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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心为上 木子非晚 18991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自谢珩踏入茶铺的那瞬,柳宁便注意到他了。

长安城的金吾卫大将军,晋国公府的小少爷,风华月貌,才比子键,至于武,全长安谁人不知他疆场归来,邵阳一战直取孑于副将首级,大败敌方,好不威风。

莫说长安,放眼整个大齐,他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且不论他满腹才学和一身武艺,单是这人往街上一立,便同他们寻常人家隔出两种画风。

柳宁自认有几分好颜色,亦有君子之相,温文儒雅,不逊于寻常百姓,可人最怕比较,他若与谢珩相比,到底不及。

他兀自暗暗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却不成想谢珩指名要见他。

店小二不敢怠慢,走到柳宁身旁:“柳掌柜,那名买主指名要您过去。”

柳宁应下,端起茶盘,向谢珩走去,他为其斟满茶水,恭敬说道:“公子请用。”而后收起茶盘,转身欲走。

谢珩却直截了当开口对他说:“四年前,我同沈昭已有婚约在身,虽未礼成,但已交换过庚帖。”

柳宁的步子顿住,背对着他,他竟如此直白地打碎了他的梦,端着茶盘的手越攥越紧,脸色愈沉。

自谢珩那日来寻茶铺背后的东家,柳宁心中早有几分猜测,夏目同她的丈夫惊云还未和离,她的前夫纠缠不休,谢珩应当不会寻夏目。

那茶铺的东家只能是沈昭了,她多年未嫁,若不是决意不婚,便是心中早有心仪之人。

他本以为,只要他耐着性子等,总有让她看到的那天,但不成想谢珩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仿佛舍不得下咽的一盘珍馐,还未起筷,便被旁人将盘子都端走了。

但他转念一想,他们二人之间的牵扯,又何至于说给他一个外人听?

柳宁沉下心思,唇角扯出一抹笑,浅含几分讥诮和凉薄,迎上谢珩的视线:“从未听闻。”

他确实是如实所答,他与沈昭非亲非故,沈昭甚少露面,若非因着蓁蓁,他更没有接近她的机会,沈昭更不会将她与谢珩之间的私事说与他一个外人。

这话加上柳宁那副浅笑,落入谢珩眼中,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毕竟在谢珩心中,这四度年华,是由柳宁和孩子填满的。

谢珩心中愈发苦涩,这苦凝在他的喉中,咽也咽不下,他跨步上前,直接拎起柳宁的衣襟:“那你又有何资格!无媒无聘就是苟合,哪怕有了孩子,未在官府登记造册,算不得夫妻,

你若真心爱慕她,又岂会待她如此,她到底看上你哪点?”

柳宁眼眸忽暗,他霎时明了眼前人原是误解了,也难怪!蓁蓁整日娘亲喊得顺口,又因着她身量小,完全不像四岁孩童,若非知晓其中内情,难免令人误解。

就连他初见沈昭时,也曾误会了,后来才知道蓁蓁嘴里有两个“娘”。

他登时有了几分底气,饶是再琼林玉树的公子,面对自己所爱之人芳心他许,只能无可奈何罢。

他扯开谢珩的手,指尖拂过凌乱的衣襟,如扫去灰尘般从容,袖口一振,缕平衣袂:“你又不是她,怎知她的心意?她爱慕何人,抛却何人,是她的自由。

位高权重、功名利禄也换不回一颗真心,女子肯为男子孕育一个生命,这不就是爱么?

幼小的生命一旦出生,便连接两人的骨血,这是不争的事实,哪怕有一天各从所好,但孩子无法被抹去,她见证了过往”

话音未落,谢珩猛地一拳打在他脸上,指骨染血,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接着又是一拳,砸上他的眼眶,仍未收手。

柳宁的话如一把利剑,破皮拆骨,毫不留情地剜在他心上,挑起他每一寸的神经,又狠狠碾压。

尤其是牵扯到那个孩子,彼时沈昭与他避孕,可转眼却生下了蓁蓁。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势不对,忙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扯开。

四五个汉子才堪堪将谢珩拉开,店小二护在柳宁身前:“请公子自重,我们已经报官了!”

柳宁眼眶乌青,嘴角流血,他将唇边的血擦去,推开身前之人,行若无事地走向谢珩,挑衅道:“你打了我,你猜她会不会更气你,将你推得更远了。”

柳宁脸上一片青紫,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堂堂一介七尺男儿,竟栽在一个女子手中,真是可笑,甚至为其不惜与他大打出手。

因着沈昭善良,对待店里的伙计向来赏罚分明,谢珩这一遭,因着误会将他揍了,若是她知道了

柳宁心中窃喜,言语中不断寻隙,意图将他激得更甚。

谢珩挣脱束缚,肩背因愤怒上下起伏,狠厉地望着他,眼瞳猩红,却终究没再向前踏出一步。

毕竟,柳宁所言非虚。

谢珩手中凸起的青筋几乎崩裂,身子微微颤动,说道:“孩子是孩子,她是她,有了孩子你更应该爱重她。”

听了他的话,柳宁挑眉望他,意外他竟然忍住,没再动手。

很快,四名官差随着店小二来到茶铺前,桌椅板凳乱做一团,茶盏被打翻,茶水四溢,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

官差不耐烦道:“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周遭围着的茶客和百姓们目睹了整个经过,纷纷指向谢珩:“是他。”

一个经常买茶的阿婆主动上前:“官爷,这个人看上人家小娘子了,那小娘子孩子都有了,这是遭的什么罪啊,他还把人家夫君打了,看着清清白白的一后生,怎的脾气这么大。”

为首的官差顺着阿婆的视线,看向谢珩,起初满脸不耐,但瞧着眼前人却越看越熟悉,他细细琢磨,认出谢珩。

这不正是前几日高坐于马上的谢将军,宫里的庆功宴就是为他们而设,哪怕是刺史来了,都得让他几分薄面。

听闻他为人方正,又有官职在身,更不是不懂律法之人,岂会当街行凶斗狠呢?

可宫里传来的消息沸沸扬扬,据闻他在御书房还顶撞了圣上,他一个朝不保夕,只为着填饱肚子的官差,可不敢招惹这号人物。

再瞧另一边,柳宁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被打得脸上带伤,一言不发地站于一旁。

官差怕惹人非议,先遣了周遭百姓,又分别上前问询一番,两人皆不言语,倒正合了他的意,准备草草放过:“那就算了,万事合为贵。”

“等等!”柳宁在官差身后喊住他们,指着谢珩,“我要报官,告他私抢民女。”

昨夜他匆匆离去,回到茶铺之后,并未见到任何人,他心中有疑,他本以为买茶的茶客能找到灵山寺,定是老主顾,不曾想竟被诓骗了。

可已近子时,他不便再上山,本准备今日打烊后再去山上看看。

但他一早碰到夏目,得知夏目昨日在衙门里处理完她和惊云的纠葛,上山之后却并未寻到沈昭和蓁蓁。夏目报官后,至今仍没有关于她们娘俩的任何消息。

但眼前的谢珩让他心中不禁有了另一个猜想,既是他误会了,那他出征的这些年,心仪的女子再嫁他人,生下孩子,他定会心生嫉妒,难免不会干出有违常理的事。

又因沈昭平日结交的人并不多。

据夏目所言,沈昭起初多在洛阳买茶,后来一步步才到了长安,这一年间,多是夏目和他忙着长安铺子里的事,她独自居于山中,与长安城里的人从未来往过。

那唯一有可能将她带走的只有谢珩。

若是他因爱生恨,作出更出格的事也未可知。

“哎,你别含血喷人啊,凡事要讲证据,”还未等谢珩开口,官差先一步发话,“你既然要报案,那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谈吧。”

“今早家中已有人报案了。”柳宁盯着谢珩,他虽没有证据,但是此事绝对与他有关。

官差灵光一闪:“确实,这女子走失是大事,我这就回县衙召集人手,城内城外加紧巡查。”他同随行差役交换个眼神,脚底抹油,先走为上。

总归人家苦主不追究谢大人打人的责任,他在那杵着无用,何必自找麻烦。

官差走后,谢珩刚要离去,便听闻柳宁对他说:“谢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更是知道强抢民女,拐骗无辜百姓之人该如何处置吧,你最好将她们二人速速送回茶铺。”

谢珩搭在佩剑上的指节一下一下轻敲着,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扯起唇角一抹邪肆的笑:“官府办案,一向以证据为重,你口口声声称是我将人带走,你的证据何在?况且”

他走近几步,低醇的声线满含嚣张,“就算是我带走了,你又能如何?”

他眉眼生得极好,本该矜贵如玉的公子,因着沙场的淬炼,多了几分戾气,明明此刻带着笑,却更像雪地里反光的刃,亮得人心中发慌。

他扬长而去,徒留下柳宁的叫喊声:“你哪怕可以强行带走她的人,但是她的心并不在你身上。你敢不敢让她自己选,看她会跟谁走!”

第62章

谢珩置若未闻地离开了茶铺,徒留身后无力的喊叫声。

有了孩子又如何?

沈昭她人既已在他们的私宅中,还愁得不到她的心么?

他可以确信他自己是沈昭的第一个男人,同样也笃定柳宁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才是!

回府的途中,他绕路去了趟西市,在往日沈昭常去的几家店前驻足排队,买了些吃的带回,毕竟他还不知府上的厨子的手艺合不合她胃口。

犹记得在国公府时,她常因礼数不敢多食,总得饭后偷溜出府再寻些小食。

他们现下住的地方距西市仍有一段距离,与其让她想方设法跑出府,不如将她爱吃的全部备好,一并带回府中。

他双手满载而归,怀里抱着热腾腾的包子,与当初那个不时不食,连路边面摊都要躲几米远的自己,判若两人。

不远处一个哭闹的孩子却引起他的注意。

“我就要这个泥偶,娘,你骗人,你答应给我买的!”孩子不依不挠,扯着他娘亲的衣角,四仰八叉地在地上打滚,一副不买不罢休的模样。

经过他一番折腾,为娘的磨不开面子,许久才从怀中掏了碎银:“买,买,你自己拿一个吧。”

孩子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开开心心挑了个泥猴,笑着随他娘走远了。

货肆上摆满了孩童喜欢的玩意儿:泥偶、竹蜻蜓、陀螺、彩塑、纸鸢等,样式各异,花色繁多。

周围围了一圈儿孩童,眼馋地盯着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被爹娘带走后,还不舍地回头张望半晌。

谢珩看在摊前看了许久,才讪讪开口:“这有没有女童喜欢把玩的物件?”

“有啊,公子!”摊主见其衣着不凡,献宝似地拿起地上摆着的泥塑:“这个卖的可好了,遇水不化,刚卖出去一个。”说完之后,念着女孩干净整洁,又拿起一支竹蜻蜓:“这个也好!”

摊主两手掌心相对,轻轻揉搓竹竿,木制的蜻蜓翼飞速旋转,霎时间鲜活灵动,向着谢珩肩侧飞去。

他出手接住,捏在手中细细打量,他少时从不贪玩,对此类玩具亦不感兴趣。

这竹蜻蜓以薄木片削制,两片斜翼对称,底端以一根竹棍作为支撑,打磨的圆滑无刺,倒不会伤手,便于搓捻,倒是有趣。

“就这个了,”谢珩两指夹着,又垂眼扫过地上摆的物件,随意点了几个模样好看些的,一并交给摊主:“都包起来吧。”

——

“准备好了?”

听得沈昭安排,侧躺在地上的夏安兴奋地点点头,阖上眼眸装晕。

沈昭和春宁分别侧身躲于门后,一个手里举着木凳,一个捧着空茶壶。

沈昭思来想去,不能坐在此空等,何况夏目并不知她们眼下的境况,铺子和惊云的事足够夏目伤神,她又无法与其传信,若是寻不到她的女儿,她肯定心急如焚。

她还是要带蓁蓁尽快离开此处。

蓁蓁跪在装晕的夏安身旁,同沈昭点点头,待一切准备妥当,她冲屋外大喊:“来人啊!救救我娘吧,娘,你不要死!救命啊!”

门外的家仆听罢,二话不说将门打开,刚一露头,沈昭手中举着的木凳直直向其砸去,嘴里小声念叨:“对不住对不住。”

眼前的家仆慢悠悠倒下。

“娘!”听得蓁蓁的惊呼,沈昭才发现站于另一侧的春宁不敢下手,茶壶还攥在她手中,大眼瞪小眼地和家仆,互望着彼此。

春宁顺势紧紧抱着家仆的腿:“小姐快跑!我拖住他。”

蓁蓁正对着门,嗖一下跳出门槛,跑到院中。

沈昭顾不得犹豫,挣开家仆的手,也往外跑,岂知刚喘了两口新鲜气息,便围上一圈家仆。

料到她会想方设法离开,谢珩早有防备,哪怕她侥幸骗过门前的家仆,也走不出这个院子,出了这个院子大门亦有看守。

整个宅院早被封锁得一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沈昭,你想去何处?”家仆们如潮水分浪,谢珩从后走出,手里还拿着他买的食物和玩物。

他身旁的家仆一把捞起蓁蓁,拎着她后颈的衣衫,如提溜一只猫崽般,徒留她双手双脚悬空,不住地乱踢。

沈昭上前去抱蓁蓁,却被谢珩挡在她面前,他将手中的东西交与家仆,吩咐道:“将她带走,我有事要和她聊聊。”

“谢珩,蓁蓁她什么都不知情,你要带她去哪?”沈昭被拦下,复又被抓回了房中。

这些家仆只听谢珩吩咐,似面无表情的人偶般,挡住她的去路,任由她如何呼喊,都无人回应。

哪怕联合春宁和夏安,三个手无寸铁的女子,面对一群身强力壮的家仆,也无可奈何,她们三人退回房内。

夏安着急道:“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沈昭望向窗外,虽明知谢珩不会伤害蓁蓁,但又忍不住担心,嘴上只道:“没事,静观其变吧。”

“你是坏人!快放我下来。”蓁蓁扑腾着手脚,被拎到她之前待的别院,嘴上却一直不停。

家仆将她稳稳放下后,退至一旁静候。

院子的石桌之上,摆满了谢珩给她买回的新鲜玩意儿,至少,在谢珩眼中罕见。

蓁蓁目光扫到桌上的竹蜻蜓、纸鸢、泥偶等等,将头偏过去,看也不看:“我才不要这些呢,我只要我娘,我家里都有,才不稀罕呢,你休想收买我。”

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很是厉害。

毕竟自打她会走时,便整日围在茶铺旁了,见识的多了,嘴皮子又溜。

谢珩唇角挂着笑,这小丫头当真随了沈昭,一张巧嘴比谁都会说。

他拿起一支竹蜻蜓,放在手中把玩:“你叫蓁蓁?”

蓁蓁紧闭着嘴,气鼓鼓地扭着头,无声抗议着他。

谢珩不欲兜圈子,蛊惑说道:“蓁蓁,在这儿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你爹能带给你的一切,我可以做的更好,多一个人关心你,不好么?”

既然沈昭这么在乎这个闺女,那他不仅要得到沈昭的人和心,还得让这丫头满意才是上策。

“哼,我没有爹,你们都是坏人!都只会欺负我娘。”

她的话如一颗石头,砸落在水中,惊起水花四溅。

谢珩旋着竹蜻蜓的手僵住,适才细思,自把她带走以后,她整日哭着喊着要见她娘,确实没提到他爹的事。

她既如此说,这不更代表了她与柳宁关系不好,否则岂会有亲生闺女不认自己的爹的道理。

柳宁同他又有何区别。

这话入耳,谢珩转念一想,深邃的眸底骤然映出一泓星辉,克制地压住喉间溢出的低笑:“确实,我也觉得如此。”

脱出口的尾音压不住地上扬,恰似轻风掠过柳稍枝头那瞬轻颤。

可转瞬,他便敛起笑意,既然自己的闺女都看他如此不堪,柳宁到底做了何事,才会到如此地步。

后悔刚才在茶铺时,少揍了柳宁两拳,否则他一并将蓁蓁那份给了。

他垂眼略过桌上的纸鸢:“你爹娘亦不是万能,你瞧,这天上的纸鸢如鸟儿般无拘无束,想飞去何处去何处,你想不想试试?”

蓁蓁睫毛颤了颤,眼中的光亮一闪而过,小手不觉地绞着衣袂,她才不会轻易上当。

他又不是鸟儿,又没有翅膀,他怎会飞?

她细小的动作被谢珩轻易捕捉,尽收于眼底。

“杨方,去。”谢珩轻扬起下巴,眸光望向院墙,杨方得令,下一瞬,展臂飞至其上,一个潇洒的转身,衣袍猎猎,迎风而立。

“哇!他真会飞。”蓁蓁跳着拍起小手,眼中亮如星辰,仰头望着他。

杨方得意得高昂着头,殊不知他这一身功夫,还有一日可以逗小孩的玩乐。

谢珩:“如何,你想不想上去看看更高的楼宇台阁都可以。”

蓁蓁腮帮子鼓鼓的,樱唇撅得好似能挂住油瓶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心中再想,却偏憋着不开口。

谢珩抬了抬眼,杨方会意,立即飞下墙头,揽起蓁蓁,兀自带着她飞上了檐角。

蓁蓁惊得不由得睁大圆眼,感受风吹过她脸庞的清爽,像鸟儿一样张开小臂,在空中自在飞驰。

这方她玩的在兴头上,沈昭却不住地忧心柳宁,她念着谢珩若是爱屋及乌,大概不会难为蓁蓁,但如果对上柳宁,他又会如何处理呢。

她的眸光落在远处,似穿过重重烟柳,看不真切,连那经过窗柩,向她匆匆而来的身影,都恍然略过了。

谢珩推门而入,命春宁和夏安离开。

她们二人虽心中犹豫,但到底不敢忤逆,只得小步退下。

沈昭见他眼中光彩流转,眉梢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步履生风,去见柳宁时配上的玉佩叮咚作响,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怕引他不快,沈昭并未主动提及柳宁,只等他开口。

谢珩径自取了茶壶,斟满两杯热茶,推到沈昭面前,同她碰杯庆祝,眼笑眉舒说道:“沈昭,蓁蓁这个孩子随你,伶俐可爱,若你不介意,不妨我将他爹取而代之,同你一起养这个孩子。”

第63章

取而代之,一起教养?!

这句话炸在沈昭头顶,每一缕青丝都颤栗着发麻,此话竟是从一向修身立节的谢珩口中说出!

在他的误解中,她现在已算嫁为人妇,还有了女儿,他将如何取而代之?

沈昭不敢去想其中缘由,生怕他因一时冲动,做出出格之事,忙说道:“谢珩,我同柳宁并没有私情。”

“你同他如何,已是过去的事了,我并不在乎。”谢珩的两指捏住杯盏,拿在手中把玩,并不在意她的解释。

有情无情皆无所谓,只要现在陪着她的人是他!

那名唤蓁蓁的小女孩讨厌她爹、沈昭又急于撇清她们二人之间过往。

如此,甚好。

谢珩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拿出四年前被沈昭扔下的契书和婚书:“既然你撕毁了契书,不想叫兄长,以后就叫夫君吧,签下婚书,明日随我去官府登名。”

金线缂丝的云龙纹红绸展开,仍是四年前那份婚书,上好的洒金宣,边缘暗纹隐现,寓意百年好合的谶语。

卷尾最末的署名,谢珩两字写得庄重有力,纸上的金粉宛如那夜新娘团扇下闪过的金钗流光。

婚书被他保存完好如初。

谢珩命人去房里取了笔,递给沈昭。

沈昭看着眼前的笔,迟迟没有抬手,谢珩亦不扰她,只在一旁默默候着。

桌上的茶饮下了一盏又一盏,茶壶的分量渐轻。

沈昭将笔搁置在一旁,毅然决然道:“谢珩,这字我不能签。”

她本就答应过李立雯,会彻底从谢珩身边消失,这几年她隐姓埋名一直居于深山中,甚至在遇到谢珩之前从未踏足过长安城半步。

除了夏目之外,她更未和从前相熟之人有任何牵扯。

且不论她同谢珩如今仍牵扯不清,已违背了当日的承诺,这字她绝对签不得。

谢珩的指尖反复在杯沿摩挲,上扬的唇角仍是明媚的弧度,似乎并不惊讶她会拒绝,也不在乎。

房中静谧,落针可闻,只余两人的呼吸声清浅交错。

谢珩脸上的笑一寸寸瓦解,心中像□□巴巴的棉花塞得密不透风:“若你所言为真,你同柳宁没有瓜葛,蓁蓁又讨厌他,我已经离开晋王府,还有何事能阻隔你我?”

沈昭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似怕再次搅起他心中的波澜,沈昭抬眼同他对望,搭在笔旁边的手,却逃一般一点点向后滑落,却忽的被他的大手覆住,紧紧拉住。

沈昭挣扎着扭着手,摆脱他的束缚,反被他五指一收,将她纤细的皓腕牢牢扣住,不容她挣脱半分。

“沈昭,”他浅笑唤她的名字,嗓音微哑,掌心却灼得厉害。

她抽手欲退,反被他骤然一拽,整个人跌入他怀中,被他身上的沉香气裹了满怀。

衣袂相贴,暗香浮动。

隔着几层衣衫,仍挡不住他胸腔传来的热度,她的腰肢被他牢牢环住,整个人侧坐在他的腿上。

四目相对,谢珩眼眸中倒映着她,素色衣衫绽放在他眼中,仿佛一朵盛放在黑夜的花。

花颤巍巍地绽放在他怀中,他终是不忍,丢盔弃甲般

早早投降。

耳边传来他的低语:“沈昭,无论你心中有谁,就不能分我半席之地么?你曾言在九州可养面首,如若你喜欢,也便随了你,我愿意尊重你的一切,只要你别将我推开。”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间,违心地说出此番话,已然耗尽了他全身气力。

在沙场上浴血驰骋、奋勇杀敌的将军卸下铁甲,此刻贴在沈昭身侧,静静伏在她怀中,内心却溃不成军。

沈昭被他这番话,触动地久久滞住呼吸,被他攥住的手不觉地发力,同他紧紧相扣,脑中只余一片空白,只觉一股热流自心口直冲到眼眶。

她捧起他的面庞,指尖轻拭过他的眉眼,眉宇之间还残存着一丝倦意,素日凌厉的凤眸半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

她从未料到,面首不过是她随口而出的玩笑话,竟被他掂在心中反复揣摩、斟酌犹豫。

无论多么荒唐的事,只因着有她在,他都可妥协。

这些年,沈昭并非没遇到对她示好的男子,样貌俊逸、在朝为官者皆有,可每每误以为蓁蓁是她女儿时,个个却又尴尬地难以言明地退却。

女子再嫁在这个时代,仍不可避免地受人指摘,更遑论带着一个孩子。

只有眼前的人,不介意她这些年那子虚乌有的过往,强行闯入她的未来。

因着爱重她,主动迎合、接受她的一切。

两个因着风俗文化、封建礼法不同,完全不相融合的世界,在被他努力妥协、拉近、拼合。

只因有她。

自他们重逢后,他步步紧逼,她却次次退让。

这次,她终于主动触碰到他,细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紧绷的唇角,这四年强撑的镇定在此刻碎的彻底:“谢珩,你不必为我如此,这不值得。”

他反握着她的手,只将下颌抵在她掌心,呼吸沉沉:“值不值得,得由我而定,既是为你,何事都是甘愿,是值得。”

风拂过窗柩,树叶沙沙声扫在心间。

窗外日光晴好,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像掬了一把星子,熠熠发亮。

沈昭低笑,指尖在他眉心点了点:“这般模样,倒像只倦懒的狮子。”

揽着她细腰的手忽地发力,将她带入到他怀中,托着下颌的手错开,垂落于他身后,贴着他硬挺的后脊。

沈昭尚未回神,炽热的吐息扑面,他仰头吻上她的樱唇。

他温柔地吮摩,似春风拂过花瓣,酥痒入骨。

她指尖微颤,攥紧他的衣襟,却被他扣住手腕,十指相缠,按在胸膛。

“唔”沈昭唇中溢出半声,将头偏开,微喘着气,“谢珩,我不愿看到,你因我而背弃了你的家人,你还有祖母和母亲,你不能一走了之。”

“你就是因此,才迟迟不肯接受我么?”

“嗯。”沈昭点头应是。

“好,我会向她们道歉,同她们交代清楚,也会给你一个交代,一切都依你。”

她身上的甜香缠绕在他每一寸发丝、每一次吐息中,谢珩呼吸加重,喉结不觉地滚动,他用气音贴在她耳畔,轻吐出两个字,“可好?”

她唇瓣微启的瞬间,正中了他的意,被他炽热的吻封住,小舌霸道地直驱而入,挑弄着她的舌尖,又在她的齿关间痴缠,疯狂地霸占所有。

垂落的眼睫扫过彼此的脸颊,痒得让人心尖发颤,因他的蛮横他们彼此的鼻尖不时相撞。

谢珩索性固住她的头,大口吸吮着她的每一次吐息,他干燥的唇纹间还残存着沙场留下的粗糙,放大厮磨的粗粝和力道。

她呼吸凌乱,只觉天旋地转,唇齿撩拨间,啧啧的细密水声入耳,指尖轻搭在他后脊上,却烫得厉害,仿佛坠入一团灼灼烧着的云里。

青丝交缠,罗衣凌乱。

他周身热得仿佛一团烈烈其盛的火,将怀中这块暖玉焐热、温化。

沈昭将他半推开,眼中氤氲朦胧,蒙着一层旖旎的水雾:“还是白日,不可以。”

谢珩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我不管白日黑夜,我要日日夜夜,还有,我可不倦懒。”

他用脚勾放下床边的帘幕,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指尖掠过她散在鸳鸯枕上的青丝,如抚琴弦般,引得她耳后泛起淡淡绯色。

绣鞋不知何时被踢落,他起身扯下她脚上的罗袜,将她的玉足抵在胸前。

轻柔的吻顺着她的玉足,一点点向上,激起一片酥麻。

沈昭用力去踢开他,却像挑弄一般,被他攥着脚踝,骤然拉近距离,撑在她上方。

玉冠束着的发丝垂落,扫过她的锁骨,微痒,似细雨沾湿花瓣,又似幼猫的绒尾扫过玉脂。

她不由得轻颤,如火般的吐息一点点游移至颈侧,在她的雪肤上烙下点点红梅,窗外檐下的风铃叮咚,恰好掩下她喉中的半声嘤咛。

罗衫层层委地,似褪尽花瓣的芍药,只留下最隐私的花蕊。

当那花蕊尽湿,盛放的前夕,他俯身在她耳畔问道:“你还要肠衣么?府上一直备着。”

“好。”

他从枕畔取来薄如蝉翼的肠衣,手中动作不停,俯身吻上她的眼角,汗珠自他的下颌滑落,喉结滚动加重了力道。

束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混着她紊乱的呼吸。

他复又俯身,软纱红帐簌簌摇动,金钩叮当,教她绷紧了足尖,在锦被上蹭出深深褶皱。

直到夕阳西沉,他才餍足地起身,身上水痕斑斑,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汗

沈昭伏在锦衾间,青丝迤逦如瀑,同他的发丝纠缠,不分彼此,掩住她颈间的朵朵春痕。

周身骨软筋酥,似一捧雪融在炎炎的火炉中,指尖儿都透着慵懒的粉。

他坚实的臂膀仍锢着她的腰肢,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热得撩人。

双腿酸软难合,还带着几分颤意,稍稍动弹,便牵扯隐秘处的涨麻,教她不觉蜷起脚尖。

他哪里是只倦懒的狮子,分明是头饿疯了的狼。

第64章

春熙茶铺内。

店小二清理好店内的狼藉,看热闹的百姓散去,一切又恢复如常,刚才那一场争执好像从未发生。

除了柳宁脸上的淤伤泛着青紫。

他顾不得多想,匆匆交代好店里的事去寻夏目。

夏目此时在茶铺内,一边擦拭桌子,一边招待买主,远远瞧着柳宁的身影,她热络地招呼:“柳宁,帮我给他们倒点茶,我去后院看看。”

店里排队买茶的买主催促的声音不断,因着人手不足,夏目虽是掌柜的,却总不得闲,常常身兼多职,忙得脚不沾地。

蓁蓁和沈昭从昨夜起便没有消息了,夏目凌晨天还未亮,便独自上山去灵山寺、茶铺,甚至在严家附近转了转,都没寻到她俩。

天亮后,她先去衙门报了官,登记了她们二人的信息,官府搜寻毕竟需要时间,只暂让她回家等着。

人要找,茶铺也不能因她而耽误生意,她报完官后便一直在茶铺忙着等消息,忙碌消解了等待的漫长。

可她到底不能全然放下,有些心不在焉,又因着茶铺里今日买主奇多,忙个不停,还不慎摔了一脚,崴了脚,肿起一个鼓包,敷了药也不见好。

行动不便,她本站在账台前收银,可是久站不动,只靠着一条腿支撑全身力气,站得久了更不自在,她只得一瘸一拐地帮忙倒点茶水。

柳宁平日最是客气,几乎不会拒绝她的请求,这次他却大步向前,将她拉至一旁:“夏姑娘,我知道沈昭和蓁蓁被谁带走了!”

“在哪!带我去。”夏目慌得差点将手中的茶壶摔了,身子一歪,多亏柳宁搭了把手才不至于再摔一次。

观她实在寸步难行,何况谢珩今晨这一遭来势汹汹,若是起了争执,更需用些手段才能强行把蓁蓁和沈昭带回,带着夏目前去,实属不便。

柳宁将她扶至一旁坐下:“你放心,她们应该没有受到伤害,是谢珩,我去晋国公府附近打听过了,他现在离府而居,我一会带些人手过去,一定将她们二人带回。”

夏目:“你弱不禁风的,怎打得过他,”她适才看清柳宁脸上的淤青和伤痕,不放心道,“你这脸不会就是让他揍的吧。”

“无事,我路上来得急,摔了一跤,我花钱雇了几个伙计,你放心,晚饭前我会同她们一块回来,看好店里。”柳宁交代完这句,他雇的人手和马车驶到茶铺前,他不再多言,转身跳上马车。

夏目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不禁攥紧了帕子。

——

沈昭累得厉害,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又睡了会,待她醒来时,谢珩已沐洗过,换好了衣袍。

他轻轻走到床前,吻了吻她的眼角。

感受到他的气息,眼睫轻颤,沈昭睁开眼眸,看他衣着齐整问道:“你要去哪?”

“回晋国公府,我会依你所言,求母亲谅解,希望她可以成全你我。”

他既知她心中最大的顾虑,自是不愿让她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只要可让她心安,他愿意向任何人低头。

沈昭以手肘撑起身子:“我同你一起去。”

谢珩拉起锦被遮住眼前的春光,轻按着她的双肩,让她慢慢躺下:“改日我同你一起回去,我自战胜而归,还未好好同母亲说过话,你好生在此休息吧。”

李立雯心中有气,若沈昭同他一起回府,肯定少不了她的责备,更会火上浇油。

此事是他不孝在先,合该他先去谢罪。

沈昭仍欲起身,却被他执拗地摁在床上:“若你饿了,随时吩咐厨子,桌上还有我从西市买的小食,让厨房热一下,都是往日你爱吃的,等我回来。”谢珩起身出府。

待他走后,春宁和夏安入内,备好了热水,随时可沐洗,沈昭换好衣衫后,抬眼偷瞧着院子。

夏安轻声喃喃道:“小姐,您别瞧了,院子里全是人,莫说是人,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谢珩简单吩咐后,驾马赶回王府。

李立雯这几日茶饭不思,憋在心里的火越积越深,但偌大的王府只有她一人,冷冷清清。

谢珩前脚刚在府前下马,家仆的通传就到了李立雯耳中:“夫人,少爷回来了!”

李立雯眼皮轻跳,僵了的脊背又挺了几分,扶正头上的金簪,慢慢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试图挡住她脸上的几分落寞。

未久,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中,她轻抬眼皮。

谢珩径自上前,在一旁恭恭敬敬执礼:“母亲。”

“既然走了,又何必回府。”李立雯幽幽开口,语气说不出的冷淡。

“是儿子欠考量,不孝在先,还请母亲责罚。”谢珩硬挺的脊背弯下合适的弧度,低垂着眼眸。

李立雯绷紧的唇角缓了缓,心中的阴霾扫去几分,母子哪有隔夜仇,但他此番肆意妄为,她欲好生敲打一番:“我听闻你今日去茶铺闹了一番,珩儿,你已到了议亲的年岁,怎的如此莽撞,多少双眼睛现在盯着你。

你向来不是冲动之人,莫因为仗着身有军功,就忘了礼教,既然回了府,你定是想明白了,那就好好收收心,你得时刻记清自己的身份。”

谢珩并未反驳一句:“是。”

虽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但他又一如往昔模样,省身克己,修言慎行,李立雯心中瞬时清明多了,眉眼的愁丝散了大半:“既如此”

谢珩静静听她交代完后,果断开口。

李立雯心中却一慌,似感不妙。

可谢珩却说道:“母亲,我与沈昭之间的事,确实是儿子错了。”

李立雯欣慰地点点头,这一趟四年征战,珩儿到底是长大了。

谢珩:“我当初以利相诱,重金聘她假扮入府,视为不诚;在同她朝夕相处时,罔顾兄妹伦常,对她暗生情愫,视为不伦;因此事顶撞母亲,视为不孝;因自己的私念,请求出征,为换陛下赐婚,视为不忠。”

李立雯怕他妄自菲薄,劝道:“珩儿,倒不必如此,只要你知错能改,我不会一直放不下此事,瑾儿之死,我这几年也想明白了,终究是没有母女缘分,不可强求,当初你也是一片孝心,与你无关。”

谢珩并不在意她母亲的言语,继续说:“儿子如此一个不诚不伦不忠不孝之人,又出言顶撞了圣上,仕途已没,我那些荒唐事亦传遍了长安城,只怕城中名门贵女对我无意,沈昭如今更是对我避嫌躲闪,是我一直纠缠她不放,还请母亲莫错怪了她。”

他先自贬,并讲述原委,试图改变李立雯对沈昭的偏见。

李立雯安慰道:“珩儿,你放心,我堂堂谢家还愁找不着儿媳么,你毕竟是陛下的亲外甥,他嘴上苛责几句罢了,你大可放心,若你真喜欢那名女子,娶回当个侧室便是。”

谢珩不置可否:“儿子自幼蒙您教诲,深知”孝”为立身之本,沈昭初入府中,怀着一颗敬上至孝之心,侍奉您和祖母,府中之人皆可见证。她品性温良,不过一日便习得府中基本礼仪规矩,未曾出过差错,可见其知书识礼,心思灵巧。”

李立雯听出他言外之意,刚准备出声打断,谢珩却又口若悬河般说道:“我已经私下合过八字,天命相合,若结连理,家宅安宁,福禄双至,祖母也看过我们八字的批文,欣然应下。”

“你”

谢珩继续:“若母亲实在不允,儿也不敢忤逆,只是我心已许,愿终身不娶,侍奉您和祖母终老。”

谢珩态度谦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是自贬,又解释清楚沈昭的态度,用命理八字天定劝说,最后不得已只能以终身不娶相胁。

软话硬话都出自他口中,滴水不漏,让人无法同其辩驳。

李立雯额间沁上一层薄汗,被他堵的一口气不上不下,若谢珩执意顶撞,还可捉他不敬不孝的错处,可他先自己将错全认下,言辞凿凿,竟逼得人不知从何说起。

谢珩始终未抬头,既是谢罪又像在等她最后的定夺。

李立雯攥着手中绢帕,其上的绣纹将她的指尖磨红,仍未开口。

母子两僵持间,府内家丁匆匆走进,他们虽知少爷在外另立新府,但是又怕因着此事,触怒李立雯,拱手弯着腰犹豫半晌还未回禀。

堂厅内的低气压,压的人喘不过气。

李立雯低声问道:“说,有何事!”

家丁慢慢开口:“夫人,少爷,少爷府上的人来寻他,说有急事要报。”

“母亲,我去去就来。”谢珩躬身作礼,随着家丁往门外赶。

“珩儿!”

还未等李立雯开口,谢珩已随人出了府,只留下一片衣角。

待谢珩赶至门外,府里家丁从马上跃下:“少爷,你快回去看看吧,自你走后,来了一个面容清瘦的青衫男子,硬闯入府,非要带夫人和那个孩子离开。

他带了十多名壮汉,和府里的家丁僵持不下,我们不敢冒然出手,杨方让奴才先来寻你。”

第65章

谢珩直接夺了他的马,快马加鞭往回赶,他竟未料到一个弃夫,有何颜面敢去他的府上要人。

柳宁这厮未免太不自量力。

索性他府中既有普通家丁,也有专门的练家子,有功夫傍身,护院有力,将宅院里里外外围堵得严实。

谢珩赶到时,柳宁一众人等还站在门前,并未向前踏进一步。

谢珩这方,府中家丁数十人,武艺高强者十余人,远观其貌不扬,两人个凑一起还不如柳宁手下一人魁梧,但个个精壮,内行一看便知功夫不低。

柳宁虽然人数上占了下风,但他没有任何惧色,见谢珩赶回,虽错失直接将人带走的良机,可仍然挺直脊背,故作镇定。

念着谢珩已经误会,他顺水推舟说道:“谢珩,你夺人妻女,还不快将她们交出来。”

谢珩哑然失笑:“何来的妻女?你们可拜过天地?可签过婚书,在场可有人喝过你们的喜酒?”

柳宁怒视着他,到底心虚,只能抿唇不语,他给不出回应。

谢珩直言:“既然没有,为何说是我抢你的妻儿?你为何不看看她们可认得下你。”

若是前一日,谢珩似乎还会给他几分薄面,毕竟这四年是他陪伴沈昭,但沈昭亲口说过,已同他没有任何情分了,蓁蓁又不愿认这个爹,他也不必给柳宁留面子。

柳宁虽不确定沈昭的心意,但他下了决心将她们带回,不会示弱,他反将一军:“谢珩,你不过是怕了而已,你怕沈昭不选择你,对么?”

看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柳宁继续激他:“若是你有把握,又岂会将她们母子关在此处。”

他确实说中了谢珩的心事,哪怕她们同床共枕,做过最亲密的事,可他仍不确定,他没有把握沈昭会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毕竟四年前他们就曾如此分开过。

柳宁的话切中他的要害,若不是怕沈昭逃了,他又岂会将她困在府中,限制她的自由。

谢珩敢同金科状元文斗,又能不惧生死,只身一人闯敌营,却唯独在沈昭面前没有足够的底气和把握。

往来的车马纷纷,车上的人不时掀起车帘侧目,两方对峙,数十名汉子围在一起,如此场面令谁都会好奇,想一探究竟。

谢珩不愿惹人非议,姑且让了一步:“你可随我入府,遣了你带的那些人,让他们离开。”

柳宁并未理会,他手无缚鸡之力,众人一起强攻都未必能将沈昭和蓁蓁带走,何况只靠他赤手空拳?

他置之不理,只大步上前,他身后的人亦随他同进。

“嗖——”破空之声擦过他耳畔。

一枚细小的青石挟风而来,擦过他的颧骨,脸颊微痛,细小的血珠沁出,他用手去拭,指间染血。

那青石怦然击于柳宁身后几丈外的树干,凿进一个半指深的孔洞,树叶簌簌而下。

谢珩摩挲指尖,不屑道:“难道你有把握能打得过我府中的家仆?”

被谢珩打的伤还隐隐作痛,柳宁嘴角抽了抽,只能姑且信他一次,最终无奈地转身付了银子:“各位大哥,有劳你们走一趟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那些人倒也算有几分道义,并未走远,在府外等着柳宁出来。

谢珩将柳宁引至前厅,并未急着带他去见沈昭,实则是他心中没有把握。

毕竟还有那个孩子在,沈昭哪怕对柳宁无意,可她会不会因孩子妥协?

柳宁有句话不得不令他心生思虑,孩子是两人之间的骨血,哪怕他不在乎,但是沈昭一定会在意。

可他又自我安慰,她走便走了,只要有他在的一日,他一定能寻回她。

谢珩:“这是我们三者之间的事,我不会为难那个孩子,至于沈昭愿不愿意同你离开,全看她的意愿。”

他眸底的暗色渐深,搭在剑鞘上的手不觉摩挲,他很想知道她的选择。

柳宁、孩子与他,对于沈昭而言,到底哪方重要。

柳宁未料到他竟真给了机会,提议道:“我需要些时间,单独同她聊聊。”

谢珩吩咐家仆带柳宁去见沈昭。

踏出门槛前,柳宁侧身说道:“谢珩,君子不窥密,不侧听于墙隅,你应该也知晓个中道理吧。”

他意在提前点他,莫听人墙角。

总归只要能将沈昭带回,无论寻何理由,只是多费些口舌罢了。

只要沈昭随他离开此处,既能诛谢珩的心,又让这误会加深,何乐而不为。

谢珩听罢嗤笑,反而越过柳宁,大步走在前,毫不避讳。

事无不可对人言。

若是光明磊落、言正身行,又岂会怕旁人听去,他自然不会窃闻于窗下,他直接在院子里光明正大的听。

西院厢房内。

沈昭兴致缺缺,夏安随着春宁在一旁做针线活,口中的哈欠却不断。

以往虽然少爷小姐不在府中,但春宁和夏安倒也乐得自在。

如今盼星星盼月亮将她们盼回来了,可小姐却整日被关在此处,她们只恨自己无能无力,没法帮小姐逃出去。

沈昭单手托腮,望着庭院深深,她那些心思被谢珩摸透,除非长了翅膀,只怕她一时飞不出这四角牢笼了。

春宁和夏安两人陪在她身侧,三人皆不知道府外的热闹。

因着谢珩吃软不吃硬,她只得等他回来后,从长计议,最起码先设法通信,让夏目知道她们二人安好,让她宽心。

院中闪过一抹青色身影,门外的人影靠近,沈昭本以为是谢珩,起身去迎,谁知门打开后,柳宁站在她面前,眼眶微湿,柔声说道:“沈昭,出事了。”

他脸上伤痕可怖,本就生的白,倒凸显淤伤青紫愈发明显。

他一改刚才府门前气势汹汹模样,一副弱柳扶风之姿,蹙着眉头提步入内,沈昭下意识搭把手,托住他的臂弯。

这一切被正赶往此处的谢珩看的真切。

柳宁入内后,看着一旁的两个婢女,有几分犹豫。

当着外人的面不方便说话,何况是谢珩府上的人,若是将他的话宣扬出去,他岂不白折腾一番。

沈昭:“你怎么受伤了,是谢珩?”

柳宁侧了侧脸:“无事,一点小伤。”算变相承认了是谢珩的手笔。

他刻意压低声音,尽量不让门外的人听到,可仍不放心这两个婢女:“我有些话只能同你说。”

沈昭暂让她们二人退下,屋内只余她和柳宁。

房内的窗户未开,只能隔窗看到墙上两人的身影,谢珩眯起眸子紧盯着墙上的身影,指节却兀自蜷起暗暗发力。

两人独处一室,沈昭对柳宁一向坦荡,心里又急着想给夏目通信,让其安心,没有多做他想。

她虽然心中只把柳宁当做朋友,可在谢珩眼中却并非如此,再加上蓁蓁,如今有嘴都说不清。

沈昭猜测是因着之前的误解,柳宁被他打了,满心愧疚问道:“谢珩为何打你?是不是他还误——”

她说话声音虽不大,但也没刻意压着,透过窗柩传到谢珩耳中,他目光仍一直凝在她身上。

柳宁的声音压过她,及时打断:“我没事。”

谢珩眉间轻折,瞥到柳宁身影的目光登时带了几分煞气。

未料到柳宁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沈昭声音不觉低了低:“你怎么会来这,对了,蓁蓁也在此,若你一会出去,务必要给夏目报平安。”

柳宁同样沉着声,以防在院中的谢珩听得:“我来此正是为着这事,夏目因着上山寻不到你们两人,又从山上滚落下来,她近些时日,本就被惊云搅扰得不得安生,我听大夫说,她怕是要不行了。”

他一本正经说出口,又添油加醋般故意夸大,只要沈昭同他回去就好。

“什么!?”沈昭猛地起身,概因柳宁平日为人踏实,她从未怀疑过他话中真伪,“不行,我得回去看看她,带上蓁蓁一起。”

她刚直起身子,忽觉袖口一紧,被柳宁拽住。

“沈昭,你先别急。”柳宁话语间掩饰住唇角勾起的笑意,清咳两声,余光瞥到墙上的人影,有意往前凑近,他不仅要带沈昭走,更要加深他们之间的误会,他的广袖垂落覆在她的藕臂之上。

檐外风定。

谢珩在月洞门旁身形凝滞,指节扣着的玉带“咔”地迸开细纹。

室中帷帘半卷,沈昭和柳宁,一个仰首相迎,一个俯身未稳,投在墙上的剪影,竟如交颈鸳鸯般。

不仅落在墙上,更错位在谢珩眼中。

沈昭只念着夏目安危,哪还能再听进柳宁的话,不由分说往外走:“我们这就带蓁蓁回去!”

她不顾柳宁劝阻,刚提步往门口走,蓦得一阵风涌进屋内,荡开她垂在肩上的青丝。

门扉被谢珩以剑气震开,寒芒乍现,随着“轰”的一声脆响,木质的门框砸在墙上,当即裂成两半。

他提剑而来,广袖翻涌似墨云遮日压城,剑穗的坠子簌簌震颤。

眼中全是杀意,指节青白攥住剑柄,手背的青筋凸起,绷至极限,强忍着没有一剑杀了柳宁。

第66章

谢珩的深色衣袍在风中烈烈作响,盛夏的燥热好似也消解不了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所过之处连夕阳洒下的暖色也凝住不动。

沉香混着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哪怕那日他对自己大打出手时,柳宁也未见过他如此动怒,他手撑着桌子,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

谢珩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眼前的两人,冷笑出声:“既然你们聊了,也该轮到我好好聊聊。”

他反反复复地劝自己,若她真有意于此人,他应该有些气量,容下他。

可心中的自我劝慰是一回事,当面见他们二人亲昵又是另一桩事。

沈昭虽不知他因何生气,但心里念着夏目,仍旧快步上前,衣袂带翻了桌上的茶盏,青瓷落地应声而碎,让谢珩暴戾的心绪更躁动几分。

沈昭手搭在谢珩执剑的手上:“谢珩,我要现在带蓁蓁回去。”

此话一出,谢珩本就深邃的眼眸顿时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修长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力道大得生疼。

沈昭被迫仰头看他,他指腹上的剥茧磨过她的肌肤,掐得立刻显了红印。

谢珩本就身量高,在疆场这四年的厮杀,昔日修长如竹的身形平添了几分铁血悍厉。

深色衣袍裹着宽肩窄腰,每一寸线条都如刀削斧刻般,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

眉骨如刃,鼻挺若峰。

下颌比离开长安时深了几分,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摄人心魄。不言不语时,眉目间含的煞气,不敢教人靠近。

更遑论现在,一剑破空,直接将门撕开了。

院中静得可怕,连鸟雀都噤了声,所有人跪了一地,默不作声。

沈昭搭在他手上的指节收了收,后知后觉地涌起一股寒意。

她细小的退让,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在谢珩身上。

谢珩垂眸,望着她紧蹙的眉心,和犹豫躲闪的目光,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吻,而是撕咬般的惩罚。

他狠狠地侵占她的唇舌,仿佛要将刚才所见的那一幕从她唇上生生抹去。

他舌尖扫过她最敏感的上颚,叼着她的下唇狠狠一吮,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散,她疼得闷哼一声,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拼命推拒,却如同细软的棉花捶打在铜墙铁壁之上,毫无作用。

沈昭偏头躲闪,却被他捏着下巴扳回来。

反复撕咬。

“谢珩,你放肆”站在他们身后的柳宁方一开口,谢珩垂着眼随手将剑掷出,在柳宁刚刚被石子划伤的脸颊对侧,划出一模一样的血痕。

沈昭杏眼圆睁,皱着秀眉狠下心,贝齿开合咬住他不安躁动的小舌,用力推开他:“别这样。”

柳宁捂着另一侧的脸,瘫坐在桌旁,浑身被汗浸湿,若说刚刚的石子只是试探,这真枪实剑向他刺来时,他慌得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惊魂未定地粗喘着气。

沈昭焦急地向柳宁跑去,反被谢珩死死攥着手腕,他眼中蕴着怒火:“沈昭,怎么你和他如此商议就是理所应当,到了我便是疯了?今日若同他走出这里,你我之间就此一刀两断。”

沈昭适才恍然,她解释道:“你误会了,你站在院中看不分明,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又岂会逾矩,只是错位罢了。”

谢珩已然辨不分明,两人交叠的身影在他脑中久久不散,越想忘便越难忘。

哪怕方才一切都是假的,可眼见为实,蓁蓁一口一个娘亲叫着,又岂会有假。

谢珩被妒火冲昏了头脑,哪还听得进去她的解释:“那若是旁若无人,夜深人静便可以了?”

沈昭无力同他辩驳:“你若不信便算了,我必须带蓁蓁回去”

手上的力道突然卸下,谢珩苦笑一声,缓缓松开手心里带了最后一份希冀:“罢了,要走要留随你。”

谢珩立在原地,无声等着她最后的选择。

沈昭抿掉唇边渗着的血,扶起柳宁,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去接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