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的一砖一瓦,一脊一兽,无一不在彰显煊赫奢华。
譬如她手里的扇面,哪怕只是一面素净的绢布,没有任何刺绣的痕迹,也盖不住它是上好蚕丝织就,扇柄则是金丝楠木制成,还在末尾刻了小小的念字。
明斐的用心她看在眼里,故而这些时日即便是做噩梦,柳云也不愿声张,默默消化内心的恐惧。
都是假的。
她对自己说,梦境和现实相反,正因她现在的幸福安康,所以才显得梦魇可怖。
与柳云的压抑相比,柳晚整天像只快乐的花蝴蝶。
明斐为她准备了精致漂亮的衣裳,小巧玲珑的首饰,还有不重样的精美玩具。
光是一个象牙雕的鬼工球就价值连城,球面逐层镂空,十一层不重样的精细图案,每一层皆能自由转动。
晚晚特别喜欢拿在手里把玩,但她手小球大,每掉地一次,柳云心都抽疼一下。
明斐却毫不在意,说家里库房里还有不少,砸坏了就坏了,只叮嘱晚晚不要被上面的雕花割伤手。
晚晚高兴得差点同意叫明晚。
除了衣食住行上得到极大提升,晚晚还开始跟着霁儿一起去学堂读书。
据晚晚说,学堂里同龄的小姐妹们对她非常好,有什么好吃的会给她分享,好玩的也会带着她一起,就连夫子也很照顾她这个半路来的学生,没有嫌弃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但是他们好像不乐意来家里玩,我每次邀请她们,她们都找理由拒绝。”
晚晚在晚膳的时候说出自己的疑惑,“他们是不是嫌弃我们家是做生意的,以前在青云镇我听人说商人势利市侩,最让人瞧不起。”
不过如果她们瞧不起自己,为什么还要跟她玩呢?
赵明斐面如常色盛了一碗鱼丸汤放在江念棠面前,轻声回答:“士农工商皆是大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全看当权者如何平衡。商人做着买低卖高的生意,极易积累巨额财富,若再给予尊贵地位使其形成势力,轻则威胁百姓命脉,重则动摇天子威严。重农抑商实则是为了让士族掌握钱财命脉,防止不法豪绅垄断,威胁国之根本。”
晚晚太小,压根没有听懂后面的一大堆话,不过她听明白爹并不认为商人就是卑贱之人。
一旁的赵霁若有所思。
难怪父皇在大力推行“英雄不论出身”的政策时也会对商人出身的人才格外苛刻,要求入仕后三代以内不得从商。
除此之外,明令禁止商人私底下进行土地买卖,尤其是耕地,发现即斩。
铜矿,铁矿和盐矿三类关乎国民生计的生意对商人的参与经营有严格限制,每个商户累计参与期限不得超过三年,防止他们形成家族式包办。
“你想邀请哪个,叫你哥哥去和她们的哥哥说。”赵明斐张口就编:“她们还小,父母肯定不放心单独来咱们家玩,有人陪或许就能同意了。”
柳晚觉得她爹说的有道理。
从前在青云镇,她娘也不许她随意去别人家玩,最多只能在巷子对门的洪叔叔家,隔壁的王大夫家,还有胡掌柜家里玩。
赵霁明白父皇的意思,要他去提前打点以防露馅。
他一边剥盘里的虾,一边朝晚晚道:“哥哥明天去找晚晚,你到时候指给我看。”
柳晚点头,大口大口享受晶莹鲜红的虾尾肉。
柳云虽然没说话,心里对明斐这番话十分认可。
眼前的碗里忽然多出几颗饱满的虾肉,柳云抬头对上霁儿腼腆害羞的笑。
她微微一笑,夹出两个放回到他空空的碗里。
“别只顾着我,你自己也吃。”
赵霁嗯了声,眼睛弯成月牙。
这段时间,霁儿无微不至地关照晚晚,清晨起来等她上学。
晚晚起太早眯着眼睛走不动路,他就背着她上马车,吃饭的时候也一直照顾妹妹,剥虾,取蟹,挑鱼刺,样样亲力亲为。
晚晚如今跟她哥哥天下第一好,晚上睡觉也要缠着哥哥讲故事。
霁儿也依她,揽下每晚哄晚晚睡觉的活计,让柳云轻松不少。
快乐无忧的女儿,听话懂事的儿子,还有深爱自己的丈夫,梦魇里的一切恐怖显得荒诞可笑。
然而它们是那样真实。
真实到柳云无论怎么说服自己是假的,还是会被其困扰得食不下咽,辗转反侧。
她在青云镇时也会做噩梦,梦里都是零星模糊的片段,醒后转瞬即忘。
然而近来梦魇越来越频繁。
今夜她又梦见骇人的场景。
她的双腕被绸绳绑住,高举过头,两腿分别被什么东西压住,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压住她的是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
柳云想看清楚他是谁,但双眼被同样的绸绳覆住。
她看不见他的脸。
然而他的压迫感如此强势,强到隔着黑暗,她也被吓得无法呼吸,甚至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来,后来的事不堪回忆。
她像一朵初春含苞待放的花,被人强行用外力打开,花瓣零落成泥。
她是他手里的泥,任其捏扁搓圆。他想将她塑成什么形状姿势,她除了顺从外别无选择。
梦里的她很害怕,可她想不出法子摆脱他。
她示弱,她讨好,他照单全收,可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粗糙的树干,坚硬的山石,冰冷的雪地……
梦里的场景不断变化,唯一不变的是她被他禁锢在怀中,被迫承受他的一切。
她好痛,痛得想要死掉。
但他总有办法阻止她的以死相挟。
柳云又一次从噩梦中吓醒。
不同于之前的尖叫发抖,她只是呼吸稍微粗重急促了些。
柳云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大口大口地无声呼气,缓缓平复起伏的胸口。
她苦中作乐地想自己处理梦魇愈发娴熟,甚至没有惊动枕边熟睡的丈夫。
自从上回她对明斐说了梦境的内容后,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虽然他的语气和安抚她的手掌都那么温柔,可柳云扑在他怀里时听见他的心跳极快,极重。
他一定很难受。
那夜,他们两个都没睡着。
明斐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梦里都是假的。
她一及笄他就上门提亲,两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除了他,她没有其他男人。
往后数日,只要她在梦里放出一点儿动静,明斐都会第一时间抱住她,安抚她,不厌其烦地说他爱她,他在她身边。
柳云感到愧疚和抱歉,分明是她自己的问题,却影响到明斐的正常休息。
他肉眼可见的消瘦一圈,眼底浮动明显的两团青黑,衬得棱角分明的面庞深邃阴沉。
柳云慢慢地学会不动声色地对抗噩梦。
只要不睡,她就不会做梦。
柳云闭上眼假寐,调整呼吸节奏。
赵明斐缓缓睁开眼。
他怎么会不知道江念棠没睡着。
她每一次的急喘,低喃,哀嚎,都像刀子在凌迟他的心。
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不堪的过去。
他只能骗她都是假的。
赵明斐怕了。
害怕江念棠某日记起一切。
害怕和她回到最初你死我活的原点。
他怕她恨他,怕她不再爱他。
享受过江念棠赤诚真挚的爱后,赵明斐再也没办法接受她冷淡的眉眼,排斥的神情。
更无法承受她的恨意。
他想求她原谅自己,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要他学习模仿赵焱都*可以。
然而赵明斐又无比清楚,一旦江念棠想起一切,他就是死在她面前,恐怕她也不会落下一滴泪。
她的眼泪,从来只为赵焱而泪。
赵明斐陷在高床软枕里,轻薄透气的蚕丝被包裹全身,柔软服帖,可他却感觉里面藏满了密密麻麻的针。
无处不在的疼,痛彻心扉的疼。
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赵明斐不敢睡,怕自己一醒来,深爱他的柳云变成痛恨他的江念棠。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熬过漫漫长夜。
*
柳云极力在儿女面前掩饰自己的疲惫。
晚晚年纪小还没办法分辨她愈发苍白的脸代表什么意思,而早熟细心的霁儿没多久就发现她的不对劲。
赵霁担心地看着目光涣散的母后。
他找了个理由支开晚晚,独自一人走到江念棠面前。
“母亲,您身体还好吗?”赵霁语气小心翼翼:“要不要请大夫。”
柳云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不用,就是没睡好。”
赵霁不像晚晚那样好骗,但他没有戳破江念棠的谎言,而是拉起她的手沿着鹅卵石小路往后罩房里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柳云不明所以跟在他后面。
赵霁卖关子:“您到了就知道。”
柳云知道他在想办法逗她开心,心里暖暖的。
两人沿着楼梯而上,赵霁拿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推门而入。
“母亲,进来看看。”
柳云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厢房里整齐排列着一排丹青画,一眼望不到尽头。
画里的女人或赏花,或观鱼,或品茗,有的在斜倚窗棂听雨,有的漫步湖边候月。
后罩楼的二层厢房全部打通,两侧挂满了装裱好的画。
画里的女人全是她。
柳云沿着画廊一路往前。
每一幅落款日期的笔迹如出一撤,显然是同一人所为。
赵霁陪着江念棠慢慢浏览,他道:“父亲擅长丹青,这三年他每每思念母亲至极,夜不能寐时都会提笔为您画上一幅,不知不觉已经攒了这么多。”
柳云停在一幅春睡美人图前细细端详。
画里的她趴在临窗的案几上,一枝海棠花从冰裂纹窗缝里伸进来,正好开在她的头顶。
画中人睡眼惺忪,将醒未醒,悠然自得欣赏着这朵不请自来的花。
赵霁仔细观察江念棠的表情:“父亲和我一直都在等娘亲回来。我知道娘亲没了记忆会感到陌生害怕,但请您一定相信,我们都爱母亲,我们不会伤害母亲。”
他紧紧攥住江念棠的手,“我会快点长大,保护母亲。”
柳云眼眶蓦地灼热。
她转过身,弯下腰,紧紧抱住这个个头还不到她腰间的孩子。
当夜,赵明斐有事耽搁,赶回府里的时候临近入定。
两个孩子早已洗漱安置。
他往主殿厢房去,边走边有人迎上来汇报江念棠今日的状况。
“夫人没睡,一直在等您回来。”
赵明斐眉头一皱,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事?”
回话的奴婢不知陛下周身的气息忽然阴沉下来,战战兢兢道:“夫人说怕您没吃晚膳,吩咐灶房热着菜。”
赵明斐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浊气。
“知道了。”
一推门,屋里正在看话本的人放下书卷,迎了上来。
“吃了吗?我叫厨房送点东西过来?”江念棠抬手帮他解开脖颈间的披风细绳。
两人的距离极近,她鼻尖呼出气息夹杂花香的清甜。
赵明斐眼眸骤然一暗。
“在铺子里吃过了。”他贪恋地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江念棠开始做噩梦后,他们再也没有亲近过。
赵明斐不是不想,而是他每次碰她就会立刻被反噬,当夜她必然会被噩梦吓得魂不附体,神志不清,不自觉排斥他的靠近,甚至拳脚相加。
事后江念棠看见他抓破的脸,愧疚地不停道歉。
赵明斐心里不好受,她不该道歉,都是他应得的惩罚,她应该更狠一些。
为了能让江念棠睡个好觉,赵明斐这段时日克制着自己的渴望。
前提是她不要来招他。
赵明斐抱住久违的香软躯体,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
心里的空虚霎时被填平填满。
然而他发现,今日的惊喜远不止这个拥抱。
江念棠正主动亲吻他的脸颊。
柔软的唇瓣像羽毛一样拂过他下颌,唇角,最后停在耳畔。
娇喘声宛如投入热油中的清水,油锅刹那沸腾起来。
赵明斐嗓音沙哑,口是心非道:“夜深了,今夜还是好好休息。”
柳云为白日里丹青画的事动容,难得主动一回,没想过会遭受拒绝,顿时羞臊难堪,想要推开他,却发现箍在腰间的手一动不动。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幽黑的双眸中。
赵明斐抬手攫住她的后颈,稍微一用力,淡樱色的唇被迫覆了上来。
他的语气充满无可奈何:“既然你这么想,夫君一定满足你。”
赵明斐没有趁机索取无度,而是温柔地来了一回便鸣金收兵。
比起身体上的餍足,他更在乎江念棠的态度。
今夜她在努力克服对他的排斥,仅这一点,便足以令他心满意足。
往后数日,江念棠都未曾被吓醒,每夜都枕在他怀里一觉天明。
就在赵明斐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江念棠又被吓醒了。
他熟练伸手,准备抱她入怀安抚。
谁知江念棠用力地打掉他的手,疯狂挣扎往后退,整个人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他。
赵明斐像往常一样耐心靠近她。
“不要过来!”江念棠几乎尖叫起来:“不要过来!”
“好,好,好。”赵明斐停止前进,目光如水般柔和,他朝她笑:“又梦见了什么,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它们都是假的!”
江念棠不语,双臂抱着屈膝的腿呜呜地哭着。
“别哭,别哭。”赵明斐着急道:“都是我不好,念念,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眼里溢出满满的心疼。
明斐爱她,他的爱从不掩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柳云崩溃道:“为什么他和你长得一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扯住自己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今夜她终于看清梦里那个欺辱她,折磨她的男人。
他和明斐长得一模一样。
赵明斐瞳孔微缩,巨大的恐慌冲击着理智。
“不是我。”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咙,立刻撒下弥天大谎:“我爱你还来不及,我怎么会伤害你。”
赵明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难以抑制地朝江念棠靠近,他迫切需要确认她的存在。
“啊!”
江念棠的叫声歇斯底里,“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明斐伸手过来的瞬间,再一次和梦里的人重合。
他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入无休止的痛苦深渊。
柳云抓过手边的枕头朝明斐扔过去,趁他视线和行动被干扰的瞬间疯了一般往床下跑,赵明斐来不及制止她,扑了个空。
他看见江念棠连鞋也没穿就往外跑,想也不想地赤脚去追。
“放开我,放开我!” 柳云的腰被禁锢在原地,胆战心惊的恐慌让她下意识寻找武器保护自己。
“是我,是我!”赵明斐拦腰抱住她,“你又做噩梦了,没事,醒来就没……”
他话音未落,额头忽然传来剧痛,而后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滴落。
然而赵明斐仍未松手,连痛苦的闷哼都被他尽数咽下,不泄露一丝一毫。
他不想再增加她的恐惧。
柳云的脸被血沾上,铁锈腥味让她终于冷静下来。
她面色惨白,两眼无神地看着明斐。
手里的茶壶骤然跌落,碎了一地。
“念念,别怕我。”赵明斐像个没事人一样抽出一只手擦掉她面颊上被溅到的血滴,他温柔地朝她弯了弯眼睛:“你别怕我。”
他明明在笑,眼里却装满了痛。
柳云哭着捻起衣袖替他止血,“对不起,对不起。”
她朝外面焦急大喊着叫大夫。
大夫闻讯而来,迅速处理好伤口,仔细交代注意事项后退了出去,守在隔壁的厢房里。
“下次,下次如果我再犯病,你就把我捆起来。”柳云看着明斐额角的白色纱布,自责极了。
她泪流满面道:“我不想再伤到你。”
赵明斐的手脏了还没清理,他只好吻掉她的泪,唇瓣碾过湿润的双眸,来回摩挲。
他轻叹道。
“我怎么会捆住你。”
第118章 第118章难道说她恢复了记忆……
柳云最近找到一个新方法对抗噩梦。
这法子还是跟晚晚学来的,她每日四处逛院子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晚上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即便真的梦见那人,她也会因为身体过度疲乏而懒得对抗。
反正是梦,熬过去就好。
如此这般,她做噩梦的次数果真大幅锐减。
明斐得知后鼓励她到处去转,还叫人拿着府邸里所有门锁的钥匙给她,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柳云无聊去逛了府内的库房,被里面价值连城的宝贝闪瞎了眼。
大物件有翡翠玉雕的白菜,金叶玉蝉,黄玉雕龙,小物件有九十九颗东珠制成的珠链子,红玛瑙十八子手串,还有各式各样的点翠嵌珠钗、簪、步摇。
当夜,柳云小声对明斐说家里库房的那把锁是不是太简陋了,她总觉得稍微一用力就能破开。
她一脸财迷的模样可爱极了。
长明宫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精挑细选送上来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然而江念棠恐怕从没看过一眼,更别说记住。
因为她不在乎。
她从没有把长明宫当成自己的家,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不会上心。
但柳云不一样,柳云把他当做家人,把府里的一切都当成自己家的东西,自然会关心安全问题。
赵明斐禁不住把她搂在怀里,闷笑道:“不必,家里请了护院,看住这点东西绰绰有余。”
“万一他们监守自盗怎么办?”柳云还是有点担心,里面的东西随便一样都能让一户人家几世富足安康。
赵明斐本想说他们没那个胆子,然而在触及到江念棠一心为他打算的眼神后话音一转。
“有道理,要不你替我清点一下库房里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置后再登记造册。隔一段日子对着册子核查一遍,届时少了什么一目了然,再对照值班表,找出小偷轻而易举。”
柳云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正好你平日里要出门办事,晚晚和霁儿要上学,我府里都逛遍了,正好闲来无事可以做这个。”
说干就干,柳云第二日带了两个人去帮忙。
这事儿可比逛园子累多了,晚上睡觉别说做噩梦,秋日的惊雷都吵不醒她。
赵明斐乐见其成,隔三差五地令人从宫里运来成箱的珠宝首饰偷偷混进去。
柳云看着越写越厚的册子和越点越多的珠宝陷入沉思,到后来弄到夜半三更才恋恋不舍地回房睡觉,连晚晚都抱怨她陪自己的时间变少了。
“我想快点弄完。”柳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有气无力地趴在赵明斐身上:“我想帮你做点事……”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累到睡着了。
赵明斐的胸口一沉,江念棠均匀的呼吸打在他微敞的胸膛上。
他抬手,掌心轻轻抚在细腻光洁的脸庞上。
她对他一点也不设防,全心全意信赖他。
赵明斐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眷恋地蹭了蹭。
他盯着床帐顶部的宝相花,眸色黑沉如渊,一眼望不到底。
这样幸福的日子还剩下多少。
凡事都在掌控之下的他,头一次生出患得患失的惶恐。
柳云终于清点完了库房里的东西。
看着厚厚的一沓册子,对明斐的生意规模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
他们家真是富可敌国。
柳云好奇问明斐自己家到底和谁在做生意,赚得也太多了。
明斐说他和宫里的人搭上线,做得是皇家生意。
原来是皇商。
柳云这段时日都未被梦魇侵扰,她本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谁料在结束清点后的第三天,她又一次梦见那个人长成明斐的样子来折磨她。
这回的地点在浴室,她全身的肌肤都被磨得火辣辣地疼,他在逼她认错。
她有什么错?
柳云弄不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她就是没错。
她没错。
她没错!
梦里的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反抗,然而这反抗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反抗得到的是他更冷血残暴的镇压。
柳云被自己的惨叫声吓醒。
当夜,明斐的脸上多了五道鲜红的指痕。
即便上了药,到天亮出门的时候巴掌印依旧清晰。
御书房内。
严珩一躬身站立在御案前方,视线忍不住在陛下的脸上逡巡。
赵明斐的面部虽经精心修饰,但下颌偏右处五道深陷的指痕,在近处仍清晰可见。
能在老虎头上摸须拔牙还能完好无损的整个大虞朝只有皇后娘娘一人,想不到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皇后竟然力道这么大。
前些时候把陛下的头砸破,今个儿又抓花了脸。
他们两个祖宗到底每天在干什么?
之前在青云镇好好的,陛下每日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连带着他们也跟着轻松不少。
按理说皇后娘娘主动提出回京城,陛下应当欣喜若狂才是,脸色怎么反倒一天天阴沉下来。
不少臣工来找他明里暗里打听陛下近日为何龙心不悦,他也想知道,于是找李玉打听,结果李玉是一个字都不露给他。
严珩一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赵明斐想忽视也难。
他冷冷朝下方瞥了眼。
严珩一登时打了个觳觫,垂头压眼,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行了,退下。”赵明斐批阅完呈上来的密报,没发现问题,准备出宫打道回府。
今日事少,他现在回去还能赶上与江念棠一同用午膳,再抱住她小憩片刻。
严珩一如蒙大赦,躬身后退。
然而退了一两步,想到陛下记仇的性子,他又立刻跪在地上:“陛下,臣有一事不解,请陛下解惑?”
赵明斐阖上奏折,眉头一挑:“说。”
严珩一:“近日臣的夫人有些不对劲,总是对臣阴阳怪气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招了她……前几日还用棍子把我撵出房门。”
他一点也不害臊地说出自己的丑事,毕竟严夫人是悍妇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他被打也不是一次两次,况且这么说还能让陛下消消气。
赵明斐越听越皱眉,不耐道:“你夫人心情不好,朕如何得知?”
严珩一不慌不忙:“臣从青云镇带回些特产,就是那几罐熏鱼,她吃过以后就开始不高兴,莫不是原因出在鱼身上?但臣觉得那鱼挺好吃的,又见皇后娘娘也带了些,所以有此一问?”
赵明斐目光微顿,这是变着法在打听他的事。
他似笑非笑道:“或许严夫人喜欢吃新鲜的鱼,而不是陈年旧鱼。”
严珩一一头雾水,李玉不是说这种鱼熏着吃最佳吗?
赵明斐懒得和他多费唇舌,他还急着回府,便下逐客令道:“滚,家事自己处理。”
严珩一一听,这回放心地退出去。
赵明斐快步赶到紫极殿更换衣物。
江念棠自那日说出他与梦中人长得一模一样后,他心里愈发惶然。
她的记忆在逐渐恢复,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就完全记起来。
赵明斐不是没有想过让她一直失忆下去,他找太医问能不能保留她现在的记忆,让她永远忘记以前。
太医说有,但脑袋是人最紧密要紧的地方,用药可以让她陷入迟钝昏沉,无力去回忆往事,但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造成脑部损伤。
且方子里的大多是狼虎之药,轻则不断生病,重则减损寿命,非必要不建议使用。
赵明斐无奈放弃,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拖延时间。
明府从内到外被他换成与皇宫毫无关系的装饰,从前跟在江念棠身边伺候的老人一个都不准出现在她眼前。
还有衣服配饰也全部换成普通样式。
赵明斐之前没有注意到他便服上的暗龙纹和腰间悬挂的玉饰。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他依旧谨慎地全部更换成简单无花纹的款式。
他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婢替他拔下金冠,换上青色抽绳束发。
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青丝被故意挑出几缕,柔和凌厉的面部轮廓。
赵明斐不甘地承认,他的穿衣打扮都刻意朝着赵焱靠近。
江念棠曾经因为他像赵焱而接近他,如果他模仿赵焱,她在恢复记忆后会不会看在点上的份上稍微原谅他。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除了离开他,江念棠想要他怎么样都可以。
赵明斐对着铜镜笑了一下,灿烂的笑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无缺。
他起身离开太极殿。
前脚一走,后脚替他梳发的宫婢吓得四肢瘫软,半天挪不动脚步。
陛下方才的笑,实在诡异得令人胆寒。
*
柳云迫切需要其他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明府已经被她逛了一遍又一遍,越看心里越烦躁。
她爬上假山,站在四角亭遥望远处,越过红墙金瓦,直达京城的最繁华的街道。
“我想出去走走。”柳云心血来潮想去瞧瞧明斐在干什么,家里卖香料定然在街上有铺面。
他看见自己过去,是惊喜还是吓一跳。
“夫人,出府要请示公子。”婢女小声道:“要不等今晚公子回来再说。”
柳云眉头一皱:“难道我连出府的权利都没有吗?”
婢女跪下请罪,就是不放她走。
柳云不信邪,偏要出去。
婢女跟在后面追她,一路都在劝说她回房休息,或者去后罩楼看画,后花园喂鱼。
柳云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往大门走。
李玉拦住她:“夫人,公子说外面不安全,请您回府。”
柳云不依,一只脚跨出朱色的门槛,还未来得及落下,守在门口的人齐齐跪下。
“请夫人回府。”
他们不敢上前拦她,却用这种方式逼她退回去。
柳云不甘心收回脚,眉头皱得更深。
为什么不让她出门。
京城是天子脚下,治安良好。
明府位于东城区,达官贵人聚集地,贼寇宵小都要绕路走。况且现在又是青天白日,她去热闹的集市而非偏僻小巷,有什么不安全。
柳云抿紧唇,回到自己的厢房后勒令没有允许不得入内,她要休息,午膳也不用传,等她醒来再说。
婢女们莫敢不从。
柳云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悄悄从后面的窗户翻出去。
逛了这么久的院子,她对府内的大路小径清清楚楚,借助假山乱石,灌木花草掩盖身形,避开耳目,偷偷摸到西南角的一个小门。
柳云掏出怀里的铜钥匙,悄无声息地开锁溜了出去。
她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往外走,靠问路人顺利抵达朱雀大街。
长安大街比青云镇赶集时还热闹不知多少倍。
青石长街两旁酒肆茶坊幡旗招展,蒸笼热锅腾起大片热乎的白气,货郎担着扁担缀满货物穿梭在人群里,叮当响的铜铃引得路人侧目追逐。
叫卖声,还价声,说书人的醒木声,交织在一起,又融进市井喧腾中。
柳云置身于闹市,总算感受了些烟火气。
明府虽然下人众多,可她们平日里沉默寡言,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的规矩,从不肯多说一个字。
偌大的府邸,好像只有他们四个人活人。
柳云被人群裹挟着往里走。
四处张望,想要找到熟悉的景象,可她一直走了大半截,依旧感到陌生。
明斐说她从小就在京城,没有外出过。
但她怎么会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一点印象都没有。
香满楼二楼临窗的雅座,赵焱早在江念棠出现在长安街口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往里走,心也跟着上下起伏。
真怕她摔倒。
赵焱仔细观察江念棠的周围,再三确认她没有被人暗中保护,真的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赵明斐呢,为什么会允许她独自出门?
江念棠失了记忆,她怎么会跑出来。
赵焱眼眸微动,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难道说她恢复了记忆,自己逃出来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立刻坐不住,准备下去问问她想干嘛。
如果她想离开……
“客官,你的桂花糕?”
“不吃了,送你。”赵焱抛出一锭银子,拿起桌上的剑匆匆下楼。
长安街的人实在是太多,只是上下楼的片刻,江念棠不知被人群挤到哪出犄角旮旯。
没有高处优势,赵焱只能一点点找过去。
在青云镇的时候他说服自己,只要她过得好,过得幸福,他可以放弃。
他不愿让她为难。
然而所有说服自己的话在见到她的刹那尽数溃散。
柳云路过一家药店,里面传来吵嚷声,一个女子在和店里的掌柜吵架。
“我母亲一直喝的是这副药方,怎么换了你们店里的药效果大打折扣。”
“我怎么知道!说不准是你娘命数已尽,吃仙丹都没用。”
店家的话太难听,女子被气得声音哽咽,但她仍然不肯示弱,要求店家赔钱。
柳云生性不爱管闲事,可女子为母亲奔波抓药的事儿莫名触动她,于是她走进内堂一探究竟。
“你满嘴胡言,我母亲好得很。一定是你的药有问题,你敢不敢跟我去见官。”
女子说着一边要去抓掌柜的手,一边收好药保留证据。
然而她孤身一人,店家却有帮手,轻而易举地拦住她的去路,顺带把她手里的药也拿走了。
“你,你们……你们店大欺客,我要去报官。”
“去,你去。”掌柜一脸凶狠,“到时候官家来了,我还要告你讹钱。我们药店在长安街开了几十年,不卖假药的金字招牌有口皆碑,你今天来店里胡乱闹一通,损害店里的名誉,影响我的声音,别怪我手下无情。”
女子眼眶通红,眼神却寸步不让:“好,我等着和你对簿公堂,把我的药还给我。”
掌柜使了个眼色,店里的伙计拿起药就往一旁的火炉里扔。
女子顿时盈满眼泪,怒骂道:“你这是毁灭证据,你心里有鬼。”
掌柜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一脸你拿我怎么样的傲慢。
“我能在长安街经营店铺多年,怕你这点小伎俩?小心我找人让你吃牢饭!”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背后大有来头。
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他们弄不清情况,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有一个人出来帮这名弱势女子。
“店家,我想要上好的黄芪,你这里有吗?”
柳云并未参与他们这场争端,她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要最好的。”
掌柜斜着眼打量她一眼。
只见来人的外罩衫是极品浮光锦,内衬是珍珠贡缎,两者一匹便价值百金。
她云鬓虽只简单地斜插一根朴素的珠钗,但头顶的那颗珍珠泛着耀眼的光,观其形貌近似东珠。
东珠只有皇家能用,但有不少人会去寻找相近的极品珍珠用来彰显地位。
掌柜见她通身不凡,态度瞬间大变。
“有的,有的。”他谄媚地叫伙计搬来一个一尺长的木盒,里面用黄绸布裹着切好的黄芪片。
“您看,品相如何?”
柳云抓了一把,笑着问:“最好的吗?”
掌管信誓旦旦:“最好的,整条街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家品相更好的黄芪。”
柳云用力一捏,手中上好的黄芪悉数碎裂。
“店家,你这不是黄芪,是桑枝啊。”柳云转过去,给店里的其他客人看清楚:“黄芪中间有白色髓状物,与晒干的桑枝很像,普通人难以辨认。只不过黄芪坚硬,桑枝易碎,我一个弱女子都能折断,这不像是上好的黄芪。”
等在一旁的女子立刻明白柳云的用意:“我娘的药方里就有黄芪,原来你用了桑枝代替!”
掌柜脸色大变。
柳云将手里的假货放到女子的手里,“这是物证,今日在场的都是人证。”
女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你等着吧,我一定要告你。”女子拿着东西就往外跑。
然而掌管经营药铺数十年,反应极快,勒令门口伙计拦住她,抢回手里的东西。
柳云见状,一脚踢翻旁边的火炉,火红的炭瞬间撒了一地,眼看要烧起来。
掌柜和伙计都乱了套,柳云趁机拉住女子的手往外跑。
“谢谢你,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念念感激眼前的女子,她的身形比自己瘦上三分,力气却比自己大,方才一路拉着她跑了这么远,也不喘气。
“不用客气。”柳云道:“治病要紧,下回可别再去他家了。”
柳云帮王大夫晒过几次药,其中就有黄芪,他跟柳云说了不少药材里面以次充好的弯弯绕绕,黄芪是重灾区。
陈念念再三感谢,“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柳云道:“我已经嫁人了,夫家姓明。”
“明夫人,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
“原来你们在这里!看你们今天能跑道哪里去?”
掌柜亲自带人来追,他一使眼色,几个伙计凶神恶煞地围上来。
柳云把惊慌的陈念念挡在身后,气定神闲道:“你敢动我?你知道我住哪里吗,东城区明府。”
掌柜初听东城区,愣了一下。
那地方能住进去非富即贵,一般的富和贵连边都沾不上,最出名的便是恭王府。
“明府?”掌柜在嘴里反复琢磨这两个字,忽然冷笑道:“东城区,什么时候有个明府,你少唬我。”
“把她们给我抓住,今日我定要叫你们知道挡我财路的后果。”
眼看着他们的手就要碰到两人,忽然有人从天而降,身手利落地将伙计统统打倒。
陈念念最先看清来人,惊喜地从柳云背后钻出来:“顾大哥!”
待柳云看清楚来人的脸后,不可置信道:“顾焱,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认识?”
“你们认识?”
柳云和陈念念同时开口。
顾焱听到江念棠的话后心里一沉,她没有恢复记忆。
掌柜见又杀出来个程咬金,气得放狠话:“我劝你小子别管闲事,知道我的靠山是谁吗?是大名鼎鼎的恭王府。”
与此同时,赵明斐紧赶慢赶,终于在午时前回到明府。
第119章 第119章他当初怎么忍心伤害她……
“你们没事吧。”
问的是两个人,赵焱的目光却只在江念棠身上。
陈念念忙道没事。
赵焱闻言完全直冲掌柜而去,不理会他歇斯底里的威胁,找了根麻绳把他们全部捆在一起。
掌管继续搬出恭王府的名头恐吓他们,赵焱实在听不下去,脚尖一踢,碎石子砸断掌管的门牙,疼得他吱哇乱叫,满嘴血沫。
“送官吧。”赵焱听陈念念说完前因后果,告诉她带人直接去衙门。
“你们两个也太大胆了。”赵焱神色间颇有些不赞同道:“就算是要报官,也不该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拿了证据走人便是。”
陈念念羞愧道:“是我太冲动,连累了明夫人。”
柳云笑道:“真出了事才叫连累,现在我们都好好的,哪里来的连累。”
陈念念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赵焱问:“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柳云还想问他:“你怎么也在京城,还刚好路过?”
陈念念听出来了,两个人虽然认识,但好像不是很熟悉。
“顾大哥本就是京城人。”她听柳云叫他顾焱,便帮顾焱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原来如此。”
柳云若有所思,目光绕过顾焱侧颈,落在他背后的青砖墙上:“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自个儿出来转转。”
赵焱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
赵明斐不可能放她独自出门,何况方才遇险她身边也没有暗卫出手,证明她是偷偷溜出来的。
赵焱鬼使神差地道:“眼看要到午时,要不我请你、你们吃顿便饭。”
他绞尽脑汁地想出留她的借口,“香满楼就在附近,里面的菜肴味道还不错,和青云镇是不一样的口味,要不要带点回去给晚晚吃。”
陈念念头一次收到顾焱的邀请,兴奋得一口答应。
柳云抬头看了看日头,脸色微变,心道不好,再不回去就要被发现了。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时辰不早,我急着回府。有缘再见。”柳云转身要走。
赵焱上前一步拦住她:“我去打包给你带上,他们家的桂花糕味道一绝,你要不要尝一尝?”
柳云面色冷淡,“我不爱吃甜的。”
赵焱笑了一下,眼前却不受控制地腾起一层湿雾:“我知道。”
柳云赶着回去,绕开他走。
“等等,我送你回去吧。”赵焱伸手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干巴巴*道:“你一个人不安全。”
柳云摆摆手:“陈姑娘比我更需要人帮忙,你若有空,不妨帮忙把这几个人送到衙门,她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陈念念期待地看着顾焱。
“好。”赵焱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那你小心点。”
“我这么大个人,不会走丢的。”柳云笑着和两人告别,青色背影消失得干脆利落。
赵焱目送她消失在人群里,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没察觉一旁陈念念的视线也一直落在他身上。
“走吧,我帮你把他们送到官府。”赵焱答应了江念棠,一定会办好它。
两人一路无话。
出了官衙门,顾焱颔首离开。
陈念念望着顾焱的背影,无力叹了口气。
不是说好一起吃饭的吗?
*
柳云紧赶慢赶,沿着原路返回明府。
刚从小门进去,迎面就撞上出来寻她的下人。
婢女见到她跟见到活菩萨似的,大喊道:“夫人找到了,在这儿呢!”
此话一出,寂静院子里瞬间沸腾起来,此起彼伏响着“快去回公子,夫人找到了”,“夫人没丢”等喜极而泣的声音。
柳云被一群人前后簇拥着往主院走,她的前前后后跟了不下十几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活像怕她凭空消失似的。
“怎么了?”大伙看她的眼神让她毛骨悚然。
“公子回来了,没找到夫人,有些着急。”
何止是着急,简直是大发雷霆。
赵明斐兴致勃勃回府,就听见下面人说江念棠不舒服在屋里休息,午膳也没吃。
他急匆匆赶过去,吩咐人赶紧去请太医,斥责伺候的人不懂事,夫人身体有恙也不上报。
直到他推门而入,找遍屋内也空无一人。
赵明斐当即脸色大变,立刻叫人进来问清楚情况,得知江念棠曾试图出府被拦后脑袋嗡地空白一片,半天才回神。
他目光冰冷扫视跪在下面垂首缩脑的一干人等,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寒气逼人:“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立即传信入宫告知朕,你们都是死人吗?”
“陛下恕罪!”李玉顿时汗毛直立,跪在地上不敢解释半句。
“要是皇后有半点损伤,朕剐了你。”赵明斐攥成拳的指节咯咯作响,周身气势暴戾摄人。
滔天的愤怒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恐慌,它们像雨后的春笋,无论他怎么压都会冒出头,只需要一点点坏消息就能瞬间长成参天巨林。
他告诉自己,江念棠就算忽然恢复记忆也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逃跑。
她没有路引,也没有钱。
还有晚晚,她不会舍得抛下晚晚一个人离开的。
赵明斐闭眸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找回些理智:“先派人在府里找,说不定去哪里散心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抚噤若寒蝉的众人。
他猛然睁眼,双目赤红:“传朕的命令,即刻封死四个城门,在没找到皇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京城。另外,立即传讯入宫告诉太子看好公主,谁也不许带走她。”
“派人去恭王府请赵世子入宫觐见。”
赵明斐必须防着赵焱,京城里唯一有能力帮江念棠脱身的人只有他。
赵焱敢带她走,他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
李玉得了命令,马不停蹄去办。
天边飘来一朵乌云,沉沉压在明府上空。
赵明斐面覆寒霜端坐于厅堂前,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结果。
从江念棠要出府到他回府最多两个时辰,她跑不了多远的,他一定会找回她。
偌大的厅堂里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沉抑的粗重呼吸。
过了许久,赵明斐握住太师椅扶手的五指已经麻木僵硬,远处隐约传来“夫人找到了”的身影。
他立即起身,疾步往外走,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当看见江念棠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的刹那,赵明斐梗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后背被冷汗打湿。
“你去哪里了?”赵明斐口吻冰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对不起,我不该私自出门。”柳云疼得皱了下眉,但脸上很快挂起心虚的笑,另一只手主动挽住他:“我只是出去逛一逛,没想到你会提前回来。”
她刚触碰到明斐的手臂,便察觉到他在发抖。
柳云抬头望去,明斐眉目微沉,两鬓青筋隐隐上浮,好似极力在压抑着情绪,让她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别生气了。”柳云有错在先,认错态度良好。
说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
赵明斐在她失踪后滋长的所有恶念,在见到她皎美的笑颜后尽数化为齑粉。
他笑着反握住她的手,把人往怀里带:“你回来就好,下次可不要偷偷跑出去了。我进屋没见到你人,差点被你吓死。”
明斐眼角上扬,笑如清风,声音温柔,不知不觉安抚了柳云紧绷的心弦。
她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拍拍前胸:“你才吓到我了!下人们围住我的样子,活像我是个死刑犯。”
“瞎说什么?”赵明斐斜睨她一眼,“天天把死挂在嘴边,一点没有忌讳。”
柳云吐了吐舌头,做生意的好像确实很讲究这些。
“我错了。”她一个劲道歉。
赵明斐也道歉:“我朝你发火也不对。刚才一时没控制住脾气,因为三年前你坠江消失给我留下太大阴影。你突然消失在屋子里,我还以为有仇家上门把你掳走。”
柳云一听,觉得自己愈发过分,她靠在明斐,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我保证下次不再犯,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赵明斐一脸拿她没办法,“除了原谅你,我还能怎么办?”
柳云噗嗤一笑,撒娇道:“你最好了。”
府内的阴云来的快,去的也快。
赵明斐叫灶房传膳。
饭桌上,他漫不经心地问起她去了哪里。
柳云悉数道来。
自己去长安街逛了一圈,觉得很陌生,人挤来挤去的,空气里混杂着奇奇怪怪的味道,很不舒服。
赵明斐表情不变,如往常般给她夹菜,直到听见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皱了下眉。
柳云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那个掌柜说自己背后站着恭王府,你说官府会不会把他放了?”
赵明斐不问反答:“他们这么老实跟你们去见官?”
柳云不想多生事端,隐去见过顾焱的事,抬头道:“周围的好心人一起帮我们送去的。”
江念棠在撒谎。
她不知道自己有个小习惯,每次撒谎时眼睛不敢看人的正脸,但她又不想让人看出她在心虚,所以目光会落在对面人的头顶或者颈侧,佯装理直气壮。
她一定在这件事上隐瞒了什么。
赵明斐没有戳穿她,而是夸她聪明。
柳云小心翼翼问:“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吧,我自报了家门。”
赵明斐全然不在意:“没关系,这掌柜十有八九要吃牢饭。京城律法森严,从前没人报官便罢,人证物证俱在,他跑不掉。”
“可是他说了恭王府……”
“恭王夫妇治下严明,断不会因此报复。”赵明斐语气微顿,阴阳道:“不过近些年恭王府都是他们的长子在打理,听说这个长子是半路捡回来的,管理下面的手段差了些也情有可原。不过天下治下,京兆尹断不敢徇私枉法。”
柳云听明白了,就算恭王府想给掌柜当靠山,皇帝也不允许。
她感叹道:“圣上英明!”
赵明斐隐秘地勾了勾唇角。
一顿饭表面上吃的和和气气。
柳云跑了一上午,吃过以后就累得歇下了。
这段时间,足以让赵明斐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江念棠交代自己下午还要出门一趟,叮嘱她不许乱跑,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江念棠老实点头。
赵明斐一出门,脸色的柔情尽散,目光陡然凶戾。
“赵焱在何处?”
李玉答:“已被困在宫内。”
“很好。”
赵明斐提剑而去。
赵焱被传唤进宫关在屋子里时,瞬间明白赵明斐已经知道自己见过江念棠。
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凝神,内心冷笑。
赵明斐怕自己带走她,故而先发制人把他关起来。
看来他所谓的得到江念棠的心不过如海中蜃楼,一触即碎。
赵明斐已成惊弓之鸟,稍有异动杯弓蛇影,方寸大乱。
他也不想想,若是自己能这般轻易带江念棠出城,当年又怎会留她在皇宫内独自面对他。
赵焱老神在在,从容不迫地喝茶。
忽地听见一声踢门而入的巨响。
“赵焱。”
赵明斐举起剑,厉喝道:“别逼朕真的杀了你。”
紧跟而来的左思一踏入房内,猛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正拿剑追着赵世子砍杀,屋里的桌椅板凳打翻地打翻,被剑刃砍断的砍断。
进宫需解剑,除了陛下特许,任何武器都不得入宫。
此刻赵世子手无寸铁,只能靠着天然地势稍作抵挡,然而陛下的武艺虽不如世子,但胜在有神兵利器,世子很快处于下风,咽喉好几次被剑尖横扫,只差寸许便血溅当场。
左思看得胆战心惊,后背发凉。
严珩一正好有事来找赵明斐,左思看见他立刻拉过来劝架。
“我的天爷,他们俩怎么干上了?”
严珩一额上的冷汗淌了下来,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息怒,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
“误会?”赵明斐冷笑道:“你问问他,是不是误会?”
赵焱就是故意出现在江念棠面前。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的那点龌龊心思。
他估计是看见江念棠孤身一人出府,和他一样误会她恢复了记忆,想趁机旧情复燃。
赵焱坚决不认:“你爱信不信。”
严珩一头疼起来。
赵明斐叫严珩一拿把剑来,“上回你在青云镇跟朕谈公平,今日朕就给你一个公平对决的机会。”
赵焱接过剑,不再退避,迎了上去。
屋内刀光剑影,看得观战二人眼花缭乱。
这回赵焱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赵明斐虽然占尽地利优势,最终还是不敌,手中的剑被他卸下。
赵焱收回剑,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反而神色淡漠:“你说得对,我和你的确不一样,但我不是输给了你。”
他是输给了江念棠。
最初找到江念棠的时候,他欣喜若狂,觉得是上天赐给他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失忆后的江念棠不记得两人的过往,反倒显露出赵焱从未见过的一面。
原来她不喜欢海棠花,更爱玫瑰,只因他为她种了海棠,她才装作喜欢。
她也不爱吃甜食,是他喜欢,她才跟着吃。
她爱穿青色的衣服,然而她每次去慈恩寺见她,她总会换上海棠色的裙衫,因为他说她穿这个颜色很美。
赵焱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了解江念棠,却借此机会让他看清,过往的一切,都是她在为他默默妥协。
故而他装作不认识江念棠的模样,想要重新认识她。
这一回,他想要江念棠做她自己,不再被他的恩情捆绑要挟。
只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赵明斐来得这么快。
赵焱手中的剑收回剑鞘,“你如果能让她一直快乐幸福下去,我向你保证,绝不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他冷冷丢下这句话,大步踏出房门。
严珩一见状怕赵明斐治赵焱大不敬之罪,先发制人道:“哎呀,这个赵世子怎么一点不懂规矩!陛下,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替您教训他。”
他给左思使眼色,让他安抚好陛下。
左思没有严珩一的胆子,伏地而跪,脑袋死死压低,嘴里重复着陛下息怒四字。
赵明斐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条条命令。
“御前失言,仗十。”
“赵焱冒犯天威,犯大不敬之罪,责令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出府半步。”
赵明斐走后,左思对着呆愣的严珩一做了个请的姿势。
“严侯爷,对不住了。”
严珩一被人架在长凳上方如梦初醒,原来前面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
赵明斐出宫时脸上已看不出与赵焱决斗时的阴沉骇戾,他回府时还把霁儿和晚晚一起捎上。
柳云见他们同时回来,惊喜异常。
夜间沐浴后,柳云趴在床上,任由丈夫替她按摩放松肩背。
他说这样入睡后会安稳许多,减少噩梦。
柳云感受掌心游移在自己的背脊上,他的手厚实有力,摩擦带来的热量最大激发玫瑰花精油的香气。
馥郁的花香让她舒服得昏昏欲睡,她心里不住地窃喜,自己运气居然这么好能嫁给他。
明斐为了她的安眠,找了各种各样的法子,不仅学习捏脊按背,还给她泡脚揉腿,样样都亲自来。
他一开始没用对劲儿,疼得她连忙叫婢女换下他。
明斐没有放弃,而是跟在婢女旁边学习,没几次就掌握技巧,现在拿捏她的力道刚刚好。
他学什么都快,难怪能赚这么多钱。
柳云想,他白天要出门干活,晚上回来还要伺候她,真是太辛苦了,忍不住想要翻身去抱抱他。
刚一侧腰,后背的手用力一抵,把她压回去。
“我的祖宗,你消停点。”赵明斐每日对着光洁细腻的裸/背上摸下抚,已经用了十分的力气克制,偏她还总是不自觉勾他。
他扯过轻薄的绸单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需要按摩的一小片肌肤。
无暇的雪肌白得晃眼,如上等羊脂玉胚,被他手中的温度侵染。
赵明斐眼眸逐渐暗沉,掌心的力气不由加大,指尖也不自觉攀上被寝衣包裹后臀。
江念棠猝然一声轻叫,唤回了他的理智。
赵明斐灼热的心骤冷下来。
仿佛诅咒一样。
只要他们亲近,她当夜一定会做噩梦,而且往后数日都会比平日更易受惊。
赵明斐知道原因,那是她刻进骨子里的害怕。
即便失忆,也无法磨灭他曾经带给她的阴影。
*
明斐说她可以出门逛逛,但是要带人,以防遇到上回的突发状况。
柳云过上了和家里其他三个一样早出晚归的日子,再加上夜里明斐娴熟的技法,噩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侵扰她。
只是明斐变得格外克制,无论他多想和她亲近,到最后都会停下来,不做到最后一步。
他说她的身体最重要。
柳云感动得一塌糊涂,不知道要怎么回报他。
随着上街的次数愈发频繁,她遇见过陈念念好几次,因着顾焱这层关系,和她渐渐熟悉起来。
陈念念在一家裁缝店帮忙,店里的掌柜十分看重她的手艺和为人,重点栽培。
店铺老板的儿子似乎对陈念念颇有好感,总是变着法跟她一起去送货,借机培养感情。
她却总是冷冰冰的,还拿柳云当借口,婉拒他的各种邀请。
陈念念这日送完货,与柳云一起漫步在城中的水渠边,她实在忍不住向柳云打听顾焱的事儿。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柳云看出她喜欢的人是顾焱,略略说了几句在青云镇的事儿。
陈念念却敏锐地察觉出异常。
她直觉顾焱应该认识柳云很久了,他看她的眼神充满着欲言又止的悲伤,可柳云却好像真的不认识顾焱。
陈念念是个直爽的性子,她直接问:“明夫人是不是看出我喜欢他。”
柳云嗯了声。
陈念念自嘲一笑:“可他一直拒绝我。您说,强扭的瓜是不是不甜?”
柳云道:“强扭的瓜甜不甜,我不知道。但强扭瓜的人一定很痛苦,他要花费数倍的精力去求一个未知的结果。不仅要承受身体上折磨,心里也会患得患失,非寻常人能承受。”
陈念念笑容苍白:“我等了他七年,人生有几个七年。明夫人,你觉得我还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陈念念不甘心,顾焱一直没有娶妻,她总觉只差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像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让她甘愿等了顾焱七年。
然而孤独等待的日子是那么绝望,那么辛苦,没有一丝回应,更看不到尽头。
她听见周围的人都在议论她痴心错付,母亲也数次劝她放弃,让她找个好人家,不要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人蹉跎一生。
陈念念也迷茫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等待有没有意义,更怕现在放弃被人说三道四。
她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进退维谷。
柳云回答:“我不是你,没办法替你做决定。”
陈念念一听就是推脱之词,却也不生气。她们两个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能有个人听她倾诉心事已是万幸。
然而柳云的脚步停了下来,侧目而视。
“如果坚持让你精疲力尽,放弃也并不可耻。”
陈念念瞳孔一缩。
她视线里柳云的眼中倒映着天边的晚霞,盈盈双眸跃动着点点浮金。
没有鄙夷,没有嘲笑。
是对她一切决定的尊重。
陈念念的眼眶红了起来,浮起一层泪雾。
“念念。”
背后忽然有人叫这个名字,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身形高大,长相俊美的男子正面朝她们负手而立。
陈念念正疑惑她没见过这个人,身侧的柳云先一步往前走。
“你怎么来了?”
男子朝柳云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头含笑道:“我来接你回家。”
柳云朝他笑了一下,而后转头对她挥手:“这是我夫君,我们先走了。”
陈念念抬手回应,她站在原地目送这对牵手相携的夫妻渐渐离去,夕阳拖长他们背后的影子,慢慢地融在一起。
他们感情真好。
陈念念移开视线,无意间看见水渠对岸的一个人。
顾焱站在二楼临窗的露台上,和她刚才一样看向柳云与她夫君消失的方向,目光涣散。
阳光正好照到他的整张脸,却也暴露出他落寞的神情。
陈念念忽然明白过来,当初他救下她不是出于善心,而是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被刺眼的余晖灼伤,不禁泪流满面。
柳云和明斐走在路上,偶然遇见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她掏钱买下她手里所有的玫瑰花。
赵明斐问:“怎么想买花?”
玫瑰花多刺,柳云确认手里的花茎都被处理干净后递到明斐眼前。
“送你。”
赵明斐眼眸微震,愣在原地。
他想笑着说谢谢,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
他当初怎么忍心伤害她。
第120章 第120章“确实不熟您的这副模……
霜天月小,秋夜风起。
窗牖外冷风瑟瑟,寒透重衣,罗帐内暖烟氤氲,烛影摇红。
柳云凑到夫君怀里,一脸神秘道:“你知道顾焱是什么人吗?”
赵明斐愣了下,淡淡道:“不知道。”
“陈念念跟我说,他居然是恭王世子。”柳云有点震惊顾焱的身份:“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用三年时间平定西北十二部的少年英雄。听说他品性端方,剑术一流……”
赵明斐听不下去了,打断她夸赵焱的话:“他打仗赢了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其他几万将士们没有冲锋陷阵?朝廷没有给他足够的粮草供给保障后方?冬日的棉服,夏日的淡水,战马,兵器……不需要人去调度分配?”
“你说得对。”柳云见他没完没了地反驳,及时止住话题:“非他一人之功,是举国皆倾囊相助。”
赵明斐内心腹诽,若不是他年少有幸遇见江念棠,帮他进入千山武馆,哪里有赵焱今日的风光。
他越想越气,赵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柳云敏锐地感受到枕边人的不愉,暗骂自己为什么非要不长眼的提起这茬,亡羊补牢道:“在我心里,我夫君最厉害。”
赵明斐从鼻孔里哼了声。
柳云撑起上半身,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要去亲他。
“老实点。”赵明斐侧头躲开诱人的红唇,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哑声道:“又想做噩梦了?”
“这么久都没做梦了,说不定已经好了。”柳云趴在他胸前,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不想吗……”
两人总不能因为噩梦永远不亲近。
柳云好几次夜半惊醒,迷迷糊糊间听见明斐窸窣的动静和压抑的喘息。
“不想。”赵明斐坚定拒绝:“我现在去沐浴,你先睡,不用等我。”
他小心托起怀中人的细腰,把人放到一旁,起身下榻。
落荒而逃的背影让柳云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明斐一身寒气入内间。
掀开罗帐,对上一双潋滟美眸。
江念棠的脑袋陷入翠色绸枕里,青丝如瀑,一半散在枕边,一半落在敞开的衣襟里,黑发衬得肌肤如玉,我见犹怜。
更要命的是她嘴里衔着一片鲜红的玫瑰花瓣,花瓣凝了几粒水珠。
赵明斐嗓子干渴,近乎刺痛。
偏偏江念棠还不知死活地冲他眨眼睛,长睫闪动着忽略不计的微风,到达他心海时已掀起滔天巨浪。
身体不受控制发热,前胸后背浮上一层薄汗,他暗忖凉水泡得再久也赶不上她点火的速度。
赵明斐假咳了声,口是心非移开目光:“你别这样。”
他迅速屈膝入榻,不动声色拾起一旁的被衾盖在腰部以下,借以掩盖身体最诚实的反应,还不忘帮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一副君子坐怀不乱的正经样。
柳云又羞又气,趁他躺下时朝他吐出嘴里的花瓣,正好砸在他的唇边。
馥郁的玫瑰花混合着江念棠的气息,猝不及防擦入他的口腔鼻腔。
赵明斐身体一颤,紧接着燥热难耐。
浑身的血液刹那间沸腾起来,叫嚣着占有她,撕碎她。
赵明斐闭了闭眸,仅有的理智艰难地阻止自己内心即将脱笼的恶兽。
柳云气恼地背过身,扯过腰间的被褥拉到头顶,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实在是可恶至极,活该他憋死。
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做这种难堪的事。
忽然,她连人带被子一齐翻转过来,还不等她适应,蒙住头的薄衾被一把抓开。
炙热的唇覆上来,铺天盖地的吻密密匝匝落在她的额头,眉眼,鼻梁,脸颊上。
明斐微微抬头,拇指轻柔地按在她的唇瓣边,目光中有难掩的欲,但更多的是克制。
“要是有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他久旷多日,蓦地一沾染她的身子,就像是干柴里掉下一个火星,熊熊欲/火顷刻间燃遍全身,恨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逞凶。
赵明斐忍着被烈火炙烤的痛苦,温柔地慢慢动作。
他的目光紧紧盯在她的脸上,唯恐自己失了力道弄疼她。
柳云起初胸口还憋了口气,渐渐地被他带入泥湿的热潮里,不由地发出难耐的轻喘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爱。
他的吻欲/念不重,满满的爱惜和珍视。
她感受到自己被他珍而重之地对待。
柳云抚上他汗湿的额角,青筋虬结盘突,指尖便沿着那狰狞的脉络细细勾缠。
明斐停止动作,紧张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受。
说着就要抽身而出。
柳云摇头,氤氲眼眸晃动着明亮的水光,令赵明斐的心底潮湿一片。
他覆上她的手背,抓住柔荑在自己脸庞上摩挲。
四目相对,江念棠睁着湿漉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心跳声在此时无限放大,放大。
藏在胸膛里的两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似乎抑制不住地要蹦出来碰一碰面。
江念棠还嫌他的心跳不够快,反手撑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她对他说:“我爱你。”
赵明斐的泪毫无预兆砸下来。
原来人在感到无比幸福的时候,真的会流泪。
结束情/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赵明斐都难以从那种幸福感中缓过神来。
这是一种超脱肉/欲的欢愉,是灵魂在颤鸣的激狂。
赵明斐紧紧抱着已然昏睡过去的江念棠,毫无睡意。
身躯不由自主微微发抖。
越幸福,越害怕。
他很害怕,害怕有一天她收回她的爱。
有那么一瞬,赵明斐想对江念棠全盘托出,将所有的真相告诉她,再请求她的原谅。
赵明斐后悔极了。
当初他明明有机会好好待她,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一条互相折磨,让彼此都痛不欲生的路。
倘若他能够大度一点,宽容一点,他们兴许真如现在这般恩爱非常,琴瑟和谐。
他也不用伪装自己,成日惶惶不安,宛如走在两座悬崖上的独木之上,稍有风吹草动便仓皇无措,生怕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赵明斐的头埋进江念棠的颈窝,贪婪地攫取她的香甜,喉咙却发苦发涩。
夤夜三更,赵明斐骤然睁眼。
今夜他一直不敢熟睡,猜到江念棠晚上恐怕会做噩梦。
她一有动静,他立刻惊醒。
江念棠睡得极不安稳,四肢扭动胡乱地挣扎,额鬓冷汗涔涔,喉间呜咽嘤嘤,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堵住了喉咙。
一看就是被魇着了。
赵明斐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一边凑到她的唇边听清呓语。
江念棠声音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他凝神屏气。
她说:“陛下,不要!”
赵明斐呼吸一窒,如坠冰窟。
*
柳云近日来格外颓丧,分明是个美好的夜晚,到最后又被她弄得人仰马翻。
明斐隐忍痛苦的表情如针刺一般扎在她的心上。
柳云难受地提出分房睡。
他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狸奴,当即炸了,目光骇戾地说不可以。
“娘,你不开心吗?”晚晚注意到她娘疲惫无力的模样,关心地问她。
柳云勉强打起精神,温柔笑道:“没有不开心。只是近来秋燥,娘胃口不好,也睡不踏实。”
她的笑容苍白无力,看得赵霁心里难受。
赵霁早就发现母后的异常,已经问过父皇好几次。
父皇只是让他好好照顾晚晚,帮母后减轻负担,至于其他的由父皇解决。
父皇斩钉截铁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赵霁虽然依旧担心,却没再说什么。
晚晚性子单纯,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贴心地替柳云夹了一块鱼肚肉。
“娘,吃。”
柳云忍着不舒服吃了下去,余光瞥见霁儿担忧的目光,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赵霁看出母后胃口不佳,疲于应付晚晚,赶紧拉着她出门上学。
柳云等他们走后,捂着胸口吐出嘴里的东西。
为了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她比从前出门更加频繁,妄图借助外力摆脱梦魇。
这日,她走累了,刚好路过香满楼,想起顾焱曾大力推荐店里的菜肴,于是便临时起意打算去尝一尝。
走到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几道招牌菜,正巧隔壁有人在点桂花糕。
柳云目光环视一圈,几乎每桌都有这道点心,心里好奇真的这样好吃?于是也随大流点了一份尝尝。
菜上齐后,她依次品尝,有喜欢的,也有吃不惯的。
最后轮到桂花糕,她轻轻咬了一小口,香软甜腻,晚晚应该会喜欢。
柳云放下剩余大半块的糕点,直到结账酒足饭饱也没再动一下。
正要结账,楼底下迎面而来一队大红色的送亲队伍。
华丽的八角金顶云轿位于队伍中央,赤金流苏垂掩着窗牖,摇晃间流淌在熠熠星光。轿帷绣满缠枝莲,金线滚着百子图,四角悬的鎏金铃在风里闷响。
十里红妆看不见尽头,一抬又一抬的聘礼嫁妆在摩肩接踵的百姓注视下,随着敲锣打鼓声一路往东。
“好大的阵仗。莫不是哪家贵女出嫁。”
“听说是常尚书的嫡子娶妻,我爹跟我说,下一任首辅十有八九是常尚书。”
“难怪派头十足,京城独一份。”
“没见识!”有人不屑道:“当年帝后大婚,皇后娘娘的迎亲队伍才叫气势十足,引万人空巷。”
柳云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眼前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红色。
“夫人!”
赵明斐接到宫外传讯,江念棠在香满楼用膳时忽然昏倒。
他此刻正在御书房议事,得了消息立刻甩下几位大臣飞奔而出,连龙袍冠冕都来不及更换。
马车里,他烦躁地扯开繁复华丽的外袍,迅速穿上便服,还不忘着人替他梳头换鞋。
赵明斐入府时,太医已经进入厢房内诊脉。
“如何?”赵明斐满脸担忧,语气急躁:“怎么会忽然晕倒。”
太医道:“兴许是受了什么刺激,夫人嘴里一直嚷着大婚二字。”
大婚。
跟在江念棠身边的宫婢闻言,立即上前三言两语地交代今日的所见所闻。
赵明斐沉吟片刻,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说约莫今夜就会醒。
赵明斐一直守在江念棠床榻*边,细细捋了一遍宫婢的话,瞬间明白症结所在。
他们的大婚,是两人都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亦是两人关系恶劣的转折点。
赵明斐靠在雕花床柱边缘,目光暗沉注视江念棠不安稳的睡颜,心里悲凉沮丧。
洞房花烛夜原是人生四喜之一,活生生变成两人挥之不去的阴影。
江念棠睡得不踏实,猛地睁开眼。
“明斐,明斐……”她叫着他的名字,无力地朝他伸手。
赵明斐赶紧俯下身,将人抱在怀里,“别怕,我在这里。”
柳云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哽咽:“我好像记得自己的大婚了,但为何我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得紧。明明是大喜事,我怎么会害怕呢?”
她在质问自己,何尝不是在质问他。
赵明斐压下喉间苦涩,安慰道:“都是假的,我们大婚盛大华丽。那天你很美,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那天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
柳云在他一声声肯定的答复中平静下来。
他这么爱她,她相信他。
秋末易打雷,三更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瑟瑟冷风将屋内的烛火吹得忽明忽灭,偶有电闪雷鸣撕裂漆黑,爆发出骇人的冷光。
一声惊雷猝然爆在檐顶。
赵明斐下意识去翻身去抱身侧的江念棠,然而他的胸口忽地被什么刺入,剧烈地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得不松手,摸黑朝痛处探去。
闪电恰到好处出现在天边,屋内顷刻间亮如白昼,将此情此景照得清清楚楚。
赵明斐看见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江念棠的脸惨白惊悚,双目无神,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然而亮光只持续了一瞬间,屋内摇曳的灯烛被吹灭,罗帐内彻底陷入黑暗。
赵明斐听见江念棠细碎的颤音,他按住肩上的伤口,忍着痛安慰她:“别怕,你只是做噩梦了。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等江念棠的呼吸重新规律起来,赵明斐才一点点挪动身躯,勉强起身走到门外。
太医一直守在偏殿,看见被搀扶而来的帝王大惊失色。
“别声张,处理好伤口,明日上朝时不能被人看出来。”
赵明斐唇色发白,白色的寝衣被染红了半身,看着十分瘆人。
太医定了定神,迅速为赵明斐清理上药。
伤口不算浅,是冲着心脏去的。
赵明斐闭目养神,脑中忍不住浮现江念棠从前畏惧又愤恨的眼神。
她应该很想杀他。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脏如撕裂般疼,比胸前的伤口疼上千倍,万倍。
*
江念棠的情况变得很糟糕。
不仅是晚上做噩梦,白天也会突然看见什么东西而受到惊吓。
譬如她看不了一点红色之物,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她也会没由来的浑身发抖,甚至尖叫。
赵明斐勒令府里所有沾了红的东西通通换掉,连虾蟹这样煮熟后会发红的食物也在禁止名单里,红枣,枸杞这类食材必须挑出去才能上桌。
柳云脑子里乱糟糟的,时不时会闪过一些片段。
什么皇帝,皇后,皇宫,猎场……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
柳云觉得自己一定是得了癔症,可她找不出原因。
最可怕的是,她有一次当着孩子的面犯病。
她已经记不起来那天是什么刺激到自己,她忽然丢下筷子,拿起自己的碗砸碎。
柳云看见晚晚惊恐害怕的眼神,霁儿迷茫无措的慌乱,还有明斐显而易见的痛苦。
她被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快要折磨近乎崩溃。
明斐不厌其烦地安慰她,都是假的,它们从没有出现过,只是她的臆想。
从没有出现过,为什么会这样真实。
男人襟口绣的花纹,步摇上点缀的东珠,宫殿斗拱描摹的金漆彩绘,还有猎场骏马额头的一缕白毛。
她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柳云已经没办法出门,她把自己单独关在房间里,连吃饭都不肯和孩子们一起。
晚上不顾明斐的阻拦,把他拒之门外。
她不愿意让家人们看见她近乎疯魔的模样,尤其是在孩子面前。
赵明斐知道她的心思,一边安抚她,一边照顾两个孩子,跟他们说母亲只是有些累,过段时间就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安心读书。
赵霁知道父皇在撒谎,但没有戳穿。
他每日按时来柳云房间外晨昏定省,说几句晚晚的事,让母后安心。
柳云心里很感动。
她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可她清楚自己必须要好起来。
爱她的丈夫和孩子们还在等着她康复。
她不可以放弃。
柳云已经找到了办法,每次她出现幻觉时就把眼睛蒙住,把耳朵捂住,反复默念是假的,是假的。
白日里的折腾也不全是坏处,至少晚上得以安眠。
今来朝堂上阴云密布,陛下的心情肉眼可见的阴沉,稍有不慎便会引来责罚。
臣工们不敢触陛下的眉头,个个小心翼翼做事,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赵明斐极大减少在宫内的时间,将大部分政务都带出宫去处理,他守在江念棠隔壁的厢房,一有动静就能及时赶过去。
这日,他正在批阅龚州水利修坝所需的银两,忽地听闻瓷片碎裂的声音。
赵明斐立刻丢下笔往外跑。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脸色难看。
婢女战战兢兢地回道:“方才奴婢像如往常般送膳食进去,夫人看见饭菜后立刻将我赶了出来,还把东西砸碎了。”
婢女在赵明斐骇戾的目光下吓得哭了出来,跪地不起道:“奴婢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请公子恕罪。”
赵明斐没空发落她,全身扑在窗户外,手掌不住地拍打冰裂纹门缝:“念念,你还好吗,放我进去看看你,行吗?”
屋里一片寂静。
赵明斐索问几次无果后不甘地退后一步,他命令送膳食的婢女退到院中,细细说给他听进屋后发生的一切。
听了好几遍,赵明斐也没找出刺激江念棠的东西。
膳食是她常吃的,送饭的婢女一直是同一个,连她的穿着打扮都与平常无异。
穿着打扮?
赵明斐精光一闪,问她:“今日送进去菜肴都是用什么东西装的,花纹,颜色,样式都给朕说清楚。”
是碗。
今日有一道绿豆汤,汤的颜色浓稠像药汁,而装汤的碗与当初他强行灌江念棠喝下所谓的避子汤的碗是同一套花色。
赵明斐五指骤然攥成拳头,指节嘎吱嘎吱地响。
不好,打碎的碗。
赵明斐脸色大变朝江念棠的房门跑去。
他的语气温和,与脸上的沉戾截然相反:“念念,我想你了,让我进去看你一样好不好?就一眼,我看过就退出来。”
还是无人应答。
赵明斐当机立断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跨进去。
当看到江念棠背靠着墙,手里握着碎瓷片时他的心都要被吓出来了。
“念念!”
柳云握住碎瓷片指着赵明斐,厉声道:“不要过来!”
她一用力,锋利的瓷片顿时割破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尖锐的豁口滴落在地。
“我不过来。”赵明斐停住脚,不敢轻举妄动,他抬手轻声劝道:“你别伤到自己,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们先吃饭好吗?”
“我不吃,我不喝!”江念棠不住地往后退,身体颤抖起来:“你为什么要逼我喝药!”
手一用力,血流得更快,鲜艳的红触目惊心。
“不吃,你不想吃就不吃。”赵明斐看得心肝脾肺都在疼,“你先冷静,冷静。”
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抚江念棠,还是在安慰自己。
两人陷入胶着的对峙,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江念棠不愿意退,赵明斐不敢退。
他怕自己退出去后,江念棠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他只能一直盯着她。
江念棠始终不肯放下手里的武器,她的血凝结在上面,结了一层褐黑色的血膜,看得赵明斐心如刀割。
他不是不能夺过她手里的东西,可强行夺了一次,她就会拿起第二次。
除非今后捆住她,否则稍有不慎恐怕会引发她更大的反抗。
赵明斐怎么敢再捆她。
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柳云的身体已经要到极限了,她眼前看见的人早已不是深爱的丈夫明斐,而是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身穿玄色金龙纹的男人。
她认识他的衣服。
就是他,就是他。
是他一次次把自己逼入绝境,是他一次次折磨她痛不欲生。
柳云心底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绝不能让他靠近自己。
她的头好痛,她的身体好难受。
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没有人可以救她,她摆脱不了他。
握住碎瓷片的手僵到麻木,她已经感觉不到疼。
可她不敢放下,这是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柳云握住瓷片的手无意识收拢,慢慢向自己靠近。
“不要!”
赵明斐目眦欲裂,声音染上几分凄厉。
“娘!娘!”
比赵明斐动作更快的是柳晚,她冲进屋内,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抱住江念棠的腿,大哭道。
“娘,你不要怕,我是晚晚。”
“娘,我们回青云镇,我们不要在这里了。”
“晚晚不要好吃的,也不要好看的衣服,也不要新的小伙伴。”
她知道娘生病了,娘过得不开心,娘不喜欢这里。
“我们回家,晚晚带你回家。”
柳晚在回府时就被告知今晚上她和哥哥一起吃饭。
她虽然才三岁,可她对府里的一切并非一无所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娘,哥哥说娘病了,在养病。
但什么病见不得人?
从前在青云镇,娘也会生病,她还帮着去抓药哩。
柳晚想起那日吃早膳时娘的不正常,又想到她娘自从来到京城,眉眼间总是有股化不开的阴霾。
柳晚忽然意识到,娘在这里不开心。
“娘,我们回去。”柳晚死死抱着她娘不撒手,“晚晚可以没有爹爹,可以没有哥哥,晚晚只要娘亲。”
如果现在得到一切的代价,是牺牲她娘亲的快乐,她宁可不要。
赵明斐眼眶通红,他目光落在身长不足江念棠膝盖高的孩童身上。
柳晚脱下了他准备的华服,穿上来时的旧衣。
她手里攥住一把钥匙,赵明斐认得,它是青云镇柳云家大门锁的钥匙。
“娘,不要抛下晚晚。”柳晚哭得撕心裂肺:“晚晚很听话,很乖的。”
柳云低头,怔怔看着女儿哭花的脸。
忽然扔掉手里的碎片,猛地蹲下来抱住她哭。
赵明斐看见瓷片落地的瞬间,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放松身体的瞬间,他眼前忽地黑了一瞬,竟然有些站不住脚,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正好被赶来的赵霁扶住。
“娘!”柳晚一声大叫。
赵明斐脑中的弦重新绷紧。
江念棠双眼一闭,脱力晕倒在地。
*
江念棠醒来的时候看见女儿守在床边,头睡在她手边,身体却坐在小凳子上。
她抬手抚摸晚晚的脸颊,上面泪痕犹存,湿湿黏黏的。
柳晚脸上痒痒的,本能地挥手去打。
当她摸到柔软的纱布时,瞬间醒过来。
“娘,你醒了。”柳晚的眼睛又红了起来。
江念棠微笑看着她,轻轻嗯了声,“吓到你了,对不起。”
柳晚摇头,眼里溢满泪光:“娘没事就好。娘,你要是在这里过得不快活,我们还回青云镇好吗?”
江念棠目光柔软,没有回答,而是把她抱在怀里。
“晚晚,里面怎么样?”赵霁着急又克制的声音响起:“母亲醒了吗?”
江念棠让赵霁进来。
赵霁走到江念棠跟前,叫了一声母亲。
“您感觉如何,需不需要再让大夫来看看?父亲临时有急事处理,已经派人通知他您醒了,他马上赶过来。”
江念棠朝赵霁伸手。
他乖顺地走到江念棠跟前,让她的手抚过他的脸颊。
“你都长这么大了。”
赵霁浑身一僵。
赵明斐来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围在江念棠床榻前说什么,其间夹杂着笑声。
他判断江念棠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些。
见他进来,江念棠让霁儿带晚晚先回去洗漱休息,明日还要去书院上课。
赵明斐闻言,脸上不由带了些笑意。
江念棠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还能记挂两人的课业。
赵霁路过赵明斐时,朝他投去欲言又止的一眼。
这个眼神看得赵明斐右眼皮骤然跳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被江念棠吸去了全部注意力。
赵明斐朝床榻走,江念棠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得他心里莫名发慌。
他顺势坐在床榻边,不安地扯了个笑容:“为何这般看我?倒像……不认得我了。”
江念棠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确实不熟您的这副模样,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