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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心为上 木子非晚 24734 字 7个月前

最后连目光锁在她如樱的唇瓣上。

他喉结微动,忽然倾身向前。

沈昭只觉眼前一暗,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触感像轻柔的羽毛拂过。

谢珩饶有意味地回味这个吻,由浅尝到吮咬,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环在她腰间的手将她带得更近,两个人彼此紧紧相依,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中。

沈昭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触及他锦衣之下坚实有力的肌肉,白皙的藕臂慢慢环住他的脖颈,像藤蔓轻轻缠绕于粗壮的虬枝,严丝合缝。

马车上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却掩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谢珩的吻从她的唇慢慢移脸颊,用舌卷起她几欲滴血的耳垂,最后落在她如雪的颈间。

胸前锦带红得妖艳又诱人,他咬唇扯上锦带的一端,抬眸看她。

如玉的芙蓉面上染了红,更像含苞待放的花儿,娇艳得只需一眼,便忍不住将其摘下。

她被他亲得浑身发软,一双柔夷无力地搭在他脑后,忽觉一股热息喷洒在她雪团之上,她方才轻颤睫毛,睁开双眼,对上他幽深的眼眸,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眸中的火已有燎原之势,将她灼得无法喘息。

她软声道:“别。”

同一刹那,谢珩微微张口,牙齿咬住锦带的一端,缓缓向外拉扯,锦带在他齿间摩擦,被他轻易扯开。

她的外衫垂下,露出其中月白色的小衣,以及若隐若现的雪白。

谢珩喉结滚动,他用唇轻吻她露出的每一处,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激得她浑身酥麻。

她喘息着仰起头,纤细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任由他的唇在上面流连。

周围车马往来喧闹,这团烧不尽的火却在马车中欲燃愈烈,直到谢珩向车外匆匆一瞥,快到国公府了。

他微眯着眸子,瞬间从情|欲中清醒几分,停住所有动作,额头无力地抵在沈昭的肩头,粗喘着气平复体内的躁动。

沈昭亦回过神来,羞得雪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她起身整理衣衫,却被谢珩轻轻按住,捡起一旁的锦带:“别动。”

谢珩深吸一口气,强压□□内未熄的火,小心翼翼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襟,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惯用各种兵器,可眼下却有些微微发抖,他仔细地为她系好,反复几次,终于打了个像模像样的结扣。

沈昭脸上的红晕未退,长睫低垂,羞得将视线错开,用手撑着一旁的车舆,转身坐在与他相隔几掌的距离,轻轻吐息,平复心绪。

“公子夫人,到了晋国公府了。”车夫停下马车,在外说道。

沈昭掀起车帘,[晋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映入眼前。

她整理好衣衫,刚起身,复又被他拉住,她被谢珩抱在怀中,他双臂紧实的力量让她吃痛。

不过几日未好好见面,谢珩的不舍却格外明显。

他许久才收回手,将她头上的簪子抚正,暧昧说道:“明晚宴饮结束,我会早些回府。”

第46章

听闻今日小姐要回府,春宁和夏安昨儿便彻夜不眠,一早又将屋内房外清扫个干净,就一直守在府门口,等了半日光景,终是见到马车缓缓驶向王府。

她们探头探脑地盯着马车前的门帘,心跳几乎要蹦到嗓子间,直到看到熟悉的身影,她们小跑上前,声音浸了蜜一般:“小姐!”

两人共同扶她下车,沈昭许久没见她们,满心欢愉,一左一右拉过她们的手:“以后别叫我小姐了,毕竟我并不是。”

夏安抱住她的臂弯:“你一日是小姐,便一直是我们的主子。”

三人有说有笑,完全忘了仍在车上的谢珩。

直到他径自下车,站在沈昭一旁,春宁和夏安才退后几步,畏惧道:“少爷。”

谢珩点头应下,径自往府里走,因着还得同去见母亲,沈昭并未同她们多言,跟上谢珩的脚步,又刻意避讳保持距离,两人一同前往正厅。

李立雯心中对谢珩有气,可这几日连个人影都没见到,渐渐得便散个七七八八。

何况公主大婚,亲自下帖请沈昭到场,她哪怕再不愿,仍需在面子上过得去。

“母亲。”

“夫人。”

谢珩和沈昭同时开口,李立雯只抬了抬眼皮,吩咐道:“明日公主大婚,既点名邀你,那便不许出半点差错。明日在我身边安分呆着便是。”

“是。”沈昭应下,并不多言。

李立雯嘴唇瓮动,瞧着他们同进同出,她养育多年的儿子竟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心中的火慢慢聚了起来,但毕竟守着满府的人,不欲再发怒,只得硬生生压下,眼不见心不烦,她摆摆手:“退下吧,明日出席的礼服绣娘已送到你房内。”

沈昭先一步回房,李立雯又留下谢珩简单交代了几句,念着明日他作为高峻傧相,还需要有番筹备,也让他也早早歇下了。

翌日,朱雀大街被净水波街,黄沙铺道。金吾卫执戟肃立,玄甲映着未熄的宫灯,寒光凛凛如霜。

承天门鼓响三通,礼炮九鸣。

高峻着一身绛纱喜袍,玉带缠腰,冠上两支雉羽随风轻颤,踏着御赐的良驹缓缓而来,身后八对鎏金香炉吞吐龙涎,熏得整条御道瑞气万千。

“请新贵人降舆——”

礼官尖细的声音刺破云霄,高峻翻身下马,腰间的蹀躞带上的金銙叮咚作响,他恭敬地踱步上前,接受皇帝赐酒。

兰香殿的朱漆大门吱呀呀洞开,七十二名彩衣婢女鱼贯而出,手中锦障迤逦铺展,经日光一照,漾起七彩涟漪。

随着礼赞声起,李玥坐着九鸾金步摇,手执象牙柄团扇遮面,扇面上绣着并蒂牡丹,金线在光下明明灭灭。

隔着一层薄扇,李玥见他高大的身影步步向他靠近,心砰砰地跳个不停,她深深吐息几次。

下步便是礼部同高峻对诗,诗成却扇,才得见新娘子的面容。

李玥的心不由得慌了一拍。

长安城中谁人不知,高峻一向不务正经,上次诗会仍是提前在纸上写下谢珩所作,他才对上几句,这清清白白的字连到一起别扭成绕口的句子,他看着都心烦。

今日当着文武百官同她的父皇母妃,若是此时出丑,李玥倒不甚介意,但只怕高家颜面上挂不住。

礼官声起上句,李玥紧张得咬唇闭眼,眼前的虚影昂首挺立,缓缓开口,字字如瑶琴泛音,清越入耳,直透云霄。

从容不迫,对答如流,连队列中的朝臣都不由得点头赞叹。

随着他话音落下,李玥手中的团扇缓缓而落。

日光正盛,愈发衬得他面容清朗,他长身玉立,立于阶前,发束玉冠,乌黑如绸,经光一照,眼底似有碎金浮动,眼波流转隐见风华。

本就是长安城里的风流人物,经这红色喜袍映衬,通身矜贵不凡,不言不语时,平添了几分舒朗之气。

李玥莹白的小脸,泛起一丝红晕,羞得将头低下。

团扇落下的瞬间,高峻正撞上她那一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她眉心花钿红如火,金箔贴的牡丹在额间灼灼欲燃,见她将视线错开,轻咬着下唇,将唇脂蹭浅几分。

他喉结滚动,只觉得日光晒得身上燥热,不若今日少穿一件内衫。

两人愣怔在原地,礼官见高峻迟迟不动,上前小声提醒道:“驸马爷,还不快登车。”

高峻应下,与公主同乘,两人并肩而坐,繁复的喜服彼此贴着,高峻以余光虚瞄着她的侧颜,小声炫耀道:“公主,我刚才背诗背得如何?若是我苦学,我弟弟和谢珩这厮,定然会拜倒在我才华之下。”

李玥心中的紧张经他一逗,霎时间散了个干净,她梨涡浅浅,仍恪守着仪态:“自是极好的。”她不断抿动唇瓣,犹豫良久,才柔柔说道,“以后,莫唤我公主了。”

四下顿时寂静无声,片刻后,她耳畔传来他清亮的一声:“娘子。”

“夫君。”

两人脸上染的绯色倒比喜服更艳。

銮驾入宫,再拜帝王和宗庙,宫内的礼仪便结束了,沈昭随着李立雯站在女列中,只远远看见他们两人的身影。

公主府建在宫外,仪驾缓缓向宫门驶去,待出宫后,谢珩等一行傧相随行在后。

街上,百姓人头攒动,金吾卫肃然立于两侧,维持现场秩序。

因着公主祭拜祖先等仪式均在宫中举行,百姓们无法全程观礼,个个掂脚,扬着脖子望向路中间的銮驾。

嘴里不住赞叹,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一扫曾经坊间的传言,喜气在整个长安城中弥漫。

礼成之后,本还有宫宴和家宴,李玥不喜在宫中宴饮,每每都是父皇喝得醉醺醺,那些歌舞见得多了便也就腻了。

正逢边境战事吃紧,国库不丰,她主动提及省下宫宴,只邀相熟的知己好友在公主府小聚。

景明帝知她这个女儿自小懂事乖顺,哪怕是简办亦不想苛待她,最后同礼部商议之下,先在宫内办个小型宫宴,只宴请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至于宫宴之后她想再如何操办,便全由她自己做主了。

沈昭并未出宫,而是随一众女眷在宫内等待宫宴,可李立雯却借故先一步回了王府。

依着宫内礼制,李立雯作为景明帝的皇妹,应是在女席之首,沈昭无任何封号或品阶在身,自是在队末。

可李立雯却偏不顾礼数,站在她身旁,毕竟是当今陛下的皇妹,也无人敢苛责于李立雯。

初时,她还以为李立雯不放心她出席如此重要场合,怕她出差错,可她总感到一丝难以言明的奇怪。

礼成之后,李立雯更是先一步离席而去,倒并不在意她在宫内如何。

宫内礼制森严,虽已经由礼部细细规制每一个细节,但她们作为宾客只有等候的份儿。

沈昭同长安城里的高门贵女只有几面之缘,连认识都算不上。

但她们有自己的圈子和熟悉的玩伴,各自聚成一堆,只余沈昭一人坐在一旁。

小姐们此番入宫,所带的婢女不得随行,又在太阳下晒了一上午,本就神情恹恹,一个个在府中都是千娇百宠的身子,哪受的这样的苦,她们坐在会客厅内,虽已备了酒水,但一个个锤着肩颈,又累又饿。

沈昭倒没有那般娇弱,且满心思都在李立雯身上,捉摸不透。

还未等她琢磨透个中缘由,一个内侍于人群中寻到她,递上一盘糕点,笑着说道:“可是沈昭沈姑娘?贵主儿辛苦,这是谢将军让奴才给您送些糕点,谢将军交代,待宫宴之后会在玄德门等您。”

沈昭谢过接下,心中泛起丝丝甜意,他便是事事都会考虑到她。

众人默然听着太监的话,眼中艳羡不已,她们的父兄平日出入宫廷,自是同宫中之人相熟,何况吩咐个奴才罢了。

但有心同无心,终是千差万别。

沈昭亦不独食,她还想多尝尝宫中的喜宴,可不能由一盘点心将自己喂饱了,招呼着各家小姐一同分享,小姐们累了半晌,也不顾及其他,围上来连声谢过,各自取了一块,不多时便一扫而净。

方才围成一堆,无意同她搭话的人,也主动围上前,一群人说说笑笑,纾解等待中的无趣。

一个时辰过后,公主驸马一同入宫,太监引她们入席,待景明帝和皇后入座后,宫宴开始。

沈昭坐在女宾一列,四周皆有软纱帐阻挡,另置屏风,谢珩等其他男子皆坐于另一侧,人影虚虚绰绰,看不清面容。

宫内等级礼制森严,她们未见到景明帝的真容,男宾那方高谈阔论,她们这旁众人默不作声,除了皇后带几杯酒水,就连李玥的生母如贵妃在席间也说不上几句话。

偶有几个性子活泛的姑娘,掩唇耳语,声量不入第三人之耳。

李玥坐在皇后身旁,早已换下嫁衣,着了另一身轻便的婚服,她一眼便看见坐在一旁的沈昭,隔空对她绽放最灿烂的笑,但念着规矩礼数只略略颔首,老老实实坐着。

沈昭也不自在,与她此前乔装进宫不同,这次毕竟在明面上,来来往往全是太监、婢女和侍卫,一言一行都在他们视野之中。进宫之前李立雯虽已经提点过她,她也设想过多种可能,但哪怕心中有所准备,身在其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身后婢女*贴身侍奉,她起身如厕,由婢女在前引路。

男女分厕,但通行的路却有一段相同,沈昭刚走出几步,便听得身后的声音:“谢姑娘。”

沈昭回首,对上匆匆赶来的高义信,因着宫宴中人多嘴杂,不便多言。

他只匆匆将茶树栽培的结果大概带过,最终成活了不足五株,他依着书中记载将其晾晒,蒸青压榨,甚至寻了府里的家仆拿到集市去卖,效果不佳。

甚至有百姓第二天复返,称其苦涩难以下咽,甚至差点报了官,但这些他并未明说,只是连声致歉。

未离府前,灵山寺派人送去过茶叶,沈昭曾让人去集市上卖过,可一日下来收获了了,她早就心中有数,何况本就是请他相助,又岂会得了便宜还怨怼他。

沈昭说:“该是我向你赔罪才是,耽误了你这些功夫,费心尽力。”

高义信浅笑:“我本也爱钻营这些,只是未帮到姑娘,也是我知识浅薄了,待兄长婚后,我得了闲会再多翻阅古籍,再研究一二,到时再同姑娘交流。”

哪怕嘴上不在意,可茶叶的苦涩一点点蔓至她的心头,最怕是见到一线希望,又被消耗殆尽。

前路漫漫仍需另辟蹊径,她用脸上的笑意掩盖心中那点烦闷。

两人闲话几句,各自分开。

沈昭正迎上来寻她的李玥,李玥摒退左右,亲昵地挽起她的手:“瑾姐姐,原来你在这!你送我的贺礼我收到了,我喜欢得很,谢谢瑾姐姐。”

沈昭爱抚地摸摸她的头,谁也不曾料想,初看最不可能的两人竟最后竟喜结良缘。

亦算是如她的愿了。

何况高峻并非被强硬逼迫,而是主动请婚,她从谢珩口中探得的口风还未送到李玥身前,高府的婚书便先一步呈给了圣上。

少女笑得明媚又灿烂,天真无邪,相识一场,沈昭不忍欺瞒于她,贺过她新婚之后,向李玥坦诚道:“其实我并非谢家小姐。”她将其中缘由细细讲过。

李玥听罢,虽然惊讶,倒并无其他反应,她怕旁人听去,顾及她的颜面,刻意小声问道:“那姐姐,你真实的名讳是什么,我还能再寻你玩吗?以后我不住在宫中,我们相见便会更容易了。”

那道横亘在身份和阶级之间无形的墙,被她的至纯至善轻易跨越:“我叫沈昭,玥儿你不介意我隐瞒自己的身份,同你们接触?”

李玥不甚在意,牵起她的手:“无论你是谁,同我这些时日相处的是你,不单单是个简单的名字,若没有你,我又岂能寻得机会同高峻结下这段缘分,今日喜宴,我最想感激的便是你了。”

她郑重对沈昭行了一礼,沈昭托着她的手,扶起她:“好啦,既然是把我当姐姐,何须这些礼节。”

两个姊妹相互搀扶着往回走,及至殿前,李立雯满面愁云地站于檐下,秀眉紧蹙。

她本拒了今日宫宴,为何又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无论是之前在王府中,还是今日观礼,她虽面无喜色,冷眼相待,但并不至于当着公主的面发怒。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沈昭下意识地走慢几步。

李玥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恭敬一礼:“姑母,怎的在殿外站着?”

李立雯并未回应她的话,冷冷的眼刀向沈昭瞥去,努力压着心中怒火:“你跟我来。”

“姑母。”李玥的话音落在她们身后。

沈昭走时轻抚着她的手,低声道:“无事,我去去就来。”

李玥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由得攥紧手中绢帕,姑母已然知道沈姐姐的身份,她该不会在宫中为难于她吧。

但她仍不放心,遣了身旁的暗卫随行:“去,听听她们说了什么,务必要保护那名姑娘的安危。”

沈昭跟在李立雯身后,两人在宫中无人看守的一个偏院停下,确认周遭无人后,李立雯沉了沉气,开口说道:“沈姑娘,你真要置我儿于死地么?”

第47章

李立雯紧咬着唇,清丽的脸庞因震怒时红时白,她的身子甚至在控制不住地颤动。

目光却死死钉在沈昭身上,怒火之中隐藏着无尽的悲伤。

沈昭不知她何出此言,问道:“夫人,此事是我对不住谢家,但我爱重谢珩,又岂会置他于死地。”

李立雯仿佛一只断线的人偶,忽而仰头望天,放声大笑,所谓的礼数体面全都付诸于脑后,皎皎月下,她眼角滑过一滴泪,顺着她的侧脸落于颈间:“爱重,你就是如此爱重我儿的,哪怕要他以命相抵?”

沈昭难以置信,但李立雯的悲痛又做不得假:“夫人,到底发生何事?”

“我不信你不知,边关告急,他自请去前线,你不会不知晓他是为了谁吧,我不过反对你们的婚事,他便要以军功来压我,这孩子,定是被你迷了心窍!他自小恭顺,若不是你,他岂会先违抗父母之命,又自甘冒沙场之险。”李立雯字字泣血,眼眸猩红地望向她。

脑中嗡得一声,霎时空白一片,周遭丝竹之声忽地远了,她的杏眸蓦得睁大,身子微微晃了晃,险些立不稳当。

耳垂上的金坠子簌簌地乱晃,映得她面容愈发苍白。

李立雯的话像淬了毒的利箭,直直插入她的心口,连呼吸都滞了滞。

谢珩从未将此事告诉他,难怪昨日在马车中,他万分不舍,放下的手一次次又将她紧紧握住。

她的指尖凝起一股冷意,顺着血脉蔓延,连带她的唇瓣也微微颤抖,胸口似压了千钧巨石,每一次喘息都扯出细密的疼。

李立雯见她不言语,又怒道:“他虽有些功夫傍身,可从未上过战场,你知那孑于一族怨恨我朝已久,战场上杀红了眼,谁会在乎他的死活,他想军功换圣上赐婚,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话未言尽,她已然泣不成声。

沈昭朱唇瓮动,但思虑再三,她又该如何劝李立雯呢,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李立雯担着整个国公府的兴衰荣辱十余年,曾经金枝玉叶的公主被岁月蹉跎了痕迹,少年丧夫失女,将所有心血倾注于唯一的儿子身上,若是中年失去谢珩,估计她也不会独活。

设身而处,若她是李立雯,她承担不起这份椎心饮泣的痛。

李立雯双手掩面,怆然泪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将她身边方寸之地洇湿,仿佛下了一场只属于她的雨:“你为何啊,假作我的瑾儿,将我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烬灭,又拐骗我的珩儿,逼他去死,我谢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沈昭想劝慰的手悬在半空,又无力地落下,最后只紧抿着唇,缄默不言。

谢珩这几日忙着不见人影,竟是在为出征筹备吗?

他怎么会痴傻至此,为了能得她母亲的承认,允准她们的婚事,要以命去谋出路。

她的脸颊不觉滑过两行泪,直到眼前的夜色模糊,才抬起袖口堪堪拭去。

李立雯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零乱的脂粉胭脂胡乱擦去,一把抓起沈昭的手臂,用力之深似要把她捏碎,但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哀求:“我同意你进门了,求你别让他做傻事,待他娶妻后,再迎你入门,当贵妾可好?只要你能让他别做傻事,先迎你入门也好。”

沈昭不语,不是不能,哪怕她真为了保下谢珩,应下了,但谢珩又岂会让她做妾。

只怕到时他们母子之间又是一番争执和毫不退让。

若是如此简单便能了事,他断不会自请出征。

看她不言语,李立雯的手捏紧几寸,声嘶力竭:“你怎会狠心至此,难道你真的要他死么?你口口声声说着的爱慕,是如此浅薄?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女子啊!”

她哭得悲痛,此处虽然偏僻,但仍有零星婢女往来,向内侧目,匆匆一眼又小步离去。

沈昭不愿继续僵持下去,无可奈何地浅叹一声,扶着她起身:“夫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为难,做妾做妻,我都不会,今夜过后,我不会再同他有任何牵扯,你可满意?”

李立雯擦擦落在颈间的泪,眼中泣着血色,不敢置信问道:“你说的可当真?”

一层潋滟的水雾蒙上她的眼眸,眼前虚虚实实,看不分明,她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妄图以肌肤之痛盖过心底蔓延的悲伤,长长呼出一口气,决然道:“是,当真。”

一尊鎏金舞凤银杯被打翻,杯中的酒水顺着桌案流下,皇后问道:“长乐,你怎么了?”

李玥听罢暗卫的回禀,谢珩同沈昭这一事,对她的震撼还未作罢,又得知谢珩自请出征,她心神恍惚,哪还顾得什么新婚和宴饮。

婢女上前擦净她身前的桌案,又换了一尊新的杯盏。

隔着屏风,朝臣和父皇的推杯换盏之声还未歇,她起身道:“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去歇会。”

皇后忧心地望着她的背影,吩咐几人跟上侍奉。

李玥吩咐一旁的暗卫去寻驸马:“你将此事告诉驸马,让他劝劝,不,让他快去知会谢珩谢将军!”

她身旁可用的婢女有限,又不能将此事惊扰圣驾,当她再派人去寻时,偌大的皇宫,已然找不到沈昭了。

沈昭许诺李立雯之后,便由她带着,两人匆匆出了宫门。

入秋后,白日万里无云的天,及至夜深,却更加凉薄。

长乐公主大婚,普天同庆的日子,这份喜悦却与这道茕茕孑立的身影无关。

李立雯仍不完全放心,再一次确认:“你可要说到做到,莫将你哄骗我儿的那套用在我身上。”

沈昭失神地点点头:“是,从明日起”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又拒绝。

这双曾经蒙骗她数次的双眸,前所未有地真诚与笃定,倒教李立雯心中泛起一股酸涩,都是苦命的孩子,但若她不退一步,死的便是珩儿了。

李立雯一时无话可言,她不愿再多作纠缠,便坐上府里的马车先一步走了。

沈昭望着车马驶去的背影,哑然失笑,到头来长安的一切又是一场荒唐。

但走这一遭,得知己二三,有谢珩短暂相伴不算枉然。

她历经失去亲人的悲痛与绝望,自是不舍让李立雯再承担一次。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会让谢珩去涉险。

她莫名到了此地,本就如浮萍一般,飘无所居,谢珩给她编造身份,邀她共舞这曲兄妹戏码,只是曲中人情真意切,不觉动了情,可终究曲会终人尽散。

只是她从未想过,谢珩待她至此,哪怕豁上性命,也要破了长安的礼制和规矩。

从前她只觉痴儿太多,却仅只存在于戏剧话本中。

既然虚无,未免爱得轰轰烈烈,但又太过戏剧,少了几分真实。

哪怕翻遍史书也只得几对痴情怨偶,留后人哀婉叹息,可其中太多真真假假,虚实相继。

她从未当过真。

只是深陷其中时,她才知道,个中无可奈何和阴差阳错,竟这般让她难舍难离。

“小姐!”见她呆在原地愣神,夏安候了半晌,算着时辰快要到了,忍不住出声喊她。

沈昭眨眨眼,认清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颇为意外问道:“你怎会在此?”

夏安又朝宫内深深望去,并未见到少爷的身影,这不对呀!

明明少爷交代,会同小姐一起出宫,让她们提前在此候着,少爷人呢?

宫内。

高峻得了消息后,也在派人寻谢珩,但毕竟是宫中,不敢大张旗鼓闹出太大动静,只派了几个亲随去探。

谢珩心中存着事,只在景明帝提酒举杯时,随了几回,并未多饮。

酒宴中,虽然男女宾分开,又隔了一道屏风和层层纱帐,但他一眼便望见那纱帐之后,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眉目如画,只瞧着那玲珑的身姿,便知是她,柔顺如新柳的肌肤,轻轻一握,只怕都会留下红印,被他细细看过,轻轻抚过,他岂会认不出。

他视线一直追随着屏风后曼妙的身影,直到那抹倩影起身离席,他亦随之而去。

宴饮之前他派人传话,邀她在玄德门等他,他们一同回家,谢珩此刻已在玄德门等了一炷香之久。

孤月洒下一片清辉落于他身上,月色将他颀长的身影拉至一线,风吹不动,只静静望着她来的方向。

若非是她忘了,还仅是离席如厕?

他嗤笑自己,终是太过心急了,心心念念全是她,以为她早早离席是要同他回府。

但他已然离席,自是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何况今日主角并非是他,景明帝喝得尽兴,估摸着该同高峻多饮一会。

景明帝既允了他自请出征的奏疏,只待明日上朝时下旨,也不会过分强留他,毕竟还要同家人话别,还要收拾准备行囊。

眼看着陆陆续续已有人从宫宴之中离席,向他而来,他拦下一位同僚:“宫宴可是散了?”

“王大人,散了散了,要不我们去醉香居再饮几杯?”那人喝得踉跄几步,连人都认错了,趁着酒意,抬手揽上谢珩的肩。

谢珩扯开他的手,不耐地退后几步,同他拉开身距,却见杨方拿着他的令牌,从宫门急匆匆赶来:“少爷,您还等什么呢?沈姑娘早就到了!”

第48章

夏安见沈昭独自从宫门走出,虽然心中满腹疑惑,但并未多问,说多错多,何况杨方千叮万嘱,这是“惊喜”,一定不能让小姐提前知晓。

否则谢珩筹备已久的事,全毁在她手,她可担待不起。

反正她只负责小姐的事,她上前挽起沈昭的手:“小姐,走吧,少爷让我们在此等你,请随我们来。”

沈昭方才同李立雯交谈良久,又紧随着她出宫,适才想起与谢珩约定于玄德门相见,只怕他仍在宫中等她。

她转身欲回宫去寻。

夏安反拉住她,心里已经急了些,扶着她走到马车旁:“无妨,小姐,让杨方去告诉少爷就是,我们先送你回去。”

“等等。”沈昭刚才哭过一会,此刻衣衫被汗和泪打湿,发髻微乱,只是因着夜深,夏安没有细看,才未发觉。

既是最后一晚,沈昭想体体面面同他告别,想到夏安心灵手巧,挽得发髻最好看,她问道,“夏安,你可否替我梳洗一下,我不着急回府。”

夏安浅笑,少爷此行遣她来,正是此意,哪怕小姐不说,她亦会带小姐去,这下巧了!倒不用花心思诓骗她去了:“当然好啊,小姐,谨遵小姐吩咐。”

两人一同入了马车,车夫缓缓驾车,稳稳将马车停在一间成衣铺子前。

老板娘刚刚还倚在门边,哈欠连天,见着马车驶来,登时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笑。

这等贵客,一单便抵上她往日干数月之久,自是不敢怠慢。

夏安先一步下车,抬手去扶沈昭。

沈昭撩起帘幕,将手搭在她手上,由她扶着下车,脚刚刚落地踩稳,老板娘便凑上前:“哟,小娘子原来是你啊,你可还记得我?”

沈昭抬眸,认出这是初回晋国公府时,谢珩曾带她换衣的一间成衣铺子。

当时门匾上挂了彩绸,随风飘扬,老板娘热情周到,临走时还不忘让她帮忙宣扬一番:“当然记得,老板娘,好久不见。”

“今儿可是托您的福了,几月不见,小娘子愈发出落得水灵了,我这破烂铺子可是得沾沾喜气。”

沈昭心中纳罕:公主大婚,全城都喜气满满,这福气也是公主的,怎的还同她有关?

夏安哪知这老板娘如此健谈,怕因她口快提前抖落了计划,忙上前将她拉开:“可备好热水了?莫耽误功夫了。”

“好了好了,一切都准备妥当,您若是需要人手再随时吩咐我们。”老板娘退至一旁,看着她们上楼的身影,将手中的帕子一甩,轻哼一声。

这公子小姐都如此好脾性,怎的底下的婢女如此猖狂,无法无天了,但总归银子到手,她仍笑意盈盈地候在楼下,轻轻拨弄手里的算盘。

店里的人都已准备好,仍同上次一般的流程,沐洗、濯发、敷面

只是初入府的紧张和豁然,却转瞬成为当下的无奈和不舍。

沐洗之后,夏安为她更衣,先为她换上了诃子,月白色的织锦,上缘缀带系于颈后,若她留心,便会发现如此上好的料子,并非此店内之物。

复又拿起架子上搭的交领窄袖罗衫,为她披上,衣领和袖口以金线绣着龙凤图样,衣边以红色绣线锁边,针脚细密,夏安垂首为她整理衣摆。

水滑的料子隐隐透着少女胴|体,教这小丫头脸颊不觉染上一层浅绯,但她只深深低头,不敢让小姐察觉到她的异样。

秋冬的衣物较之春夏会繁琐些,但一旁的架子上却空无一物,只有此刻穿在她身上的这两件,沈昭不解:“那襦裙和披风呢?”

夏安先拉她坐在梳妆镜前,撒娇道:“小姐,我今日要为你试一套新的头面,但是唯有一个请求,你可得应下,那便是先不准偷看!”

“你呀,何时变得这么谦虚了,还有你应付不来的妆饰,你大胆尝试,只要不把我化成个花脸猫就好。”沈昭不疑有他。

“那不行,我怕我手生。”夏安拉着她的手,娇嗔道,“哎呀,小姐求你了,你就允了我吧。”

沈昭拗不过她,直觉她今日有事瞒她,妥协道:“那你想如何?”

夏安取下一旁早准备好的绸带,首尾对折两次,又蒙在自己眼上试了试:“我一会儿先为小姐上妆,上妆后,小姐你就带着这个绸带,直到我让你取下,可以吗?”

沈昭微蹙着眉头,还未等她拒绝,夏安便将她摁在木椅之上,拿起粉盒,着急说:“那权当小姐默许了。”

时辰不多了,沈昭也不想再继续拖延,由她去了,夏安似与她心有戚戚,手中动作不停,又加她妙手生花,寥寥几笔将眉目梳就,粉面朱唇,花钿上的金箔映着点点金辉。

念着小姐本就皮肤瓷白如玉如脂,怕提前漏了陷,她控制着颜色,尽量不施以浓妆艳粉。

她又以朱砂点在她双颊的酒窝处,两个红点寓意相思,倒确与平日有几分不同。

夏安细细打量小姐的面庞,莫说男子,便是她都一见倾心,忍不住多瞧上几眼,她拿起绸带,覆于她眼前:“小姐,你耐心等待几时,我很快就好。”

夏安手挽青丝,指尖在她乌发中,来回几个往复和翻转,未久,一个自然天成的惊鹄髻挽成。

尊贵大方,配着沈昭如花似玉的容颜,美得不可方物。

她又取来杨方提前送来的锦匣,其中金翠步摇、珠玉首饰若干,便是耳珰都有好几对不同样式,令她都眼花。

她轻柔扶着发髻,仔细将所有珠钗为其戴上。

沈昭只觉她的头比灵山寺的姻缘树还重,脖颈微微发酸,她是想稍作打扮,但是若任她发挥,还不知将她扮作何样:“夏安,不必过分隆重。”

“是,小姐。”夏安插上最后一支珠钗,仔细瞧着她精雕细琢的作品,暗暗赞叹,她这一生也算值了!

她让老板娘送来提前备好的喜服,老板娘见她被蒙着眼,心中暗喜,亦不多言,同她一起为沈昭穿戴整齐,沈昭细长的指节轻轻摩挲到嫁衣上绣制的纹路,如此重量在身,比她那日的礼服还沉,她霎时明了。

谢珩是想今日迎她过门。

她心中沉了沉,不想扫兴,默然配合着她们。

老板娘打眼看着这美娇娘,哪怕以绸带覆面,鼻梁秀挺,唇若初绽的芍药,不点而朱,浅浅的笑意自唇角漾开,当真是绝色佳人。

她们两人搀扶她下楼,嫁衣裙摆如盛放如火的杜鹃花,层层铺开,随着她轻缓小心的步子,一步一摇,步步生姿。

楼下,谢珩被杨方带来后,因着男子衣着简单,早梳洗完毕等她,他身着深红色广袖圆领袍,衣身绣金线团窠纹,腰间束玉带,内穿一件素纱中衣,交领微露,见到款步向他走来的沈昭,如玉的长颈霎时红了。

谢珩头戴镂花金冠,束发于顶,两侧垂红色缨穗,被轻风轻轻吹起。

剑眉之下,本是冷峻的眼眸,在见到新娘子的那刻,仿佛星子坠入幽潭,溅起涟漪万千,挡不住的柔情蜜意,

他身骑白马,广袖猎猎生风,袍摆翻涌如霞,霞姿月韵的脸庞下难掩心中那份波澜。

“少爷”夏安刚欲脱口而出的话,被谢珩拧眉堵在她喉间,她垂首不语。

要给小姐“惊喜”。

他早有意迎娶沈昭,在他要庚帖那时,沈昭便知晓默许了。

可她本以为他会慢慢让李立雯接受他们,徐徐图之。

岂料一切竟来得如此快。

谢珩身旁喜轿落地,只待新娘入轿。

他身后率领新府健仆二十四人,分列两排,手执红灯,捧花烛,队尾的仆从若干,挑着朱漆描金箱,一路绵延至巷尾仍看不到头。

沈昭虽爱财贪财,但哪怕是他先前交与的书契、私印,她都未曾动过,谢珩这几日将其私产全部取出,都置于箱中,随着新娘子一并送入新府。

他要了夏安和春宁的卖身契,一同带入新府,给沈昭作伴。

沈昭并不知谢珩在眼前,双眼仍无法视物,由着夏安将她扶上喜轿。

喜轿四角悬金铃,行走时,经风吹拂,泠泠作响,如佩玉鸣鸾,搅乱她的心。

老板娘喜滋滋地收下喜钱,一日见了两场盛大的嫁娶,眼前这排场可真不弱于皇帝嫁女儿。

她初见时就看这对公子小姐般配得紧,果不其然,如她所愿,有情人喜结良缘。

抬轿的人稳稳当当,沈昭端坐在其中,心却起起伏伏。

她十指紧紧攥着嫁衣上绣制的纹路,该是一对交颈鸳鸯,可硌在她手心,却像一把未开刃的刀。

承载着她的不舍与犹豫。

李立雯撕心裂肺的哭喊仍在她耳中久久不绝。

忽而轿身轻轻一颤,落于地上。

夏安在外扶她下轿,抬眼偷瞧少爷,府前的火盆烧得正旺,既到了此,再瞒怕是瞒不下去了。

谢珩翻身下马,旁边的喜婆还未开口,他款步走在沈昭身前,手里的团扇悬在她和他之间。

他如玉的指节慢慢挽起覆在她眼前绸带的一端,扯着绸带的手轻轻用力,软纱滑落的刹那,天光如瀑般倾斜而下,火盆中的光亮刺的她鸦睫急颤,她尚未适应这骤亮。

耳边先撞进他一句:“沈昭,你可愿意嫁我?”

第49章

秋风寒凉,但谢珩的话却像融融的春水消解整冬的酷寒。

他总是如此,至诚至真,世家贵族教养出贵公子不知凡几,如高峻那般风流恣意者多,如高义信般博学多闻者众,可唯独他愿听她那些虚无缥缈的天方夜谭。

从不妄议,从不自矜。

冲不破的家世门第,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去寻。

践行不了的诺言,他从不开口。

沈昭握着扇柄的指尖微颤,心口似被什么攥紧,又酸又涨,不知是欢喜还是惶然。

他寻了长安城最好的绣娘连日赶制嫁衣,将她亲近信任的婢女送回她身边,将婚事的所有细节准备妥帖。

这些细碎的念想,她自个儿都未必放在心上,他却暗中筹备,直到今日捧到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烫,抬眸对上谢珩,他眼眸中亦氤氲了一层水雾,似在等她的回答。

谢珩手捧着婚书,弯弓射箭拔剑杀敌的手,此刻竟为着她微微发颤。

“愿意。”

两个字轻的如同枝头被秋风吹落的花,但落在谢珩耳畔,却重如宝鼎,心尖像被火苗舔过一般,滚烫得几乎要化开。

喜婆欢喜地上前扶过新娘子,领她跨过火盆,香案设于中堂,虽然并无亲友到场,天地皆可为他们见证,两人交拜饮合卺酒。

洞房内,红烛明明,喜房里红绸红缎,将她的脸映得更加醉人。

她端坐在纱帐下,适才看清身上的嫁衣,金线绣的鸾凤被摇曳的烛光照亮,好似振翅欲飞。

可裙摆却如铁铸般沉沉压着锦被,方才饮完合卺酒,谢珩亲手系在她手腕上的赤绳,此刻正随着两人脉搏突突躁动不惜。

谢珩坐在她身侧,屋内只有喜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几声“噼啪”脆响。

寂静半晌后,谢珩将手探向自己怀中,取出那份他亲自写下的婚书:“沈昭,有一事我不得不先向你言明,孑于屡犯我边境,我身为朝中一员,不能视而不见,因此我请圣上准予我随军出战”

他身为内廷金吾卫大将军,主掌长安城内的巡视和宫中活动庆典的礼仪,按品阶和官职去断,他本不用上战场。

正如他母亲李立雯所言,他从未出征过,虽然武功不凡,但终究没有作战经验。

他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外甥,本就有一世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大可不必至此,甚至景明帝多次驳回他的请求,因他一再坚持,最终才无奈应下。

谢珩若本就是奸猾之人,还可大开方便之门,随便混个军功便罢,可他偏偏不是耍懒使小聪明的人,哪怕夜里巡值并不需要他,他都不曾缺值,何况此事事关边防。

沈昭虽然已经知晓,但并未出言打断他,在一旁静静听他倾诉。

谢珩:“疆场生死未知,我于出征前迎你进门,是我的私心作祟,我会尽量保重好自己,活着回来见你,但刀剑无眼,若是我有个万一,终是我对不住你,

所以这婚书之上,只有我的名讳,今夜我已安排妥当,任何人不会将今夜之事外传,三书未签,哪怕你反悔,长安城中也无人知晓你曾嫁过人。”

他沉吟许久,才忍痛,从唇齿间咬出这一句:“若你以后另觅新人,嫁娶由你。”

沈昭无奈浅笑,他竟连他身死之后,若是她再嫁于旁人一事,都提前设想好了。

既不会拿这桩婚事霸占她,锁住她的下半生。

又全了曾经的诺言,迎她进门。

若他能凯旋而归,军功在身,自是可以求圣上讨个赏赐,下旨赐婚,无人再会阻拦他们。

若他战死沙场,他一生积蓄眼下正堆放在新宅的库房内,赠与沈昭,足以保她一世衣食无忧。

他做了万全准备,设想了最坏的结果,哪怕她的未来没有他。

烛焰在这一刻慢慢拉长,沈昭睫毛翕动的速度变得极缓,那跃动的烛火闪着细碎如线的光,像把星子洒进她眼眸,视线忽地一片模糊。

舌尖尝到淡淡的咸涩她才惊觉自己落泪,嫁衣前襟早已被泪水浸得暗红,宛如猝不及防盛开的红梅。

她轻轻地吸吸鼻子,尽量不让谢珩觉察到她的异样,努力克制着声音问他:“没有其他办法了么若我签下婚书,婚事已成,你大可不必去。”

她不愿他去涉险,若能劝下他自然最好。

谢珩:“可我想让你当我名正言顺的妻子,若母亲不允,我自会让她松口,只要圣上下旨。沈昭,你放心,我自知前路凶险,但不会冒然行事,我岂会那么容易死”

但他未说完的话僵在口中,他归期不定,他又岂能奢求让她等他。

他将婚书紧紧握在手中,指节泛起青白,在这满屋的红艳中,显得更加刺眼。

他心中对她充满了歉疚,未让她事先知晓,就擅自做了决定,他更没道理将她永远困在身边,她本该是自由的。

这一场婚宴他能给的有限,但他又贪恋这片刻的美好,恨不得将此刻永远封存。

自入喜房后,谢珩便坐定入僧,不敢向她置去一眼,深怕这一眼便不愿割舍。

身侧的人面如凝脂,眼如星眸,明明她从未穿过如此端庄明艳的颜色,但若是置身万花丛中,只怕再娇艳的牡丹都失了色彩。

他复又将婚书收回怀中,留下最后一句:“我曾读书中,风流才子盛赞佳人倾国倾城,尚还颇觉其夸张,今日你一身嫁衣,我才方觉书中诚不欺我。

无论前路如何,能与你结识,得你青睐,纵使前路渺远无归期,我这一世都值了。

沈昭,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能给你的太少,又奢求太多,一切都错在我,把持不住自己的心。”

他既然许诺不了自己的安危,就不强要她等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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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便不会逾矩,他沉沉吸了一口气,从床榻上起身:“你早些休息吧,我去偏房睡,明日一早我会进宫接旨,就不同你辞别了,一切珍重。”

明明该说“我等你”,可这口气却堵在沈昭喉间,成了团浸透灯油的棉絮,咽下去烧穿肺腑,吐出来又会引燃她最后残存的一丝坚定。

谢珩提步而去,刚踏出两步远,系在两人手腕间的赤绳将他拉停。

一对飞蛾直冲着喜烛而去,猛地撞上烈火,被烧断薄翼也扑扇着向对方奔去,最后相拥倒在桌上蜡油凝成的油洼处。

谢珩垂眸望向红绳的瞬间,沈昭将手中团扇往上抬了抬,遮住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脸。

喜房之中并无尖刺之物,他今夜又卸了剑。

谢珩向窗外望去,喊道:“杨方,去取把剪刀。”

还没走出宅院的喜婆,听到谢珩的呼喊,她性子泼辣,将走上前的杨方一把推开,冲着屋内咋呼道:“哎哟,你们这些小辈太不懂事了。“

怎的家中长辈没教过规矩嘛?

刚到嘴边的话被她吞回肚子里,这新婚之夜,小夫妻二人的家眷都不在,估计家中无人,怕犯了忌讳,喜婆直言道:“  这喜绳哪能剪短,可不兴如此,”她斟酌着用词,把诸如不吉利、一刀两断之类的话舍去。

“金缕缠腕,百年不朽,这喜绳得第二天再解开,这洞房花烛夜当然是喜绳纠缠越紧才越恩爱嘛!”喜婆勾起一股别有意*味的笑。

杨方红着脸,有些听不下去,大步走开,但仍等着谢珩的吩咐。

屋内的寂静更甚,谢珩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过这些倒是喜婆那辈的旧风俗了,她知大户人家规矩多,新婚之夜光沐洗就得好多次,难免不便,这一风俗流传至今,倒并非一定遵循,她说道:“若是你们小夫妻行动不便,大可解开了,只是可千万莫动剪刀。”

交代完这句,她便随着家丁下去领赏了。

映在窗柩上的身影,一个玉姿挺拔,一个皎如秋月,由一线牵引,遥遥对望。

屋内红烛燃半,烛泪垂落如血,已在鎏金烛台上积成小小的红丘,旁边躺着一对断翅的白蛾,红白相映,格外明显。

谢珩抬起缠着喜绳的手径自去解,可这结扣系得颇为讲究,饶是他一身武艺在身,一只手也无能为力,若用蛮力将其断开,他又怕若真应了那些不可言说的忌讳。

越急反而系得越紧,他额上甚至都出了层薄汗。

沈昭瞧着他的模样,唇角微弯,用衣袖子浅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喜扇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我来吧。”

她起身上前,一双纤纤柔夷搭在喜绳上,并不急着去解,反而打量着绳扣的走势。

她身上的甜香霎时弥散在谢珩鼻尖,头上的珠钗闪着金光,一跳一跳将他本不那么平静的心,搅弄得暗涌起伏。

从他的角度望去,她额间的花钿似抹了蜜一般诱人,挺翘的鼻翼下,胭脂点就的唇珠,若隐若现,似五月的樱桃,饱满可人。

沈昭解扣时,指尖有意无意地拂在他的腕间,她无意撩拨,可他却骤然僵住,激起一片酥麻。

那本强烈克制下去的火苗,被她噌一下点燃,他慌忙避开,将手负在身后:“算了,我让杨方去取一床被子,我在门外便是。”

他转身要走,喜绳的另一端却被沈昭紧紧拽住,沈昭开口:“我既如你说得如此漂亮,那为何除了下轿那刻,你今夜一直不曾看我?”

哪怕是他们对饮合卺酒,谢珩都有意将视线错开。

念及她与李立雯的约定,今日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她想多看他几眼,却总被他刻意躲闪。

审问犯人时声色严厉,诗会竞赛时对答如流,可谢珩此刻却哑然不语。

美人在侧,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心痒难耐地扑上去,一亲芳泽了,可他却始终强忍着,忍着不去看她,不敢碰她,未跨出最后一步。

他身上的中衣已被汗浸湿,猛地闭眼,再长的广袖也掩盖不住他手背之上暴起的青筋,但心中最后一丝仍理智占据上风:“早些休息。”

他不管不顾地往门外走去,沈昭拉扯不动绳子反而被他带着踉跄一步:“哎。”

沈昭身子一软,装作不支,蹲在原地,将头埋在玉臂中,肩膀不住地颤动,佯作哭泣。

两手相连的喜绳还未解开,无力耷拉到地上。

“碰到哪了?你没事吧。”谢珩听罢,转身去扶她,生怕因自己的莽撞伤她。

他的双手落在她两肩之上,鼻息吞吐的热气喷在她头顶,沈昭身子瑟缩,嘴角却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明明就是关心她在意她,可偏还要退避三舍,哪有新婚之夜让新娘独守空房的人,真真别扭得很。

“沈昭,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他关切的话语不断,见她迟迟不动,霎时慌了。

沈昭仰起头,两条细长的藕臂搭在他颈后,猛地拉近与他的距离,浅浅笑着:“那你可要好生看看。”

她们彼此对望,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身上的沉香染了几缕酒气,盈盈绕绕环在她周围。

沈昭能清晰地看到他如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那双如墨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的灼灼烛火和她的倒影。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鼓动如雷的心跳,感受到他胸前的起伏。

“你哭了?”他温热的大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长睫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新婚之夜,你留我独守空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新郎官儿。”沈昭故意嗔怪道。

“我其实”谢珩出口解释,终究化作满腔的无奈,独自咽下肚。

"我明白,谢珩。"她又向他靠近了些,鼻尖与他的相触,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唇瓣,带着若有似无的葡萄酒香。

那一杯合卺酒,倒比往日她饮的果子酒更醉人。

谢珩扶在她双肩上的手,因她突然的靠近,本顺势滑落在她大红嫁衣之上。

握成拳的双手青筋几乎崩起,像连绵又遒劲的山脉,蓄积着隐而不发的力量。

沈昭屏住呼吸,眼睫轻颤,若有似无地扫在他的脸庞。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又加之方才哭了一会,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唇,却不知这小小的动作让面前的人眸光骤然加深。

他高挺的鼻梁轻蹭过她的,低头衔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如蜻蜓点水地浅浅触碰,却在触及她柔软的唇瓣后骤然加深。

她如同最诱人的陷阱,仅是一眼便让他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谢珩的大手揽住她的细腰,将她紧紧压向自己。

当他挺括的胸膛贴上她胸前的软肉,他手下的力道登时失了分寸,揽在她腰间的手,无意中扯下她的喜服,露出莹白如玉的香肩。

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唇齿间全是他霸道的气息,酒的热辣扑了满口,萦绕在舌尖,痴痴缠缠,醉得她头晕目眩。

谢珩的舌尖试探又暧昧地轻轻描摹她的唇形,将她唇上的口脂一点点吮咬,她轻喘一声,不自觉微张朱唇,他的长舌顺时长驱直入,与她的小舌纠缠共舞,汲取她口中的甜香。

沈昭被他亲得软在他怀中,像一抔初化的雪,他手臂发力,恍如密不透风的石,将她抱得更紧,她身前那份凹凸压得凌乱。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被亲得红透的唇瓣,轻吻着她泛红的耳垂,他喘得厉害:“沈昭,我心悦你。”

他粗重的喘息唤得她心尖发颤,抬眼撞进他的漆眸中,其中的情意像水般汹涌像她涌来,令她沉溺,她只想沉醉在那一汪深潭中:“谢珩,我也爱你。”

谢珩眸中的火燃得更烈,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雕花大床。

沈昭喉间的惊呼因嗓子的干哑,柔柔化为一声娇喘,她下意识抱紧他的脖颈,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咚咚的心跳与她的呼吸一般急促。

红纱帐被轻轻放下,烛光透过纱帐映在两人身上,为屋内蒙上朦胧暧昧的色彩。

谢珩将她轻放在锦被上,却直起身子,作势抽身要走。

沈昭拉着他的衣角,目含秋水:“别走,留下来。”

她躺于床榻之上,青丝如瀑,散落在他雪白的侧颈之上,喜服被他扯乱,香肩半露,莹润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锁骨精致如蝶翼,随着她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有多撩人,只觉心口发烫,脑海中尽是谢珩那双如欲如火的眼眸,他炽热又宽大的手掌、粗重又灼热的呼吸挑弄着她每一根神经,全身血液都在燃烧沸腾。

她只想将他留在身边,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她最后逼他一下,轻轻呢喃:“若你执意要走,便剪了喜绳去偏房吧,我不留你。”

说罢,她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在锦被里。

可这一动,本就被扯得凌乱又松散的衣襟滑得更开,雪肩侧露,藕臂横陈,身前那团雪白亦一览无余,经嫣红的喜被衬着,愈发如雪如玉,娇艳诱人。

她全然未料想这衣服竟如此松垮,伸手去拢好衣襟,指尖却在触及肩头被他燥热如火的大手抓住。

她转身对上他的深眸,谢珩十指插入她的指间,紧紧相扣。

他旋即上了床榻,将她抱起,相对而坐,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衣带:“怕么?”他声音沉哑,手上的动作却温柔至极。

似想到要事,他扯着她衣带的手松开,翻身下榻,走到窗边吩咐了几句。

未久,杨方红着脸,依着他的吩咐,将去西市一间私密铺子买的肠衣,从窗户缝隙中递给自家少爷。

这铺子是高峻曾对他倾囊相授时告知的,此店专们制作此物,以温热的羊奶浸润一夜,软滑舒适,放在玉匣中售出,前日制作,明日售卖,若去得晚了便没有了。

他将玉匣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沈昭霎时明了,原是他竟将她的话一一放在心中,从未忘却。

她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她初尝人事,但若是谢珩,她便不怕。

谢珩低笑一声,俯身在她眉心花钿处落下一吻:“别怕,我会轻一些。”

衣带渐宽,罗衫轻解,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玉雕。

随着最后一件小衣飘落床下,他眸光一暗,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眼前春光乍泄,无限旖旎,欲念在体内疯狂叫嚣。

他脱下自己的衣襟,露出肌理分明的身躯,烛火映照下,但见他宽肩窄腰,腰腹上块垒分明,身上的线条刚劲有力,劲腰之下,肌骨隐现,力道暗藏。

他俯身含住她的唇,大手抚上她的腰肢,缓缓向上,没有了衣物的阻隔,陌生的触感令她浑身轻颤,他的每一寸皮肤烫得她身上香汗淋淋,激起一片酥麻。

他因着之前从高峻口中听得的经验之谈,极有耐心地引导着她。

指尖如春风拂过琴弦,在莹白的如玉的琴身上奏出羞怯的颤音。身下锦被上的缠枝花纹微微颤动,她的指尖在他肩头留下浅浅的月牙痕迹。

沈昭忽而如同一只干渴缺水的鱼,被他反复放在火架之上,翻滚炙烤。

时而又像腊月中泡在温泉池中,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她眼眸半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抱到浴桶里,帮她沐洗。

像被水打湿的花儿,脸上嫣红艳艳,更惹人怜爱。

温热的水将她覆盖包裹,随着沉闷一声,这水线晃晃悠悠上涨几寸,谢珩紧随其后,浴桶内外又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窗外,月亮露出一角,也羞瞧这夜夜不熄的贪欢。

第50章

沈昭一夜无眠,每每刚阖上眸子,又被那温热之物弄醒,浑身都发酸,连伸手去拽锦被的力量都消散无几。

在屋外听候伺候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在石阶上睡着了,手上还搭着木桶。

一夜不知换了几次水,厨舍内的柴火烧去大半,屋内地面上还存着几滩浅浅的水汪。

谢珩还在睡着,肤若冷玉,长睫低垂,眉峰如剑,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身上的肌理线条隐现,一派浑然天成的英挺之姿。

月色自窗柩的缝隙中漏入,拂过他俊逸轮廓,镀上一层清辉。

沈昭深深望了他一眼,俯身在他额上留下一吻,怕将他吵醒,朱唇停在尺寸之间,并未落下。

只要她离开,李立雯便会将他留下,不必出征;只要她消失,他仍是长安城里的金吾卫大将军,有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大好前程。

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哪怕他万事小心,她也不能拿他的命去赌。

不值得。

沈昭轻声下榻,换上一身简装,将提前写好的书信和曾经的契书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院子里的杨方一众。

看门的家丁见她出府,见礼道:“夫人。”

沈昭颔首应下,朝着与李立雯约定处赶去。

——

谢珩翻过身子,伸手去捞身旁那缕温软,却摸了个空,他瞬时挣开眼眸,大步下榻,逡巡一圈,房中无人。

他又披上外衣,隔窗问道:“杨方,你可看见沈昭了?”

杨方还在梦中,迷迷糊糊擦了把脸,眯起眸子,险些被脚边的桶绊了一跤,左右摆头,睡眼惺忪:“我不知道啊。”

他瞥见一旁横七竖八的家丁,上前用脚轻轻踢了踢:“快起来,看见夫人了么?”

秋风起,吹得窗沿嘎达嘎达作响,桌案上的信笺被风卷起一角,似向他招手。

信笺的一旁是沈昭初入府时,签下的契书。

谢珩的心霎时沉了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踱步走上前,打开信笺,还未看清其上的字迹,手已然微微颤抖:“谢珩,谢家不能没有你,祖母和母亲承受不住离别之苦,征战一事请你再做思量,我回九州了,望君前路坦途,勿念。”

谢珩的手缓缓垂下,薄薄的信笺似一粒浮尘,孤零零地落在地上,一旁是昨夜纠缠未解开的喜绳。

喜绳一端仍绑在谢珩手腕间,另一端空空如也。

“杨方!备马。”谢珩顾不得梳洗,将佩带往腰间胡乱一缠,疾步出门。

守门的家仆指着远方:“天未明时,夫人独自往那个方向去了,奴才本想替夫人备马车,可夫人不用,大约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谢珩立于马上,听着他的话,脸色越来越暗,家仆不知所犯何事,哆哆嗦嗦不敢再言,声音减小。

他双脚发力,扬鞭而去,刚走出几里地,便见远方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他面前停下。

李立雯掀起车帘:“珩儿,回家吧。”

两个时辰前,李立雯已备好了马车送沈昭出城,至于她何去何从,亦不在她知晓的范围之内,她更没兴趣知道。

念着她在谢府这段时日,为着老夫人费心劳力,花了不少心思,李立雯给她留了些银钱:“寻户好人家,重新开始吧。”

只要能留下她的珩儿,哪怕让她做这个恶人,她也甘愿,何况男女情爱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日子久了,一切都会冲散。

珩儿只是暂时被冲昏了头脑,引他回正路,只需时间。

谢珩攥紧手中的缰绳,马儿发出一声嘶喊,彻底划破黎明。

他第一次未对母亲行礼,打马上前,质问道:“母亲,是您逼她离开的?”

“放肆,你们本就有违伦|常,何须我逼,她只是认清现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罢了,你莫胡闹了,她已走远,你找不到她了,你速速进宫,去请皇上收回成命。”

谢珩失声大笑,眼眸猩红,他顾不得礼数分寸,声色凛然道:“何谓伦常,男未婚女未嫁,她并非谢怀瑾,我们情投意合有何不可,我为何不能娶她!

母亲,谢怀瑾死了,她被人拐至山中,流落到牛家村,在赶回长安城的路上已经死了。”

谢珩说罢,策马扬鞭,向着沈昭离开的方向追去。

李立雯失神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话如一支冷枪直直戳进她的心窝。

瑾儿没了。

她本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弥补当年她的过错,可为什么!

她低笑起来,四野空旷,只余她悲戚的狞笑和哭喊声,久久不绝。

——

佛堂前,僧中的住持带着入寺的香客和俗家弟子在吟唱念经。

声若松涛,乍吟乍讽何其悠扬①,令人不由得心静神安。

沈昭踮起脚向内张望,一眼认出跪坐在第一排,口中念念有词的老夫人。

她等候在外,待下了早课后,她小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祖母。”

她入府初衷便是希望老夫人能解郁抒志,她这一走,后会无期,假扮一事迟早会暴露,届时只怕给老夫人造成的伤害更甚,她仍不放心,临走前再拜会她一次。

老夫人笑着扶她起身:“前几日珩儿来时,我还纳罕怎的不带你一起来,今儿倒好,把你给盼来了。”她抬眸望向她身后,“怎的,珩儿没同你一道?”

沈昭:“没有,他公务繁忙,一向不得空的。”

老夫人在此清修,心中愈发宁静,曾经还惦记着府中事务和小辈的婚事,日日念在口中,自得其扰。

如今六根清净,只觉俗事泛泛,终成云烟,倒不必外求了。

两人一时无话,沈昭主动开口:“祖母,我看您刚才诵经听学颇为专注,出府这一遭,还请您给孙儿指点一番,生死缘尽可是自有定数?”

老夫人笑对她说:“你这孩子瞧着便有慧根。我们此等凡人皆困于世俗和肉身的牵绊,殊不知生亦是死,死亦是生,死亡并不是终点,缘起缘灭皆不由人,一切但看个人修行。”

沈昭试探道:“若是有朝一日,孙儿先走一步,定会以无形之身永远陪在你们身边,让祖母知道,孙儿无论在何处都时时刻刻念着您。”

老夫人抚着她的头:“你这孩子惯会讨我欢喜,之前我总觉我这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如何了此一生,我无颜去见你的祖父啊,

可世事变迁,经历了这么多年,倒也看开了几分,若事已发生,何苦还要强求。”

沈昭挽着她的手:“祖父岂会怪您,指不定到时我缠着祖父陪我下棋呢,何况父亲也在,一家人团聚,还不知多快活。”

老夫人眉眼弯弯,如霜的鬓发是岁月对她的不舍,笑着笑着便落了泪:“是啊,是啊。”

临走前,她难舍地拉起沈昭的手,老夫人是商贾大家出身,自幼跟随父亲见闻颇深,人情纷扰,是非缘浅,她看得明白,亦有自己的几分猜测。

瑾儿若是如此轻易便寻回来了,又岂会隔了十余年不主动归家呢。

但老夫人终没有说出口。

只是望着沈昭的背影,问道:“你可认识名唤沈昭的姑娘?”

沈昭驻足并未回首:“祖母,您怎么知道她?”

老夫人:“几日前,珩儿拿着她的庚帖来寺中合婚,八字相宜,佳缘天成,珩儿如此爱重她,我想这一定是个好姑娘,只是不知何时能见她一见。”

听闻此话,沈昭那颗自下定决心离开后,千疮百孔又被堪堪拼合,强装镇静的心,瞬间坍塌。

原来在那些寂静无声的岁月里,他早将对她的爱意说与所有人。

沈昭心中的酸涩如决堤的水,奔涌而出,眼角的泪止不住地外流,最终只道:“祖母保重,瑾儿走了。”

灵山寺山脚下,小和尚慧能背着竹筐,圆溜溜的脑袋不时往远处探,忽见一辆马车停下,他小手抓紧背带,小步跑上前,扬着头盯着车帘。

沈昭撩起车帘,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眸,他稚声说:“女施主,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沈昭蹲下,向他伸出手:“上来吧。”几日不见,他似乎又吃胖了些,多亏车夫搭了把手,两人将他拽上车。

马车依着慧能所指的方向,向山中慢悠悠驶去。

原主严元清的家她自是回不去了,她在此地所有认识的人都与谢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着她还未放下种茶买茶的事,灵山寺是她最后的选择。

她不愿牵扯旁人,便只有小师傅慧能一人知道她具体所在。

马车在山中一个木屋前停下,木屋旁立了一个界碑,向西走不到一里地便是长安。

慧能手脚灵活地跳下马车,站在界碑旁,不比其高出多少,机灵说道:“施主,这木屋地属于旁边的州府洛阳,长安城的官可管不到这,洛阳的大官都因这儿太远,在深山中,你觉得如何?”

自是极好。

沈昭打量周围,此处环绕在群山之中,依山傍水,木屋虽不大但足够她一人居住,且周围地形平坦,若是以后扩建也可,而且上山之路虽狭窄又乱世,但终归车马可行,交通还算便利。

但上次中蛇毒,她仍心有余悸,问道:“这山里不会有蛇吧,或者其他动物?”

慧能放下身后的竹筐,摊开里面的小包袱,花花绿绿的瓷瓶滚了满地:“女施主,你大可放心,我问过师兄了,过几日入冬后,那些蛇虫鼠蚁便少了。”

他挑挑捡捡其中的瓷瓶:“这个是驱蛇的,这个是被蛇咬后清毒的,上次在寺中你还用过,”说着又挠挠头将手里瓷瓶调换了个,“不对,这个才是清毒的。”

沈昭不做他想,全部接下,慧能小师傅整日在寺中,最多是愁着一日三餐能否多个馒头,活得天真快活,请他帮忙属实是难为他了。

她之前给慧能银钱,他从未收过,此番特意去春风楼买了现成的点心,递给他:“那谢谢小师傅了。”

慧能两只手抱着一大盒点心,歪着头,神神秘秘道:“女施主放心,若是上次那个俊俏公子来寻你,我一定当作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