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昭便在这山中小屋住下了。
慧能偶尔上山时会把摘得野果分她一些,又匆匆跟着师兄弟下山,每每在寺庙里躲懒时又会不远万里上山来寻她。
此处偏僻且临界,少有人涉足,他的师兄弟一般不会至此。
一次慧能急急忙忙跑上山,向她炫耀,有人来灵山寺寻她,自己又是如何遮掩,没让那人产生半分疑惑,最后无功而返。
依着慧能描述的样貌和身形,不是谢珩,她猜测大概是杨方。
除了这次,沈昭再没听到与他相关的事。
山中日子烦闷,沈昭下山时便寻了些古籍,在山里种些花花草草。
上次赠茶叶的南方香客来时,沈昭见过她几次,向她请教了一些茶叶储存、采摘的技艺,但她并非内行,两人倒是就南北口味差异聊了许久。
长安这一带,仅灵山寺中的人喜爱喝茶,寺中多是僧侣和香客,他们口味偏淡,茶于他们而言,不仅可提神,这淡淡的苦涩倒更有几分禅意,甚至寺中有些人直接吃茶。
正如老夫人喜酸,李立雯嗜甜,寺中人则喜苦涩回甘。
但长安城中的人虽不是整日大鱼大肉,但大多百姓尚能依着自己喜好的口味果腹,这茶的苦味于他们而言,要么是味道太淡,要么是苦味难耐。
她曾记得历史上,喝茶饮茶在不同时代亦有不同文化。
既然此处的人一时接受不了茶的苦涩,那她何不想办法加入其他辅料,冲解茶的苦,发挥茶入口余韵回甘的滋味。
此后,她从南方又采购了一些茶叶,在距她最近的洛阳一个镇上,支了个小炉子,向往来的商客卖茶汤,起先吸引了部分百姓的注意,但口味难调,收获不多。
经她一次次调配材料,中和茶的苦涩,不仅用了橘皮、花椒叶,甚至葱姜都尝试过,吸取来往茶客的意见,反复调配修改,终于在一年以后成功了。
她卖的茶汤渐渐小有名气,洛阳城中还有人特意来寻,但她的目标不仅是洛阳,要想将此推广到长安,甚至整个北方城市。
可她在洛阳尚且可以抛头露面,若是到了长安,该如何呢?
——
血腥气弥散四野,战场哀嚎不断。
鲜血顺着肌理分明的小臂缓缓而下,谢珩狠狠撕扯下左袖一绺染血的青布,肩臂筋肉虬结暴起,每一次拉扯都牵动伤口,痛得他眉峰紧蹙,额上冷汗混着血水蜿蜒滑落。
他胡乱地在自己伤口处简单缠了几下,血霎时将布洇成暗红。
“大人,您没事吧。”士兵上前扶起他。
“无碍,快去救人。”
这已经是谢珩来此的第二年了。
当日他寻着沈昭离去的方向,一路追赶,但往来的人都未见过她的身影。
他出征本就是为着求一道赐婚的圣旨,若沈昭走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不若投身疆场,死得其所。
他不顾李立雯的阻拦,毅然决然接下圣旨出征。
中央设十六卫将军衙门专事天下军马,每卫长官为军中将军,统率所属部下,下设中郎、中郎将等。①
若以谢珩的官职和身份,军中将军同他平级,但他毕竟没有从军经验。
景明帝任命他为中郎将,随军出征,他独自前往,留下杨方在长安继续寻沈昭的踪迹。
战场上晋升靠得是军功,他一个从长安城空降去的公子哥,面红齿白,站在一群粗犷的汉子中,难免有些违和。
起初,大伙儿并不服他,挤占他的床位、言语间嗤笑、甚至从战场上缴获的兵器也是挑挑拣拣,剩下最差最烂的给他,军中将军知晓他的身份,曾在长安城中见过几面,有意护他,多次下令整肃军纪军貌。
可越是如此,反而越激得这些人心中更是不服。
谢珩并未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中,反而心中快慰。
他们越是心中有气,更印证了这是一群有血性的士兵,他坚信如此团结一心的军队,更会战无不胜。
收回被孑于夺走的城池,只是时日问题,他很快便会回长安。
他一定会尽快回去,找回沈昭。
而军中众将士对他改观,是邵阳一战。
邵阳是被孑于夺下的第一座城池,若是能将其收回,必定会振奋士气。
可此处易守难攻,谢珩受命带一小队突袭,潜入城内,先行探路,却反遭敌人埋伏,士兵们伤的伤,亡得亡,他们指望不上这名城里来的贵公子,催他下令回撤:“事情败露,留在此只会白白送死。”
谢珩犹豫,这一战至关重要,他们夜间突袭,本为烧起粮草,将其困于城内,若城内断水绝粮,他们可化被动为主动,掌握先机。
可是若如此落荒而逃,今后他们只会严加防守,再无翻身余地,他当即下令:“你们原路返回,去城外渡河等我,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未现身,请将这个送回长安。”
夜色深沉。
他此话一出,无疑在交代遗言。
士兵虎躯一震,念起此前对谢珩的嘲笑和误解,心生愧疚,但生死一线,又顾不得太多,他看不清交代的物件,只觉一片软绵,料想该是块锦帕,将其紧紧攥在手中:“是。”
街上举着火把的孑于士兵正挨家挨户寻他们的踪迹,众士兵撤离后,谢珩隐于黑暗中,偷偷摸向他们的粮仓。
那一夜,邵阳粮仓的火映红了整片天空,直到天亮才渐渐化成阵阵浓烟,镇守孑于的副将死于帐中。
邵阳城中大乱,城中百姓同孑于士兵闹了一夜,百姓本就不堪他们的搅扰和压迫,一度要冲破城门。
人心军心皆乱,邵阳势在必得。
先行撤离的士兵回去将谢珩的安排汇报给军中将军,将军拍案而起,速带了一队人马前去接应他。
等了一夜,直到鲜血将整条河浸红,他们都未看到谢珩的身影。
士兵们虽见惯了沙场生死,仍不由得红了眼眶,暗恨自己曾经对他出言不逊。
傍晚,河水黑得幽深。
拿着帕子的士兵一直站着,眼神空洞,向上游望去,像根木头一样钉在原地,直到看到一身铁甲的谢珩随水飘出。
他慌似地将谢珩从水中捞起,扶回军营,军医用尽办法,谢珩足足躺了七整日才醒过来。
他反反复复困于梦魇之中,梦里一直都是沈昭的面容,泣不成声地同他告别,只要他一靠近,那双柔夷便像风一般散了,他连她的一缕青丝都触碰不到。
沈昭父母和弟弟皆亡,她受尽与亲人死别的苦楚,如今又被他李立雯母亲逼着同他生离。
她当时该是多么无助和无奈。
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夜为何不多看她几眼,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甚至恨自己的身份,恨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梦中的一切渺远又模糊,刺目的光亮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谢珩醒了。
曾亏待他的士兵磨不开面子直接向他道歉,变着花样想讨好他。
但他仍一如既往,要么在军营中看军书,要么便同将军商议军情,很少同其他人言语。
他们一路凯旋,收复邵阳和洙泗两城,众将士士气高涨,围着篝火庆祝时,只有谢珩一人坐在一旁,也不喝酒,只用手反复抚摸那方锦帕。
“要不咱们哥几个,去敬谢大人一杯。你说,他整日拿个帕子看什么呢?”
“你这种没成家的愣头青不懂,大人定是思念家里夫人。”
“你成亲了怎的也不见你这么深情啊,前几日入城,见到城里小娘子,还和人眉来眼去。”
“你少胡说啊,信不信我揍你丫。”
“我觉得不对,那帕子俺偷偷瞧了,那针脚粗的,还赶不上俺家婆娘的绣工,大人是长安来的贵人,他家夫人送的自然是最好的,怎么会是如此粗制水准。”
“你管那么多呢,人家那是夫妇情趣。”
一行人吵吵闹闹,及至谢珩眼前,共同举起酒碗:“谢大人,先前是我们哥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见谅。”
邵阳一战,谢珩功不可没。
众人闻言,共同举杯:“敬谢大人。”
粗壮的汉子浑身是劲儿,声如洪钟,在山中此起彼伏,久久不绝,震得树影婆娑,山河摇曳。
谢珩将锦帕妥帖地收好,举杯同饮。
随军恶劣,号角一响,无论何时何地作何,便需即刻集合。
风餐露宿,睡卧不宁。
尤其是夜间,常常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拔营扎寨、整军出发。
军医在路上若是寻得茶叶,便带着伙头兵多采一些,留作备用,他们往往喝得狠,将茶叶塞得满满一锅,熬煮出滋味。
谢珩端着一大碗茶,抿了一小块,旁人却猛灌一大口,咕嘟咕嘟入肠,胡乱抹掉留在唇腮的茶水:“再来一碗。”
谢珩问向他们:“这是茶?”
这是谢珩自来此之后,第一次同他们主动攀谈,士兵又斟满一碗:“是啊,大人,就这个苦味才够劲,一碗下肚,可精神了!”
谢珩将满满一碗苦涩灌入愁肠,呷了呷嘴,喉间回甘的那丝甜却再是品尝不到。
他遥望着长安的方向,沈昭一直念着想将茶叶推广至长安,若是她知晓军中将士爱喝,定会欢欣,如果由户部出面,集中采购,算作军饷,那么她的茶叶便不愁销路无门了。
可终是得教她再侯些时日,待他凯*旋归来,待他寻回她,才能将此喜讯同她诉说。
但他坚信,很快,很快。
他定能寻回她。
第52章
寒来暑往,四度春秋。
边疆大捷,不仅收回了失去的三座城池,更将孑于赶到八公山以北,自邵阳一战孑于副将身死,主将求和,已显颓势,后其自愿写下契书,除每年向我朝进贡之外,绝不再越疆界半步。
回城那日,军中主将在前,谢珩在后,雄姿飒飒坐于马上,全城百姓夹道相迎,军旗猎猎,昭我朝威严,身穿铁甲的将士威风凛凛,鲜花果子撒了满街满巷,万人空巷,好不热闹。
“夫人!少爷已到宫门了。”家仆在街上探听到消息,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挤出,赶回国公府时,大军已然卸剑入宫。
“好好好,快吩咐厨房,去备菜,多做些珩儿爱吃的。”四年前李立雯一日之内接受谢怀瑾身死和谢珩出征的重击,头发霎时染了一层白霜,白了大半。
这些年她日日吃斋,夜夜念经,只盼她的珩儿能平安归来。
此刻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自言自语道:“多谢谢家的列祖列宗保佑。”
金銮殿前,景明帝率一众朝臣迎谢珩等众将士归国。
他们军容肃整,威武不凡,虽一个个皮肤黝黑,但步伐之间全是坚定和不屈,脸上、脖颈间的伤已转成旧疤,皆是他们为国为民,出生入死的勋章。
将军为首走在前,谢珩行于他身侧,身后携四纵整齐的队伍,齐刷刷跪地参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凛凛浩然正气,雄浑有力的声音在宫闱之中回荡,久久不息,惊起栖息在琉璃瓦上的鸟儿,振翅欲飞。
景明帝上前扶起将军:“众将士快快请起,今有我朝雄狮之众,克敌制胜,守家卫国,是朕和百姓的福气。
这一路奔波劳苦,朕已安排了宫宴,犒赏三军,普天同庆,今夜我们不分君臣,不醉不归!”
“谢陛下,谢陛下!”众将士彼倡此和,战争终是结束了。
将军携军队在城外安营扎寨,他们回去稍作休息,晚上一同入宫饮宴。
御书房内,景明帝正在斟酌拟定此次封赏的圣旨,谢珩候在一旁。
四年前他自请出征时,言语闪避,并未道明事情原委,景明帝彼时被孑于烦得焦头烂额,只多劝了几句,未做他想。
谢珩走那日,长安城里传出风言风语,谢家寻回的小姐亦跟着不翼而飞,再没有人见过她。
这几年,长乐公主多次进宫,央求景明帝去寻,可毕竟涉及谢家家私,他并未插手。
景明帝龙心大悦,他撂下手中的笔,看向谢珩:“此番九如立下大功,想要朕什么赏赐啊?”
谢珩在旁执礼:“为国尽忠,本是臣分内之事,战事大捷离不开主将的谋划和众将士拼杀,臣只是在旁辅佐。”
景明帝见惯了朝堂之上的机锋,他一向看重这个外甥,但到底隔了君臣这层,倒生分了些,他笑道:“九如,不必如此拘谨。”
他将身旁随侍遣散,只余他们二人:“这儿没有外人,朕只是你的舅父罢,今日只叙叙家常,说说吧,四年前你到底为何执意出征,到底发生了何事?”
谢珩本就有意请旨赐婚,事到如今,更不该继续欺瞒,他跪在地上:“陛下,四年前臣心仪于一女子,可母亲未准,臣幸得从战场上捡回一条性命,还请陛下下旨赐婚。”
“嗯?”景明帝眯起眸子凝睇他,谢珩自小克己复礼,敬上接下,如今倒为了一女子不惜顶撞他母亲,他饶有兴味地问道:“是何人,得你用情至此啊?”
“臣妹幼年走失,臣一时冲动,寻了一女子假扮作她,想替祖母和母亲开解,可是臣在与她朝夕相处中,渐生情愫,此事皆因臣起,可臣倾慕于她,此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
谢家寻回谢怀瑾一事,景明帝自然知晓,那时长乐与那女子走得亲近,往宫外送了不少好物,他不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还私下命人多附了些,一并送到晋国公府上。
他从未见过谢家怀瑾,还一直盼寻个机会见见小辈。
可,如此闻所未闻荒唐的行径,竟是由谢珩一人挑起。
他听罢,抄起桌上的奏疏,冲着他掷去:“你自小允恭克让,怎的,竟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谢珩亦未料到陛下会如此震怒,垂首道:“臣愿接受一切责罚,但她既非我亲生妹妹,臣娶她不违祖宗礼法,不□□理纲常。”
景明帝气得坐于御座上:“朕念你此番出征凯旋而归,不同你置气,婚事一向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你母亲允准,我自会下旨,你且退下吧。”
“陛下!”
景明帝不作他想,摆摆手:“来人,送谢大人出宫。”
谢珩已记不清自己如何走过漫长的甬道,行至宫门。
宫内宫外欢庆声不断,飘在他耳畔却只觉聒噪,眼前的朱墙绿瓦、廊角飞檐,虚的让他辨不分明。
时光荏苒,柳树抽条,北雁南归。
却独独将他一人留在了四年前。
“九如!”高峻在宫外看他魂不守舍,唤他半天,毫无反应,只得大力握他的双肩,将他晃醒,“你别吓我啊!你走这关外一遭,到底经历何事?”
谢珩的思绪被一缕缕抽回,定睛望着眼前的高峻,将他的手掰开。
“哎,疼疼疼。”高峻揉着自己手腕。
你可别杀红了眼,将我当成那孑于小儿了,这么大劲。
谢珩蜷缩指节,沙场厮杀生死只在旦夕之间,他一时失了力度,收回手,淡淡吐出一句:“抱歉。”
高峻自是不会真的责怪他,甩了甩手腕,一手搭在他肩上:“九如,举国欢庆的日子,你怎的和失了魂一样,”他似是想到什么,抿了抿唇,缄口不言。
新婚那日,他从公主那儿有所耳闻,公主这几年一直在寻沈昭,可毫无所获。
“罢了罢了,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就不打扰你同家人团聚了。”高峻将话锋一转,转身要溜,他本就是顺道看看热闹,家里还有大事呢。
谢珩却反扯住他的肩:“陪我坐会吧。”
一炷香后
谢珩面如霜雪地坐在喜宴之中,周围围着一众朝臣,不时向他举杯,庆贺他班师回朝。
不过此时高朋满座,宾客宴宴,却是为了庆贺高峻喜得千金,筹备的百日宴,众臣下朝后三三两两,赶来高府。
高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高峻一边忙着应和,一边不时撇眼打量谢珩,今儿是他掌中明珠的大日子,他本是去宫门接几位重臣,正巧碰到谢珩,想着同他打个招呼,可谢珩反而不让他走,他只能出此下策将他带回府了。
谢珩虽是随声应和端起杯盏,但浑身煞气尽显,那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只瞥一眼,寒意都浸入骨髓了,倒更不敢令人靠近了。
今日他风头正盛,可众人是为着高家而来。
不多时,奶娘抱着小小的一团,跟随李玥而来,轻柔地交于李玥怀中。
大红织金襁褓,绣着百子图样,包裹着小小的婴孩,远远只看见粉粉糯糯的一角,似是闭着眼,不知睡没睡熟。
方才还喧闹的宾客,霎时静了声,连拿取杯盏都不由得轻柔几分。
高峻大步上前,自然地接过李玥怀中襁褓:“夫人,外面风大,你早些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
李玥拿起绣帕,亲昵地为他擦去额角的汗。
好生令人艳羡。
谁人都料想不到,当初肆意浪荡的高峻,成亲之后,一改常性,如今满心满眼全是一对妻儿。
之前那些狐朋狗友邀他再聚,可难于登天。
李玥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今日来的宾客亦不熟悉,但她听闻谢珩班师回朝,余光扫到坐在宴席中的他,无奈地浅叹一口气。
谢珩不似以往那副金尊玉贵,经着风吹日晒,皮肤没有往日那般白,又不是古铜那般粗粝,而是如秋日麦浪,透着日光浸润后的温润光泽。
愈发显得清眸更深更黑。
眉目间凌厉的锋芒更甚,额角至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反添了几分铁血之气。
隔壁席间的女眷中,几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不时向他投去目光,又害羞地将头低下,不敢细看。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淡淡的苦涩滚入喉间,一股浅浅的清香扑了满口,他将茶盏置于桌上,家仆上前又为他添了一杯。
谢珩呷了呷嘴,又品了一口,问道:“这是何物?”
“大人,这是当下长安城里最时兴的茶饮。”
像溺水之人突然抓住浮木。
谢珩一把夺过家仆手中的青瓷茶壶,揭开壶盖,浅色的茶汤轻晃:“这茶饮如何得来?”
家仆颤巍巍道:“这、这茶饮长安城随处可见,并非稀罕之物,大人若是喜欢——”
“你们家二公子在何处?”谢珩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请随我来。”家仆不敢怠慢贵客,带着谢珩离席去书房见高义信。
院中种了两排茶树,枝叶繁茂,另在一旁遮了荫篱,竹编的透光遮障,是为着夏日避免日光直射所用。
家仆刚在门外站定:“少爷,谢大人。”
通传的话还未说完,谢珩直接推门而入,吓得仆从小步退下,
久未相见,高义信倒是无甚变化,他先是怔了怔,而后见礼:“谢公子,好久不见。”
谢珩直接开口问他:“这长安城的茶饮可与她有关?她在哪?”
沈昭曾一直希望将茶饮引入长安,这肯定是她所为。
因着高家二郎高义信善钻营农事,她曾向他请教过,这些她未曾瞒过他,谢珩知晓。
长安城的茶饮定与沈昭有关!
高义信苦笑一声:“我若是知晓便好了。”
他当日被沈昭拒了,哪怕猜到她有心仪之人,可仍想不到那人竟是谢珩。
她的兄长。
纵使他后来知晓她并非真正的谢怀瑾,可先入为主的观念太深,谢家夫人又一直不允,高义信好心劝道:“谢公子,莫执念太深,礼法规矩仍在,莫僭越。”
谢珩不欲同他多言,更不会信他一面之词,既有了线索,依着茶饮去寻,他会找回她。
一定!
他转身要走,听到高义信的话,脚步顿住,嗤笑道:“多大的礼我也越了!”
刚一出门,便对上高峻和李玥夫妇二人,她们听闻他急匆匆离席去寻高义信,生怕闹出乱子:“九如。”
谢珩径自往外走:“我还有要事要查,今日叨扰了。”
“九如。”高峻在他身后喊他,他却置若罔闻地出了府。
李玥拉住高峻,惋惜道:由他去吧。”
长安城茶饮背后的东家,此刻正在她的私宅前,侍弄花草,她正调整荫篱位置。
田圃里的花草被日头晒得耷下脑袋,葡萄架子上藤蔓缠绕,树叶上莹亮的水滴在日光下,闪着光。
这四年光景,她由一个在路边支着炉子,无人问津的小茶摊做起,先在洛阳小有名气,而后又步步发展到长安,方子几经调整,她的茶饮铺子如今在长安开了三家,洛阳五家。
种植的茶园由专门的农户打理,亦不需她耗费太多心思。
四年前的小木屋,经她改造扩建,青砖黛瓦围成一方新天地,朱漆大门内虽仅是一重庭院,但内含五间正房、左右厢房各一。
夏日纳凉,冬季赏雪,好不惬意。
侍弄完花草后,她在灶台上煨了一锅雪燕粥,转身去拿碗时,灶台旁一个冰瓷白碗赫然进入她的视线。
她拿起碗细细端详,她大多在山中独自用饭,用罢便随手将碗碟洗净,放回柜中。
可这碗是何人放在此处?
细腻的瓷碗中一线浅浅的痕迹,在她手中静默裂开,白碗霎时碎成两半。
她适才想起这是昨日开裂的那只,她随手放在灶台上,忘记扔了。
怎的又突然拼合在一起了?若非白瓷若不细看,肉眼只怕真不轻易发现。
只是破镜难再圆,她随手将两块碎瓷仍到一旁的渣斗中。
——
谢珩离开高府后,径自去了长安城最大的春熙茶铺,茶铺前排了一队。
春熙茶铺与一般的酒水铺子不同,不仅卖各种茶饮,还卖茶叶,若是走得累了,过路饮一杯茶亦可;采购茶带回家亦可。
门前还有几个店小二以小杯盛着茶,递给来往过路的百姓:“公子、小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走得累了,喝杯凉茶吧。”
谢珩接了一杯,一饮而尽,与他在高府喝得无异,他开口问道:“你们老板在哪?”
店小二笑脸相迎,将他带至队伍末端:“公子,您若是买茶,在次排队便可。”说罢接着去街上吆喝了。
他前方的一个买主回头说:“小伙子,慢慢排吧,我也是等了一会了,好在这队行的快,过过称,包起来就行。”
谢珩心中的预感更强,他的视线不自觉在店铺内巡视,却始终未见到沈昭的身影。
队伍缓缓前行,他的呼吸不觉加重,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中一下一下的跃动声。
下一个便是他了。
他整整衣襟,理理袖摆,甚至将腰间佩剑的剑穗都拨弄整齐,分明才饮了一杯茶,可喉间却又干热得紧。
还未等店小二开口,直接说道:“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对上他一对漆眸,眉目间的凛然之气尽显,不怒而威。
店小二不作他问,吩咐人带他去内院:“找咱们柳掌柜的。”
谢珩随人入内,院中,一青衫男子立于树下,听得店外的动静,转过身,不紧不慢道:“何事?”
院里晒着刚采摘的辣椒,平铺在竹簟上,足足摆了满院。
谢珩余光扫过,径直走到青衫男子面前:“我要见你背后的东家。”
青衫男子眼皮浅跳,嘴角弯出温润的弧度:“这位公子说笑了,这春熙茶铺仅我一人当家,你若不是寻我,只怕是来错了地方。”
“铮——”一震嗡鸣,谢珩拔剑出鞘,将剑抵在柳宁的脖子上,剑光晃得柳宁微眯起眸子。
谢珩:“我没那么多耐心,现在速带我去见她!”
第53章
谢珩直接拔剑,吓得一旁的伙计登时慌了手脚:“你你这人,柳掌柜,我这就去报官。”
谢珩扯下腰间令牌,眼皮也没抬,随手一抛:“拿着这个给衙役,这样你报官还能报的快些。”
店里的伙计霎时懵了,此人竟嚣张至此,他支支吾吾地立在原地,又不敢冒然上前。
柳宁的目光沉了沉,面上仍带着笑:“公子既来寻人,又不说何人,上来便动刀动枪,我正儿八经开门做生意,寻人一事还得请公子去报官。”
若是寻常百姓,安稳过日子,乍见刀剑无眼,第一反应该是慌乱,可面前的青衫男子,神色自若,倒像是早有防备。
谢珩收剑,直直望着他:“我在寻一名叫沈昭的女子。”
明明一方收了剑,一方始终笑着,可萦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却令人不寒而栗。
柳宁摇摇头,声若金玉:“从未听闻。”
谢珩急着寻回她,一时冲动,暴露了自己的意图,眼前人既有所防备,再问无果。
“得罪了。”谢珩留下一句便先回了左衙。
衙内的弟兄们方才在街上维持秩序时,已见过他,心心念念何时给大将军庆祝一番,转头却见他一头扎进书房。
心里连连暗叹将军勤勉,自愧不如。
当年沈昭走得匆忙,因着他不得不回宫接旨,彼时的困局哪怕寻到她亦无法解开,何况她去意已决,他便毅然决然上了战场。
这几年他日思夜想,谋划着她若是离去,会寻求何人相助,她无父无母,在此最在乎的又是何事
他心中缠绕成团的迷雾,被他一点点拨开,看着墙上的舆图,结合今日在长安城的见闻,答案不言而喻。
灵山寺。
若想培植茶树,哪怕不经高义信之手,但终究绕不过灵山寺那个小沙弥。
是他在其中为沈昭牵线搭桥,哪怕他不知她所在,但他们之间必定有联系。
但他沉吸一气,她当年受他母亲威胁,被逼离开,她既然下了决心,便不会轻易食言,她避而不见,又有人为她遮掩。
他该如何能撬开他们的口呢?
他已打草惊蛇了,若是春熙茶铺的柳宁提前通风报信,只怕他再寻更难。
他安排下去:“备一匹快马给我,另去谢家告诉杨方,让他去春熙茶铺盯着柳宁。”
谢珩快马加鞭赶到灵山寺时,已近傍晚。
山中炊烟袅袅,朱墙青瓦掩映在山水之中,本该是一片艳色,却因铅色的云铺满天穹,内蕴阴沉,叶片染上墨色。
庙中,住持正在上晚课,寺前仅余一名小僧手拿扫帚清扫。
见谢珩下马而来,他单手执礼道:“阿弥陀佛,施主远来,可是要礼佛上香?”
慧能小师傅可在寺中?
谢珩咽下要脱口而出的话,切莫冲动,此是他唯一的线索了,他回之一礼:“在下听闻灵山寺香火鼎盛,尤以一株古槐树颇具灵气,特来一观,我自四下看看,不劳烦师傅了。”
“阿弥陀佛。”小僧不做他想,又继续独自清扫。
谢珩跨过门槛,但转念一想,毕竟慧能曾见过他,他不便露面。
寺中大多香客聚集于佛堂,偶尔零星几名小僧走过。
谢珩寻到一僻静无人处,旋身上墙,俯下身子盯着寺中的几处光亮,寻慧能的身影。
想他一世剪恶除奸,竟第一次像个贼首般,偷偷摸摸,藏头露尾。
倒颇有几分不自在。
好在天意垂怜,倒没让他多等,斋堂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光亮的脑袋蹑手蹑脚,手中拎着一个食盒,从后门溜出,正是慧能。
他目光追随那道身影,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小步跟上他,往山中走。
慧能每月总有几次会特意上山,去寻沈昭,一是给她带些吃食,毕竟他师兄做得斋菜实在美味,二是为他自己,因着躲早晚课,总得寻个理由。
他平日耍懒惯了,到处不见他,只有在斋堂里内能多见他几次,倒无人在意。
天色渐深,慧能手提着一盏兔子灯,一步一个脚印往山上爬。
这盏灯还是沈昭从洛阳买回送他的,他喜欢得很,夜里出门总爱不释手地拎着。
山路蜿蜒但并不曲折,除了行人的脚印,还有来往的车辙印。
谢珩俯身摸过地上的碎石,更确信她就在山中。
兔子灯在夜中一蹦一跳,丝毫未留意身后跟他而来的人。
途径岔路时,慧能转了方向,余光无意瞥见树种闪过一个虚影,他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眸,停了几息。
那虚影闪过的树丛抖得厉害,不似微风吹拂。
他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转过身,举着兔子灯慢慢向草丛靠近。
谢珩躲在树丛中,庆幸自己身着深衣,刚松了口气,却听到他慢慢靠近的脚步声起。
他抬眼向远处看,慧能正步步向他靠近,他身后,仍未见有人居住的痕迹,一片漆黑。
只怕她还在山尽头,此路岔路极多,若非由慧能带路,并不易寻。
他将身子俯得更低,草丛却抖动更甚。
此刻再作伪装,已来不及。
他屏住呼吸,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缓缓而下,此刻的紧张与不安,竟同他邵阳埋伏那夜,相差无几。
慧能的脚步逼近,布鞋碾过石子的声音摩擦着他的耳膜。
忽而一个白影嗖的窜出。
慧能尖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清是只野猫后,他拍拍袈裟从地上爬起:“猫猫坏,让你吓我!”
谢珩轻轻吐息,身子僵得不敢妄动半分,直到听见慧能的脚步声渐轻,才从草丛中走出,复又紧随而上。
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
兔子灯里的烛火将要燃尽时,谢珩终于看到几星光亮。
山风阵阵,几只常满灯随风轻晃,勾勒出宅院轮廓,其上绘制的七龙五凤,栩栩如生,守家镇宅。
回看山下,已一眼望不到头,此处僻静幽深,若非慧能在前,只怕饶是知她在此山中,派人搜山也需耗费不少功夫。
门扉虚掩着,不避外人。
慧能推门而进,大喇喇地向内跑去,谢珩却止了脚步。
“女施主,师兄今日做得豆腐可香了,你快趁热尝尝。”慧能踮起脚,四年前,他刚能将食盒捧起,踮起脚尖推到桌上,如今身量渐长,已然与桌案齐平。
沈昭为他倒了杯茶,又将他手中的兔子灯放于一旁,一会儿换上灯烛,方便他下山:“快坐下歇歇,夜深露重,一会儿可需我送你下山?”
慧能咕嘟咕嘟牛饮般,抱着茶碗喝个干净,又将其倒满:“这山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下去,女施主大可放心,对了,怎的这几日都不见蓁蓁了?”
沈昭笑着打开食盒,打趣道:“她三日前刚来过,怎的,一见面便吵嚷个不停,如今不见面了,反倒还念起她了?”
小和尚涨红了脸:“阿弥陀佛,施主慎言,修行之人自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戒贪嗔痴恨,一切妄念皆虚无”
她亦不打断他,由着他去念。
慧能翻翻眼皮,嘟囔着嘴,气得抱起兔子灯作势要走。
他每每听师傅讲经时,瞌睡连连,多年下来,只记得这几句,由着他说,他反而说不下去了。
沈昭喊住他:“莫走啊,小师傅,蓁蓁说过今日会来,你不等她了?灯芯还未换呢!”
慧能随手取了墙角的花灯,抱在怀里,置气说:“谁会等她,我要下山了,此物便当做质押,改日你将食盒归还时,我再给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昭笑得嫣然,这小师傅倒是聪慧,偶尔上山,听过她同柳宁一众浅谈过交易、经营一类的事,记住几个词,倒真会活学活用。
慧能前脚刚走,房檐上的灯盏忽地晃起,似被疾风翻搅,磕碰到房檐上,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沈昭推开屋门,向外望去,静谧的山野中只有一豆光,晃晃悠悠消失于夜。
天上的月弯成一道弧,被云遮盖,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在山中回响。
念着蓁蓁一会儿会上山,她并未将门关紧,转身向屋内走去。
刚踏出几步,脚下便出现了另一道黑影,她顿住步子,尽量保持镇静,抬眼去瞟墙上挂的镰刀。
身后的人并未动作,只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在此住了四年,起先怕着山中豺狼野兽,或是闲散无赖上门,谨慎得紧,房门上了好几道锁。
后来才知,除了夏季山中多蛇蚁外,并无其他走兽,更从未在山中见过任何人。
便是慧能的师兄弟们上山采摘,知道她独居于此,他们更不会叨扰。
近半年,她才渐渐放心,加上茶铺的生意繁忙,有时便忘了落锁,但一直相安无事。
慧能刚走,此人便现身了,明显有意随他而来,她心底最深处有一种设想,但她不能冒险,她的目光未从墙上的镰刀上离开。
她微微偏着头,以她的角度,看不见身后之人。
可谢珩却将她的一举一动,完全描摹在眼中。
她似是清瘦了些,一身藕荷色的衣裙,不显身量,却仙仙欲飘。半缕青丝以一根木簪挽起,垂落的另一半如瀑般披于肩侧。
半侧的雪腮被屋内的烛火镀了一层润泽的暖光。
似一把火,将他内心那片因思念而灼作烬灰之地,烧至一片鲜红,他却只想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沈昭不作他想,下一瞬,她抬起步子,作势去抓墙上的镰刀,却陡然间转了方向,弯下身子向门外跑去。
来人却轻易看穿了她的心思,俯下身子,长臂舒展。
她猝不及防撞上一个坚实硬朗的手臂,那手臂轻轻一捞,将她弯下的身子带起,紧紧锢住她的腰肢,隔着衣物仍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热,谢珩长臂收拢,将她拥入怀中:“沈昭,我回来了。”
第54章
谢珩的声音如一计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只余空空的嗡鸣,尘封的过去如灰白默片,霎时染上颜色,一切都变得鲜活。
漫天绚烂的烟火、酒后暗巷的亲吻、雨中山洞的旖梦、洞房喜帐中那根红绳一张张拼凑出面前谢珩的脸。
他起伏的胸腔同她紧紧相依,似乎更健壮了些,宽阔的肩背如山一般雄浑魁梧。
身上的淡淡的酒气绕到她耳后,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雪肤上,激起一片酥麻。
明明紧实如石的手臂此刻却微微颤动,仍旧将她紧紧拥入怀,甚至勒得她喘不过气。
他生怕稍一失力,眼前的人又会像四年前一般,从身边消失。
沈昭用力将他推开,却如同推一面密不透风的墙,直到她清咳几声,脸被憋红:“谢珩,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的手臂忽地松了松力,却并未放开她,听到她均匀的吐息才放心道:“我知道当年你不得以离开我,是我让你受尽苦楚和委屈,对不起,可现在我回来了,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谢珩本就比她高出一个头,如今身量渐长,此刻站在她面前,下巴抵在她颅顶,将她单薄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被完全覆在他的身影中。
他垂眸,挺起脊背,细细端详怀里的人。
琼花玉貌,不施任何粉黛,却愈发显得一张芙蓉面如玉如脂,微微张开的唇瓣,唇珠饱满泛着水泽。
睫毛轻轻颤着,她的杏眸最是好看,若雪山中一汪清澈碧波的湖,可她却并未抬眼。
沈昭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后腰却抵上他温热的掌心,他的掌心交叠,微微发力,不许她再退一步。
四年时光荏苒,她心中的酸涩尽数咽下,用手去拉他贴在腰间的手:“谢珩,你先把我放开。”
他非她不可,但她却不能独占他。
“不放!”谢珩见她仍低垂头,他半曲着膝盖,同她视线齐平,对上她的杏眸,他嘴角弯得比月牙还弯:“多年未见,我日日思你念你,若是我再放手,你又不知会跑去何处。”
沈昭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只得抬起眼皮,对上他灼灼如火的目光。
他瘦了许多,眉目舒朗,鼻峰高耸如山,下颌的弧度更锋利几许,烛火落在他一侧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更深邃立挺。
眼眸中曾经的少年意气不显,更添几丝沉稳和笃定。
自那日她走后,她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她不敢去打听,既怕李立雯拦不住他,真的上了战场,又怕听到任何战场消息。
她木然地欺骗自己,没有他的消息,他便会一直安好。
可午夜梦回,他满身浴血的样子,又挥散不去,她不敢细想沙场的血刃纷纷,刀戟交越,他是如何挺过来的。
幸好他凯旋而归。
只要他平安无事便足矣。
忽得身子一轻,谢珩托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在一旁的桌上,他长腿迈开,将她垂在桌沿的双腿左右抵住,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于他身下。
他倾身而来,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后仰,用手撑在他的肩上:“谢珩,你先让我起来。”
她全身的抗拒令谢珩蹙起眉头,想到在春熙茶铺里见到的那名青衫男子,他压在桌上的指节不自觉蜷了蜷:“这四年,你过得可好?”
沈昭抵在他肩上的手,起初只是以掌心推着,慢慢攒聚成拳头的捶打。
四年未见,她不曾抬眸看他,甚至要将他推开。
“谢珩,让我起来,我们好好说。”沈昭一手撑着身后的桌案,身子后仰如一张拉满的弓。
垂在他肩头的手,哪怕用尽全力,亦如棉花捶打在石壁上,绵软无力。
他攥起她捶打的拳,轻而易举地将她完完全全包于掌中:“我母亲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谢珩,你志在九霄,我意在这山泉清野,你我本就属两处人间,既然道不同,何必强行同路,你走吧。”沈昭将头偏开,颈间垂落的青丝似决绝的帘幕。
她错开他的视线,怕着自己心软,背弃了当初同李立雯的约定,又怕他轻易看穿她的言不由衷。
谢珩忽而抬手,掌心贴着她的耳畔,将她错开的脸掰转过来,他虎口的那道旧疤似一道带着粗粝的纸,磨过她的雪肤,又麻又痒。
见她目光仍瞥向一旁,他指尖发力,捏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对上自己视线:“这四年间,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你,志在九霄”他哽咽失笑,“没有了你,功名利禄于我来说有何意义,我不信你不知我心,你可真舍得我么?”
见她眸中盈盈含水,朱口贝齿,因紧张而不觉咬动下唇,贝齿陷进那抹温软的海棠色中,又倏然松开。
他的神志亦随着陷入其中,陷入他们曾耳鬓厮磨的日日夜夜。
捏着她下颌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低头去吻那抹绯色,唇瓣贴合的瞬息,却瞥见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他怔了片刻,终是失力地垂下手,慢慢向后撤了半步。
沈昭低喘着气,适才能坐直身子,谢珩虽然松了手,却依旧挡在她身前,没有退让,他说道:“我已经向陛下请旨赐婚,可是陛下仍有他的考量,暂未允准——”
话音未落,院外响起不急不缓的几下敲门声,在寂静无人的山野中格外清晰:“沈昭,你在家么?”
这声音谢珩很熟悉,他晌午刚见过此人,是春熙茶铺的柳掌柜柳宁。
他眼中的光瞬时灭了,心里的火蹭一下被点燃,眸色深深盯着眼前人。
沈昭听到门外声响,刚欲起身,可谢珩仍阻在自己身前,两腿正对着她垂在桌案上的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更遑论让外人看到。
她抬手去推他,谢珩却先一步捂上她的嘴。
天旋地转间,倏然腰间一紧,玄铁护腕硌在她纤腰上,整个人如猎物般被他单手夹在身侧,绣鞋尖儿离地三寸,徒劳地上下踢动,却只卷起一缕清风。
她挣扎得越紧,谢珩抱着她的手收得越狠。
谢珩将她带至内室,屋内,仅一个黄杨木的拔步床和梳妆台,旁边衣柜露出一线,其中衣物堆叠,已无法藏人。
院外的敲门声又再次响起,谢珩眼眸在屋内扫过,只有拔步床与院墙之间的空隙,尚可躲避。
他抱着沈昭,将她放至角落一隅,一手压在她肩上,不让她起身,一手捂着她的嘴,用身子将她逼到狭窄逼仄处。
沈昭脊背发冷,贴着身后的墙,谢珩则如另一堵墙,同她缩在一处,却严严实实将她当个彻底。
她猜不透谢珩突然发什么疯,手脚并用地将他推开,刻意制造声响,传递给在院外的柳宁。
她一拳拳砸在谢珩身上,虽打不疼他,但皮骨撞在他身上,发出细碎闷响。
肩上被谢珩压制的力道忽而一轻,还未等她起身,只觉脚踝一紧,她的脚踝被一股蛮力拽回,谢珩长腿一曲,压在她正乱踢的双腿上,左膝抵在她的双膝之间。
双腕被他一只大手钳住,按在头顶,捂着她嘴的手松开的瞬间,她张口呼喊,却被谢珩以吻封住。
与之前每一次亲吻不同,他直入她的唇齿,攫取着她的一切,霸道又不容拒绝。
她挣扎,却被他吻得更深,唇齿间的气息凶狠又炽热,几乎夺走她所有呼吸。
越是反抗,他的舌尖越是在她唇舌间蛮横不休,寸寸侵占,逼她承受这近乎惩罚的缠绵。
她口中的呜咽被他尽数吞没,只留下彼此间紊乱又痴缠交错的呼吸。
雕花窗柩漏进的一线清辉在他身上流淌,映得她眼中水光无所遁形。
贝齿不知磕破了谁的唇角,铁锈味在缠磨的吐息中弥散,他似一头嗜血的兽,吸吮得更加放肆。
沈昭的胸口因被他吻得窒息而剧烈起伏,却只吸入更多属于他的气息。
他粗粝的双手一寸寸侵入她的指间,十指纠缠,被他不住摩挲,激起一片颤栗。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许久,谢珩仍没放过她,完全将她压在墙上。
直到哒哒的脚步声靠近门扉,轻快欢脱的步伐却不似寻常男子。
“娘,快出来,你在同蓁蓁躲猫猫么?”女童稚嫩的声音在外响起,探头探脑后,转身向院子里的葡萄架寻去。
禁锢着沈昭的力道骤然僵住,唇齿间的那份温热犹在,她偏转头去,用尽最后气力,猛地将他推开。
谢珩错愕地惊在原地,只因那女童一声娘亲,犹如一道惊雷乍在他头顶,几欲滴血的脸庞霎时惨白如纸。
他不敢置信地握起她的手腕,质问道:“门外的那个孩童,她是?”
沈昭虚扶着墙站起,挣开他的手,咽下嘴里那股腥甜,说道:“你走吧,从此不必相见。”
“我不信,沈昭,我回来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来过。”谢珩大步上前,眼尾泛着红,眼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分不清是因着爱欲还是难过。
沈昭却逃似地退至更远,她并未解释,只催他离开:“孩子还小,谢珩,你走吧!”
“娘,我听到你的声音啦!”门被推开,蓁蓁正迈着小脚丫,一步步往内室走。
沈昭拢了拢头发,理理凌乱的衣衫,向外走去:“蓁蓁,慧能小师傅给你带了好吃的。”
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沈昭的手腕被他紧紧攥住,温热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粘着她不愿分开。
可她拒绝的力气微弱又带着决绝,正一寸寸同他剥离。
最终她手上被钳制的力道慢慢消失,谢珩只得不舍地慢慢松开。
待沈昭再回身时,只有窗外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融入黑夜。
第55章
啪嗒啪嗒几滴雨水打在窗柩上,继而淅淅沥沥的雨打湿窗沿。
沈昭的脚步顿了顿,循窗而望时,早已不见他的踪迹。
只余空谷寂寥,雨幕凄凄。
沈昭将支窗的叉竿收回,彻底将窗关上。
既然谢珩安然归来,又恰巧误会,不如将错就错,从此互不打扰,两厢安好罢。
她还在愣神,蓁蓁跑到她眼前,拉着她的衣角,小手环抱着她的腿:“娘,我找到你啦!”
沈昭抚摸着她的头,蹲下身子抱起她:“蓁蓁,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晚上山路难走,可得当心,你阿娘呢,我可等了你们好久呢。”
话音刚落,便响起另一道女子的声音:“可没成想路上竟下起了雨,我上山的时候遇见柳宁了,她说你不在,可蓁蓁偏吵着要来,总归走到了,不差这几步路,想着进来躲躲雨,你竟在家呢。”
沈昭放下蓁蓁,拿起手帕为夏目擦拭身上的水:“一会儿换身干爽的衣服吧,莫着凉了。”
蓁蓁独自爬上木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蓁蓁跑得快,没淋到雨,可是,蓁蓁瞧着柳叔叔不开心,是不是因为他没有见到娘。”
沈昭捏捏她圆嘟嘟的脸:“就你机灵。”
夏目柳眉竖起,拉起蓁蓁的手,带着几分不满:“你这丫头,整日乱唤,若让旁人听去了,可得误会你沈姨母了!”
当初夏目生产时,因着御风的案子已判,谢珩又恰逢出征,他手下的人得令撤回。
夏目一人在长安无亲无故,多亏由沈昭一直惦记,安排丫头婆子照顾她,她才能安稳地诞下一个如此可爱的女儿蓁蓁。
两人义结金兰,沈昭白得了个伶俐可爱的干女儿,自然欢喜,她不知在长安该如何论,直说叫我干娘就好。
彼时小丫头刚学会说话,咿咿呀呀,整日见谁都喊娘,时间久了便绕不开口了。
索性管沈昭唤娘,管她的生母夏目唤阿娘。
她们姐妹之间不计较这些,但当着外人的面,倒引起了好几次误会,夏目总觉得不妥,虽然日日教她唤沈昭姨母,蓁蓁却总难改口了。
沈昭倒不在乎,蓁蓁聪颖,近几年因这小小误会,帮她挡下不少不必要的纠葛。
她彼时忙着茶铺和茶园的事,又怕谢珩查到她的踪迹,总得有人出面,正巧夏目养好身子后,便替她接手了所有明面上的生意,长安城起初的第一间铺子,便是由夏目出面,任掌柜的。
后来,第一间雅茗茶铺供不应求,才又开了春熙茶铺,夏目提议寻个机灵些的男子,因缘际会下,便雇了柳宁帮忙打理。
柳宁务实机敏,不善打探攀附,口风又严,惯爱宠着蓁蓁,蓁蓁想要的物件,若是夏目不允,只要她同柳叔叔开口,定有所获。
夏目忙时,蓁蓁便求着柳宁带她上山玩,他也会帮忙干些杂活。
他倒也有分寸,虽然心中对沈昭有意,但见她无意一心扑在茶铺的生意上,只得暂且徐徐图之,若非急事和陪着蓁蓁上山,他一般不会不请自来。
夏目心中纳罕,见柳宁神色匆匆,但细问他又不说,不知他深夜上山,到底是为何事。
念着夏目也是已亡故的谢怀瑾的朋友,因此,沈昭与谢珩的事,沈昭并未瞒着她。
想起今日街上人头攒动,谢珩班师回朝的热闹,夏目低声对沈昭说:“你知道么,他回来了。”
沈昭垂下眼眸,被他抓握过的腕间还微透着红:“嗯。”
夏目不忍见他们明明是一对佳偶,却无奈分别,她劝道:“若你对他还有意,可别错过了!”
沈昭又岂会不知谢珩的心意,可他至善至孝,她不忍让他忤逆李立雯,为她再次离经叛道。
嫁娶一事,由两人起,却并不单是两人之间的事。
她失去了双亲,可谢珩还有,他还有他的宗族,哪怕他愿意抛却一切随她离开,但她不能不管不顾,由着他来。
沈昭思虑良久,无奈说道:“算了,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想耽误他。”
夏目历经各种苦楚,她也曾痴心错付,女子若将心交于一良人,尚有可托,若所托非人,消磨的只是自己罢了,若是没有沈昭相帮,只怕她未能生下蓁蓁,便浅叹一息,不再多言。
——
高府的热闹随着一场急雨渐渐散去。
乳母将孩子带去一旁安抚,窗扉上,两个身影相互依偎,高峻拥着李玥,为她揉捏肩颈:“夫人,这下可疼?今日辛苦你了。”
李玥笑着摇摇头,她只在院中站了不足片刻,全因高峻怕她受风,才早早回了房。
他们婚后,高峻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百般呵护,她心中似沾了蜜一般甜。
两人正悄声互诉心肠,门外家丁轻敲了几下门:“少爷,谢家公子在外寻你。”
高峻气得阖上眼眸,牙齿上下磕碰,往日他缠着他都不肯外出游肆,如今他正婚内浓情蜜意,他倒来扫兴了,一日扰他两次,置气道:“不去,和他说我歇下了。”
李玥心中不忍,她仍是盼着谢珩同沈昭能修成正果的,毕竟她心中惶惶不安时,正是沈昭助她。
她知晓个中辛酸滋味,哪怕沈昭不说,她亦能感觉到她的心意。
她推了推高峻:“你去吧,若没有他们二人,你我还没有今日呢。”
高峻赌气再去揽她的腰,却被她冷冷推开,拗不过她,只得披上外衣,随家丁去见谢珩。
高峻嘴里嘀嘀咕咕,满不情愿地往外走,但看见远处的谢珩时,心中不由得一惊,他轻折眉头,吩咐家仆:“还不快去备好热茶,热水,再去取一件我的新衣送到书房,快!”
谢珩全身被雨水淋透,眼眸无光,虚置地望着一处。
浑身的煞气尽显,饶是刚刚从战场上拼杀归来,都不似这般渗得人不敢靠近。
如同一尊石雕立在雨夜中,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同今日打马游街时,恣意威武的将军天差地别。
嘴唇毫无血色,见到高峻的身影,他才抬了抬眼眸,长睫上落下的水,将他的眼眶打湿,只能望见一片虚影。
许久,他才提步随着高峻入府,高府的家仆吓得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高峻本还怕着染了水汽,再渡给李玥和孩子,事已至此,顾不得多想,他大步上前,接过家仆手中的伞,举在他头顶上:“九如,进屋说。”
家仆备好热水,奉上热茶,站在檐下听候吩咐。
高峻口无遮拦地劝慰他:“九如,天底下的女子何其多,若是寻不到她就算了吧,四年了,指不定人家已再嫁他人了,你也不好去打扰人家,看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