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渝州城外,排队进城的人蜿蜒如扭动的巨蟒,不断像后延伸。
赵焱下马,一手牵着马绳,另一只手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
他谦虚问:“烦劳小哥跟我说说,为何今日进城的队伍如此缓慢。”
往日进城只需查验户籍,登记姓名即可,断不会像今日这般还要搜身。
“你从外地来的吧?”灰衣粗布小哥打量赵焱一眼,看他五官端正,相貌俊朗,眼神举止大大方方,不像歹人。
他附耳低声道:“上面在查龚州余孽,对你们这种外乡人查得特别严。”
赵焱笑容一僵,“龚州余孽怎么会到这里?”
“唉,不知道。”灰衣粗布小哥摆摆手,他虽然身在渝州城,但对当年清扫龚州的血腥力度也略有耳闻,一脸畏惧道:“沾上他们没一个好下场的,渝州百姓怕死了他们那帮害群之马,城守大人更是偶尔亲自带人守在门口。”
赵焱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日前。”
十日。
他眼眸半眯,十日前他正好传讯给京城,报告江念棠的死讯。
“听说京城还派了人过来,每隔十日就要将入城名单上报朝廷。”粗衣小哥道:“现在不仅要登记姓名,籍贯,来处,和样貌特征都要写,所以才慢。”
赵焱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哥手里,悄声问:“知道京城来的人是谁吗?”
小哥喜笑颜开地收进怀里,毫不吝惜地分享情报:“据说姓李。”
赵焱瞳孔微震,姓李,难道是李玉。
他立刻翻身上马,对小哥道:“多谢了。”
不能进城。
李玉一定会认出他。
按照他的传讯,自己此刻应该在嘉宁城的路上,而非渝州城附近。
小哥道:“不进去了?”
赵焱调转马头:“天热暑重,队伍前进太慢,我改天再入城。”
他高扬马鞭,疾驰而去。
李玉若是发现他的行踪,就等于赵明斐发现。这些年来,
赵焱深深认识到赵明斐的心细如尘,智多近妖,但凡他*敢暴露一丁点蛛丝马迹,赵明斐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饿兽追过来。
他实在不敢赌,只好绕道去青云镇,好在穿林入山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只不过多费些时日罢了。
赵焱拿出怀里的素色锦囊,他托人从滇南带回一包金边玫瑰的种子,据说开花时花瓣边缘有金色细边,馥郁满堂。
他想,江念棠一定会喜欢的。
*
“娘亲,昨夜你去哪儿了?”
柳晚边吃水晶虾饺,边问她娘:“我想抱你,发现扑了个空。”
柳云面色微僵,嗯了半天也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柳晚吃完嘴里的东西,瞪大眼睛看身边心不在焉吃东西的女人,又叫了声:“娘?”
赵明斐及时解围:“看月亮去了。”
母女俩同时望向他。
柳晚奇怪道:“大半夜看月亮?”
“半夜才有月亮。”
柳晚回头看了眼她娘,又转回去看她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撇撇嘴道:“你们两个自己去看月亮,为什么不带我!”
眼看着眼睛红了起来,瞳孔漫过水色,“呜呜呜,你们不要我了。”
柳云立刻哄她,不满瞪了一眼旁边的人。
赵明斐也弯下腰,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不是不带你,是因为你现在正在长身体,要多晒太阳。我和你娘已经长不动了,所以才能看月亮。”
晚晚一抽一抽打着泪嗝,抽泣道:“娘,真的吗?”
柳云看了眼明斐一本正经,半点不害臊地哄骗一个三岁小孩,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真的。”她掏出帕子给女儿擦干净眼泪:“哭也长不高,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
柳晚吓得立刻收回眼泪。
用完膳,柳晚早忘了看月亮的事儿,高高兴兴跑去隔壁看洪娘子做糕点。
“别生我的气。”赵明斐从江念棠的身后圈她进怀里,下颌抵在她的颈窝,像哄晚晚一样哄她:“我错了。”
柳云无奈叹了口气:“今晚,不,这几日你都别去了。看月亮能哄她一次,哄不了第二次。”
赵明斐指尖勾起她落在肩上的一缕青丝,笑得暧昧:“我没有哄她,昨晚上我们不就在窗边赏月吗?”
不只有月,还有月下美人。
柳云的脖颈瞬间烧了起来,这把火一直蔓延到脸颊,耳根。
耳垂涨红充血,像一颗血珍珠,圆润娇嫩,靡艳诱人。
赵明斐眼眸渐沉渐烫,眼前浮现出昨夜月下,朦胧的月华落在雪肌上,却晕开香软的樱粉色,又在他的抚摸下变成浓艳的玫瑰红。
她宛如一朵盛开的花,美丽娇柔。
然赏花人不知怜惜,风摧雨折,非要叫她颤抖地将枝头上的露珠尽数抖落才罢手。
赵明斐含住耳垂,低声呢喃:“念念,我好想你。”
双臂拢紧,像是要把人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柳云无声叹了口气,任由他抱着,但心里下定决心,今晚上不能再跟他胡来。
赵明斐完全无视她白日眼里的拒绝,到了晚上估摸着晚晚已经熟睡,他又摸去江念棠的厢房。
厢房外,他没能推开门。
赵明斐也不恼,礼貌地屈指扣门,敲了三声。
里面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声,依旧没人回答。
寂静空荡的院子里,敲门声格外突兀。
就在他准备敲第三次时,门后传来气急败坏的低语。
“怎么又来了。”柳云羞恼道:“白天不是说好歇一段时日吗?”
赵明斐被责怪也不反驳,只一味认错:“念念,我什么也不做,我就在门口守着你。”
柳云觉得他在用苦肉计逼迫自己出去,冷哼了声。
赵明斐道:“从前我们几个月才能见上一次面,见面长则一炷香,短则擦肩而视。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暗暗发誓,将来我们成亲后要日日同榻而眠。”
柳云脑子嗡了一下。
眼前浮现灰衣少年与她迎面相逢,却不敢逾矩上前的局促神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又迅速分开,重新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却又像说尽了所有。
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
你好,我就好。
少年极力隐藏的眷恋不舍,却清晰地充满他的双眸。
此时,门外的声音又道:“你忘记了没有关系,我还记得。”
他笨拙地隐藏语气中的落寞:“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柳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难受得令她喘不过气。
门猝然被打开,赵明斐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将人接住。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江念棠声音闷湿,手攀上他的后背,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温软的身躯盈满怀中,赵明斐的胸口却像是被掏空,夜风呼啦啦地往里灌,凉飕飕地像刀子一样刮在四肢百骸上。
他从前用了诸多雷霆手段想让江念棠主动靠近他,接受他,却不及以赵焱的身份对她说一句话。
赵明斐像是被什么定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头顶,眸底黑沉,如伸手不见五指的无星夜空。
他无声地笑起来,抬手抚上她的后脑,五指插入云鬓之中以便更好的掌控她。
“我确实也不想等了。”
轻轻往后扯,待她露出泪痕遍布的面庞时,俯身吻了下去。
含羞半敛眉,教君恣意怜。
今夜无月,却风动不止。
冰裂纹木格窗好似要被飓风撞碎,拍击声惊飞老树昏鸦。
次日,柳云清醒后羞恼地捂住脸。
酸软无力的身体四肢在嘲笑她昨夜的荒唐。
“娘,你还不起来吗?”柳晚已经学会自己穿衣服,她两脚一蹬,鞋也套进脚里。
柳云的手臂压住半张红透的脸,疲惫道:“娘还想睡会,你自个儿去隔壁吃早饭,不用管我。”
柳晚先问了她有没有不舒服,在得到只是累了后安心往外走,“我等会带吃的回来给娘。”
柳云笑着说谢谢。
等人走后,她把自己埋在被衾里,羞耻得呼吸都是烫的。
昨夜怎么就心软了,怎么就允了他露天席地胡来。
要是昨夜被人撞见,她都没脸见人了,何况屋子里还睡着晚晚。
蒙在脸上的薄衾被人忽地抽走,明斐俊俏含笑的面庞从天而降。
他顺势坐在床榻上,伸手过来。
柳云本能躲他。
明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继而往她的腰后探:“我给你捏一捏,等会就能起身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柳云眼眸冷厉刮了罪魁祸首一眼,却不知她秋水般的美眸一点威慑力也无,反倒透出几分欲拒还迎的娇羞,惹人心痒难耐。
“好了,别勾我。”赵明斐的手掌一使劲,将她整个人翻过去,趴在床榻上露出整个后腰,同时挡住那双魅惑的勾魂眼。
生气是真,但她的眼里没有憎恨,厌恶。
只是单纯气他昨夜毫无节制,不知分寸。
赵明斐掌心在她腰上的软肉反复搓揉,放松筋肉,没什么诚意道歉:“我下次注意。”
柳云恨恨锤了下床榻,咬牙切齿道:“没有下次!”
她生气的样子像撒娇,可怜可爱。
赵明斐弯了弯眼眸,“对不起,我昨晚太激动没控制好力道,现在好点没?”
柳云身体上的不适及时制止她的心软,没好气道:“真心疼,你就别来了。”
“好。”赵明斐爽快答应:“这几日你好好休息。”
柳云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明斐指天发誓:“我说到做到,七日够不够,七日之内我晚上保证不打扰你。”
他扶着她起来,耐心地喂她吃下热腾腾的鱼粥,又嘱咐她这几日多休息。
见他态度良好,柳云也不好再出言责怪,毕竟昨夜主动开门的是自己。
午憩醒来,她的小腹隐隐坠痛,掀开被子,殷红的血沾上了裙摆。
柳云霎时明白过来为什么是七天,气得脸都白了。
等她换好衣裙,忽地眼眸微动。
明斐满打满算来青云镇不到一个月,却清楚地知道她的小日子,想来他们真的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柳云好好休息了三天,明斐特意吩咐厨房按照她的情况调整菜肴补汤,吃好睡好,她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刚好对门的洪娘子问她要不要拿些刚做好的桂花糕回去。
柳云不爱吃甜的,也不允许柳晚吃太多糖,之前最多就去讨一块给晚晚尝个新鲜。
但——
她依稀记得明斐应该很爱吃桂花糕,洪娘子的手艺又是一等一的好,便想着去拿一些回来给他尝尝。
他对她衣食住行样样上心,她也该投桃报李才是。
“家里有人病了?”柳云看见上回给明斐包扎伤口的大夫背着药箱进屋。
洪娘子道:“我娘的老毛病,例行问诊,安安心。”
柳云若有所思。
她一直想找机会弄清楚明斐失血的原因,还有之前在灶房里看见的药。
第112章 第112章她越爱他,越证明她恨……
“老夫推测,他身上的体虚之状已经有五六年了。”大夫抚摸着胡须,沉吟片刻道:“云娘,请伸手。”
柳云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
大夫三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眸凝神,半晌道:“果然,你和他是同时出事的。”
洪娘子就在一旁听着,闻言问:“什么意思?”
大夫道:“三年前云娘生产时我曾替她把过脉,与刚才说的这位公子一样,脉象时而正常,时而迟缓,乃是气血两亏之征兆。但你们又像是精心调养过,虽偶有凝而不流,却无大碍。不过……”
柳云忙问:“不过什么?”
大夫的眼神欲言又止,最终在两位娘子的视线压迫下红着老脸隐晦道:“肾主气血,云娘身弱体娇,还是要注意保养身子,不可贪多。”
这回红脸的换成了柳云,她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洪娘子偏过头,假装看院子里咕咕叫的老母鸡。
老大夫非常有自知之明,起身告辞。
等他走后,院子里只剩下柳云和洪娘子,柳云也急匆匆告辞。
“等等。”洪娘子叫住她,端起石桌上的桂花糕递过去,“我多嘴问一句,那位真的是你夫君?”
不怪洪娘子多虑,实在是云娘当年来青云镇时,整个人透着疲态,眉眼间有种游离于世外,看淡生死的超脱。
她亲口说是被人抛弃才来的青云镇,抛弃她的不就是她的夫君吗?
怎么现在忽然又和好了。
柳云安抚地拍了拍洪娘子,“之前的事,是我误会他。蹉跎三年,实非他一人之过。”
她三言两语交代事情因奸人作祟,害夫妻两人异地,隐去了她失忆的事,只说现在仇家已经尽数认罪伏法,故而他才得以寻到她的下落。
洪娘子听完,倒觉得有几分可信。
她早觉柳云非寻常妇人。行止从容有度,不疾不徐,谈吐清雅如清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生出亲近之意。
孤身抚育幼子,不惧流言,亦不囿世俗眼光,坚持不再嫁靠男人以觅栖息之所。
她遇事从容,举措得当。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进退之间,皆显章法。
洪娘子见过县令妇人,云娘某些时候无意识散发的气势比官太太还要令人生畏。
而那个男人……
洪娘子问过自家夫君,得到的是他非等闲之辈,绝不可招惹,还嘱咐自己千万不要掺和两人的事。
洪捕头甚至不允许她提起云娘的夫君,像怕极了他。
要知道,她夫君可是连面对亡命之徒时都能面色不变,冲上去扭打的人。
不过,她也能理解。
上回她去帮云娘制止他时,只被他冷冷看了眼,顿时遍体生寒,双腿颤颤。
朦胧暗沉的天色也丝毫不减他目光中的威慑力。
到底是京城来的人,气质卓然,与众不同。
洪娘子虽被自家夫君警告,可人心是肉长的,她和云娘相识三载,交情颇深,怎么也要问个清楚明白,以求安心。
柳云承她的情,含笑谢过。
洪娘子依依不舍拉住柳云的手道:“你怕是在青云镇待不久了,我舍不得晚晚呢。”
她还想着以后能不能和柳云做个亲家。
柳云眼眸弯弯:“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洪娘子跟着笑,“说的也是,将来说不定我家小子能考进京城,届时你们可得招呼我们一家人,别嫌我们人多吃你们家的粮。”
柳云接过她手里的桂花糕,促狭眨了眨眼:“看在这盘桂花糕的份上。”
洪娘子笑着赶她走。
柳云走回自己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与隔壁隔着的那堵墙被全部拆光,种上了一片竹林连接两院,又在竹林修了一条青石小径蜿蜒穿竹而过。
小径尽头,竹影斑驳见豁然见半亩方塘,荷叶田田,碧波潋滟,倒映晴空万里,取自柳暗花明之意境。
临水池畔一座六角亭半隐竹烟,飞檐轻挑,红柱静立,坐在其间赏鱼观竹,委实惬意。
一座小小的庭院景造便可见大家设计,足以说明主人的身份非同寻常。
柳云站在小径末端,借竹掩盖身形,刚好见严珩一手持红木托盘往书房走,托盘里装着刚熬好的药,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只见严珩一路过六角亭时将手里的托盘放在石凳上,走到临水的栏前左右摇头,确认无人后将布包散开,把药渣倒进湖中。
这么小心,连药渣都要处理掉。
柳云等他走后,疾步入亭。
水面上仅浮了几根黑乎乎的树根枯叶,完全无法辨别出药材,而亭子两旁皆是高石,没有下脚之处,更无法打捞残渣。
柳云半眯着眼。
严珩一虽然平日里话多,看上去大大咧咧,实则机敏异常,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想从他嘴里挖出来。
还有那个李玉,她见过一眼便觉得此人老成持重,沉稳可靠,与严珩一性子相反。
这两人在她面前俯首低眉,恭敬谦顺,可在面对洪捕头时却不自觉透出居高临下的命令,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气势。
一个外事管家,一个内院护卫头领,居然能让一县捕头退避三舍,实在是太奇怪。
那作为他们的主人,明斐的身份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吗?
柳云暗暗记下可疑之处,不动声色观察。
她身无长物,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花费如此心思做局来欺骗她。
何况相处间的细节是很难做假的,明斐了解她,甚至比她自己还深。
日头西移,下面人过来说明斐回来了,柳云端上桂花糕去找他。
“尝尝看,洪娘子的手艺远近闻名,你有口福了。”
她捏住一块香软的长条糕点放在赵明斐的嘴边,指尖葱白比蒸出来的糯米粉更白腻。
赵明斐垂眸衔住糕点,囫囵吞了下去。
柳云的指尖还未来记得收回,就被含住不放。
坚硬微凉的牙关攫住指节,温软湿润的舌尖裹住指腹,软硬兼施,逼她睫羽乱颤。
赵明斐眸光幽深如谭,齿间轻碾,喉结滚动溢出低笑:“好甜。”
柳云抽手不成功,耳尖飞红,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心头,燎得周身颤热。
“你还吃不吃,不吃算了。”她羞恼地别过脸,目光落在剩余的桂花糕上。
赵明斐见她真恼了,果断放开。
“吃。”
柳云学乖了,这回把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就松手。
得亏洪娘子切得大块,一头一尾相距一指长,她再也没有被他抓到过。
一叠桂花糕见了底,柳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喂太多了,明斐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你没事吧。”柳云端起杯子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她眼神小心翼翼,好像做了坏事一样害怕。
赵明斐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扯出一个笑,“吃点东西能有什么事?你喂我,我还觉得不够。”
柳云眨了眨眼,还以为刚刚是自己生出错觉。
正巧外面严珩一在敲门。
“你先回去,等晚膳我去叫你。”赵明斐掀开茶盏,抿了口凉茶。
柳云转身开门,严珩一见是她,立刻低头避让。
她离开时回头看了眼,对上明斐的视线,他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应该是她多想了。
严珩一进屋后,听见陛下问:“她走了么?”
“走了。”
严珩一重新打开门缝,再度确认皇后娘娘的背影已消失在月洞门。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严珩一连忙转头。
赵明斐猝然蜷身剧颤,喉间发出浑浊的嘶嗬,大口大口地桂花糕混着胆汁生生从嘴里吐出来。
他的额角青筋暴突,五指指节发白死死扣在一旁的檀木桌缘,指尖抠进卯缝里隐隐迸出血珠。
严珩一吓到赶紧过去替他拍背,刚碰上就感受背脊止不住痉挛,冷汗湿透衣衫。
他面露不忍道:“陛下,您这是何苦,跟娘娘说一句不吃便罢。”
赵明斐幼年时养在江太后名下,每次折磨鞭打他过后,总要赏他一块甜点心吃,美约其名打一棍给一个甜枣。
打得越狠,给得越多。
在很长一点时间里,甜食都和受罚挨打绑在一起。
对于其他人来说甜是美好,是希望,于他而言是苦难,是惩罚,
自从赵明斐掌权翻身后,再也没有吃过任何甜的东西,他本人也拒绝尝试甜。
赵明斐此时此刻喉咙里尝不到一点香甜的滋味,满是酸腐腥气,每一次干呕像钝刀刮过肺腑,仿佛要把他的血肉灵魂都从嘴里扯出来,摔碎在地。
他恨啊。
恨江念棠从没注意过他不吃甜食,亦或者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他更恨自己。
是他自作孽,把她推得远远的,令她筑起心墙,他现在不得不借用别人的身份来接近她。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他赵明斐认。
赵明斐捂住翻滚的腹部,面容冷峻地直起身,接过严珩一手里的锦帕擦掉嘴边的污渍。
“收拾干净,记得通风。”
他冷冷丢下这句话,起身绕开地面的脏物,回厢房沐浴更衣。
等会还要一起用晚膳,不能让江念棠看出端倪。
“咦,你怎么开始熏香了?”
柳云见明斐喜欢吃桂花糕,特意跟隔壁洪娘子每日讨要一碟,幸好这玩意儿做起来不费事。
赵明斐面如常色吞下最后一块,反问:“你不喜欢?”
“倒也没有。”柳云歪着脑袋四处打量:“就是觉得夏天熏香有点奇怪,不会觉得闷吗?”
赵明斐长臂一揽,攫住她的细柳腰,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夏日易出汗,书房里来来回回都是人,我怕熏到你。”
柳云的双臂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上,凑到他下巴前佯装轻嗅:“好像是有点,哈哈哈……你别挠我的腰,我怕痒……”
清脆的笑声像银铃摇晃,回荡在空寂的书房里,又猝然而止,转成细碎羞涩的低吟。
赵明斐放开江念棠,抬手替她整理好微敞的襟口,微凉的指尖在她绯红细腻的面庞上反复流连。
他的眼神沉得发烫,嗓音也如熔浆般炙热。
“今晚等我过去找你。”
灼人的鼻息喷洒在她肌肤上,她被迫烧了起来。
柳云离开的时候,严珩一恰好端着药往里走,见到她依旧畏惧地低眉,视线避让。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道:“夫人,下次桂花糕可以给我和李玉偷偷留一点吗,我们也想尝尝味道。”
柳云点点头。
她边走边想,怎么他们一个个大男人都爱吃桂花糕,有这么馋吗?
严珩一进书房的时候,赵明斐已经吐完肚子里的东西,正在铜盆前净手洗脸。
他放下东西,熟练地打开门窗,焚香去味。
赵明斐走到桌前,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压下去,缓解了腹部绞疼。
他忽然问:“赵焱到哪里了?”
严珩一道:“算算时日,这两天就该到青云镇了,要拦住他吗?”
赵明斐丢下手中空荡的瓷碗,沉闷的撞击声敲打着严珩一的神经。
“不用拦。”赵明斐声如寒冰:“朕在这恭候大驾。”
今晚的星子格外耀眼,整个天幕像被点燃似的。
被点燃的不止有星空,还有一对长久未亲近的男女。
轻纱红帐,烛火摇曳,缠绞缭乱,至死欢愉。
柳云有点受不住他的热情,勉力睁开迷潮的湿眼,嗓音颤如风叶般求饶:“还没好?”
赵明斐在她殷红唇珠上浅啄几下,“再等等。”
柳云等啊等,等到亮堂的火光渐渐暗去,蜡泪如她的眼泪般流了一地。
灯燃尽了。
室内骤然暗下来。
他终于停止动作。
柳云被他搂在怀里,意识即将陷入混沌时听他问了一句。
“念念,你爱我吗?”
柳云累得不想回答,头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拱,如同寻找庇护的幼兽,躲开扰人的噪音。
赵明斐不厌其烦地把她拔出来,一遍又一遍问这个问题。
柳云被他问得烦了,语气敷衍道:“爱爱爱。”
赵明斐身体骤然僵硬,她的话像两军对战前的鼓声,一声重过一声,敲在他的心门上,回荡全身。
五脏六腑因为这个字集体躁动起来,震得他浑身颤抖,热血沸腾。
赵明斐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溺毙她。
然而皮下的血液在某一个瞬间猝然凝结成冰,冰渣子化做冰针游走全身。
万箭穿心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疼,疼得他呼吸都断了一截。
赵明斐不甘又痛苦地抱住熟睡的江念棠。
他清楚地知道。
她爱的不是他。
他每一刻自以为是的幸福,都是偷来的。
他是个小偷。
偷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她越爱他,越证明她恨他。
第113章 第113章“喝都喝了,今晚别浪……
夏末雨多,塘里的荷花被风雨败了花瓣,露出拳头大小的莲蓬。
柳云被一场急雨困在池畔六角亭里。
“夫人,你怎么在这儿?”严珩一端着药踏入亭中。
柳云瞥了眼冰晶纹青花碗,含笑道:“下雨了,正好在这里躲雨。你送药吗?我正好没事,帮你送过去罢。”
严珩一有些犹豫。
但转念一想,皇后已经知道药是给陛下喝的,他要是扭扭捏捏,反倒惹人怀疑。
“那有劳夫人了。”严珩一放下托盘,抱拳躬身低头退出去。
柳云眼眸一垂,双手捧起药碗放在鼻尖轻嗅,气味苦涩刺鼻,令她不自觉皱眉。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苦腥气顺着舌苔灌入,激得喉头骤然紧缩。
仅是这么一小点,腹部就被苦得隐隐痉挛起来,长睫禁不住沾湿了泪。
她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药,但什么药一连喝半个月都有问题,且味苦刺激,定是下了重药。
柳云心里有个猜测,正好趁今日验证一番。
她起身款步移至亭栏边,抬手将药全部洒进湖里,激起一阵涟漪。
当天夜里,明斐没有来找她,托人带话说有事处理。
柳云对心里的猜测又信了几分。
翌日,她又在六角亭遇上送药的严珩一。
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柳云拦下他,“我帮你?”
严珩一躲开她的手,哭丧着脸:“不敢劳烦夫人。我还是自个儿去送。”
再让皇后送一次药,他要被打残了。
李玉下手真狠。
严珩一被他打得差点下不来床,后臀到现在都没办法坐下,累了只能趴在床榻上,稍微一翻身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有什么地方得罪李玉了吗?
严珩一百思不得其解,当时他看到行刑的人是李玉时还松了口气,以为陛下小惩大诫。
结果谁知道他是照死里打,十仗愣是打出三十仗的效果。
严珩一又气又疼,越气越疼,一宿没睡觉。
“夫人,我先走了。”严珩一往后退,绕开六角亭,兜了个好大的圈子往书房去。
柳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夤夜寂静无声,微风轻抚。
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穿过竹林,他没有提灯,却精准无误地踩在每一块长形石板上。
赵明斐正要抬手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江念棠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他语气轻快:“在等我?”
柳云不让他进去,人堵在门口,含糊问他:“我问你,你喝的药和你晚上过不过来,有没有关系?”
她盯着明斐的眼睛,眼神警告他不许撒花。
赵明斐点头承认:“有。”
果然,他身体因前几年发生的事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柳云语气软了下来,委婉道:“其实夫妻之间不一定要通过那种事才能维系感情。”
赵明斐脸色微沉:“你不愿意?”
柳云连忙摆手否认,“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她绞尽脑汁,想了个不那么伤他自尊的词:“量力而行。”
赵明斐眉头轻皱,琢磨量力而行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几次他很过分吗?
可是,他分明是看出她尚有余力才会再来,但凡她露出一点真心不愿意,他即便再难受也会忍着放过她。
赵明斐目光一凛,仔细辨别她的表情,妄图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
莫非是江念棠恢复了记忆,却继续假装失忆,好放松他的警惕,再伺机出逃。
赵明斐猛然伸手,攥住她的皓腕,“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云被他抓疼了,娥眉轻蹙,眼神惊慌害怕,长睫颤如风中雨蝶。
赵明斐紧张地松手,压下胸口腾起燥戾,耐着性子道歉:“对不住,我刚有些犯浑。你别生气,要是生气了就打我两下,不过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他温柔的语气与方才阴鸷的眼神截然不同,柳云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收回被抓过的手,另一只的五指握在被他覆盖过的手腕上,缓解疼痛。
“你别喝药了。”柳云为了避免误会,直说道:“是药三分毒,虎狼之药更是有损身体。你不用为了证明自己……”
她说着说着,嗓音渐弱,双颊悄然爬红霞,眼神欲言又止。
“真的,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那个。”柳云认真道:“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
赵明斐终于反应过来了。
江念棠以为自己喝的药时为了壮/阳?
他面无表情地双手撑在门框两边,用力一推。
“喝都喝了,今晚别浪费。”
这一夜,柳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明斐微凉的头发在她身上轻拂,缠绕,发丝不知是被他的还是她的汗渍浸湿。
夜风一吹,像蛇一样在她身上蜿蜒游动,阴冷,甩不掉,引得她战栗阵阵。
房间里晚晚还睡着,她不敢去床榻上,只能到窗边的小榻上。
然而小榻窄长,容纳不下两人,于是明斐让她跨坐在自己大腿上,他半抱半托着她。
他先是温柔地吻她,诱哄她放松,然后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攻略城池,直捣要害。
柳云眼前一片空白,脑袋也是混混沌沌,浑身除了失控地颤抖,做不出任何其他的反应。
什么药这么厉害?
柳云晕晕乎乎地想,这药除了补身体,好像还会让人变成另一副样子。
明斐平日里虽偶尔也会流露出强势,但大部分都是温和好脾气,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模样,只有在床上会特别独断专行。
一定是药的问题。
柳云听着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竹林沙沙地响,好似被折断一样,她好像也要被折断了。
风停的时候,柳云已经陷入昏迷。
天幕将白,初阳渐起。
柳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她迷迷糊糊摸向旁边,卧单被衾早已凉透,晚晚想是又出去玩了。
她又歇了半晌,撑起上半身缓缓起床。
打开大门,明斐坐在院子里教晚晚认字。
他也不用笔墨纸砚,手中拿着随意捡起的一根食指粗竹竿,沾了一旁木桶里浇花用的水在地上写什么。
柳云走近一看,写的是“晚”字。
晚晚手里也有一根竹竿,只不过比他的细短,她神色认真模仿着。
两人听见响动,齐齐回头。
“娘,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晚晚兴奋地拉着柳云过来:“这个!”
水迹歪歪扭扭,结构松散。
柳云缓缓俯身,指尖轻捏柳晚的脸颊,笑着夸奖:“晚晚真厉害,写的真棒!”
柳晚一听,笑得更灿烂。
“爹教的,他说等回家后,要送我去学堂念书。”
柳云看向明斐。
赵明斐道:“晚晚三岁了,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去读书,也能交些小伙伴一同玩耍。我恰好与京城一家私塾的院长有几分交情,到时候我们就送到那里去。她哥哥也在里面上学,可以相互照应。”
柳云问:“男女一起上学吗?”
“自然不是。”赵明斐道:“他们虽在一个私塾,但平日里是分开教学,偶尔会一起学骑射,投壶。”
赵明斐在位这几年,其中一项举措便是推行和鼓励女*子去书院上学。
他从不认为女人无用,相反,在许多领域女人做得比男人更好。
譬如之前右想明面上是他的贴身宫婢,实则是暗卫情报头领,否则她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联系上龚州那群人。
他当初在西巷口落难,还能掌握皇宫内外的一举一动,右想功不可没。
她虽犯下大错,赵明斐却不否认她的能力。
故而他拨款重新修建西巷口,将其扩建为皇家书院,不仅抽调学识渊博的大儒去书院教书,还把赵霁送去就读。
有了太子这块活招牌在,不怕臣工们不动心。
往小了说,贵女们在一起读书有助于增进各家之间的来往,有必要时还可以互换消息。往大了说,她们说不准就能入太子的眼,有机会一跃飞上枝头。
再者,即便不能被太子看上,还有其他高门的公子哥们也在里面就读,难保他们其中某个会是下一个严侯爷。
她们想得好,赵明斐算盘打得更妙。
他不仅可以借助学堂往外放消息,还能暗地里促成高门之间的联合或分裂。
赵霁亲近谁,疏远谁,抬举哪家,打压哪户,全在他们父子俩一念之间。
同时还能选拔人才,一举多得。
纵使他们明知是阳谋,仍心甘情愿地进宫。
柳晚点点头:“我之前也想过送晚晚去读书,可青云镇太小,几乎没有女子学堂。”
若她请个私塾先生回来又太打眼,故而只能作罢。
柳云原本想等晚晚再大一点,她自己先教一些简单的,往后不行,她就去渝州城打听打听。
柳晚听得似懂非懂:“我们要离开青云镇吗?”小孩子虽然玩心重,可骤然听到要离开自己生活地方还是有些害怕。
赵明斐问:“晚晚不想回家吗?哥哥在家里等我们,他还没有见过晚晚。”
柳晚躲在娘亲的裙摆后面:“我怕,万一哥哥不喜欢我怎么办?”
赵明斐没有哄她说什么哥哥一定会喜欢她之类的话,而是告诉她:“不喜欢就不喜欢,晚晚只需要喜欢自己就行了。再说,爹娘喜欢你还不够吗?”
柳云瞪了他一眼。
柳晚却好像被这番话打动了,“爹说的对,要是哥哥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赵明斐这时才说:“晚晚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那一定是他的问题。”
柳晚被他哄得心花怒放,“那我要抓紧去和我的小伙伴们告别。”
说完,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的私房钱,蹦蹦跳跳出门请她的好朋友们买礼物去了。
柳晚走后,小院里只剩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柳云记起昨夜他的放纵荒唐,拂袖而去。
“等等。”
她的衣袖被人扯住,身后那人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吃的是什么药吗?”
柳云咬牙切齿道:“我已经切实体会到了。”
赵明斐无言半晌,比她更切齿:“看来你昨天还是没明白。”
她怎么会以为自己需要吃那种药。
柳云忽然身体悬空,她整个人被明斐像抗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意识到他正往屋里走后,她奋力扭动身体,双手拍打在他的后背上:“放我下来!”
赵明斐大掌不轻不重地掴了她的后臀一下,冷哼道:“老实点,小心等会摔你。”
柳云脸色蓦然涨红,都忘记反抗挣扎。
到了屋里,赵明斐把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眼疾手快抓住刚落地就要爬走脚踝,不紧不慢地把人拖回来。
柳云的腰还有些不舒服,她快哭了:“药效怎么还没过。”
赵明斐闭眼深深吸了口,强行压下想要再证明自己实力的冲动。
“那不是补药。”赵明斐受不了她的误会,和盘托出:“那是避子汤。”
柳云呆滞了下,发出无意义一声轻啊。
赵明斐耐心解释:“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你生霁儿的时候难产,我害怕你再怀孕,所以一直在服用避子汤。晚晚的到来是个意外……家里有人不小心弄错了药,这事是我不对。”
柳云还沉浸在他服用避子汤的震惊里,“你、你这么做,家里的长辈不会有意见吗?”
赵明斐笑笑:“这你不用担心,现在整个家里我说了算。况且孩子贵精不贵多,多子未必多福。”
尤其是在皇家,哪怕一母同胞也能为权利拔剑相向,争得头破血流,他和赵明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人心不足蛇吞象,赵明斐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陷入手足相残的梦魇中。
柳云眼睫翕动,此刻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失血过多,所以……身体不太好。”她为自己的怀疑感到羞愧,不过她趁机问:“你曾经受过很重的伤吗,大夫上回说你曾经失血过多。”
赵明斐心甘情愿为江念棠付出,从来不会刻意提起。
既然江念棠问了,他便照实说:“还是和你生孩子有关。”
柳云听完,眼眶倏地红了起来,她抱住面前的男人,颤抖地哭了起来。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哽咽:“岂不是我们两个人都要折进去。”
赵明斐享受她主动投怀送抱,抬手安抚道:“没有万一,事实就是我们现在都好好的。”
柳云哭得更厉害,眼泪晕湿了赵明斐胸前的衣襟。
赵明斐把头抵在她的发顶,哑声道:“再有一次,我也还会这样选择。如今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是世上最亲密的人,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也许正因如此,冥冥之中,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傍晚时,晚晚还没进家门,在巷口就大叫起来。
“娘,你猜谁回来了。”
第114章 第114章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赵焱取道山林小路,日夜兼程终于来到青云镇。
他一踏入镇口,就觉得不对劲。
小镇来了很多外乡人,面孔不仅陌生,看着也不像西南地区的长相,更像是北方来的,比如京城。
赵焱瞬间握紧手中的剑柄,呼吸微顿。
不会是他来了?
赵焱很快否认这个猜测。
若是赵明斐找到江念棠,他一定会把人直接强行带走,怎么会在此逗留。
赵焱安慰自己,他们或许又是觊觎铜矿的亡命之徒,青云镇每年都会吸引大批不要命的赌鬼来搏一把,他还出手帮县令抓过几个盗贼。
这么想着,他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赵焱先回长租的客栈整理了一下,连日翻山越岭,他的衣服和鞋都沾满湿土,风尘仆仆,鬓边含泥。
沐浴更衣后,他迫不及待地捎上种子往江念棠的小院赶,琢磨着这个点去刚好可以帮她做顿晚饭,再顺理成章留下来一起吃。
赵焱心里还在想今晚上要做些什么菜,不料被人喊住。
“顾叔叔!”
脆生生的童音让他心情瞬间好起来。
赵焱回过头,笑容满面,眼角弯弯:“晚晚,你怎么在这里?”
柳晚原本在和小伙伴告别,请他们吃糖葫芦,见到顾叔叔忽然出现在街上,兴奋地跑过来。
“你回来得正好。”要是再晚一些,等她和娘离开青云镇,就再也见不到顾叔叔了。
柳晚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表情神神秘秘的:“顾叔叔,我等会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
赵焱微弯下腰,放慢脚步配合地跟她走。
刚接近江念棠小院的巷口,他就看到了一个熟人,瞳孔一震。
严珩一不期然和赵焱打了个照面,也停下脚步。
他手里正提着一条新鲜的活鱼,鱼尾巴悬在空中,扑腾的水珠甩了两人一脸。
柳晚完全没意识到她头顶的两道视线在空中激烈碰撞,朝着家门方向大喊。
“娘,今晚家里来客人了。”
严珩一率先回神,机灵地把鱼往赵焱手里一塞,“大小姐,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儿要忙,等会麻烦这位少侠帮我把鱼送到灶房。”
说完脚底抹油,往巷口外跑。
赵焱瞥了眼手里的翻白眼的鱼,眼眸微沉,连带着心也沉了下来。
他来了!
赵焱心里一紧,想到赵明斐的手段,猛地丢下手里的鱼,握住剑迅速冲了进去。
被甩下的柳晚一头雾水,自个儿去捡起路边奄奄一息的鱼,费老大劲儿拖着往家走。
赵焱一进门,察觉院子的格局大变。
他皱着眉,对着屋里喊了一声云娘无人应答,便循着一旁的竹林小径穿梭而行。
行至尽头,一座六角飞檐亭豁然出现,亭中一对男女正对坐品茗。
赵焱隔着半亩方塘,伫立在斑驳的竹影里遥遥而视。
只见江念棠唇角微扬,眉眼含笑与她对面的男人在说些什么。
男人背对赵焱,许是见她茶盏半空,亲自提着缠枝纹青花瓷壶为她斟满。
江念棠笑意更甚,指尖轻捏一块石桌上的糕点往他嘴里塞。
忽地她的笑容收住,转而羞涩地睁大眼睛,长睫轻颤,似怒似嗔。
他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
赵焱指尖抵在凸起的剑鞘花纹之上,呼吸炙热,心却微凉。
柳云眼眸含羞,红着脸切齿道:“还在外面,你快放开我的手。”
赵明斐又把葱白的指尖含得更深,舌尖缠上去,来回扫荡她指腹沟壑,势要沾湿每一寸纹路。
柳云的食指被舌头包裹,湿热的涟漪满过骨节,颤栗的触感顺着皮下激动的脉搏达到全身,她拗不过他,禁不住害羞地抬头四处乱看。
忽然,视线定格在湖畔对岸的人影上。
柳云愣了一下,猛地抽回指尖。
赵明斐感受到她不可抗拒的力量,怕伤到人,便松了牙关。
他敏锐地察觉到江念棠异样的神色,似有所感回头。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厮杀。
他们的表情平静无波,不约而同地选择瞒着江念棠,但都清楚彼此看似平静外表之下的暗潮汹涌。
柳云被人瞧见自己这般不端庄检点模样,难为情地低下头,再想抬头故作镇定招呼顾焱时,竹影处已杳无人迹。
赵明斐面如常色道:“那是谁?”
柳云莫名心虚:“一个朋友。”
赵明斐哦了声,“追求你的朋友?”
柳云忙摆手,“不是,没有,他、他是一个好人。”
赵明斐看她急于撇清关系的紧张样,不由泛起恶念,明知故问:“他不会就是晚晚口中的‘顾叔叔’吧?”
“顾叔叔呢?”柳晚在吃饭的时候问起:“我今天在街上刚好碰到他,特地把他拉回来吃饭,我还没来得告诉他我有爹了。”
赵明斐听她一副炫耀的语气,嘴角上扬,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我和你娘见到他了,不过他没打招呼就走,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下次再请他来家里也一样。”
柳晚失落的哦了声。
赵明斐的笑容僵了僵,“这么喜欢顾叔叔?”
柳晚脱口道:“当然……”
话还没有说话,她娘看了他一眼,柳晚机灵地话音一转:“当然更喜欢爹。”
赵明斐被她逗得眼睛眉毛都弯了起来,“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话是对晚晚说的,眼睛却看着旁边的江念棠。
柳云假装认真吃菜,没理会席间那道灼人的视线。
昏暗的屋内只在墙角立着一座瘦骨嶙峋的灯檠架,延伸出一根灯枝,末端托了一盏指甲盖大小的白烛。
烛火晦暗不明,难以照透沉暧的罗帐。
赵明斐欺身而上,双臂撑在江念棠的颈窝两侧,哑声问她今晚上为什么要阻止晚晚的话。
滚烫的气息扑在湿漉漉的脸上,带起一丝清凉的战栗。
她别过脸:“我怕你不高兴。”
赵明斐低低笑了起来:“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柳云身上,她被迫和他共鸣,呼吸微滞。
柳云指尖抵住同样潮湿的胸口,在他紧实的肌肉上戳出一块陷落。
她从鼻子里轻哼了声,学着他上回指责她的调调道。
“你都嫁人了,理应和外男保持距离,不该与他密切来往。”
只是她的嗓音带着云雨过后特有的软糯潮湿,听上去令人迷醉心痒。
赵明斐眼眸重新变深,无端笑了起来,抬手狎昵地刮了下她鼻尖:“学着打趣我了?”
“是不是你说的?”柳云心里还记得他满脸阴沉的吃醋样,仰起头直视他:“我不想你不高兴,他于我而言,终究只是一个外人。”
赵明斐的心砰砰地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莹润的水眸,轻声问:“所以我是内人?”
柳云咯咯笑了起来,“当然。”
她双手环绕住上方修长的脖颈,借力微仰起上半身,唇瓣拂过赵明斐的耳畔,“你和我,还有晚晚才是一家人。”
江念棠动人的话语,温热的气息混在一起,揉成世上最烈的春/药。
赵明斐身体骤然一颤,激动地拉她卷入下一轮的泥泞潮热的风暴中。
赵明斐忍不住从她嘴里挤出更多动人的话,他故意问:“晚晚说你以前夸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我和他比怎么样?”
柳云心里哪里不知他那点酸醋还没有消,她支起酸软的手臂,抚上明斐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边。
“我觉得……”柳云故意顿了顿,见到他急眼了,才缓缓吐出四个字:“甚合我意。”
她的眼眸盈盈泛着一层水光,即便是在暗沉的屋子里也那么亮。
亮若漫天繁星,灼灼地望过来,仿佛要将他燃烧。
赵明斐的视线在这一刻被她充满爱恋的眼神看得浑身酥麻,从尾脊骨迅速蹿上噬魂销骨的痒意。
他难以形容这一刻的的感受。
飘飘乎兮如置仙境也不外乎如此。
他的眸光反反复复在她的面庞游移,舍不得挪动半寸,害怕自己今天得来的幸福都是一场梦。
江念棠睁着湿漉漉看着他,语气又轻又软:“所以你不要吃醋了,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谁也比不过你。”
赵明斐胸膛里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他想,现在哪怕她要剜出自己的心脏出来看看,他也会乖乖递给她匕首,还教她怎么做才能省力些。
“我看他言行举止颇有世家名门风范,想来是个高门之后。你若是跟了他,不比跟我这个最低等的商人强……”
话还未说完,颊边玉手轻拍在他的唇上,捂住他的嘴。
江念棠不满地嘟囔道:“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哪怕他是天潢贵胄,在我眼里也是不相干的人。我喜欢的是你,你难道不信我吗?”
他信,他怎么不信。
赵明斐闭了闭眼,他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江念棠不爱他的时候,哪怕他是九五之尊,能给她无上尊荣,锦衣玉食,她也不屑看他一眼。
面对这番话,他本该欣喜若狂,然而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胸口反而充满了莫名的害怕,仿佛所有的欢喜都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在深渊之下。
越是挣扎,恐惧越是渗入骨髓,凉得他忍不住颤栗。
江念棠似乎感受他在发抖,主动抱住他,头贴在她的胸口:“你要对我有一点信心,他三年来都没有打动我,以后有了你,更加不可能了。”
她明明在说赵焱,赵明斐却生出绝望的悲凉。
他试图弯唇微笑,再给她一个吻以示奖励。
然而他的唇角像有千斤重一般抬不起来,眸底不受控地漫起一层寒凉的水光。
他拥住江念棠,抵死缠绵,极尽欢愉。
只有切实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呼吸,才能暂时填补他内心的荒凉。
云销雨霁,灯烛燃尽。
赵明斐替她捏好被角,翻身下榻,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下架上的佩剑,悄无声息地打开门。
李玉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即迎上去。
赵明斐面覆寒霜,“他在哪里?”
李玉低声道:“一直在门口。”
赵明斐冷笑了声,握紧手中的长剑大步流星而出。
赵焱抱剑而立,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
夜风吹起他的下摆,长发与衣袂飞扬,宛如在空中泼了一团黑墨。
他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蓦地睁开眼看过去。
此刻江念棠不在场,两人无须遮掩对对方的愤怒与恨意。
两柄剑几乎同时出鞘。
剑刃相抵,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赵焱眼神愤恨,切齿道:“你还有脸来找她。”
赵明斐冷笑:“我为何不能来找她,倒是你。知情不报,欺君罔上,是想让整个恭王府都给你陪葬吗?”
双剑又分,两人打得你来我往,不分彼此。
赵焱道:“你少威胁我。你找的是江念棠,她已经成了柳云,不再是你要找的人。”
李玉在旁听着,暗暗咋舌,没想到赵世子已经学会诡辩了。
赵明斐:“别给朕玩这一套文字小把戏!不管她是江念棠,还是柳云,张云,李云,她都是我的妻子,朕的皇后。你一而再,再而三觊觎她,将当年说的话抛诸于脑后,背信弃义,今日,别怪我剑下无情。”
赵焱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他马上就要成功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被赵明斐找了过来。
两人打得难分难舍。
青石巷内刀光剑影忽明忽暗,寒芒交错铮鸣,带起的剑风刮得李玉眉骨生疼。
一人剑势如瀑,一人招如游龙,每一次刃口相撞都迸出星火,剑脊相擦爆出刺耳锐鸣。
李玉紧张地握住手中的枪,随时冲上去护驾。
而处于交战中的赵焱暗暗心惊。
赵明斐的剑术比之三年前进步飞速,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打败他。
若是李玉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答案。
皇后失踪的三年,陛下每每思念至极,都会寻人练剑,以解相思之苦,发泄心中的燥戾。
除此之外,陛下心里未尝没有对当年败于赵世子之手心存芥蒂。
李玉了解赵明斐,他是一个不服输的人,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输给了他的情敌。
刚开始陛下在政务与寻找皇后娘娘线索两头奔波,大概七日会找人陪练,后来他停止寻找,变成三日一次,两日一次,一日一次。
陛下有时候不知看到什么景物,或者某一句话触景生情,又去练剑。
三年下来,他的剑术突飞猛进,已算得上难逢敌手。
剑尖相对,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把剑被挑飞,落到旁边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倒下。
赵焱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赵明斐长剑一指,剑尖对准赵焱的眉心,居高临下睥睨道:“你败了。”
赵焱不甘地虚空一抓握拳,负手而立。
赵明斐目光如冰:“你知道你败在哪里?”
赵焱不语。
“你败在顾虑太多,犹豫不决。你怕真的伤了我,所以不敢放开打,你心里还是顾忌我的身份,怕我迁怒恭王府。”
赵焱嘲讽他:“对啊,谁让你是皇帝。你可以以权逼人,以势迫人,可你只能得到畏惧,顺从,得不到真心。”
最后那这句话令赵明斐短暂地失神片刻,然而转瞬便恢复如常,讥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得到她的心。再说,即便我没有得到,你又得到了吗?”
“若是公平竞争,我未必输给你,你敢吗?”
赵明斐闻言,像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公平?我为什么要放弃我的优势和你谈公平?”赵明斐提剑一步步逼近赵焱,剑刃架在他的脖子上,“我只在乎成败,不在乎手段。”
赵焱抿紧唇,目光微冷。
一旁的李玉屏住呼吸,生怕赵明斐真的痛下杀手。
赵焱确实有错,但他到底是恭王寻觅多年的长子,若真被陛下就地格杀,往后如何向恭王府交代。
好在赵明斐理智尚存,他收回剑入鞘,转身就走。
“你敢让她知道你曾经做过的事吗?”赵焱凉凉道:“这三年她过得很好,很开心,没有烦恼,你的出现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赵明斐没回头:“这就是你伪装成不认识她,想要和她重新开始的理由?”
赵焱道:“是,她已经忘记过去的一切,现在简单幸福地生活着,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想起这一切,该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赵明斐提步走入院内,李玉紧随其后。
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句不屑的轻叹。
“你的爱和你的剑一样,懦弱无能。”
赵明斐勒令关死大门,不允许赵焱踏进一步。
他不是赵焱。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第115章 第115章“你主动的,今夜可不……
往后数日,顾焱都没再出现。
若不是柳云偶然一瞥,她甚至不知道顾焱来过。
柳晚有些难过,因为娘说再过三日他们就要离开青云镇回京城,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顾叔叔。
对于顾焱,柳晚是有些不一样的感情在里面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知道“爹”应该是什么样的,而顾焱的出现,让她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爹应该是长得好看,性格温和,对她娘和她都很好,可以保护她们。
柳晚曾经认真想过要是娘喜欢顾叔叔,她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前提是顾叔叔要保证不能把她嫁个其他人做童养媳。
“晚晚,你去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柳云边收拾屋子,边对女儿道:“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
柳云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跟明斐回京。
她在这里生活三年,早已习惯青云镇的生活,她失去记忆贸然回去,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然而某一日的子时,她忽地从梦中惊醒,发现明斐不在身旁。
柳云披衣而出,从李玉口中得知他正在书房处理京中的事。因为家大业大,每日都有数不完的事务要处理,他无法抽身回去,只能派人每日送到青云镇。
两地相隔甚远,送来的信必须当天处理,最迟第二日清晨送出,明斐不得不挑灯夜批。
柳云站在书房外,一直等到天光泛出鱼肚白才离开。
临走前,她交代李玉别告诉明斐她来过。
过了两日,她便主动提出要回京城。
赵明斐眼眸微动,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好。
江念棠的爱不似燎原烈火,将人焚烧殆尽,她的爱如三月春雨不动声色,润物无声,尽在细微之处体现淋漓极致。
譬如回京城,她只跟晚晚说自己想回家看哥哥,丝毫不提他一个字,她怕晚晚因此责怪埋怨他。
她也不会明着说是因为心疼他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而是在夜里格外温顺配合,几乎予取予求,但绝不肯来第二次。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累,实际上是怕他累。
她的爱温柔细腻,无处不在地滋润赵明斐每一寸肌肤,血肉,乃至神经。
他如沉疴多年的枯枝骤然逢春,每时每刻都在她的爱下肆意延伸疯长,开出灿烂的花。
赵明斐一边沉浸在幸福中,一边忍不住害怕。
因为太幸福而害怕。
他心里清楚,这颗幸福的种子是由谎言和欺骗组成,开出的花见不得光,结下的果前途未卜。
幸福像阳光底下越来越膨胀的泡沫,只要一点细微的响动,就会被戳破。
赵明斐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力量剪除威胁这颗完美的泡沫破碎的所有因素。
比如赵焱。
赵明斐之所以放过他,并非全是看在恭王府的面子上,而是他需要赵焱一起来圆这个谎言。
赵焱在他们临走前一天来找江念棠。
严珩一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禀告他,赵明斐握住狼毫笔的指节一紧,旋即放下笔表示没关系,不要去打扰他们。
严珩一眼睛都直了。
赵明斐让他退下,书案上的奏折却没再看进去一个字。
临行当夜,江念棠主动跟他说了这件事。
“我们两个就在门口聊了几句。”柳云怕明斐误会他,急忙撇清道:“当时我们相隔至少三臂距离,晚晚在我们中间。”
赵明斐手持书卷斜倚在床头,闻言头也没抬,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柳云走近他,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如实道来:“他就问我是怎么确认你是我的夫君的。”
赵明斐眼眸微眯,按在书页上的指尖一白,淡淡道:“他知道你失忆了。”
“对!”柳云今天听见的时候也很诧异,“他说他偶然发现我没了记忆,但我不明说,他也装作不知道。”
顾焱装得实在是太完美了,她竟瞧不出一点端倪。
柳云想想都有些后怕。
若他心存恶念,编造一个谎言来迷惑她,她也说不准会不会上当。
不过好在他心地善良,对她没有任何的恶意,还帮了她许多忙。
这回离开青云镇怕是此生不会再回,于是她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他,以报答这半年来的恩情。
赵明斐放下压根没看进去的书,双手把江念棠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呢?”
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柳云本就没打算瞒着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然后,我就简单说了一下婚书的事,不过有关于你的其他事,我没有透露。”
她深知财不外露,即便知道顾焱不是气量狭小之人,柳云也不愿多生事端。
“他还问我,找到夫君后高兴吗,晚晚有没有接受你?”
赵明斐环在江念棠腰间的手倏地拢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高兴。”柳云仰头,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明斐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长睫在眼下的一团黑影,衬出他的眼神格外深邃。
她蓦地脸颊微红,语气干巴巴道:“我知道他对我有几分……好感。”
柳云斟酌出一个相对温和的词。
“但我今日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我有夫君,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晚晚也很喜欢她爹,我们准备回京城和长子团……唔……”
她话还未说完,唇瓣便被整个含住,不得不咽下最后的字。
视线骤然天旋地转,等定睛一看,轻纱帐顶下明斐眸色幽深,又似有火在燃烧。
旖旎的水声与颤弱的呜咽痴缠在一起,她口中的润泽被席卷一空。
但他仍不餍足,试图逼出她其他地方更多的水。
趁着分开透气的间隙,柳云眼波含水嗔他一眼。
“明天还要赶路。”她暗示他不要太过分。
“你躺在车厢里正好休息。”他明白告诉她今晚上不会轻易放过她。
柳云挣扎了一下。
赵明斐轻咬她的耳垂,直戳要害:“难不成你明日还想跟他依依惜别一番?”
柳云知道他肯定还是有点不高兴今日两人见面的事,“胡说什么呢?”
话虽在埋怨,语气却像是在撒娇。
她借力微扬起头,学他去咬耳朵,可惜被他看穿,头一偏正巧撞到他的薄唇上。
两唇相接,四目相对。
赵明斐目光幽深,含着择人欲噬的疯狂。
柳云登时打了个觳觫,颤了长睫,也颤了身子。
“你主动的,今夜可不能怪我。”
赵明斐恬不知耻地把所有责任都甩在江念棠身上,心安理得地无度索取。
夜烛燃尽,人影难分。
两人胸口起伏的浪潮直到天明才渐渐平息下来。
翌日天不亮,马车车队停在巷口。
赵明斐拢了拢怀里人的披风,将沉睡的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登上马车。
柳晚也迷迷糊糊睁不开眼,一只手揉眼睛,另一只手被严珩一牵着一同送上马车。
她钻进去后没多久,马车的车轮开始缓缓往前移。
柳晚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坐过马车,瞌睡虫一下子都被惊走了,她好奇地打量车厢内部大大小小的物件。
“居然还有床。”柳晚不可思议地趴在娘亲榻前,她以前只在大街上偶尔见过马车,它们看上去比自己坐的小多了,完全不像能容纳床的样子。
赵明斐席地盘腿而坐,面前摆着矮桌案几,伏在案前奋笔疾书,偶尔看一眼江念棠和晚晚。
妻儿在侧,他批阅奏折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柳晚见她爹也有事在忙,娘又在睡觉,自个不吵也不闹,吃了提前准备好的早膳,又逛了一圈马车内部后爬上临窗的小凳上,打开窗牖往外看。
清晨街道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青石板浸没在雾霭中,冷冷清清。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在门口留下两盏惺忪未醒的灯笼。
路面上零零散散地有几个人在扫地,扫帚摩擦声沙沙地响,他们看见庞大的车队都不自觉避让两侧。
忽然,柳晚看见一处人家燃着亮堂的灯烛,只不过门口挂着白幡,隐隐约约传来低泣,热闹的火光也染上几分阴森。
柳*晚吓得收回了手。
赵明斐温声道:“怎么了?”
柳晚忙跑到她爹身边,抓住他的衣摆小声道:“好像死人了?”
赵明斐放下笔,抬手环住她的肩膀,将人搂在怀里安慰:“不怕,爹在这里。”
他一转头,问外面:“刚才发生什么事?”
李玉沉稳道:“回公子,是姚屠户家的,听说在狱中受了风寒,人没了。”
赵明斐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声道:“晚晚听见了吗?是坏人死了,世上又少一个奸恶之徒,晚晚应该感到高兴。”
柳晚被那夜姚屠户吓到,往后几日连续做噩梦,对这个想要欺负娘的坏人讨厌至极,闻言道:“对,晚晚不怕。他死有余辜!”
赵明斐夸她:“晚晚真棒,都会用成语了。”
柳晚被夸得心花怒放,转眼就抛开刚才看到的白事,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再度眯起来。
“辛苦晚晚早起床,去和娘亲睡一会。”
车厢里再度陷入寂静。
车厢外,严珩一驱马上前,对着坐在马车夫位置的李玉努了努嘴,“赵焱一直跟在后面。”
李玉早得了陛下吩咐,只要赵世子不劫车,由他去。
他淡淡道:“没事,我们走我们的。”
严珩一啧了声,“李玉,李将军,李大人,我哪里罪你了,请您明示。”
自从李玉下狠手打了他后,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问什么都是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天爷啊,真是倒反天罡。
打人的是李玉,挨打的是自己,要生气也是他生气,他李玉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总不成是觉得打得不够重,所以生气吧。
李玉面色不变:“没有。”
严珩一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肝疼,余光撇见队伍后装行李的车厢,想到李玉这两日采买的东西,眼珠子一转。
“既然没有,咱们就还是好兄弟,对吧。”
李云嘴唇都没张开地嗯了声。
严珩一从鼻孔里哼了声,“既然如此,你买的土仪分我一半不过分吧。我这回出来这么久,回去怎么着也得带点东西,不然我夫人又要说我在只顾外面花天酒地。”
严夫人言下之意是他最起码在孩子面前装装样子,倒也不会阻拦他。
李玉闻言,手里的马鞭顿了一下,又回了个嗯字。
严珩一讨得了便宜,气也消了大半。
“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我总得叫得出名字。”他有意和李玉套近乎。
李玉终于肯开口说话:“熏鱼,青云镇有一种特殊的鱼,没有小刺,只有一根主骨。做成鱼干可以放很久,吃的时候拿出来蒸一蒸,味美鲜香,嚼劲十足。”
“哎呦喂,这不是巧了吗?”严珩一猛地一拍大腿:“正好我夫人喜欢吃鱼,这回她总该满意了。”
李玉没再接话,默默赶车。
车队很快到了城门,洪捕头和青云县令早早就等在门口,见他们到了,连忙迎上来。
李玉朝车窗里唤了一声公子。
赵明斐没有下车,推开身后的窗牖,只露出半边脸。
“朕这回来青云镇看见铜矿上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你功不可没,朕都记在心里。”赵明斐道:“铸币之事关乎国之根本,你做得很好,朕当初没有选错人。替朕继续守在这里,大虞的百姓必会铭记你的功绩。”
短短一番话,青云县令已潸然泪下。
他跪伏在地,声音哽咽:“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劳您夸赞实在愧不敢当。您尽管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青云镇的铜矿必会安然无恙。”
赵明斐道:“如此,甚好。”
他放下车帘,命令继续前行。
长长的车队直至最后一人完全出城,青云县令和洪捕头才相扶着站起来。
青云县令感叹道:“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陛下。”
洪捕头跟着感慨:“是啊,没想到对门的云娘竟然来头这么大。”
也不知道那位姓顾的少侠知晓云娘的身份后会不会吓一跳,他曾经追求的女子是一国之母。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半炷香后,洪捕头见顾焱一人一马出现在城门口。
“顾公子,要出城吗?”
赵焱点头。
洪捕头不是个多话的人,公事公办要求他出示路引。
赵焱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咦,你怎么改名字了。”
洪捕头看见赵这个字,下意识呼吸微窒。
这段时间,他在县令大人的威逼下背熟了所有尚在人世的皇族姓名,生怕哪一日再一次有眼无珠。
对赵这个字格外敏感。
他扫过去第二字,看见了焱。
赵焱。
洪捕头瞪圆了眼,又疯狂地眨了眨,怕自己看错,还叫住没走的县令大人一起过来核验路引。
县令大人起了大早,正打着瞌睡,闻言瞬间清醒。
“赵、焱。”县令大人看了又看,忽然吸了口凉气:“是、是那个平定西北十二部,恭王前些年认回的长子,恭王世子?”
赵焱点了点头。
洪捕头比县令大人先一步晕过去。
昏迷前,他还记得有一次下值回家,他夫人正叫这位赵世子帮忙抓逃跑的鸡。
赵世子三两下就把跑出去的鸡抓回来,一手提着两个,样子十分滑稽。
他当时还夸了句身手不错。
车队一路疾行,遇城不停,最多休息半日便继续上路。
好在马车宽敞舒适,江念棠和晚晚都没有晕车的症状,最多不过是在车内呆着无聊,要求下去走走。
赵明斐偶尔会骑马轮流带她们出来放风,一路上也不算难熬。
马车走了十五日,终于回到京城。
柳晚听见马车外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连绵不绝,悄悄打开车窗便窥见京城的繁华。
路面比青云镇不止宽大了几倍,车马如龙,与她乘坐的大小相当的不计其数。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商贾云集,货殖百技,看得柳晚眼花缭乱。
柳云对这些倒是没什么兴趣,她心里正紧张着。
一入京,她有种说不上的压抑感。
除此之外,她一想到等会要与分离三年的长子见面,没由来地慌乱起来。
霁儿会不会怪她。
怪她抛下他三年,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
赵明斐看江念棠坐立不安,大掌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霁儿不会怪你的,他只是很想你。”
柳云愈发愧疚。
她害怕大儿子会对她露出陌生排斥的表情。
马车入城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她迟迟不敢出去。
赵明斐也不催她,先抱着晚晚下车。
柳云深吸一口气,攥紧五指,又慌张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总要面对的。
她给自己鼓劲儿,正要出去。
一道人影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来。
“母、母亲,我等了你三年。”
第116章 第116章“他要强迫我,我害怕……
赵霁自从接到父皇的传信后就激动得日夜难安。
母后真的没有死!
赵霁只恨自己没有长出两只翅膀,可以飞出皇宫,飞过山海,直达母后的身边。
信中交代母后失去记忆,还生下一个妹妹,小名晚晚。
赵霁霎时眼睛胀红,喉头酸涩。
这么说来,母后当日坠江时已怀有身孕。
赵霁不敢想象一个失去记忆,还身怀六甲的弱女子是如何在宫外生存三年的。
母后有没有受苦,有没有被坏人欺负,生产时有没有人陪在她身边。
母后生他的时候差点丢了性命,生妹妹的时候又遭遇了怎样的危险和九死一生。
赵霁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弄清楚,若不是碍于天子与储君不得同时离京这条规矩,他甚至想连夜出京赶往青云镇。
他好想母后。
整整三年,赵霁没有一日不再责怪自己的无能无用,若不是他被歹人挟持,母后也不用为了保护他而独自冒险引走敌人,最后坠江生死未卜。
他曾经怀疑母后不喜欢他,后来却希望母后真的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就不会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他痛恨自己的弱小,渴望变得强大。
赵霁三年来跟着父皇练剑强身,勤勉不辍,持之以恒,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母后面前保护她。
他和父皇一样,从未接受母后已经不在人世,他们都坚信母后会回来。
母后临别时跟他说过的,要他等她回来。
赵霁原本以为父皇会很快带母后回来,谁知却迟迟没有收到归京的消息,他每日写信询问归期,跟着当日的奏折一同送往青云镇。
得到的却总是等这个字。
赵霁等得心烦意乱,周身气压低沉,身边的人无一不小心翼翼伺候着。
太子殿下长得愈发像陛下,尤其是他不笑的时候,黑沉的眼眸轻轻一扫,气势摄人,活生生如天子亲至,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某日清晨,赵霁终于收到父皇的指令,每日干劲满满地来往于宫内外。
只要母后能平安回到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做。
“母亲,你终于回来了。”赵霁抱住江念棠的腰不撒手,记忆中温暖在此刻终于重新具象化。
三年前的拥抱太短暂,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母亲的怀抱,就被迫惨烈地中断。
柳云被他撞得差点往后倒,眼疾手快地撑住地板才堪堪稳住身子。
霁儿?
柳云对他的模样完全没有印象,问明斐,他卖关子说她一定会认出来的。
她抬头抚上他的头顶,轻声道:“我回来了。”
四个字,赵霁泣不成声。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车厢外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
“夫人,少爷。”李玉沉稳的声音响起:“公子已经带着大小姐入府。”
赵霁从江念棠怀里抬起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着,声音还带着哭腔:“母亲连日奔波,舟车劳顿。我耽误母亲休息,实在罪该万死。请母亲快随我入府,我已经令人将您常用的物件都拿出来仔细擦干净。”
柳云眼眸微红,这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疼。
“谢谢霁儿,留你一个人在府里这么久,是娘的错。”
柳云心里又软又酸,想到他三年来都没有娘亲在旁照料,愧疚地抹掉眼尾的泪痕。
赵霁完全露出真容的那一刻,柳云终于明白明斐的话。
他们父子俩长得一模一样,霁儿活脱脱是缩小版的明斐。
难怪他说自己绝对不会认错。
柳云对三年未见的霁儿陌生感忽然减弱三分,毕竟她日日面对明斐,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
赵霁哪里听过母后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和他说话,幸福得像在做梦一样。
母后低下头,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拇指轻轻擦拭眼尾的水泽。
她的眼睛好美,像浸没在美酒里的黑曜石,顾盼间流光溢彩,眨眼间如春风抚碧潭。
赵霁蓦地脸红了起来。
他还未被母后这般凝视过。
“我、我们快进去,灶房备着吃的,都是母亲爱吃的东西。”
赵霁拉着江念棠下马车,小手紧紧攥住她的两指,生怕这是一场梦。
柳云入目便是两扇朱漆大门,门上的兽首铜钉威风凛凛,粗略扫去门上金色门钉横七竖九排列。
大门上方一块金漆牌匾写着“明府”二字,大门下方两侧耸立一对石狮子,肃穆威严,凿出的眼睛里泛着冰冷的光。
仅此一扇门,朱漆金钉,便彰显着府邸的不凡地位。
赵霁拉着江念棠往门里走。
跨过门槛,婢女们列队在两侧相迎,她们见到人后低头齐声行礼问安,训练有素。
柳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不禁暗暗咋舌,明斐的生意到底做得有多大,府里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光是她从门口沿着回廊走的这么一段路,就看见不下百号人。
赵霁早就和父皇通过气,知道母后没了记忆,也知道父皇编造自己是个香料商人的身份。
他看出江念棠眉眼间的疑惑,主动开口解惑:“父亲在您失踪的这三年里,除了四处打听您的消息,一心扑在家业上,咱们去年与皇家做了一笔大生意,有了闲钱,便将京郊的宅子卖了,凑钱在京城买了这处新的府邸。”
赵明斐最初想把江念棠安排在京郊休养,可他要每日上朝,赵霁要进宫读书,还有晚晚,到时候也要一起入宫。
倘若在京郊,每日来回需要近三个时辰,他能撑得住,两个孩子未必能撑住。
思来想去,他便决定将原本的镇南王府改为明府。
镇南王府是大陵朝为苍云九州的镇南王设立在京城的府邸,乃超一品亲王府邸,三路五进的规制。
因为大虞无人建立不世之卓越功勋,这府邸一直握在皇家手中,并未赏赐出去,给江念棠住正好合适。
赵霁把江念棠在长明宫里惯用之物全部搬出来,明府除了整体占地不如宫内广阔,其余一概与皇宫无异。
柳云道:“这也太破费了。”
她虽对这处府邸没有印象,但对京城寸土寸金还是有概念的。方才来的时候他们穿过了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一直往东走。
大虞以东为尊,能住在京城东边,又占地庞大,想必不仅仅是钱就能办到的。
赵霁道:“父亲说这里环境清幽,适合母亲养病。且家离书院来回仅一个时辰,我和妹妹上学方便,父亲出门办事也方便。”
柳云一听,不再多言。
生意做这么大,确实也需要装点门面。
况且明斐掏空家底买房,不仅是为了他自己,还有孩子。
柳云一路又问了赵霁一些其他的事,小心观察他的神态,见他对自己失忆一事心无芥蒂,胸口的巨石悄然放下。
“娘,你们好慢啊。”晚晚跳下圆凳,蹦蹦跳跳迎上去:“我饿了,快点来吃饭。”
她要去拉娘亲的手,刚碰到就被旁边的赵霁瞪了一眼。
柳晚登时打了个觳觫,吓得哭了起来。
“晚晚怎么了?”柳云松开赵霁的手,蹲下来抱住女儿,嘴里哄道:“娘在呢,是不是见不到娘害怕了?”
赵霁的手悬在空中,半晌不甘地抓空放下。
赵明斐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眼光里含着警告。
不过他没有挑明,走过来拉住赵霁的手往江念棠身边推,柔声道:“晚晚不哭了,这是你哥哥,他还没见过你,刚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哥哥平日里就不爱笑,不是有意针对你的。”
柳晚慢慢止了哭声,倒不是赵明斐安慰的话多有效果,是婢女们端着膳食候在门口,等着传膳。
她被香气激得口舌生津,顾不上哭了。
“哥哥,我是晚晚。”
柳晚这一路上没少被柳云做功课,说哥哥一个人在家三年,孤苦伶仃,可怜兮兮,还要每天早起读书,帮忙打理家业,辛苦勤勉。
她们能在青云镇逍遥快活这么久,哥哥功不可没,晚晚要学会心疼哥哥。
赵霁方才在大门口,心思全在江念棠身上,几乎没怎么注意这个妹妹,刚才只见她一来就要跟自己抢娘,心里顿时蒙上一层阴云。
他知道自己的嫉妒蛮不讲理,可他就是忍不住。
然而此刻,赵霁看见面前形似娘亲的女娃娃睫毛上沾满细密的水珠,被水色漫过的黑眸如秋水般澄澈,漾开潋滟清光。
指尖不安地绞着娘亲的裙摆,嘴角因哭泣而颤动,带起一颗清浅的梨涡。
她有点怕他,又在努力接近他。
赵霁心尖跟着颤了颤,他抿紧唇,轻轻嗯了声,“我是哥哥。”
晚晚嫣然一笑,脆生生道:“哥哥。”
清澈纯然的目光让赵霁羞愧地别过脸,但他迅速转过来,舍不得移开视线。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格外敏感。
柳晚莫名察觉出她的哥哥好像不是讨厌她,而是……害羞了。
她主动拉起他的手,认真道:“哥哥,晚晚给你带了礼物。”
赵霁被她碰到的指头像被火心灼过,但他没有甩开。
“谢谢晚、晚晚。”他不怎么熟练地叫她的名字。
赵明斐满意地看了眼长子,朝门口下令:“传膳吧。”
一家人在三年之后,终于吃上第一顿团圆饭。
夜里,柳云怕柳晚不适应新环境,陪她一起睡。
“娘亲。”柳晚躺在床榻上,忽然问:“我是不是要改名字。”
柳云半睡半醒,闻言道:“应该吧。”
不过明斐一直没有提这件事。
柳晚不高兴地哀叹一声:“可是叫明晚好难听,以后我的小伙伴问我为什么不叫昨晚,今晚,我怎么回答。”
柳云无言以对,“要不给你换个名字?”
柳晚这个名字是她取的,生下她时是在一个夜晚,柳云就地取材。
“可我喜欢这个名字。”柳晚苦恼道:“要不还是跟娘姓好了。”
柳云没说话。
翌日柳云起身时,被告知父子俩天不亮就出门了。
一个去处理多日沉积的杂事,一个去学堂念书。
柳云看了眼还在床榻上呼呼大睡,太阳透过窗棂照在屁股上的柳晚,难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溺爱孩子。
这日,她和柳晚两人在这座府邸里四处逛了逛。
“好大啊。”
柳晚走得腿都酸了还没有逛完整座明府,她累得气喘吁吁坐在临湖的亭子里喘气。
亭子周围种满了玫瑰花,只不过接近秋日,玫瑰已经开过,如今都是被修剪齐整的花枝。
这座亭子是双层木结构,八角莲花样式的平顶方亭,内部顶端漆有麒麟玄武等瑞兽,它们睁着圆眼朝下看,气势迫人。
柳云倏地胸口一窒,眼前发白。
她扶着红木亭柱缓缓坐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闪过零星的画面。
它们闪得太快,柳云甚至来不及看清。
柳晚丝毫没有察觉她娘亲脸色发白,一个劲地从亭子围栏的缝隙里去扒拉靠边的莲蓬。
“夫人,小姐。”婢女见两人在亭内休憩,机灵地叫人奉上瓜果茶点。
柳晚看见有吃的,也不去霍霍水中的莲蓬了,拿起一颗葡萄就往嘴里塞。
“好甜。”她赶紧扒拉了一颗最大最圆的葡萄,送到柳云嘴边。
柳云勉强支起精神,张口嘴咽下,却尝不出甜意。
“好吃。”
她吐出嘴里的葡萄皮用帕子包好放在桌上,目光越过湖面往东看。
天边铺满金灿灿的瓦砾,在阳光下愈发耀眼刺目。
听下面人说,那是皇宫的琉璃金瓦。
柳云陪柳晚睡了三五日。
她白日里四处探索府邸消耗精力,晚上沉睡如泥,打雷都叫不醒。
明斐明里暗里问她好几回,什么时候能结束他的独守空闺。
柳云被他缠得实在没法子,半推半就答应他今夜等晚晚睡着后去找他。
夜色渐深,月明星稀。
柳云刚推开门,就见明斐站在院子外的空地上仰望天空。
月色如银纱覆上玄色衣袍,流泄的冷光隐约映出肩头繁复的暗纹。
他的半张脸浸在清辉里,半张脸隐没在暗夜中,明暗交错间透着神秘莫测。
像一把藏锋的剑,危险得令人望而却步,又禁不住想窥探他未显的锋芒。
赵明斐听见动静,转头一看是江念棠,立即快步迎上来。
“我怕你找不到路。”赵明斐迫不及待牵起江念棠的手,放在唇边啄吻了下:“所以来接你。”
柳云嗔他一眼,打趣道:“只是来接我过去?”
赵明斐闷笑了声,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院中回荡,柳云的脸颊莫名烧了起来。
“顺便请你和我共赴巫山。”
直白的话让柳云全身都在发烫。
“你……”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赵明斐哪有耐心听她说什么,趁她不注意弯腰一揽,将人打横抱起来。
“好了,有什么话我们回房说。”他刻意压低声音:“有些事,还是别让孩子们太早知道。”
柳云从没见过他这么不要脸的人,害羞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赵明斐健步如飞沿着九曲檐廊往主殿疾行,一脚踢开大门,直奔内间。
柳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厢房里很亮,到处都是灯檠架,上面的火烛将整个室内照得亮堂刺目。
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注意到隔开内外间的龙凤呈祥绢纱屏风。
眼前再一次涌现记忆碎片。
只是还没等她和屏风关联起来,就被迫卷入泥泞的热浪里。
风云搅动她的思绪,令她不得不暂时放弃思考,与明斐共同沉浸在汹涌的情/海中。
这一夜,柳云睡得很不踏实。
她反反复复地做梦,梦见自己的四肢被锁在床榻,动弹不得。
金色的锁链像毒蛇一样盘旋在她身上。
冰冷,压抑,痛苦。
“啊——”
她尖叫着惊醒。
赵明斐立刻搂住她,安抚道:“有我在,你别怕。”
柳云脆弱地抱住他,泣不成声。
“我、我梦见有个人把我关起来,他要强迫我,我害怕!”
赵明斐身体骤僵。
第117章 第117章“我怎么会捆住你。”……
明府又一次迎来大整改。
尽管柳云再三强调自己可以克服心理障碍,但明斐依旧将府邸从里到外换了一遍。
他坚持认为她做噩梦是因为环境骤变。
大到屋外的瓦檐窗牖,屋内的床榻屏风,小到她盖的被衾卧单,用膳的碗筷,全部换成较为普通的样式,极力贴近青云镇的小院。
浩浩荡荡的工程持续数日,整个府邸焕然一新。
然而奢华气派的府院不是在屋顶上堆叠茅草,或者将琉璃窗换成绢纱就能掩盖的。
歇山顶覆的金色琉璃,巍峨殿堂前的汉白玉阶。
梁枋遍施金粉彩画,繁复璀璨,檐下斗拱层叠如云,气势磅礴。
还有后罩楼如长龙横亘,九十九间房舍连绵,连青砖灰瓦间都蕴藏无尽威仪。
它们在无声在诉说这座府邸的主人地位非凡。
柳云沿着廊下散步,手里的绢扇放在胸前徐徐地摇。
曲廊婉转,太湖石叠嶂,百年古藤盘绕遮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