲身后。
在厨房时,柳云好几次差点撞到她。
晚饭柳云做了两碗清水面,滴了两滴香油,放了一把香葱。
柳晚对着从前不怎么爱吃的清汤寡水也吃得津津有味,吃饱后,她又跟着柳晚一起收拾厨房。
“晚晚,你是不是有话问娘。”柳云眼神认真,“关于你爹的?”
柳晚嘟着嘴,眼睛又红了起来。
柳云没想到她这样排斥,急忙道:“别哭,别哭,你不想说娘就不问。”
柳晚抱着柳云默默流泪,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哪里也不去,好不好?”
柳晚重重嗯了声。
等到熄灯,娘俩躺在床上,柳云快要睡着时,身侧的柳晚忽然问。
“娘,他真的是我爹吗?”
柳云瞬间清醒,“是。”
“你们真的是因为吵架才分开的吗?”
柳云默了默,顺着明斐编织的谎言道:“对,因为爹和娘有分歧,所以分开了一段时日,现在已经说开,我们和好了。”
柳晚问:“他说我还有个哥哥,是娘选择了我,爹选择了哥哥吗?”
柳云毫不犹豫否认:“当然不是,我和你爹分开的时候还不知道有你,否则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让你从小没有爹。”
说着说着,柳云哭了起来。
她觉得愧对女儿,让她从小跟着自己受苦。
柳晚从不在她面前提她的父亲,料想是怕柳云听了难受。
晚晚很听话,几乎没让她操过心,但柳云却不想她这么乖。
只有没人保护的孩子,才会早早懂事*。
柳云再坚强再独立,也没法挡住外面的流言蜚语。晚晚作为一个寡妇的女儿,要说没人说闲话,她是不信的。
可她不曾跟已经倾诉过一句。
“晚晚,是娘对不起你,不该和你爹置气,让你流落在外。”
柳晚也跟着哭了起来,她翻身抱住柳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晚晚没有受过委屈。”
柳云双手反搂住女儿,哭得更凶。
哭声穿透门窗,融在燥热的蝉鸣里。
“怎么哭了?”门外忽然传来明斐焦急的声音:“把门打开。”
母女俩声音骤然一顿。
赵明斐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一大一小的眼睛又红又肿,他无奈叹了口气。
“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摊上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哭成这般模样。”
柳云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睛,又替晚晚抹掉脸颊的泪痕。
赵明斐顺势坐在床榻上,双手掐住柳晚的腰,将人提起来放在怀里。
“晚晚,我是你亲爹,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赵明斐对晚晚道:“你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想要什么,爹都会为你寻来。”
柳晚还是不说话,却没有在赵明斐怀里挣扎,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长得比顾叔叔还好看,会帮她们打跑坏人,还会给她好多好吃的。
其实柳晚没有告诉柳云,从见到这个叔叔的第一眼,她就有种奇怪感觉。
柳晚性子活泼,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但唯独她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既想亲近他,又害怕亲近他。
柳晚不知道如何形容,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奇妙滋味。
柳晚带着哭腔问:“那你会打我吗?”
赵明斐笑了:“一般不会。但是你要是做错事,还是要罚的。”
柳晚哇地哭出来,朝柳云伸手。
柳云接过去,不赞同地看了眼明斐。
赵明斐道:“晚晚,在爹有生之年,你做错的事爹会想办法变成对的。但是等爹娘百年之后,又有谁能为你保驾护航呢?”
赵明斐会好好补偿晚晚这三年来受的苦。
他看向柳晚的眼睛,眼神认真郑重,让柳晚有一种被当做成年人对待的平等尊重。
“爹想给你的不仅仅是宠爱,更想给你能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以后你最重要的人的能力。”
赵明斐屈指拭掉她眼角的泪,柔声道:“你现在还小,爹娘保护你,教你本领。等你长大,换你来保护我们好不好?”
柳晚重重点头。
等她重新睡下,柳云起身去擦了把脸。
赵明斐跟过来。
柳云头也没回,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绝不会打她,无条件宠她。”
赵明斐道:“我当然会宠她。但我更希望她可以拥有独立自主活在世上的底气。世事无常,我们两个陪不了她一辈子。”
柳云问:“不是还一个霁儿?兄妹相互扶持,不行吗?”
赵明斐道:“我会尽全力教导他们兄妹两人相亲相爱,可他们到底是两个人。人心难测,等他们分别成家立业后谁又能保证他们的伴侣会和他们兄妹同一条心呢?更何况,晚晚的夫君能不能对她一心一意,从始至终,尚未可知。届时你我已是黄土一捧,若是晚晚受委屈了,谁来替她做主?”
柳云没料到他想得这么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赵明斐道:“我一想到将来她会被人欺负,我就受不了,恨不能将生平之所学都倾囊相授于她,你明白吗?”
柳云不仅明白,还心潮激动。
世上的父亲爱女,至多不过多陪几抬嫁妆,替委屈的女儿做主,却从没有人想过教她们本领保护自己。
“所以,你会希望我能保护自己,变得独立?”
赵明斐道:“不,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一直依靠我。”
柳云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赵明斐道:“因为我可以保证,我对你一心一意,从始至终。”
柳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不自觉偏过头。
赵明斐走近一步,挨着她,“你最好走路要我抱,吃饭要我喂,睡觉要我哄,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我。”
柳云听不下去这肉麻的话,及时打断:“说的我好像一个废人。”
赵明斐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柳云忽然问。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昏暗的房间里,跳跃的烛火映在赵明斐深不见底的瞳孔中。
他脸上的表情晦莫难辨,声音却出奇平静:“你七岁那年去慈恩寺,跪在佛前求药,我恰好路过,替你寻来。”
灯火被夏风吹得忽明忽暗,遮掩住赵明斐眼里的不甘。
“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越来越熟悉……”
那些她和顾焱的过去,被他偷偷换成了自己。
柳云听得入神,眼神带上几分迷离,好似被他低沉的嗓音带回过去,重新经历一遍两人的过去。
在这个故事里,赵明斐唯一保留的真实是他的名字。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第109章 第109章“不行,我还没有准备……
柳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夏日的雨倾盆而下,打在庄严肃穆的房檐瓦砾上,与僧人敲木鱼念经的声音融在一起,宛如窒息的浪潮一浪又一浪地打在她身上。
梦里的柳云年纪尚小,瘦骨嶙峋的她跪在金像佛身前,苦苦哀求什么。
殿内昏沉,连佛像上的金光都好似蒙了一层阴霾的灰。
柳云在梦里感受到极致的痛苦,压抑,绝望,难受得让她恨不能马上惊醒。
忽然,一个少年从天而降,捧了一碗热的姜汤。
他说了什么,柳云没有听清。
那日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来上香的香客都被困在寺内。
翌日清晨,柳云打开门,脚底有个东西放在门槛边。
她蹲下捡起,一根老山参被皱巴巴的油纸包里。
离开时,她跟着一大群人走在下山的青石板上,迎面一个灰衣少年拾阶而上。
他往旁边侧身,低头避让。
柳云从上而下过,依次清了他的侧脸和下颌,却没能窥见全貌。
但她清晰看见他洗得发白的灰衣上沾满尚未擦干净的黄泥,双肩,手肘,尤其是他的鞋上都是湿土。
柳云一路往下走,他经过的每个台阶都有泥泞的脚印。
她藏在怀里的山参忽然发烫,烫得她即便是在梦里,也难受得流泪。
再后来,她经常来慈恩寺,也经常和少年见面。
柳云知道他借住在寺庙里,他们两人经常在后山的茅草屋偷偷见面。
奇怪的是,他的脸像是始终被一层薄纱笼罩,看不清真容。
屋前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棵海棠幼苗,渐渐长大。
某一年海棠花开的时候,少年手里捧着一束含苞待放的粉色海棠。
他说,“念念,等我来娶你。”
柳云张口正准备回答,猝然间天地变色,黑压压的乌云在天空中翻滚。
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冥冥中逼她吞下即将说出口的话,甚至逼她从梦中惊醒。
柳云骤然睁开双眼,直愣愣盯着轻纱帐顶,半天没有回过神。
过了良久,她抚上心口,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
初阳渐升,一家人坐在厅堂里用早膳。
赵明斐见江念棠整顿饭眼神呆滞,心事重重的,夹了一个水晶煎饺放到她碗里,漫不经心问她。
“不合胃口吗?”
柳云摇摇头,筷子戳破饺子皮,露出里面的晶莹的虾色。
赵明斐不再逼问,耐心地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江念棠开口了。
“你为什么叫我念念。”
赵明斐脸色微僵,转而笑道:“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柳云脸色微红,难堪地看了眼大快朵颐的晚晚,再斜睨明斐道:“当着孩子的面,不要总说这种话。”
赵明斐促狭地朝她眨了眨右眼,迫得柳云羞涩地低下头,不再理会她。
当她的视线移开的瞬间,赵明斐的笑迅速收敛,眼底一片冰寒。
手指捏紧白玉瓷勺,漫不经心拨弄着冰草缠枝纹碗里的鱼粥。
万宝钱庄送来的账簿里记录了江念棠三年前签字画押记录,而取钱的口令就是这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而存钱进去并留下口令的人是顾焱。
赵明斐原来以为,这是他和她之间专属的称呼,却不曾想早就被人占用。
回想起他还未确认江念棠的心上人是赵焱时,他曾问过她,从前的顾焱是怎么叫她的。
江念棠是怎么回答他的?
她说,那人叫她的名字。
赵明斐以为是棠儿,为了区分两人的不同,他故意取了中间的念字。
他面无表情舀了勺粥往嘴里塞。
今日刚送到的鲥鱼肉失了往日的鲜美,变得苦涩难咽。
他每次叫江念棠这个名字时,她回应的人,到底是谁?
赵明斐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吃完粥。
晚晚压根没注意两位大人的异常,吃饱后高高兴兴地出门玩去了。
她要继续去散布自己有爹的事,尤其是之前几个总拿她没爹说事的几个讨厌鬼。
她爹长得又高又好看,还会每天给她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她还有个哥哥,以后有人欺负她,她也有哥哥帮忙了。
柳云也准备离开,赵明斐留下她。
“明日我请了人上门修整院子,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柳云疑惑问:“为什么要修院子?”
赵明斐重拾笑意:“你想在这里多住一会儿,总要住得舒服些。你的院子太小,不透风,不如和我这里的打通成一个大院。再说,晚晚也要有个自己的闺房,不然太不方便了。”
柳云听懂了他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呼吸微窒,难为情偏过头。
“不用,太麻烦了。”
赵明斐拉住她的手,不容分说把人往书房里带。
“图纸我都画好了。”赵明斐展开画卷,庭院的鸟瞰图跃然于纸上。
他的画技极好,只是看图就能让人身临其境。
柳云看得入神。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的坐落于小石潭的六角亭上。
两座院子原本都没有水,他这是打算挖一个水塘出来。
“太破费了。”柳云道:“随便改改就成。”
赵明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喜欢夏天在湖边赏荷,说风里有荷的清香,闻着舒服,晚上也睡得好些。家里有个大的荷花池,每当夏末,你还会泛舟去湖面采莲子。”
柳云诧异:“家里这么大?”
她虽然对明斐口中的家没什么印象,但知道京城的地价寸土寸金,有玫瑰花园便罢了,能泛舟于湖上的荷花池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
赵明斐道:“还好,该有的都有。”
柳云不知怎么想到梦里的少年,他衣衫破旧,补丁多不胜数,不像是家里有钱的人。
“你身上有很多伤…”柳云抬头看他:“是为了挣这份家业吗?”
赵明斐扯出个笑,毫不避讳道:“是,要想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什么。再说,我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柳云抬手,隔着衣服抚上他的背,正好贴在那道横贯全背的鞭伤上。
赵明斐身体微僵。
柳云满脸心疼:“我宁可吃少一点,穿差一点,不去住什么大宅子,不需要多富贵的生活,也不想你受这样的苦。”
一个身无分文,需要借住在寺庙的穷小子奋斗出今日这般庞大的家业,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努力和艰辛。
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妇人都被奸人所害坠江,更不要说他在外做生意,遇到的危险必然不计其数,比她更凶险万分。
赵明斐眼眸微动,一颗心猛地热起来。
他转过身紧紧抱住她:“不要难过,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在京城的圈子里也能说得上话。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送到你面前。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柳云主动环住他的后腰,哽咽道:“我不要这么多东西。我们只需要一间小院,能够住下我们全家。你喜欢海棠树,我们就在院前种上一棵,你还喜欢吃枇杷,可以在院后面多种几棵枇杷树。”
她仰起头看他,美眸盈着潋滟春水:“春日赏花,秋日吃果。你白日出门,晚上归家,我们每天都能一起吃饭,这样就好。”
赵明斐听着江念棠的话,他的心从热变冷,再到冻成寒冰。
赵焱用心装饰的二进小院,最初他想要做的牢头差事,原来都是为了江念棠。
他们规划的日子真好。
真幸福啊。
赵明斐只是随便想想,就嫉妒得双目赤红,面目全非。
他猛地抬手按住江念棠的后脑勺,头抵在她的发顶上,不让她看自己狰狞的表情。
“都有的。”他的声音空洞缥缈:“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有了,只是我稍微把生意做得大了点。曾经害你的人,我已经向他们复仇,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柳云嗯了声。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赵明斐放开她:“没有我就叫人按照这个改,先把这堵墙拆掉。”
柳云没再阻止。
赵明斐看见她闷闷不乐,眼尾通红,打趣道:“在心疼我?”
柳云抿了抿唇,挤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嗯字。
赵明斐笑道:“那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柳云瞪了他一眼。
刚被润过的眸子像雨后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清丽动人,直直撞进赵明斐的心里。
他想要她。
这一刻,他无比想要确认自己拥有了她。
然而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欲盖弥彰地端起旁边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消解胸口的燥热。
他垂眸,压下眸底翻滚的暗色。
“那就这样。”他拍板道:“工期十日,不过拆除两院之间的墙今日就能完工,到时候边修边看,有不顺心地再改。”
柳云方才被他看得背脊一颤,有种被猛兽锁定的战栗感,她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告辞。
明斐没有留她,亦没有相送。
柳云踏出门槛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朝明斐看去。
他正站在书桌前,盯着上面的画发呆。
天边的太阳越来越高,耀眼的光从门口照进去,将他整个人笼在光里,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连带着他脸上稍显落寞的表情被无限放大。
屋内明明这样亮堂,他脚下的阴影却比墨汁浓稠。
柳云重新悄悄往回走,趁着他没反应过来,踮起脚在他的侧脸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像是一道闪电,劈在赵明斐的天灵盖,酥麻感瞬间从脸颊蔓延至全身。
赵明斐眼睛亮了起来。
心的某个地方被满足了,但另一边却像是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紧随而来的是巨大的空虚和恐慌。
因而在江念棠要逃跑离开时,他毫不犹豫把人抓了回来。
炙热而急促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唇上。
即便她认错了人又怎么样。
她是他的。
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一定是。
赵明斐本来就想着对她做点什么,但被他强行抑制。
江念棠好不容易愿意主动靠近他,甚至隐隐有接受他的倾向。
赵明斐不想回到两人从前一个逼迫,一个被迫的相处方式。
他不想看到她厌恶,排斥,恐惧的眼神。
他喜欢她对自己展现出羞怯,恋慕的神情。
然而他忘了她的大胆。
江念棠胆子一向很大,大到明知他的蠢蠢欲动,还敢回来自投罗网。
赵明斐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占有一发不可收拾,他的手已经熟练地抽掉江念棠的束带,抚上自己的襟扣。
他们的唇一直没有分离。
江念棠这回没有像从前那样推开他。
就在一切往水到渠成的方向发展下去时,赵明斐最后的理智令他艰难停下。
他推开她,喘着急促的粗气,声音嘶哑。
“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
第110章 第110章江念棠的爱,毫无保留……
暑气滚烫,空中无端升起的浓烟给闷热夏日更添几分窒息。
当烟气从窗门缝隙塞满柳云的屋子时,她呛了几口烟,咳嗽起来,赶紧用丝帕捂住口鼻打开门窗。
隔壁浓烟滚滚,像是走水了。
她赶紧穿过内墙门,寻烟而去。
“咳咳……咳咳……”
严珩一自从烧火失败后就开始后悔,为什么跟陛下出去铜矿巡查的人是李玉不是他。
就在他快要被烟呛死时,门口传来一道清音。
“这里怎么了?”
严珩一眼睛被熏得看不清来人的脸,但依稀辨认出是个女人。
两座宅子里唯一的女人。
“夫人快去出,我在生火熬药……咳咳,别熏着您。”
严珩一以手做扇,疯狂赶走眼前的黑烟,扇着扇着,发现烟没有了。
“柴头湿了。”
柳云蹲下找出灶里那几根湿柴,丢在旁边,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勺水浇上去,滋啦一声,烟散眼明。
严珩一终于能大口呼吸。
“你在熬什么药?”柳云看了眼灶台的瓦罐,明显是崭新的,今天第一次用:“你病了?”
严珩一的脑袋被烟熏得晕乎乎的,脱口而出:“不是我的。”
“是你家公子的?”
严珩一顿时身体一僵,转瞬不动声色道:“对,近日暑气燥热,他有些上火,我熬些降火的药。”
柳云若有所思盯在未沸腾的药罐上。
“我来帮你。”不等严珩一拒绝,她一气呵成完成生火,添水。
严珩一此时如坐针毡,既不敢离开,也不敢跟皇后单独呆在一起。
要是让陛下知道,他和皇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让皇后生火,他就惨了。
“火好了,剩下的我来,我来。”严珩一眼神带着求饶的意味:“夫人,这事儿可不敢劳烦您来做。”
柳云不为难他,让开身位。
严珩一紧绷的身体悄然放松下来,这回他学聪明了,柴放进去前先确认有没有沾上水。
火势渐渐趋于稳定,药也渐渐沸了起来。
严珩一攥住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再一次骂自己蠢,应该让李玉来熬药。
君子远庖厨,他哪里进过灶房。
再者说,他又不是赵焱长于市井。
自己从小锦衣玉食,仆人前呼后拥,别说生火,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没认全。
要不是陛下这回来没有带够信得过的人手,这事儿哪轮得上他。
灶房闷热不通风,惹得他心浮气躁,重重叹了口气。
“药要沸了,不能再用大火。”
严珩一惊悚地回头。
皇后默默站在墙角,一直没走,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屋子里多了个人。
严珩一:“您、您怎么还在?”
柳云道:“我今日也无事,怕你等会忙不过来,索性陪你熬完。”
严珩一手忙脚乱地抽出几根大柴,仍在方才的湿柴上,学着皇后用水熄灭。
“后面的我都会。您快去休息。灶房闷热,小心中暑,等会公子回来知道您在这儿,要责罚我了。”
柳云眼眸微闪,上前一步:“他平日里很严厉吗?”
严珩一心道今天她是冲他来的,笑着回答:“公子赏罚分明。”
柳云面如常色,再近一步,淡淡道:“家里除了他,还有些什么人?”
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襦纱裙,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云鬓堆积,肌肤赛雪。没有多余的点缀却气质雍容端庄,不需凤冠华服的衬托依旧有母仪天下的气势。
不发声时,静若处子,让人几乎可以忽略掉她的存在。
然而她此时眉目微敛,温和看着他,声音轻柔如水,却让严珩一登时如临大敌。
周围似乎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这种感觉和他面对陛下时有几分相似。
严珩一蓦地汗流浃背,好在陛下跟他交代过诸多细节,垂眸谨慎答道:“家中还有一位长年独居养病的老封君,一位小公子。”
柳云问:“平日里跟亲戚来往吗?”
梦里的少年看上去形单影只,孤苦伶仃,像无根的浮萍。
严珩一含糊其辞:“有些亲戚,不过不怎么来往。他们从前在公子落魄时不曾出手,现在哪好意思来沾光。”
柳云点点头。
严珩一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尊大佛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走。
“他,幼时可有借住在寺庙里?”
严珩一愣了下,神情疑惑重复道:“寺庙?”
柳云眉头微皱,“嗯,京城附近。”
她生于京城,七八岁的年纪料想不会出远门,梦里的寺庙应当在京郊附近。
严珩一面色逐渐古怪起来,反问道:“大概几岁?”
柳云想了想:“约莫十三,十四。”
严珩一眼眸微张,这个年纪,寺庙借住,没有亲人。
他瞬间想到一个人。
柳云见他面色惊疑不定,奇怪道:“没有么?”
严珩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他好像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吩咐他立即着人在京城寻一处空置的府邸,院前种满海棠,院后栽上枇杷,还有修复慈恩寺后山的茅草屋。
皇后眼里的疑惑显而易见。
他到底是该回答有,还是没有。
回答有,无异于告诉陛下他知道了皇后娘娘把他当作了赵焱。
回答没有,皇后娘娘会不会起疑,打乱陛下的计划。
严珩一此刻再次恨自己做错了选择,这种问题应该让李玉来答,他那个锯嘴葫芦一定能逼退皇后。
“你们在做什么?”
赵明斐忽然出现在门口,对峙的两人纷纷朝外侧身。
“公子!”严珩一简直像看到了救星:“夫人来找您,还帮您煎药。”
这句话看似在为江念棠邀功,实则是向赵明斐传递消息,皇后已经知道药是给他喝的。
赵明斐眼眸微眯,旋即笑去拉江念棠的手:“今日出门转了转,没跟你说一声,让你扑了个空,抱歉。”
柳云被他拉出逼仄杂乱的灶房,耀眼的天光骤然刺进眼里,逼她不自觉闭上双眸。
再睁眼时,一双手挡在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熏着了吧。”赵明斐揽过她的细腰往屋里带,不赞同道:“下次别去,万一中暑可怎么办?”
柳云却问:“他说你病了,什么病?”
赵明斐眼眸轻阖,逗她:“相思病。你今夜把晚晚哄睡了,可以过来陪我吗?”
柳云侧目,凉凉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喝药吧。”
日落西山,严珩一从书房里走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回想起方才陛下的眼神,严珩一身体不住的打颤。
他知道,今日之事要是泄露出去,他轻则被割舌,重则被灭口。
不过,谁敢信。
陛下如此高傲自负的一个人,为了博皇后娘娘的信任,竟敢甘愿做……
那两个他甚至不敢在心里想。
严珩一叹了口气,他日若皇后娘娘记起如今的一切,又会如何对待陛下。
风起穿堂,彻底带走聚在院内的烟尘。
柳云侧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撑住额头,一只手轻拍晚晚的背。
火烛昏暗,映出墙上朦胧的影。
严珩一今日所熬的药绝不会只是去火药,她从前偶尔去王大夫那边帮忙,对常用的药也略知一二。
今日她趁着帮忙加水时看了眼,里面并无金银花,黄莲,菊花,夏枯草等常用败火的药。浮在水面上的她只认出当归和三七。
当归补血,三七活血,都不是降火的草药。
况且普通的上火,一碗凉茶足矣,怎能劳动严珩一亲自熬药,寸步不离。
柳云觉得他们在撒谎,也许是明斐有什么隐疾,不愿跟她说。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起上回大夫给他看伤,说了句他曾失去大量血液。
柳云的身体骤然一僵,紧接着全身的血液莫名其妙躁动起来。
她直觉这件事与她有关。
莫非是为了保护她而受的伤。
柳云垂眸沉思,没注意到墙上遽然多出来一个黑影。
它慢慢放大,靠近,凝实,柳云的影子被它严严实实压在下面。
一只大掌猛地捂住她的嘴。
“别动,是我。”明斐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柳云眼珠子瞪圆,气恼之意显而易见。
“我想你。”赵明斐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
柳云轻轻呜咽了声,眼珠子往旁边斜,警告他不要乱来。
“我叫李玉在外面守着,晚晚醒了再去叫我们,行不行?”
话听上去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可他的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穿过她的腿弯,嘴上的则顺势抚上她的后背,轻而易举把她连人带被横抱起来。
柳云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赵明斐趁机调整抱她的姿势。
他太了解江念棠。
她表面上虽然生气,身体却只是象征性挣扎了一下,这代表她现在处于一种不会反抗,任人施为的状态。
从前她这般表现是无奈,是妥协,是认命。
但今天,赵明斐明显感觉到不同。
江念棠主动抓住即将掉落的被子,轻轻放在榻上,抬头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
“你动作小声些,晚晚刚睡着。”
口气虽是妥协,但带着点拿你没办法的撒娇,听得他骨酥筋软,只恨不能把自己的心肝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赵明斐原以为这已经是今夜最美好的事。
然而等到两人衣带渐宽,坦诚相见时,他才知道江念棠原来可以这样主动。
不同于被他威逼利诱的不情愿主动,而是她真的在尝试接纳他。
太久没有亲近,一开始她并不适应,甚至露出痛苦的神色。
赵明斐心疼她,想着要不算了,只去讨了一个绵长的吻,准备抱着她入眠便罢。
结果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怎么,他感受到了江念棠主动迎合他的吻,温顺乖巧,还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这个吻越来越长,越来越热,到最后他欲罢不能,难以分开。
罗带未束,坦东床腹。
“别急,慢慢来。”她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柔软,他躁动不安的心瞬间被抚慰。
如此配合,如此柔顺。
她听话的姿态却没有让赵明斐失控般地要她。
相反,他忍不住随着她的声音温柔起来。
最终,当她拱起身体主动用那双玉臂抱住他的脖颈时,赵明斐竟然战栗起来。
臂弯压得香肩累,未曾动齿,先垂着泪。
难怪文人总爱把这事称为鱼水之欢。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条欢畅的鱼,被江念棠无尽包容着。
赵明斐从未有过这样幸福的感觉……
原来她的真心迎合是这般美好,这般让人溺毙其中。
赵明斐的心一边甜蜜如同泡在蜜罐里,满足快意,另一边心又忍不住发酸发胀,那根被他藏起来的刺猝不及防蹿出来,狠狠朝他的心扎过去。
江念棠这般美好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了赵焱十年。
整整十年,乃至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