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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心为上 木子非晚 19389 字 7个月前

忽而一记眼刀向他甩来,对上谢珩的深眸,他脊背登时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他们相识多年,谢珩一向待人有礼,哪怕他幼时缠着他去玩耍,哪怕被逼得急了,话语间带着冷意,却从未对他真动过气。

他从未见过谢珩如此。

甚至从谢珩的眼眸中,第一次感觉到令人心惊胆寒的杀意。

高峻将唇抿住,呼吸都滞塞了,不敢再多说一句,他努力控制着手,尽量不抖,将茶盏推到谢珩面前:“先喝点热茶,要不你先换下身上的衣袍?”

“好,高兄等我片刻。”谢珩转身去了隔壁厢房沐洗。

谢珩从前虽然少言,哪怕身负铁甲手持利剑,但骨子里的气质仍是矜贵清雅的,全然不似今日一般,活像从暗夜中走出的修罗般。

高峻坐立不安,又不敢轻易离开。

今晨谢珩与景明帝在御书房争执一事,傍晚时分,已从宫内传至宫外,高峻知他不易,本是为着谋一个婚事,四年光景,若是最终落了一场空,谢珩难免不痛快。

但先不论此能否得圣上下旨和谢家夫人允准,就是沈昭这人,他们至今都寻到她。

拿不准谢珩下步到底作何打算,高峻独自在房中喝茶等他出来。

未久,谢珩换好衣衫走出,却避开高家家仆,俯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不行!”高峻严词拒绝他,见谢珩面色始终阴沉,他又不好激他太过,劝道,“此前,我浪荡无羁时,你劝慰我的话,你都忘了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九如,你并非这样的人,莫要因这一时打击,走上歧路,

何况,我已有妻女,就是你真想去,我也不能奉陪啊!我夫人还等我回房呢。”

谢珩无意同他多费口舌:“你说还是不说?若你不说,我自有其他法子去打听。”

高峻生怕这祖宗闹出大事,见他起身要走,忙拉住他的手:“好好好,我说,这长安城最有名的妓院就是燕春院,不过你要的那种我真不知道,你不若去问问燕春院的鸨母。”

“多谢。”谢珩告辞,拿了靠着屋檐下的伞,又急匆匆踏入雨夜。

高峻望着远处他的虚影,连连摇头叹气,往日最是端方自持的人,怎的他现在却愈发琢磨不透他了。

第56章

翌日,风朗气清,空中朵朵白云相依,泥土中蕴着雨后的清新,将昨夜的爱恨纠缠深埋。

沈昭支起窗户,后院被大雨洗刷一新,不曾留下任何他来过的痕迹。

仿佛是一场梦。

直到她清洗衣裙时,肩袖处被拉扯撕裂的断线,仍让她慌了心神。

四年未见,他高壮了许多,四年沙场征战将他的磨得更具棱角。昔日的玉面少年郎,经风沙噬去了眼底的温润,徒留两道淬着寒星的目光。

沙场磨人,连他身上的沉香气都化作了血染寒铁的气息,让她再寻不到旧时痕迹。

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渐渐模糊了视线,只要平安归来就好。

————

“你若再是如此,我们便报官了!”雅茗茶铺前,众人乱作一团,一个男子被店里的几个伙计围在中间。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是你们的东家,夏目是我媳妇!”惊云无赖般地站在门口,嗓门高的震天。

当年的案子因没有他杀人的确凿证据,最后只以擅闯私宅,窃取他人财物罪名将他关了两年多,他出狱后,丢了差事又寻不到夏目,手里的那点钱被他大手大脚地挥霍无几。

直到听闻长安城开了新的茶铺,为吸引新客,开业当日,饮茶分文不取,他赶去凑热闹,却一眼认出了夏目。

自此,他每隔几日便总来茶铺骚扰,这也是为何再开第二个茶铺时,夏目提议寻一个男子出任掌柜的,概因她实在无暇分身,沈昭又不便露面。

他们不是没报过官,可毕竟惊云坐牢时,他们无法和离,待他出狱后,惊云眼见她成了长安城最大铺子的掌柜的,又不舍放下她,自然不愿同她分开。

在长安,妻子若犯七出之条,丈夫可通过官府诉讼离婚,但若妻子想借助官府途径,并不容易,需得丈夫犯“义绝”之罪,即丈夫殴打、杀害妻子及其亲属,或妻子与亲属通奸时,方可诉到衙门。①

惊云虽无赖,且亦会钻空子,官府来时,只道是家事,不愿多管,劝了几句便走了,他更无法无天。

蓁蓁正在后院外,听到动静,小手抓开帷帘,夏目忙上前将她抱起,捂着她的眼睛:“乖,去后面玩。”

惊云仗着有功夫在身,脚尖点地,穿过人群,一把拉着夏目:“你这个臭婆娘,老子自己的孩子你都不让见,你多恨的心。”说着便上去抢蓁蓁。

蓁蓁被他吓得嗷嗷大哭,小手用力推他:“你不是我爹爹,你是坏人,你放开我阿娘。”

自夏目从沈昭那知道前因后果,她便决意同惊云断个干净,他断不会让此杀人越货之人成为她孩子的爹,她大着肚子被他丢在客栈,若是没有沈昭帮衬,只怕她不会平安生下蓁蓁。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扰得店里的生意也干不下去了,店小二派人去寻柳宁,可他赶来仍需时间。

蓁蓁的哭闹声不止,惊云死拉着他们娘俩不放,场面僵持不下。

“就是他!他扰我店里的生意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人群中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百姓循声望去,几名官差持刀厉声呵止住看热闹的众人。

众人散开,方见沈昭着一身青白的间色裙,青丝以两支玉簪拢起,略施薄粉,淡扫蛾眉,似夏日里盛开的荷,清丽婉约。

面对着眼前一片狼藉,她却不疾不徐,步步生莲,明明是个娇俏的小娘子,却让人莫名心安。

官差上前,惊云不屑地嗤了一声。

夏目对她微微颔首,趁机抱着蓁蓁向后院跑,只留她一张一合的小手向她抓着,糯糯说:“要抱~”

沈昭带来的官差厉声道:“干什么的!”

“这是我自家买卖,我回来看我妻女,有何不可!”惊云嘴上不服。

沈昭上前一步:“官爷,此人在我这儿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是本店掌柜,与这人并不相识,此事儿你们管还是不管?”

不少在此排队买茶的买主,等了半晌,有些还等着赶车,心中本就不快,叫嚷着:“这人一大早就来了,闹了半天,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官府不能只吃干饭,不干人事吧。”

“对啊!我作证!”

群情激奋,加之人证物证具在,几个官差上前反剪着惊云双手:“走,有什么事去县衙说吧。”

惊云再想挣脱,但念着他们人多势众,恶狠狠地咬着腮帮,剜了沈昭一眼,被架走了。

沈昭让店小二招待顾客,她处理完后去内院寻夏目,蓁蓁渐渐止了哭闹,缩在她娘亲怀中。

夏目满脸自责:“是我不好,耽误茶铺的生意了。”

沈昭同她坐于院中,为她斟了一杯茶:“怎么会,若不是你,雅茗茶铺不会干的如此好,莫让烂人影响了你。”

似是想到什么,夏目慌得站起:“你怎么来了,你不怕被他看见么?”

她们一早便约定夏目主外,沈昭在后,方便将沈昭隐藏起来,不被谢珩发现行踪。

既然谢珩能直上灵山寺后山寻到她,自是对她调查过一番,瞒是瞒不住了。

沈昭说:“我见过他了,今后不必再躲藏,总归我们各自互不打扰便是,雅茗茶铺还是由你作主,只是这无赖若是再来,我定不会绕他。”

两人相视而笑,正说着,柳宁急匆匆赶到。

他先是帮着安抚好买主,又来了后院,见到沈昭,心中一时惊喜,直直地向她走来,走得步子都急了几分:“你下山了?”

他走近后,才将视线错开到夏目身上,微微颔首,夏目亦了然地笑笑。

沈昭:“嗯,以后我偶尔会下山看看,若春熙茶铺那还有事,你可先回,我在这多陪陪夏目。”

“无事。”柳宁回得干脆,他惯喜青色,今日仍是一身青绿色衣衫,倒同沈昭身上的花间裙,莫名相应。

记起昨日那男子,柳宁神色有些犹豫,支吾说:“昨日”他余光扫到夏目,不知该不该当她面说。

沈昭并不在意:“夏目不是外人,昨日发生何事?”

“昨日有名男子来茶铺,说是要见我们东家,我装作不知,他还拿剑相向,我怕出事,昨儿夜里上山寻你,可你不在。”

沈昭暗叹,谢珩本就有玲珑心思,缉拿凶犯都不在话下,他们相处日久,他又岂会猜想不到茶铺与她有关。

可未成想他竟这么快就找到她的落脚之所。

沈昭只道:“无妨,他以后应不会再来了,你没事吧,他可伤到你了?”

柳宁笑得灿然,坚定说:“无碍,他只是言辞威胁罢了,哪怕是真取了我的性命,你的事我也不会随意告诉旁人。”

夏目在旁听得津津有味,一副吃瓜模样,唇角都几欲裂到耳下,心里掂量,自己是不是该回避下。

柳宁却先一步起身:“你们姊妹俩聊吧,我再去前面看看。”

夏目笑着调侃道:“这柳掌柜人真不错,能顶事,自见了你,这目光就没从你身上离开过,反正你斩断旧缘了,不若考虑考虑他呀!”

沈昭掐她一下:“你瞧着确实不错,不若说与你呀。”

两个人互相打趣,夏目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蓁蓁则在她怀中呼呼睡着了,夏目将蓁蓁抱进里屋。

沈昭又回了前堂去帮衬,柳宁踏实,虽然是春熙店铺掌柜的,但无论对顾客还是对店内的人都体贴有礼,不熟知内情的人,还真曾将夏目与柳宁视作一对,毕竟她们各管一个茶铺,又同属一家。

自昨日谢珩走后,柳宁便着人暗自打听过,得知那人是谢府的公子谢珩,上午还在街上受万人庆贺,下午便主动寻到他们铺子找人。

他虽不了解谢府当年之事,但依着谢珩昨日言行,他直觉便知他同沈昭一定关系匪浅。

正思索着,倒水的手一直僵持着,茶水淅淅沥沥一直未停,直到买主出声:“哎哎,你这人睡着了。”

柳宁慌神低头,桌上的茶水满溢,他慌似得那起桌上的抹布去擦,嘴上忙道:“对不住,是我一时大意。”

买主摆摆手,不耐地催他下去。

柳宁将桌案整理擦净后,抬眸却对上对面楼阁之上,昨日那对熟悉的眸子,他方才所想之人——谢珩。

他正站在高处,目不转睛地凝着柳宁,穿着一身荼白色衣袍,衣袂翻飞如雪,似一弯冷月,可周身的煞气却沉沉压下,连檐角的风铃都不敢摇曳。

“没事吧?”身后传来沈昭关切的声音。

柳宁忽地落下目光,转身挡在她面前,将她的视线堵个严严实实。

“嘶”地忍痛一声,旋即将手负于身后,欲盖弥彰道:“无碍,不过烫到手罢了。”

铺子里忙得不可开交,店小二们各有各的差事。

沈昭取了柜子里的药匣,同他找了个角落相对坐下:“给我看看。”

沈昭未尝不知柳宁对她的心意,饶是夏目都在旁添一把火,意无意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但他既没明说,她亦不能直接将人拒了,虽然多次明里暗里委婉同他表达过,她的心思只在茶铺之上,只盼着能开更多的茶铺,寄希望他能听出其中曲折。

她一直刻意同他保持分寸,此刻才恍然觉得,初入府时,谢珩避她三舍,顾惜她的名声,确是君子所为。

柳宁手上一片红肿,沈昭为他简单敷上药膏后,收起药匣,柳宁连声谢过,刚欲起身,却脚步虚浮,向前栽去。

沈昭忙出手接住他,不得以扶着他的胳膊:“柳宁,若是身子不适,你回去休息几日吧。”

柳宁轻摇着头:“可能是暑气太盛罢,我稍作休息便可。”他微微歪着身子,靠在沈昭肩侧,唇角却扬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毕竟是身体有恙,沈昭顾不得多想,将他扶去后院阴凉处。

高台之上,望着两人紧紧依靠的身影,谢珩手中杯盏被狠狠捏碎,指尖被划破的血,一滴滴落在浸着茶渍的碎瓷上。

茶色与血色交融,一片狼藉。

第57章

谢珩背转过身,手臂上的青筋似蜿蜒的虬枝,从硬实的肌肉纹理中,悍然而起,几欲断裂,他不再细看他们二人。

昨夜,他去燕春院走了一遭,据那儿的鸨母引荐,他来到象姑馆前,与燕春院不同,门口迎客的皆是男子。

此地偏僻隐蔽,若非熟人互相推荐,仅观其楼宇,倒更像个清雅书肆,及至入内时,才可观其中的荒唐,象姑们着软纱的衣袍,未束玉带,青丝如缎垂落,倒比女子更添几分妖娆。

他方一出现,便被几人娇俏地围上,谢珩不抬一眼,随意点了几名象姑入内,既不喝酒,也不风月,只问一事。

他犹记得沈昭曾提过九州女子养面首一事,那时她笑靥如花曾言:女子若是家财万贯,养几个面首都可。

他心中哂笑,她心心念念将茶叶推广至长安,甚至整个北方,可不就是图着家财万贯而去。

那柳宁人若其名,弱柳扶风一般,美则美矣,毫无灵魂,看着都上不了台面,沈昭这些年定受了很多苦楚,否则岂会看上柳宁。

象姑们默然无声,往来的客人多了,有男有女,各有各的癖好,但相对而言,他们更爱侍奉女子,温婉动人,最起码不会对他们动粗,但若是男客便不一样了,少不了受些苦。

他们只静静候着,等待谢珩吩咐。

谢珩憋了许久,才咬着牙问向他们,他心中最为疑惑一事:“若是你们一同侍奉女子,女子会作何感受?”

象姑们眼笑成一线,羞得用帕子捂着脸:“这我们哪知道呢,还得问来这儿的客人呀!毕竟是人家的切肤之受”

谢珩猛地拍案而起,牙恨不得咬碎了:“说。”

象姑们被他吓得直哆嗦,但收了银子,自然得尽心侍奉,他们壮着胆子议论着:

“约莫是很舒服吧。”

“要我,我就选几个不同样子的,一个雄武有力、一个柔美温婉、一个腹有诗书、再一个”

“你们这些男人,脱了衣服,还不是一个模样,都是饿虎扑食般。”

“你不是男人么!”

“你说谁不是男人?”

象姑的话,在他脑海里互相叫嚣,一如昨晚。

不同样子?

他轻嗤出声,他与那个不知所谓的柳宁,确实是不同模样

掌柜的收拾完地上的碎瓷,忙上前招呼他:“客官,您手下留情,咱这个木栏杆可是百年前的遗迹,经不起折腾,您看,要不去楼下歇歇。”

谢珩再望也望不到雅茗茶铺内院的事,只得悻悻而去。

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恰巧错过夏目的身影。

夏目因着还得同店里伙计一起去县衙录供词,她将蓁蓁托付给沈昭和柳宁,沈昭未作他想,往日店铺盘点或者进货,不得闲时,柳宁经常会送蓁蓁上山,留宿在山中。

铺子打烊后,他们二人一左一右牵着蓁蓁去春风楼吃晚饭。

夕阳晚照,三人的身影被落日拉成一线,高低错落,彼此牵着,言笑晏晏,旁人一瞧便知此是三口之家。

谢珩跟在他们身后,眼中的杀意逼退身旁擦肩而过的行人,饶是再俊逸的公子,却面如铅色,目露凶光,直教人退避三舍。

沈昭安抚着蓁蓁:“蓁蓁许久没同我上山玩了,一会去吃你最爱吃的桂花酥,吃完了陪我一起爬山可好?”

“好耶!蓁蓁要娘抱着我睡,柳叔叔也同我们一起去玩,还有慧能小师傅,我好久都没见他了。”

“好,一会让你柳叔叔去灵山寺寻慧能。”

三人在前方走着,沈昭不时侧首,唇瓣张合,听不清她到底在论何事,但她唇角的笑从未落下来,柳宁不时同她对望,眼中含情脉脉。

谢珩在他们身后跟着,可又怕靠得太近,被他们发现不妥,如此亲眼瞧着他们入了春风楼,用过晚饭后,三人一道往山上走。

他们上山时天还有些许光亮,行至半途,才渐渐转暗。

蓁蓁跑得快,起初还回望着同他们招招手,紧随其后的谢珩便闪身躲进一旁草丛,后来不得不错过一个弯,避免被那小丫头看到。

山路偶有碎石杂草,柳宁的手在沈昭身后虚抬着,可离得远了,看不真切,只会以为姓柳的扶她走了一路。

谢珩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他派杨方去查,已经半日了,仍未得到任何消息,他深吸一口气,闭眼不再去看,殊不知指甲早已陷入掌心,牙齿被磨得咔咔作响,再三克制,也挡不住腭骨的颤动。

他站在几里之外,看着他们成双入对,进进出出

等了不知多久,慧能下山,屋内的烛火亮起,谢珩扶着剑的手骤然缩紧,他不能再一味地苦等杨方的消息了。

柳宁一向不在此过夜,除了送蓁蓁来此之外,他仅昨日一次,是夜深上山,蓁蓁睡下之后,他本欲同慧能一起下山离开。

但沈昭却主动开口,让他留宿,她不确定谢珩是否还会如昨晚一样,深夜潜入她房中;亦不知他是否误会了以后,会彻底死心。

她带着孩子在山上,终是有所忌惮,因柳宁一向懂得分寸,便留他在山上一夜。

柳宁稍作退却后,欣然应下。

沈昭有她的思量,既然谢珩无意中误会了,不如就借此东风,让他彻底放下,不必继续夹在她与李立雯之间为难。

这儿的客房多,除了夏目和蓁蓁之外,一直无人居住,安抚好蓁蓁睡下后,她在柜子里正寻新的被褥给柳宁。

谢珩见柳宁已进了昨日的房间,他看不分明,甚至不敢去想,那姓柳的是否进了内室。

刚欲起身,杨方在后悄悄喊住他:“少爷!”

杨方气喘吁吁地爬上山:“这山路太难寻了,我在山里绕了半天”

“说正事!”谢珩直接出口打断他。

杨方稍作犹豫:“少爷,沈姑娘她、她确实没再成亲。”

依着《婚律》所记,男女结亲需到官府登记留档,婚书也需备份。

出征前,他怕自己万一一去不复返,误她终身,未让沈昭在婚书上签字,他们二人也没经官府留档。

他让杨方去查,若是沈昭同柳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定会在官府有记录,可杨方折腾半日,细细查过,查了沈昭也查了严元清,她们确实并未登记。

谢珩一拳砸在地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目光如刀,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月光在他脸上留下狰狞的阴影。

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地上,像一头即将扑杀的猛兽,压抑而暴烈。

姓柳的他怎么敢!让她无名无分便替他生儿育女,承受这一切。

杨方见势不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少爷,你冷静点,他毕竟是孩子的爹,你若是一怒之下,将*他杀了,沈姑娘更不会原谅你的!”

“少爷,三思啊!”杨方紧紧拽住他。

谢珩被他死死拽着,无法动弹,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你去,让他立刻消失在我眼前。”

“这”杨方仍迟疑不决,他知少爷心中仅这一个姑娘,但所求无门,人家又另觅新人,少爷昨日请旨赐婚未成的火,还憋在心中无处发泄,又受了这一重刺激。

杨方想起上山时遇到的小和尚:“少爷,你等我片刻,我让那个小和尚把他引下山去,别冲动!”杨方轻功一跃,去寻慧能的踪迹。

杨方前脚刚走,见柳宁从沈昭屋内走出,他耐着自己最后一丝性子,指骨捏得咔咔作响,但仍旧忍下上前将他打晕的冲动。

不多时,杨方以卖茶客的名义,终是将慧能骗上了山,去请柳宁出面。

念着蓁蓁睡下,身旁不能无人照抚,沈昭便让柳宁独自去处理,她的茶铺能在长安城连开两家,正是因着其服务周到,以顾客为本,这茶客要的量极大,万不能怠慢。

送走柳宁和小和尚,沈昭将大门紧锁,夏日山中清凉,但她的心中却蓦得涌起一股寒意,握着门锁的手又用力拽了几下。

檐下的风灯轻拂,屋中明烛融融,周遭树影婆娑,沙沙声时近时远,倒比人语更亲。

偌大的山中只余她孤单的身影与皎月相伴。

沈昭提步向屋中走去,还未走到门前,地上显现出另一个身影,令她脚步留在原地。

她抬头,对上谢珩的深眸,逆着烛火,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唇角因极力克制抿成一线,两腮不知因何而不觉颤动,倒显得下颌更加凌厉。

荼白的衣袍上明明被烛火罩上一层暖色,却更像凝着边关的饱经风霜的冰渣,如何都化不开。

他似一头蓄势待发的兽,隐而不发。

沈昭小步退后,她不愿同他再起争执,念着蓁蓁已睡,她轻声说:“谢珩,昨日我同你已经说得清楚,你我二人止于此吧,莫再打扰彼此。”

眼前人勾起唇角,却尽是对他自己的讥笑,他大步上前,紧紧攥住沈昭的手腕:“在长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你的九州,你也说过两人结亲需得表白、领取凭证,怎的到了他身上便无媒无聘,你就轻易答应了?”

他近在咫尺之间,双眸像噙了血一般红,满院的风灯在他眼底燃成火海。

沈昭瑟缩着身子,轻轻转动手腕,却如何都逃不开他的桎梏,她从未见过他气急至此,竟是因着他误会,她与柳宁无媒苟合。

怕他一时冲动,失去理智,沈昭忙道:“谢珩,你误会了。”

他的指尖几乎掐进沈昭的皮肉,掌心中的血渍沾着她的手腕,湿热黏腻的触感夹着血腥气,鲜血顺着她的玉臂缓缓而下。

沈昭余光瞥到那一线红痕,秀眉蹙起:“你受伤了?”

她微不足道的一句关心,令他眸中燃着的火暗了又起,他手臂发力,猛地将她带入怀中,贴在她耳畔说:“你明明还是在乎我。”

下一瞬,沈昭身子一轻,眼前天旋地转,她腰间的软肉硌到他硬挺的宽肩,疼得发麻。

谢珩将她扛在肩上,任由她如何拍打他,大步向外跨去。

“谢珩,你放我下来,蓁蓁还在!”

谢珩不管不顾,扛起她往山下走,未走出多远,就碰到引开柳宁的杨方。

他刚爬上山却见眼前一幕,将头低垂,不敢多言。

谢珩吩咐他:“将屋里的女童一并带走。”

第58章

待他们二人行至半山腰时,杨方备好的马车早已候在一旁,车夫是四年前私宅里那批家仆,见到多年未见的郎君和夫人,他心中欣喜,但又慌似地垂下眼眸,不敢再多看,只默默为他们掀起轿帘。

沈昭被他顺势扔进马车中,幸好车内铺着软垫,并未伤到她。

她支起身子,还未坐稳,月色下他那张如玉的面庞朝她倾压下来,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嘴唇:“别动,外面还有人。”

“嘶拉——”一声他扯下衣袍一角,趁她还未反应前,双手缠住她的脚踝,迅速地打了个死结。

沈昭挣扎着直起上身,扬手要打。

谢珩看到她沾血的皓腕,一把握住,又从怀中抽出那方被他珍存许久的锦帕。

他轻柔地锦帕覆在她的手腕上,一寸寸擦去血渍,目光凝在其上,独自喃喃:“这方帕子是当年你赠与我的,多少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的模样,念着你还在等我,我一定不能失诺,哪怕是死我也要见你最后一面。”

他仔仔细细将其擦净,沈昭本就生得白皙,细长的手臂如浸在牛乳中的藕节。

他在其上落下轻轻一吻,又扯下一片衣角胡乱将他自己手中血渍抹去,简单包扎一番。

夏日衣衫单薄轻滑,他身前的衣襟经他扯弄,露出锁骨下的箭伤。

沈昭抬眸看见那曲折可怖的伤痕,已结了痂,似干枯的树皮牢牢扒在他的肌肤上,听着他喃喃的诉说,仿佛无数细小的针落在她的心尖上,轻轻拔起又狠狠碾下。

觉察到她的目光,谢珩扯开衣襟,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她曾经抚摸过这儿,像一块暖玉般毫无瑕疵,只有块垒分明的肌肉。

可如今一道道箭伤刀伤纵横,像荒原之上干涸的河沟,是边关永不熄灭的烽火。

她的手被他猛地扯过,指尖颤巍巍地贴上那些伤痕,粗粝的手感激得她指尖微颤,这一道道痕迹都是他来见她走的路。

他的胸膛明明烫得厉害,但身上的伤痂却如同枯败的古木,早已没了温度。

他忽地将沈昭掌心摁向他的胸口,心跳通过伤疤传到她的血脉。

“谢珩”沈昭开口,她的手随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不忍心继续欺瞒他。

无论前路如何,纵使各奔东西,也不能辜负他一番心意,“你先放了蓁蓁,她是无辜的,我与柳宁——”

谢珩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别说了,我不想听。”

轻柔的触碰仿佛蝴蝶落在于娇花的蕊心之上,轻柔的痒,将她口中的话尽数堵住。

“谢珩!”

沈昭张口欲言,却又被他薄唇堵住,他不想听,不愿意听她半句的辩解,不想知道她们如何相处的点滴。

这几日,他逼着自己去接受她的生命中有另一男子,不断在心中劝自己,甚至荒唐地去问那些象姑,去了解如何共侍她一人。

可这些杂想,在见到她的一瞬又倏地没了,他自私地只想独占她,她只能属于他。

沈昭方一张口,他便以吻堵她,他不愿听,不愿听她口中吐出任何有关其他男子的话,无论是贬损还是夸赞。

沈昭有口难言,她越是躲,他便逼她越近,双脚被缚,只能以手阻他,可只是徒劳。

山路难行,常有乱石。

忽地一阵颠簸,沈昭滚落到他怀中,青丝如瀑般贴在他胸膛上,随着马车摆荡轻蹭着,扫过他身上交错的旧疤。

他骤然吸气,却没有抬手拂去,蛰伏在那伤痕里,比疼痛更汹涌的悸动,正在不住地叫嚣。

沈昭被他抓着,侧身坐于他双腿上,耳边是他炽热的吐息,她侧目对上他眼底暗涌的火,脸颊霎时染上两朵红晕。

还未等她挣扎起身,她的后颈蓦得被他扣住,他仰头迎上她的唇。

他吻得又凶又急,似要将这四年的思念尽数倾泻。

摁在她后颈的手将青丝抚乱,不容她半分拒绝。

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般在她口中肆意扫荡,吸吮又贪恋她的每一分温软。

“唔”

沈昭攥紧他胸前凌乱的衣襟,指节泛着淡淡的粉,鼻息和唇齿间皆是他身上浅浅的沉香。

明明她们曾坦诚相对,可毕竟过了四年,他身上的每一处既熟悉又陌生。

她慌乱地别开脸,却反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指尖摩挲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眼中暗色更浓,他贴在她耳侧,轻呼一口气,激得这阵麻痒,触电般顺着头皮游走于全身。

他蛊惑道:“别躲。”

马车疾驰碾过泥土的杂音,盖过了车内愈发急促的喘息。

四年光景,长安城街市上的铺子开了又关,灵山寺中的那棵古槐树上红绸又挂得更满了些,唯有青山依旧,岁月如歌。

长安城中另一处未被时光无情碾过的便是四年前他们洞房的新宅。

宅中的人仍旧未变,月钱照付,分文未少,全由杨方留守打理,屋内日日打扫,洁净如新,锦被依着四时季节更换,除非宅中人,无人知晓家里的男女主人并不在府。

马车悠悠停在宅院前,

守宅的家仆上前,认出是多年未归的郎君夫人后,他们放下手中木棍,却默然垂下头,不敢再去瞧那被谢珩抱在怀中,青丝凌乱的夫人。

马车之上,沈昭因着车夫驾马,又被他钳住手脚,无法动弹,不敢去闹,只得任由他肆意撩拨。

她心中始终放心不下蓁蓁,谢珩对她误会颇深,又不许她开口解释。

她得让他冷静下来,细细说与他听。

如今入了府,谢珩遣去从旁侍奉的家仆,将她径自抱到床上,他细长的手指刚扯上她身上的扣带。

沈昭反握住他的手:“等等。”

细如嫩笋的指尖搭在他手上,指甲上半弯的月牙白,较之上好的羊脂玉更莹润。

他薄唇微启,轻轻含住她的指尖,唇齿在她指尖慢慢撕咬.

舌尖湿滑地卷过,似他每一次以帕子拭剑时的细腻。

沈昭蓦得向后抽回手,他舌尖辗转的刺激感却一直蔓延至心口,每一寸血脉都在奔涌跃动。

“谢珩,你先帮我解开,我们慢慢说。”沈昭在马车中被他吻得难以呼吸,喉间像被炽热的火球反复熨帖滚过,方一开口,又轻又撩,教人听的人骨头都酥了。

“真的,不会再骗我?”谢珩并未马上替她松绑,只眉目含情地久久凝着她。

“千真万确,只需你先松开我。”谢珩微抬起被捆住的双脚,催促他解开。

谢珩默了几息,终是决定信她一次,慢慢撑起身子,转身替她解开脚腕处的束缚。

被松开的瞬间,沈昭抽回双脚,翻身滚下床,挂在谢珩指尖的布带亦随着她的动作,飘然落到地上。

床榻之上岂是议事的地方。

沈昭退后几步,怕他冲动行事,与他隔开几步,双手捂在胸前衣襟上:“谢珩,当初不辞而别终是我对不住你,我并不希望你涉险。”

谢珩半跪在床上,清冷的月色透过雕花的窗柩斜映在他脸上,他的眸色骤然转冷。

沈昭起身让他错以为她又一次骗了他,只是伺机逃跑罢了。

四年前是如此,她们缠绵一夜,不,还未天明她就离他而去;四年后亦如是,她总是想方设法地逃离他身边。

他的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钝刀割肉般一点点消磨他。

沈昭的手慌乱地抵在身后的妆台上,不经意间拂落一只木匣。

这四年,宅院的一切都未曾变过,包括这只曾装着肠衣的匣子,被家仆仔细清洗过,摆于妆台之上。

木匣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黑夜中被无限放大。

谢珩心中最后一丝理智顷刻崩溃,眼中的妒火更甚。

是啊,他走的那夜,用废了好几只肠衣,那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他的。

她口口声声为着避孕,原来只是为了避开他。

他的左腿提起,离开床面,床榻因他的卸下的重量发出“吱—”的轻响,指尖划过的锦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彻底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向沈昭。

他步步逼近,半敞的衣袍从床榻垂落,拂过地面,屋内的烛火被他无形的威压震慑,摇曳着退缩。

墙上的人影被扭曲地拉远又拉长。

沈昭不禁脊背生寒,哽在喉间的话绕了几圈仍吐不出口,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他的影子慢慢覆上她的裙裾,眼中翻涌的暗潮,似乎要将她吞没,拆骨入腹。

沈昭不由得退后半步,试探道:“谢珩?”

她下意识转身去躲,却被他强有力的大手扼住薄肩,猛地向后一拉,她跌入他的怀中,被他狠狠扔在床榻上。

谢珩俯身而下,双膝卡在她腿侧,逼得她动弹不得:“沈昭,你若喜欢,全长安的玉郎任你挑选,”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横地按在榻上,“但你每日最先和最后见的,必须是我。”

他扯着她衣襟的系带,对上她迷蒙带着潮气的眼眸,眼底涌上一股暗色。

雪白的肩颈因他的蛮横轻轻颤抖,他低头咬上她的唇,霸道又蛮横,留下斑斑红痕。

她颈侧的肌肤骤然缩紧,像被火舌燎过般,潮湿灼热。

他的唇舌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上的脉络,激得她浑身一僵,仿佛连那跃动的脉搏都被他衔在唇间把玩,始终不松开。

他的手指沿着她身下的软肉,一路旖旎向上,拉扯成一线,他俯在她耳畔:“你也很想我对么?”

沈昭被他欺得泪眼莹润,紧咬着唇,甫一开口的瞬间,又正中他的欲念,以吻封缄,掩住她喉中难以自抑的呜咽。

她奋力挣扎却被他制住手腕,两人气息交织在咫尺之间。

他的手掌扣住她腰际时,她触电般绷紧脊背,素白手指将锦被攥出凌乱褶皱。烛影摇红间,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帐幔间回荡。

…….

鸳鸯枕上艳色斑驳,他忽然低头吻过她颤抖的眼睫,可禁锢的力道仍未松懈分毫。

更漏声长,她最终精疲力竭地陷在锦被间,而他仍固执地环着她,如同困住珍宝的锁链紧锁。

每一次她试图挣脱,都会引发新一轮令人窒息的纠缠,仿佛在怒海扁舟中起伏,被浪涛抛向九霄又坠入深渊。

墙上痴缠的人影,一夜不休不止,直到明亮的天光照得四下皆白。

沈昭头歪在颈枕上,身上湿痕斑斑,如一朵被打湿的花儿,垂落于他身侧

第59章

沈昭似一只在烈日下被曝晒的鱼,无力又懒洋洋地歪在一侧,从内到外皆是干涸,唯有身前那团雪白,上下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和他的第一夜,他们彼此未经人事,概因高峻将他口中的“秘术”相传,他与她彼此初探,水火相容,痴缠了一夜。

可是这一次,他变得更疯狂又蛮横,强硬地掠夺她的一切,不给她任何喘息机会,任由她的泪水被他榨干,让那燎原的火烧灭所有的体统和理智。

对谢珩封赏的圣旨还未下,因着他本就是金吾卫大将军,若是再封赏晋升,还需各部商议定夺,可他只为赐婚,却将景明帝架在其中,既不可一口否了,又不能轻易允了,只得暂且搁置一旁。

沈昭静静翻了个身,身侧是他宽厚挺括的胸膛,他半阖着眼眸,眼睫轻颤,分不清在梦中还是醒着。

剑眉舒展,唇角挂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似一柄收鞘的利刃,敛去身上的锋芒,只余淡淡的孤傲。

沈昭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以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心轻轻贴在他的睫毛处,随他不自觉的颤动泛起细细密密的痒。

可她始终放不下蓁蓁,待她从昨夜的云雨中,恢复了些力气,她准备去找她。

昨夜谢珩把她们两人强掳过来,不知夏目是否解决完惊云的事,若是她去山上寻不到她俩,定会着急担心。

她屏住呼吸,翻转身子,将他揽着自己的长臂轻轻挪开,手肘支着身子慢慢起身,可刚刚离开床铺便被他的大手压下,他压着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扣在床榻上。

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呼吸间的热气轻拂过她的雪肤,他缓缓开口:“你又想跑?”

“谢珩,”沈昭坐起,将他推开,拽着锦被捂在自己身前,“蓁蓁是无辜的,我并非是她生母,你误会了。”

她手上攥着的被角被他轻易地扯开,他勾唇笑了笑,脸上是三分自嘲与无奈:“你以为我会对她如何,你就这么怕我么!”

他深眸倏地靠近,在她耳畔落下一吻,恶劣又玩味道:“你身上何处我没看过,不必遮了。柳宁侍奉你三年了,也有了孩子,他任务了了,我知道你肯定厌了他,我替你解决。”

他此刻认定了她既成的事实,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亦不相信她口中吐出的一个字。

生母?若那孩子有了生母,又岂会唤沈昭人为娘!

无非是怕他伤害孩子的托词罢了。

谢珩误会得深,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便会令他顷刻之间失去所有理智。

沈昭拽着他的胳膊,怕他冲动行事:“谢珩,事情并非如你所想,你冷静些。”

谢珩在她头顶落下轻柔的吻:“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今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女。”

男女之间力气相差悬殊,沈昭终是拦不住他,门被他在外紧锁,只冷淡留下一句嘱咐:“看好夫人,不能让她踏出这个院子半步。”

“是。”众人不敢多言,只是听从他的安排。

任沈昭如何拍门,喊人,门外的家仆仍无动于衷,哪怕送水送饭,提防着她外逃,门扉只开一线,将将够把食物送入房内。

春宁和夏安被吩咐不能靠近此处,将她最后逃跑的希望也抹杀了。

宅院内另一处厢房,蓁蓁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春宁和夏安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下,又端着牛乳和早膳上前:“小主子,饿了吧,我们伺候你用早膳。”

“你们是谁?”

蓁蓁罕见地没有哭闹,只是睁着圆润有神的眼眸,陌生又警惕地四下看着。

春宁舀起一小勺热牛乳,放在嘴边吹凉:“小主子,我们曾是侍奉你娘亲的丫鬟,沈、沈昭姑娘可是你娘亲?”

蓁蓁听到沈昭的名字,眼中霎时亮了几许:“我想见我娘,你们可以带我去找她么?”

她俩一时犯了难,昨夜听闻沈昭回府时,她们便出门相迎,可惜却被拒之门外,甚至今晨被吩咐不能靠近东院,

夏安机灵说道:“小主子,我们先把饭吃了,一会儿我们就带你去找你娘,可好,你总不能饿肚子吧。”她对着春宁挤挤眼,先应付一会儿是一会儿。

——

谢珩带着杨方回了一趟晋国公府,却只是为收拾自己的行囊。

自他从边关回宫后,李立雯等了他一日,却迟迟不见他回府。

她本以为谢珩孩子心性,只是一时热闹,只需过段时间就好了,但却同她僵持了四年整。

李立雯站在他院外拦着他:“珩儿,你是要坐实这不孝不悌的骂名么,天底下何愁找不到令你心仪的女子,你何必如此死脑筋。”

谢珩不欲同她辩驳,兀自收拾房内的物件。

李立雯斩钉截铁说道:“圣上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的。”

“是母亲同陛下商议好的?”听闻她的话,谢珩适才抬了抬头,语气同样笃定,“若是长安容不下我们,那我便同她离开此处。”

“她在哪?你们——”李立雯虽然当初并不觉得她会信守她们之间的约定,但珩儿才刚回长安一日,她们竟又这么快牵扯在一起,她心中掠过一丝嗤笑。

她倒回来的真及时啊,真是好算计!

如今珩儿军功在身,风光无量,她倒回来沾光了。

下一瞬,谢珩脱口而出的话更让她更加胸闷气滞:“我已经失去她一次,自是不会让她再离开第二次,母亲那些多余心思还是早些收起来吧!

自沈昭来到府中,并非她要争抢儿子,她敬奉祖母,讨您欢心,哪怕事出有因,也是她的付出。

我爱重她,不代表我会背叛宗族,我一向不屑于官场浮沉,更不需要联姻铺路,门第从不在我考量之内,是母亲逼人太甚,儿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哪怕她是守节抚孤的寡妇亦或是泼皮无赖的女儿,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若母亲执意阻拦,只会将我推得更远。”

“你”李立雯捂着心口,“好好好,我竟不知你满腹才学,论起此事倒头头是道。”

谢珩收拾好行李,留下最后一句:“母亲既知儿心,若你真怜惜儿子,何苦与她相争相斗?”

谢珩离开国公府,他本意是直接去春熙茶铺找柳宁,但还未走远,便遇到匆匆来寻他的家仆,家仆回禀:“老爷,夫人她在屋内不吃不喝,早上送进去的膳食还没用过呢!”

屋内,沈昭坐在床榻上,昨夜便已耗尽了大半气力,她绝食抗议,同屋外的家仆周旋半晌,只得靠着床榻缓缓。

她从未想过,谢珩竟真将她囚于这私宅中。

曾经风清霁月、克己守礼的公子,若真把他逼急了,也会将所谓的礼数规矩抛之脑后。

这家仆事先得了吩咐,机灵得很,无论她编造何理由,都纹丝不动。

但他们又生怕将其关在其中,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无法交代,只得将沈昭的一举一动随时回禀。

沈昭垂眼瞥见门口的早膳和茶点,烤饼中夹着层层羊肉,杏酪粥上撒的杏仁粒粒分明,怕是暑气太盛,厨房还特意备了撒着糖霜的酥山,只是已经化成了一汪水。

她好饿,也口渴。

但她挺直了背,不能如此没出息,门外的人油盐不进,她只能以绝食最后赌一次,她必须尽快找到蓁蓁,已经过了一夜了,她不能再等了。

她倚在床榻上,琢磨着出逃的路子,日头渐渐越过屋檐,高挂于空,几近晌午。

一会儿,他们会送饭进来,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在室内搜寻一圈,未找到任何趁手的工具。

最后只得垂眼,落于她出门带的玉簪上,她俯身将滚落在地上的玉簪捡起。

这玉簪仅长长一线,一头弯至弧形,另一头圆润,该是伤不了人,她将其藏于怀中,准备伺机而动。

她望着门外,时刻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把握开门的刹那。

渐渐地一个黑影慢慢向房门靠近,她的手攥起簪子,果断下榻,借着帷幕和衣柜,掩饰自己的身影,疾步又轻柔地靠近门扉,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沉沉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门缝那一线光亮。

忽而,一线的日光渐渐开阔,她瞅准时机,率先将玉簪探出,估算着身距,直抵来人咽喉。

却只听得一声浅笑,她的手反被扣住,脚步还未踏出房门,便被那双熟悉的手固住腰身,被他圈着,紧紧拥入怀中,贴上他的胸膛。

发丝间还沾着她身上的甜香,一夜旖旎,饶是沐洗过了,但吐息之间全是她的味道。

那线的光亮刹那间被紧锁于外。

沈昭挣扎着捶打他:“谢珩,你放开我,我要去见蓁蓁,你不顾我们的意愿,将我们囚于此,这违背律法。”

腰间的指节发力,握住她手腕的手令她吃痛,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他讥笑道:“我就是当初太在意你的想法,才让那柳宁有了可乘之机。”

“我和他并非你想的这样。”

谢珩不欲听她的辩词,垂眼看到地上未被动过的膳食,将她摁坐在木桌旁:“我听下人说,你不吃不喝?”

沈昭违心说:“我不饿,只要你放了蓁蓁,或者让我同她见一面,我留在此,你放她离开。”

谢珩握着她的手未松开,他俯身拿起桌上的膳食,推到她面前:“不饿也总该渴了,毕竟昨夜,你嗓子都哑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不容她拒绝。

握着她手腕的指节,渐渐撬开她握紧的拳,十指交握。

沈昭强硬地将头别过去:“放蓁蓁走。”

谢珩端起青瓷杯盏,澄澈的茶水已然转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她侧过头,他便很有耐心地将茶盏抵在她唇边:“润润喉。”

茶水随着他手的偏移,在杯中左右轻荡,溅到沈昭的唇角又晃回杯中,或打湿他的指节。

她朱唇抿至一线,推开他的手:“谢珩,别闹了!”

半杯茶水仍在杯中摇曳,谢珩蹙眉,忽而仰首将杯中的茶尽数含于口中,在她惊诧的目光下俯身贴上她的唇。

唇齿相贴,她的贝齿被他的舌头撬开,渡来一口凉茶,她被迫仰头承接,喉间滚动间,茶水全部咽下。

他的舌却趁机侵入,搅弄一池春水。

“谢珩!”沈昭羞恼交加,喘息着推开他,面似桃花。

他低笑,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分不清那是溅出的茶渍,还是来自他唇齿间的湿润。

指腹暧昧地按压她微肿的下唇,余光扫过凌乱的床榻,空气中仍残留着情动的气息:“那个幼童,我让春宁看顾着,她没事,但是”

他附在她耳畔低吟:“我又渴了,怎么办?”

凉茶滑过喉间,沈昭刚得一丝甘甜,却又被他灼热的气息扑面,她躲闪着逃开:“你疯了。”

谢珩还欲再去贴那份温软,门外却适时响起敲门声,他不耐道:“什么事?”

“老爷,夫人,西院那个孩子,一直在哭闹,吵嚷着要见她娘。”

第60章

听到家仆的回禀。

沈昭猛地推开谢珩,眼中的冷意霎时散开,她的青丝从谢珩指尖滑走,任那若有似无的香甜萦在吐息间,却不带一丝温度。

谢珩的手僵在一旁,又堪堪放下。

沈昭疾步走到门前,命令道:“谢珩,开门,我必须要见到蓁蓁,确保她无恙。”

谢珩沉声许久后,终是妥协:“开门。”

等在外的家仆将门打开,明媚的日光耀得她不由得眯起眸子,她头也不回地跑出院外,问向来人:“那个孩子呢,带我去见他。”

来人余光扫到谢珩颔首后,带她往西院走:“夫人,请随我来。”

蓁蓁用完早膳后,一直在房中等着沈昭,可过了晌午,春宁二人奉上午膳时,仍不见她娘的身影。

饶是她们二人再如何劝说,她都不信不听,只闹着要见她娘,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如何哄都哄不好。

她的衣衫被泪水打湿,春宁蹲在一旁拿着帕子替她擦拭,夏安急得慌了手脚,原地来回踱步。

沈昭刚到院内,便听得蓁蓁的哭喊声,她越过带路的家仆,循声而去,终是见到了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

夏安先认出了她,愁颜绽开,笑着福了福身:“小姐,你真的回来了!”

沈昭跑上前,将蓁蓁抱在怀中,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蓁蓁不哭,娘来了。”

蓁蓁倒吸了几口气,用小手擦擦被泪水打湿的眼眶,双手搂着沈昭,缩在她怀中:“娘,你去哪了,蓁蓁好害怕。”

“没事了,乖,一会儿我们就回家。”沈昭柔声地安抚她,又倒了一杯蜜水,怕她哭得太狠,让她小口喝下。

春宁和夏安如获大赦般,吁了口气,她们彼此交换眼神,心照不宣,竟未想到小姐的孩子都这般大了。

因着蓁蓁嘴挑,平日吃饭时都得哄着求着,夏目看顾茶铺不得闲,奶娘照顾不能完全尽心顺意,沈昭久居在山中,也是蓁蓁稍大了些才上山寻她玩,所以,她身量比同年龄的小孩矮了不少。

待蓁蓁情绪稳下来,沈昭拉着她的小手:“蓁蓁,我们回家。”

蓁蓁点点头,两只手握紧她,跟在一旁、

春宁和夏安不知发生何事,又不敢多言,只默默看着她们的身影。

两人刚跨出房门,便看见谢珩站于院中,将她们方才所言尽数听去。

沈昭侧身上前,挡住蓁蓁:“谢珩,有什么话你我好好说,莫惊扰到孩子,先送她回茶铺吧。”

谢珩蹲下身子,与蓁蓁平视,小小的人儿将身子往后缩了缩,目光却不闪不避地望着他。

谢珩勾起唇角,吩咐道:“春宁,先带她下去用膳。”

攥着沈昭衣裙的小手紧了紧,嘴慢慢撅起,“不”字还未说出口,沈昭先转身蹲下,摸着她的头:“蓁蓁先去吃饭好不好,娘同叔叔有话要说,你就在这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蓁蓁紧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嘴嚅嗫道:“蓁蓁会乖,等娘回来。”

春宁和夏安上前,一人拉着她一只小手往屋里走,她不时地扭头回望沈昭。

沈昭看着房门被关好后,脸上的柔情散去几分,压低声音问向谢珩:“你到底想如何?”

她们两人之间的误会和恩怨,不该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谢珩踱步向外走去,沈昭拿不定他的主意,紧随其后,两人转过连廊,走到一寂静无人处。

谢珩:“沈昭,你不必因为我屈就自己,若你不想同我母亲接触,那我们就一直留在这儿,这里只有你一个夫人,那个孩子既然你喜欢,我会好生照顾她,

事到如今,陛下赐婚与否我亦不强求,他们既然看重这个身份,我就留给她们,辞官归乡,同你在此,你觉得如何?”

哪怕知晓谢珩的心意,可四年前她离去,便是不想看到他为了她不顾一切,甚至拿命去赌。

她大可以不管不顾,同他在一起,但这不应建立在他众叛亲离,宁可辜负母亲生养之恩的基础上。

若要他以众叛亲离为代价,又与饮鸩止渴何异。

何况此事因他的误解,已经把蓁蓁牵扯其中。

沈昭见他执意如此,又听不进自己的解释,无奈说道:“你先将蓁蓁放了,我留在此。”

谢珩忽地停下脚步,慢慢向她走近,衣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他双手交握,不觉摩挲着虎口那道旧疤。

地上的落花被他的鞋底碾碎,踏着残汁断叶,鞋底与青砖碾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高大的身影将沈昭完全圈于身下,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前额,说出口的话语却噙着寒意:“自你我相见后*,你口口声声全是蓁蓁,心中可有一刻装过我?”

他靠得这般近,明明已将她困于私宅,囿于怀中,可轻微发颤的尾音却实实在在出卖了他,纵使脊背挺得再直,眼尾泛起的潮意掩盖不住他的卑微。

眼见他眸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细看。

墙上他的身影被日光拉的细长又寂寥。

李立雯始终未允准她们的婚事,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自己的心意,但那只会将逼得她们母子越走越远。

她不表态,他都要罢官离家,若她接受了他的心意,只怕他会走得更加干脆。

沈昭慢慢牵起他的手,十指插入他的指间,爱惜地抚在脸侧蹭了蹭:“谢珩,若你真的在意我,那便听我一言,让蓁蓁回去。”

谢珩爱怜地轻抚着她的脸颊,在她额头上浅吻:“你等我,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让你放下所有负担。”

“来人,将夫人送回房中,”他吩咐道,但转念一想,“罢了,送去西院那个孩子那儿,严加看管。”

沈昭前后左右立刻围满了家丁,不容她乱动半分:“夫人,请随我们走吧。”

沈昭踮起脚,望向一旁的谢珩:“那我要给茶铺送封信,谢珩!”

谢珩记起昨日在茶铺所见,脸色骤冷,说道:“你本就不爱动笔,我替你亲自走一趟。”

他说罢转身离去,沈昭则被家仆们逼退回了西院,蓁蓁的房中。

当着孩子的面,她不愿表露太多情绪,怕加重蓁蓁的不安和害怕。

蓁蓁刚在春宁的侍奉下用过饭,她上前抱住沈昭的腿:“娘,你饿了么?这儿的饭好好吃,蓁蓁吃得好撑。”

她罕见得没有挑食,是此刻沈昭心中唯一快慰的事了,她将蓁蓁抱起,坐于一旁:“喜欢吃就好,多吃一些,才能长高高。”

“可是娘,我们什么时候走,那个叔叔是谁?”蓁蓁满肚子疑问,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沈昭笑着回她:“我们可能会在这儿多呆几日,蓁蓁会不会想你阿娘啊?”

“想”蓁蓁吸吸泛红的鼻头,“但是有你在我身边,蓁蓁就不害怕了。”

春宁和夏安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这孩子的“阿娘”不就是小姐么,既在眼前又何来想念一说,但她们不敢多言,只静静听着。

觉察到她们脸上的异色,沈昭叹了口气,将这几年的事挑捡着说与她们两人,将谢珩误会的由来解释清楚。

夏安昨日见过杨方一面,她说道:“小姐您不知,少爷将自己在府里的东西尽数搬到此处,我听杨方所言,同夫人闹得可不愉快了,他如今误会你又如此深,

你可千万要顺着他些,指不定少爷他发什么”疯呢。她被春宁手肘拐了一下,她偷瞧着蓁蓁,声音渐小。

春宁则在一旁劝道:“小姐,少爷他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你们能将话说开就好。”

若真是这么简单,他们两人便不会纠缠至此了。

沈昭将希望放到她们二人身上,问道:“你们可能出府?若是能让我送封书信去茶铺,请夏目或者柳宁出面,同他说交代清楚,最起码可先送孩子回去。”

她们二人同时摇摇头,少爷派了家丁将院子围得严实,便是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更何愁人呢。

主仆三人暗暗吁了一口气,只有蓁蓁眨巴着眼望着她们,听不懂其中曲折。

谢珩本带着杨方走出府,似是想到什么,他复又折回房中,换了一身衣袍,两人驾马向城内赶去。

除了四年前迎亲那日,杨方很少见他如此正式,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玉佩,叮当作响,曾经少爷巡值时,最不喜此物,甚是聒噪,怎的今日一改往常了?

两人策马到了春熙茶铺前。

谢珩翻身下马,锦绣的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惹眼的弧,俊朗的少年将军威武不凡,英姿飒飒,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杨方瞥见茶铺中那青色的身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走得慢了,血会溅到他身上,他主动上前将马牵走:“少爷,我先去安顿马匹。”

谢珩撩袍坐于一旁的茶桌前,扔下一锭银子。

银锭在桌上滚了几圈,咚咚几声砸在桌案之上,眼眸死死盯着那身青衫:“让你们掌柜的,过来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