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宅院登时寂静无声,满院的家仆无一人敢动,只有树影婆娑,沙沙轻语。
蓁蓁正在屋里捏泥人,双手沾满了泥,白嫩的小脸上也沾了些,她团起一小团,放在手中揉搓,嘴里念念有词:“我要捏个娘亲,一会见到她就可以送给她啦。”
旁边侍奉的婢女手执团扇,站在她身后侍奉,腕间轻转,徐徐生风。
沈昭疾步走到屋前,看守的家仆执礼:“夫人。”
“开门。”
“这夫人稍候,我去请示一下。”家仆之前被杨方特意吩咐过,不敢轻易放人。
一人匆匆去前院禀告,其余的家仆不敢有任何动作。
沈昭也没有冒然行事,虽然身旁多了柳宁,但若是强闯,她们二人无任何还手之力,只怕又要耗费一番功夫。
蓁蓁听到门外她的声音,跳下木凳:“娘,你这么快就来接我了,我的泥人还没捏完呢。”
听到她的声音,沈昭心安了不少,她安抚道:“蓁蓁乖,我们一会儿回家去捏,先不玩了,你阿娘还在家等你呢。”
提及夏目,她忧心不已,不时望向垂花门,盼着那家丁能快些回来。
未久,家丁匆匆赶回,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沈昭冲进去,顾不得她手上的泥,抱起蓁蓁往外走。
蓁蓁笑眼弯弯,看到一旁的柳宁,泥黢黢的小手指着他:“柳叔叔也来啦,怎么不见我阿娘。”
柳宁:“你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等等,”蓁蓁回望着桌上那些玩意儿,“柳叔叔,帮我拿着那个竹蜻蜓,那个叔叔说,如果我再想飞飞,只要将竹蜻蜓飞出去就好了,他就会看到。”
柳宁自是不会帮她,站在原地未动,都是哄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何况今日一走,沈昭又岂会让谢珩再接近蓁蓁。
服侍的婢女眼疾手快,放下团扇,将竹蜻蜓递到小丫头手中,又恭敬地退至一旁。
沈昭匆匆抱着蓁蓁出府,这一路走得顺畅,谢珩答应放他们离去,果然不再阻碍。
府门前,甚至备下了马车,摆好脚凳。
家仆在一旁:“夫人,请上车。”
柳宁带来的人等了多时,早散个干净,他拦在她们身前:“当心有诈。”
“无妨。”沈昭先将蓁蓁抱上马车,谢珩既然放她们出府,那便不会多此一举,在路上为难她们几人,她还念着夏目的伤势,不愿再耽搁时间,拎着裙摆,速速上了马车。
柳宁则不情不愿地坐在车夫旁。
行至半途时,沈昭怕若是直接将蓁蓁带去见夏目,会吓到孩子,她掀开车帘,同柳宁商议:“一会儿,你先带蓁蓁去你那儿坐坐吧。”
她轻轻眨眼示意,希望柳宁能懂她的言外之意。
既已出府,柳宁目的已成,无需遮掩,他直言:“夏目没有大事,只是崴到脚了,方才如此说,事出有因,我并不想故意欺瞒于你。”
沈昭眉心轻折,但念着柳宁一向本分,何况他受了伤,此番冒险助她和蓁蓁出府,自是不会怪他。
索性她们已经踏上归程了,哪还顾得他欺不欺瞒,只要夏目无事就好。
她轻吁一口气,一件接一件的事,逼得她无法静下心,如此,倒也顺利带蓁蓁离开了:“那先回茶铺吧。”
马车内,蓁蓁带走的竹蜻蜓被放在一旁,她拿着手帕在擦手上的泥。
沈昭拉过她的小手,帮她擦拭:“一会儿回去洗洗就好。”
蓁蓁:“那娘,你帮我拿好竹蜻蜓。”
沈昭拿起,放在手中转了转,这竹蜻蜓倒并无不同,甚至:“就这么喜欢?我记得家中不是也有此物。”
“那不一样,那个叔叔身边的人好厉害,会带我飞,娘,你飞过嘛?像鸟儿一样,嗖一下就飞上房顶了。”蓁蓁说着,小手张开比划着,笑得眼眸亮亮的。
“好好,蓁蓁要是喜欢,你以后也学厉害的功夫,就可以自己飞喽。”
马车悠悠驶向茶铺,车内的欢笑声不断。
数丈之外,谢珩骑在马上,车中的嬉闹声随风吹进他耳中。
他似乎很久没见到沈昭笑了,自他回来后,面对着自己,她好像从未笑得如此开怀。
真的是他做错了?
毕竟四年光景,物是人非。
看着马车缓缓停在茶铺前,他们三人站在一处。
暮色渐染,天边余霞如绮,碎金满地。
柳宁一袭青衫,眉目温润,目光始终追着着一旁嬉笑的母女。
沈昭抬手为蓁蓁拢好额间的碎发,指尖拂过她衣上的褶皱,整理衣襟,动作轻柔。
蓁蓁手里攥着的竹蜻蜓高高举起,倒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谢珩立于马上,深色衣袂被晚风微微掀起,又沉沉落下。
眼前的一家三口沐在暖金色的余晖中,连影子都融在一处。
街上行人纷纷,只余他的身影孤孑。
他静静看着,唇角似要扬起,又抿成一线,目光仍落在沈昭身上。
“少爷,起风了。”杨方不忍见他如此,小声提醒道。
谢珩置若未闻。
若当年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他强行抢来的片刻欢愉,又怎敌这般岁月静好。
若她笑靥如画,他又何苦非得入画,破坏这份圆满,他打马调转方向:“我们走。”
第67章
“阿娘!”蓁蓁见到夏目,奶声奶气喊道,跑进了夏目的怀中。
谢珩已走远,并未看到眼前这幕。
沈昭看夏目一只脚尖轻点着地,行动不便,上前扶住她:“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几人一同向后院走去,安抚蓁蓁睡下后,柳宁先一步走了。
沈昭将这几天的事说与夏目,起初夏目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巴到一起,后来知晓其中因果,她笑得合不拢嘴:“原是谢家那少爷误会了!都怪蓁蓁这丫头,明儿我就好生说说她,必须让她改口。
他等了你四年,眼下却误会你这般深,这可如何是好?”
沈昭:“不聊我了,这几日我生怕吓坏*了蓁蓁,你脚上有伤,先好好养一段时间,陪陪蓁蓁,我这段时日留在店里。”-
谢珩手搭在缰绳上,眼眸虚置着远方,无声无响,比那庙宇之中的佛像更没有活人气,若非杨方在旁帮他扯住缰绳,只怕早撞上街边的行人了。
杨方不敢多言,只四下注视,以免误伤他人。
忽地街巷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虽只看了个侧颜,但杨方凝神细想,那人不正是惊云么!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一看便知,是一群不着四六的地皮无赖,行踪鬼祟,实在可疑。
四年前,谢珩派下属盯着此人,他被捕入狱,可最终结案时,谢珩早踏上了塞外之路,也将此人忘在脑后。
杨方依稀记得,当初追查他时耗费不少人力,可惊云只在狱中待了几年,并未重判。
“少爷,那不是惊云么?他竟然出狱了。”杨方抬眼示意。
谢珩眼皮动也未动,沉声道:“抓回来。”
“?”杨方不敢多问,但既然谢珩吩咐了,他不敢不从,果断翻身下马,寻着惊云一群人的踪迹追去。
眼瞅着他们向茶铺方向走去,杨方加快了步伐,跃到他们身前,笑道:“惊云,好久不见。”
惊云一朝从金吾卫成了阶下囚,差事没了,妻女又不认他,本就不愿同之前认识的人接触,他眼神躲闪:“你认错人了。”
若是真动起手来,四年前或许杨方心中没底,但观惊云走路脚步虚浮,脸上横肉隐现,全然没了曾经日日操练的精气神,便知他武功荒废大半。
杨方自然不怕他,他展臂挡在惊云面前:“少爷要见你一面,跟我走一趟吧,”瞥见惊云身后人手中藏着的刀子,杨方挑眉看向他们,“几位弟兄,持械斗狠,若致人伤残,轻则杖百,重则徒三年,甚至流放,若是将人打死了,可就是抹脖子的事了。”
众人犹豫着不知如何,杨方主动为其让出一条道:“既想自寻死路,去吧,我可不拦着你们,”他故意提醒道,“对了,你们眼前这个雇主,估计刚被放出来不久,以后若你们一并被抓进去,让他多给你们通融通融吧,毕竟他也在其中呆了几年。”
“你”惊云被他调笑奚落,咽不下这口气,挥刀向他砍去。
杨方侧身一躲,口中啧啧:“太慢了。”
话语间,直接出手,干脆利落地扭断了惊云的手腕,惊云手里的刀应声而落,他半跪于地,强忍着没有出声,但额头上溢出的汗珠连连滚落。
杨方抬脚一踢,将他丢落的刀踢到一旁,不屑地看向他们:“还有谁要上?”
这群被惊云雇来的人,本就是充个人数,吓唬吓唬那茶铺里的小娘子罢了,看见杨方动真格的,把他们的雇主都钳住了,只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溜了。
“少爷,人带来了。”
杨方将被反剪着手捆住的惊云扔到谢珩面前:“少爷,他刚刚带着人往雅茗茶铺去了,他手下的人个个都抄着家伙,幸亏我们将他及时拦下,否则还不知道会给沈姑娘惹多大的事。”
杨方忽地噤声,也不知该不该在少爷面前提起沈姑娘。
自上次一别,谢珩差点忘了惊云这回事,他记得沈昭同他一起去客栈,将惊云的妻子带回长安,还特意派人看顾,此事为了保密,杨方也不曾知晓。
谢珩翻身下马,轻薄的翘头丝履绣着云纹,却步步挟着威压,向他逼近:“你去茶铺,所谋何事,如实招来。”
惊云轻啐一口:“我既已出狱,我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这犯了国法?莫仗着身份欺人太甚,你们当街劫掠,才是罔顾律法。”
杨方拿出惊云备好的刀,放在他眼前亮了亮:“谁人出门随身带着刀剑,少爷,他既不说实话,我把他送衙门里去。”
“送去。”谢珩本就心绪不佳,更无暇同他牵缠。
“我回去看我自己的媳妇儿,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惊云被杨方拉扯着走远,出声大喊。
谢珩抬眼:“等等,”他走近几步,“你的妻女在雅茗茶铺?报上她们的名姓!”
“夏目。”惊云在出狱后才从夏目口中得知,她并不是晋国公府走失的小姐,他汲汲营营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谢珩心中那团迷雾似乎终得以见得一线天光,他掐着惊云的臂膀,着急问道:“那你女儿呢,她姓甚名谁!”
惊云被他捏得生疼,仿佛骨头都快捏碎了:“夏蓁蓁。”
蓁蓁。
不正是沈昭身旁那个小丫头!
“我没有爹”蓁蓁的话他记得清楚,原来柳宁与她没有关系,惊云才是她的生父。
当日护送夏目回长安,沈昭一直在场,两个女子惺惺相惜,走得近些,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谢珩早忘了夏目这一桩事,竟糊涂了这么久,甚至将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全然听不进她的解释。
胸腔里翻涌的热意再也压不住,谢珩抬手掩住眉眼,指缝间却露出他微扬的唇角,纠结多时的心绪骤然松泛下来,原来他自缚的枷锁都是虚妄罢了。
杨方在旁听得明白,松了一口气,这些时日他终是见到少爷笑了。
谢珩一把拎起地上的惊云:“我从未听过,何人去见自己妻女还是带着刀回去的?惊云,若是你再敢出现在茶铺附近,找旁人的事,你该是最了解金吾卫的办事作风。”
“是,我知晓。”惊云只得先面上应下,同他们硬拼只是自取欺辱罢了。
毕竟他并未触犯任何例律,杨方带他去衙门,不过是吓他一下罢了,若无实证,官府不会真定他的罪。
惊云忍着痛,迈着步子独自离开。
眼中的狠辣尽显,都是那个女人的错,若不是她先霸下了谢怀瑾的身份,又岂会阴差阳错走到今日,现在夏目和蓁蓁又被那个女人蛊惑,整日闹着同他和离。
那个女人夺走了他的一切,害他沦落至此,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珩对杨方另有安排,不能只信惊云的一面之词,他让杨方去之前夏目住的宅院查她这些年往来,为防万一,一并去查柳宁。
他自己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府,因着沈昭仍的过所仍属于严元清,上次他只查了严元清的婚事,却被一个丫头蓁蓁蒙蔽了双眼,这次他要万无一失,要亲自去探真相。
县令听得通传,整理官服,疾步上前去迎他:“不知谢大人亲自登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以谢珩的官阶不必向他致礼,但长安县令毕竟年长于他,他回之以晚辈礼:“事急叨扰,是谢某失礼,还请李县令借户籍薄一看。”
经过谢珩的翻看,柳宁和严元清均未成婚,倒是夏目和御风在户籍簿中登记过。
这四年光景,如一幅画在他面前铺开,沈昭身边人的脉络逐渐变得清晰,似同她之前曾说过的话互相印证。
许久,他松了口气,唇边扯出一抹浅笑。
原是他自己被理智冲昏头脑,由着一个简单的称呼便深信不疑。
太过可笑了。
是他太过着急,忽略了以沈昭的性情和行事,又岂能按常理推论。
县令见他手握卷册,一时愣怔不语,忽而又笑得灿然,低声问询:“谢大人,可有何不妥?”
谢珩想起惊云的话和蓁蓁对其的态度,指着其上夏目的名姓问道:“这名女子可因婚事递交过诉状?”
县令紧了紧眉头,他整日处理长安城各种杂事琐事,莫说只凭人名相认,只怕是这女子站到他面前,他也无甚印象,何况女子因婚事诉到衙门的案子更是少之又少,他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下官这几日,还未来得及整理衙内的卷宗,还得问问师爷。”
谢珩打断:“不必了,这女子的夫君先前下过大狱,出来后不思己过,我今日来时还见得他提刀寻事,女子和离本就不易,她婚前所托非人,若非相处亦不可知。
我虽知民不诉官不理,但烦请李县令费心派人走一趟,若是她有意和离,还请您帮衬一下。”
李县令连声应下,谢珩亲自走一遭,可见对此事的重视,他自然会尽心尽力办妥。
谢珩又同其寒暄几句,而后离开。
惊云搅扰得夏目一家不得安宁,只怕会给沈昭带去诸多不便,若是解了这后顾之忧,她的生意该会更进一步。
去京兆尹走这一趟,天色已深,只余一痕冷月悬于中天。
谢珩先前遣了杨方回府,走到晋国公府门前时,他顿了顿脚步,又转身走入夜色中。
他不明真相地将沈昭囚于私宅中数日,又把那个无辜的孩子牵扯其中,心中的愧疚翻涌不息。
只因着他一己私欲,他如此行径又同惊云这等有何区别,是他自己亲手将她推开了。
一日之内心情起落复杂,他沉思细想,懊悔不已,不觉中路过府前大门,越走越远。
家仆抬眼见谢珩掠过门前,又不敢轻易出声。
“谢珩,这么晚了,你要去何处呀?”
身后沈昭的声音响彻在空寂的街市上。
谢珩转身,眼前人手执一盏纱灯,青丝随风而扬,浅笑望着他。
灯影在她眉目间摇曳,衣袂飘飘,被纱灯映至暖色,却不及她眼中的似水柔情。
第68章
眼前的一幕美好的太不真实。
谢珩脚步僵在原地,一时错愕,持刀斩杀敌将,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仍面无惧色的他,竟生怕因自己的妄动惊扰这一切。
哪怕谢怀瑾没有走失时,他亦被教导作为兄长便要有兄长的气量和模样,这些年宦海浮沉、沙场铁血,他早就习惯了孤身独行,何曾想过竟有人为他留一盏灯。
沈昭提着纱灯,静静立于府前的石阶上,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素色衣裙上,如一团暖雾浮在寒夜里。
沈昭见他迟迟不动,提着纱灯,款款向他走来。
烛火将她瓷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暧昧不明的光,一瞬间恍惚回到四年前,他外出巡值,每每出门时,她总会向他招手,笑着喊:兄长,早些回来。
一如现在,她只微微一笑,眼中似有星河倾落。
她将灯举起,齐至谢珩的眉眼:“让我瞧瞧,是谁迷路了,竟在自家宅院门前绕圈子?”
短短一句话,却催尽他所有克制和心防。
谢珩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纱灯坠落于地,光晕在地上滚了几圈,照亮两人交叠的衣袂。
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将她揉进骨血。
“我以为你走了。”他埋首在她颈侧,声线微颤。
沈昭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轻声道:“不是还有你在可怜兮兮地等我么?好啦,”沈昭被他勒得险些喘不过气,将他推开,“还有旁人在呢。”
谢珩听着她呼在耳畔的轻喘,指尖不由得蜷了蜷,但仍不舍地放开她,两人一道回了府。
他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一般,手紧紧拉着她不放,生怕一个失神又让她溜走。
春宁和夏安本还为着白日他们两人大吵一架的事,忧心不已,心里放不下沈昭,转身却见他们如胶似漆地同行归来,垂首低笑着退下:“少爷,小姐,我们去备水。”
沈昭将他摁在木椅上:“你再如此看着我,怕是要将我看穿了。”
他有力的手锢住她的腰身,腕间发力,将她带入怀中,沈昭措手不及,撑在他肩侧,跨坐在他腿上:“不要闹了,我要去沐洗了。”
两人彼此之间只隔着一拳距离,她身上的甜香萦绕在鼻息间,谢珩眸底映着摇曳的烛火:“我同你一起。”
“不行。”她一巴掌拍在谢珩肩头,绝了他的念头。
谢珩收了收手,只两手贴在她腰侧,没刻意霸着她,但又并未放手。
沈昭早就同他解释过,只是他误会得深一直听不进去:“今日我随柳宁回去,是为了夏目,你可还记得她”
"嗯,"哪怕已猜到她接下来所说,谢珩仍认真听着。
沈昭:“蓁蓁是她和惊云的孩子,只不过从小在我身边,同我亲近,就由着她叫了,今下午,我以为夏目出了事才匆匆赶回茶铺,不是故意舍你而去。
我和柳宁更没有任何私情,一切都是误会罢了。”
她说完之后静候谢珩的反应,却只见他带着笑意凝着她。
“嗯?”沈昭抬了抬长睫。
谢珩苦涩说道:“你骗我骗得好苦。”
明明他眼眸中的潮气隐现,话语间全是委屈,可想到他不管不顾地几次强硬地索取,沈昭置气说:“明明每次我都想同你细说清楚,可你总是堵住我的嘴,我如何开口。”
谢珩勾起唇角,忽地贴上她的唇,轻蹭了蹭又挪开:“是这样么?”
沈昭又羞又恼地推开他。
谢珩神色认真说道:“我知道。是我一时被嫉妒蒙了眼,不该不信你,更不该如此冲动行事。”
“一切都过去了,还好你平安归来。”沈昭静静看着他的眉眼,将他看入心底。
谢珩执起她的手,攥在掌心,仿佛捧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吻了又吻:“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也不许走。”
轻轻的吻渐渐变了味道,顺着她的藕臂一点点攀附,沈昭适时将他推开:“我要去沐洗了。”
知她羞涩,谢珩没有勉强她,压下心中的火:“去吧,我等你。”
沈昭刚踏出房门,便看到通传的家丁步履匆匆,神色慌张跑来:“夫人,宫里来人了,请速速请老爷出府迎接。”
还在屋内的谢珩起身。
接圣旨和诏书是极其庄重的仪式,需设香案,备仪仗,接旨之人需着正式冠服,以示尊敬。
但因着谢珩有功在身,还未受封赏,又是陛下的亲外甥,高公公知陛下对他甚是看重,亲自入府来迎。
春宁和夏安毕竟在晋国公府伺候多年,机灵地伏地跪拜,其他家仆有样学样,院中顿时跪了满地。
远远便瞧见为首的高公公高昂着头,目不斜视。
沈昭不知其中礼仪,只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在一旁。
谢珩行稽首礼,刚落下膝盖,高公公扶他起身,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谢大人快快请起,皇上吩咐只是口谕,无需多礼。大人上次进宫封赏,陛下思虑良久,有了定夺,还请大人明日一早进宫,陛下自有安排。”
谢珩领下圣上口谕,谢过特意前来的高公公,他在宫中同其还算相熟,亦不拘礼。
他先扶着沈昭起身,高公公的目光落在沈昭半息又低垂下眼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珩笑了笑,由着他们二人送他出府。
送走高公公后,念及此前谢珩便要辞官归隐,沈昭不由得心中顾虑重重,怕他明日会一时冲撞了圣驾。
她还未开口,谢珩却先一步言明:“沈昭,我不愿欺瞒于你,我其实并无十足的把握,明日进宫只怕圣上仍会不允。但我心意已决,只要能同你在一起”
他愿意放弃舍掉一切前程富贵。
沈昭紧紧握着他的手:“谢珩,两人能够共同对抗世俗固然伟大,可我不愿意看你因为婚事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人之一世,不止有夫妻相伴的情谊,还有责任和其他珍贵的感情。”
谢珩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放心,我明日自有交代,此生有你一人,足矣。”
因着明日要进宫面圣,怕扰着谢珩休息,沈昭沐洗后本不欲与他同住。
可她去哪处厢房,谢珩便粘着她去何处,来回折腾了两个房间,再闹下去,只怕全府上下的人都知晓了,沈昭适才同他共卧一处。
她顺了他的意,躺在身侧的人却得寸进尺,如何都不老实,又因着夏日穿着轻薄,被他几下撩拨,衣衫也乱了,身上沁了一层薄汗。
他却让那汗出得更多,更湿。
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反复地问这四年想不想他,若答得慢了轻了,他便激着她将心中所想喊出声。
每每她快要撑不住时,他又收了力道,适时地放缓,将这缠绵拉得更深更久。
沈昭被他折腾得厉害,头沾在鸳鸯枕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谢珩又派人送了热水,自己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擦拭身子。
她梦中轻哼出声,睡得香甜。
——
自谢珩离开晋国公府后,李立雯夜中常常惊醒,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从她出阁后,已有二十载寒来暑往,这期间她从未进过宫。
不敢也不能。
可谢珩的事却把她逼得无路可选,不得不去面对。
是日清晨,她沐洗更衣,换上一身素雅的宽袖纱罗衫,配高腰曳地长裙,头梳高髻,插金簪,面施斜红。
饶是多日不得好眠,但粉面玉黛,仍美的自然天成。
她前日已向尚宫局上报,宫中的轿辇早已在宫门等候多时。
大齐有仪制,除却紧急事务,外命妇包括出嫁的公主入宫前须得上报,但受宠的公主可不待诏而入。
若是论起李立雯是否受宠,她由端妃所出,先帝在时,对她并无几分好颜色,端妃过世后,由皇后教养,同当今圣上一起成长,境况才稍有改善。
在皇子皇女之众的后宫,她没有生母庇佑,到底万事不尽如人意。
可她又是在那场储位之争中唯一得以自保的公主,众人只道是她在宫里低调内敛,不站派系,却全然忘了,当初五子夺嫡,最终杀出重围的,却是曾经不慕东宫之位、无意大统的三皇子,即当今龙椅之上的景明帝。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
景明帝虚长不了李立雯几岁,帝王的威仪赫赫,眉目深邃,曾经熠熠如星的眸子此刻却如古井般无波。
直到看见殿前的那抹身影,才微微有了波动。
因朝中事务繁杂,景明帝只择三六九日为常朝之期,他既有雷霆手段又勤政为民,今日本该如期早朝,他却第一次择期改日。
金銮殿上,只有景明帝和李立雯,景明帝身穿一身私服,站在殿中,等她多时。
李立雯先行跪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明帝深眸盯着他,嘴角扯过一抹嗤笑:“你二十年不曾进宫,连声皇兄也不肯叫了么?”
李立雯直起身子,却刻意同他保持距离,不敢抬眸:“陛下言重了。”
景明帝沉了沉气,虽话语中有几分责备,但脸上却无半分苛责:“若不是为着九如,你是不会自请入宫,”他沉思半晌,怕只是是最后一次相见,缓缓开口,“也不会见我。”
他改了自称,不是高高在上的“朕”,不是血脉姻亲的“皇兄”,只是单纯一个字“我”。
只寄希望能回到幼时,没有那么多的隔阂和限制,只有两小无猜的两人。
李立雯长睫闪了闪,忙说道:“陛下慎言。”
景明帝抬眸望向她,一向紧抿的薄唇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为着何事?”
李立雯浅叹一息,既说不过他,又被他一眼看穿的滋味太过难捱,索性直截了当道:“吾儿谢珩愚钝,一时被一个女子迷惑了神志,臣妾还请陛下下旨赐婚,同蔺家的小女儿结两姓之好。”
景明帝虚抬起手,又无奈攥拳垂于身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李立雯见他始终不肯应允,咬了咬唇,从怀中慢慢拿出那颗被她珍藏的夜明珠:“皇兄,此物是你赠与我,臣妾从无所求,只求你成全我这一事。”
他心中紧绷的那条弦,被她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逼得骤然断裂,景明帝怒道:“无所求?当日你出阁离宫,不是你求我求来的!”
他本以为坐拥高位便可得到想要的一切,再无人阻在她们之中,可她却绝情地嫁于另一人,那他这么多年辛苦筹谋,杀光了所有知晓真相的人,又是何苦呢。
明明,她不是先帝所出,明明她们有机会在一起。
他不在乎背负骂名,可偏偏她最在乎。
李立雯抬眸对上他眼中的怒火:“兄长,这些年有劳你和皇后照抚,但我已嫁做人妇,你我之间的事莫再提了。”
景明帝冷笑一声:“有事便想起入宫见我,无事便理也未理,雯儿,可真像你的行事风格。”
青梅竹马,从小相伴长大,当然不会没有感情。
甚至李立雯自认对他的感情不算清白,但她们之间隔了太多,早已没了当初眼中只有彼此的纯善。
李立雯仍然忍耐着,嘴唇翁动,问道:“那兄长我该如何做,你才会允了我的请求?”
“再嫁。”
“”
虽然李立雯当初对他的情愫为真,可嫁入晋国公府后,她方知专情的可贵。
景明帝口口声声只她一人,可后宫莺莺燕燕不断,皇子公主十余人。
他并非只有她,但是他唯一得不到人的是她。
如今国泰昌隆,景明帝做事一向图稳,她料定景明帝不会为她昏了头脑,直视着他的眼眸:“陛下说笑了。”
景明帝喟然长叹:“你终究是连骗都不愿骗我一下。”
他沉默良久,转身走上高位:“罢了,你既然开口,我自会给你个交代。”
李立雯拜别谢恩,并未多留,径自出宫走了。
景明帝看着她的身影模糊渐成一点,传人侍奉:“高公公,你昨夜传朕口谕时,可见到令九如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了?”
高公公回禀:“见到了,确有几分好颜色,奴才瞅着谢大人心疼得紧。”
景明帝眉间的皱纹愈深:“一会儿,先让谢珩在偏殿候着,你,去将那名女子带进宫,朕要亲自审问看看。”
第69章
沈昭睡得沉,谢珩起身入宫时,她虽迷迷糊糊听得一些声响,但皱皱眼皮,又转身陷入梦乡。
直到春宁和夏安慌似地将她摇醒。
虽然她之前在府中贪眠耍懒,可她们二人毕竟是由李立雯亲自带出的丫头,很少会如此慌张。
沈昭睡眼惺忪,夏安则直接抬手扒起她的眼皮,冲着她大喊:“小姐,不好了!宫里又来人了。”
她下意识地推开夏安的手:“来就来吧,”反正与她无关,她仰头向后倒去,“你们去请谢珩,我还要睡会。”
“小姐,她们让你进宫!陛下的口谕,高公公已经到门口了。”夏安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下床。
沈昭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谁!为何让我进宫?”
她俯身去拾绣鞋,腿上却酸软无力。
幸好谢珩昨夜为她擦身,头虽然昏沉沉的,但身上的黏腻被擦净,她们主仆三人,手忙脚乱地一顿穿戴整理。
开门时,高公公正站在院中,虽然心中有几分不耐,但到底面上忍着:“沈姑娘,还请您随杂家进宫一趟。”
与前夜不同,他此行带了二十多名禁军,大有一副若是她抗旨不遵,便强撸她进宫的架势。
府上虽然家仆众多,但沈昭不敢抗旨不遵。
哪怕没有亲眼所见,她亦知晓一国天子,执掌生死和天下的人物,又岂是她能开罪的。
甚至还未来得及给谢珩留下口信,她出门便被人簇拥着上了车驾。
马车悠悠前行,她掀起车帘向后望去,宫中的禁军已将私宅重重包围,她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一路寂然,只有车辙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沈昭很快入了宫门,下了车驾后,高公公在前引路,六名禁军分列左右,朝着金銮殿走去。
沈昭曾经入宫见过长乐公主李玥,但谢珩同她一起入宫和被禁军监守着“押”进宫,到底有几分不同。
来往太监宫女之众,见到高公公皆驻足行礼,头却始终低垂着不敢抬眸。
偌大的皇宫冷冷静静,连檐上的雀儿都不敢放肆啼鸣。
沈昭不由得担心起谢珩,谢珩一早入了宫,是否惹得龙颜大怒,否则一国之君岂会邀她一个布衣百姓入内廷。
头脑如浆糊般,被她各种思绪越搅越乱。
她平日最擅长的胡说八道,但若当着陛下的面胡来,只怕还存着欺君之嫌呢。
从宫门到大殿的这段路,思绪反复,她甚至已将自己的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直到高公公停下脚步:“沈姑娘在此稍候,咱家前去通传。”
眼前金殿晃了晃她的眼,沈昭垂首应下,余光向内瞟去,没看到谢珩的身影。
如同每次考试前夕总是最紧张不安,可一旦上了考场,便也觉得不外乎于是,睁着眼大胆懵便是。
她一路走来的紧张反而消解不少,轻呼出一口气,高公公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宣沈氏觐见。”
这一声,惊得她刚刚落下的心又陡然间悬至半空。
她如今还是严元清,长安城中可有沈昭这人?
顾不得多想,沈昭小步入内,俯身叩首:“民女”
因谢珩平日总唤她沈昭,可她到底该如何自称呢?
罢了,她把心一横,高声道:“民女参见陛下。”
“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景明帝的声音自头上传来,沈昭未作他想,亦不扭捏,缓缓抬起头,直视帝王。
景明帝正值壮年,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年轻许多,周身散着一股凌厉气势,来自上位者的威压逼得人不由得静默。
毕竟是抬起头给圣上看,不是给她相看,她惜命的很,万不能主客颠倒,只一眼她又匆匆垂下眼睑,
景明帝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一遭,暗叹谢珩有几分眼光,一布衣女子无任何品阶,初见帝王,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倒颇懂些规矩。
何况他已提前派人查明,此女子正是长安城茶铺背后的东家,他依稀记得去岁长安城城郊瘟瘴肆虐时,茶铺还曾施粥救济,捐了不少银钱。
可他到底答应了李立雯,沉吟半晌,他抬抬眼皮,他一向很少发怒,不仅如此,他甚至少有情绪的波动。作为帝王必须学会的便是慎独、静思、处变不惊。
景明帝开口道:“《孝经》有载,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不知姑娘如何看待”
沈昭虽然不完全懂其中所指,但悖德、悖礼二字却听得清楚,她回道:“陛下,《孝经》能流传至今,自有其个中道理,民女认为亦如您所言,仁义礼智信作为五常之道,是修身立命的根本。
悖德违礼必会遭受世人唾弃,可民女仍认为凡事论迹不论心,听闻夫妻二人在彼此相知相守的一生中,仍有无数次想杀死对方的冲动,若是真的下手那定是背信弃义、泯灭人性之徒,可若他行为举止事事在意、关切自己的妻儿,能演一生便就不算假。”
景明帝微眯起眼眸,心中略过一丝浅笑,倒是个能说会道的伶俐丫头:“所以你同样认为自己在假冒谢怀瑾时,与谢珩产生了儿女私情,承认是悖德乱|伦之徒?”
虽然料到景明帝会质问她,但当真的面对这个问题时,她反倒没有想象的那般慌乱,她直言:“民女斗胆,还请陛下细想,我以谢怀瑾的身份入晋国公府,
若我真想做些什么,大可以借着这个身份堂而皇之行事,何况谢家多年寻她未果,自然不会苛待自家小女儿,
恰恰是我始终记得,自己并非真正的谢家人,所以并未把谢珩当做我的亲兄长,才走到今天这步。”
景明帝轻哼出声:“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一张巧嘴把谢家人骗得团团转。”
沈昭索性不同他兜圈子:“陛下既然知我并非谢家人,谢珩没有婚约在身,我与他又谈何违背纲常?”
景明帝:“毕竟你曾是谢怀瑾,这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哪怕你背上骂名,议论你红颜祸水、不顾礼法,你也可以不顾惜自己的名节?”
沈昭眼尾上扬,浅笑道:“陛下,名节、声望于我而言,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既然于我无用,我又何须顾及,何况事已至此,议论声起,饶是我再去在意,也无济于事,又何必自扰。
我与谢珩情投意合,日子总归是两个人过的,何必在乎旁人的看法,红颜祸水,若是夸得我一句红颜,我还挺开心呢!”
景明帝一针见血说:“那你又何至于这段时间躲他至此?”
沈昭:“民女不在乎自己,不代表我可以替谢珩不在乎,他毕竟是臣子有自己的宗族姻亲,若让他抛却现有的一切同我在一起,我做不到。”
景明帝微微颔首,倒不是个拎不清的丫头,他传人去唤在偏殿等候的谢珩,
谢珩径直走到沈昭的身侧,跪拜行礼:“陛下。”
景明帝看着跪在殿前的两人,恍惚间回到幼时,他们每每闯祸时,也如此一般默然跪着,不知不觉竟过了这么多年。
他们的子女都走到谈婚论嫁的这步。
景明帝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九如,朕派人去查过,此女满口谎言又善钻营,本家住礼安坊名唤严元清,可你口口声声喊她沈昭,可莫让她骗了。
朕听闻长安城中的两处茶铺也与她有关,如此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怎有的如此本事。她嘴上功夫了得,你还是听你母亲一言。何况一介布衣商贾,如何配得上你。”
谢珩又行一礼:“陛下,臣敬她爱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或姓名,而是活生生站在臣眼前的人,臣的身份是承袭父母而得,若臣生于一普通人家,与她也并无差别,士农工商只是谋生的路不同罢了,本就没有贵贱之分,
若因此毁了一桩姻缘,那臣愿意自请辞去官职,臣意已决,还请陛下开恩。”
他们二人这一番说辞,倒显得景明帝像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并非没想过威逼利诱,可这二人情比金坚,连生死都置之度外,又岂会将他放在眼中。
尤其是这姑娘,眉眼间那不服输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极了雯儿当年。
唯一的区别,一个坚定站在谢珩身边。
一个毫不*犹豫地走向没有他的以后。
他单手支颐,扶着眉心,到底是他老了,身份对换,竟站在了二十多年前他父皇母后的位置上,可悲又可怜:“罢了,回去给你母亲带句话:朕不想辜负二十岁的自己。你们的家事关起门,自己决定吧。
若是成了,记得进宫送个信,朕亲自去喝杯喜酒。”
沈昭和谢珩一时怔住,陛下如此说姑且是默许下了,还是沈昭先开口谢恩:“谢陛下成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珩跟着叩首谢恩。
景明帝眼眸中泛着浅浅的光,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平身吧。”
二人一同走出大殿,头顶的日光明媚耀眼,她们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景明帝望着他们的身影,第一次红了眼眶。
走出金殿未久,彼此交错摩挲的衣袖便越靠越近,沈昭有意往旁边靠去,可她挪一步,谢珩便又近她三分,最后直接握起她的手,牢牢不放。
帝王的威压不言而喻,沈昭此刻卸了力,身子泛着酸,可心中欢喜得很,毕竟她们过了陛下这关,便成了大半。但毕竟在宫中,不敢太得意忘形,低声道:“谢珩,你低调些。”
谢珩侧身低头,含着笑意轻飘飘说道:“你方才对着圣上,表明真心,如此高调,怎么现在倒还害羞了?”
“你怎么知道?你偷听!”沈昭眼眸睁得圆润,听圣上的墙角,这也太大胆了。
谢珩捏了捏她的雪腮:“你们交谈时,殿门大敞,门外站满了随侍的太监宫女,岂止我知道,估计很快都会传至全长安了!”
沈昭脸唰一下红透,低着头扯着他的衣袖,这可太丢人了:“快快,快离开这里。”
谢珩拖着步子,刻意走慢,看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把将她拉到怀中:“我喜欢听你如此说,让我知道你心中有我。”
他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沈昭听着远处禁军整齐有力的步伐,挣扎着将他推开,径自往宫门方向跑去。
谢珩快步跟上,行至宫门前,他拉住沈昭:“不逗你了,你同我去个地方。”他安排的马车已在宫外候着。
“哪里?”
“去一个能让母亲改口同意的地方。”
第70章
沈昭随谢珩上车后,还记得夏目这几日休息,问道:“你要去何处,若是不急,我们先回一趟茶铺吧,我需先交代一下,我让夏目养伤去了,她这几日不在。”
“好,那先回去一趟。”谢珩说着揽上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
经此宫中一趟,沈昭心中阴霾一扫,皇权压人,若是最难缠的陛下都松了口,得李立雯应允只需耗费些时日罢了。
谢珩曾失去过她一次,始终拿不准她的心意,直到她今日在圣上面前一番言辞凿凿,他才稍稍安心。
他不想再失去她了,饶是沈昭此刻依偎在他怀中,心中仍会感觉到虚幻不实。
自她主动回府后,谢珩片刻都不想与她分开,旁若无人时,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贴在她身侧,只有面见陛下时还有些体统。
此刻谢珩手挽着她的青丝,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沈昭,无论母亲态度如何,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了。”
沈昭扬起头,撞进他深沉的眼眸中,郑重道:“我都已经在陛下面前表明心意,自是不会弃你不顾,你忘了?陛下还要来喝我们的喜酒呢。”
她笑得灿然,明眸蓄着春光,只一眼便令他心神驰往。
沈昭挺直脊背,轻轻贴上他的唇,似是为了给他一个更真实可触的回答。
谢珩捧起她的脸,亲了又亲。
沈昭闭着眼享受这刻,唇齿纠缠的吞咽声和喘息交织,两种不同的气息彼此紧密相融、碰撞。
马车颠簸不平,沈昭的手无意一撑,使谢珩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知他要同她去一处紧要地方,猜他不会胡来,她便更肆无忌惮地逗他。
曾几经欢好,沈昭早已摸清他每一处敏感,此刻她如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隔着衣料,反而更放大了那细微又柔软的触碰,激得他腰眼发麻。
逗弄着沈昭的小舌,骤然发力,惩罚般地吮吸啃咬,她吃痛反而加大了力度。
谢珩的手覆在她不安分的手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开,咬牙唤她的名字:“沈!昭!”
眼中□□灼灼,一抹绯色自脖颈蔓延至脸颊,耳垂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往往都是被他几经逗弄,又强硬地不放开她。
如今沈昭瞧他忍耐至极的模样,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贴近他耳侧,轻声说道:“若是忍得难受,不若我为你纾解一番?”她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地一紧。
谢珩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炽热贲张的气息将她困于方寸间,避无可避,眼中汹涌的深意将她囚困、吞噬。
天旋地转间,她的裙琚被他的衣摆轻擦着,膝盖抵在她的□□,重重一拐,将她紧并的双腿硬生生分开,因克制而绷紧的肌肉,隔着衣服贴着她的雪肤,似能感受到滚烫的血脉翻涌和隐而不发的力量。
他的手落在她的衣带上,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脉络隐现,食指沿着织金绣纹一路游移。
一缕熟悉的甜香自罗群褶皱间浮绕而上,缠住他凝滞的腕骨。
她胸前一起一伏的呼吸,带着衣襟前的软纱起伏,若有似无地贴在他掌心,带着均匀的节奏,一下下撩拨。
风吹开轿帘一角,露出雅茗茶铺的招牌,微不足道般扫过他的脸颊,带走一抹薄红。
谢珩俯身咬住她红透的耳垂,满意地听到一声轻喘后,才托起她的腰肢,将她扶起,身上的汗却任风如何吹都不散,沾湿了他的里衣。
沈昭以手作小扇,驱散着身上的热意,稍作整理后,掀起轿帘,下车前还不忘回头逗他一番:“你要随我下去么?”
谢珩直着身子如松一般端坐其上,面色红润,心跳如擂鼓,尚未平息,下腹处的火还未歇:“夫人莫急,今晚我们有的是功夫磋磨。”
沈昭羞赧浅笑,嗔怪道:“谁是你夫人。”说罢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
柳宁知道夏目不在,怕沈昭一人应付不来,早早处理完店里的事便过来帮衬。
他听闻沈昭昨夜去寻谢珩,心里已有几分猜测,又在她下轿的那瞬,透过车帘的缝隙中看到其中那副官靴,以及春风满面向他走来的沈昭,自觉已败下阵来。
他强颜欢笑上前去迎,主动示弱:“那日我去谢府所言,只不过是为着将你顺利带回,还请你莫怪。”
因着她们二人之间的事,将无辜的柳宁牵涉其中,她本就心中有愧,大大方方地对着柳宁躬身作揖:“我知你是为着我和蓁蓁的安危,感激你还来不及,之前是谢珩误会了,不分是非出手伤你,我代他向你道歉,终是我们二人不对。”
“我无事,不必如此。”柳宁抬起手准备去扶她,却突觉身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抬眸望向马车,轿帘轻荡,车上的人并未下来,他堪堪收回手,“不必如此见外。”
见沈昭话语间已自觉同谢珩处于一道,他又何必庸人自扰之,只跟在沈昭身后,帮忙协调店内事宜。
沈昭安排妥当后,转身上了马车,柳宁并未相送,只垂首整理账簿。
她踩着车凳,金缕鞋尖刚落于车上踩实,帘中伸出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腕,只觉腕间一紧,整个人已经跌落进他的怀中。
她掩住口中的惊呼,整个人撞进他硬挺的胸膛上,鼻尖顿时盈满沉香的气息,她慌忙撑住车壁,后腰则被他的手稳稳托住,掌心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衫传来。
那刚消下去的薄汗又涌着热意冒尖。
“慌什么”他十指插进她的指间,将她稳稳带入怀中,喉结却在她鬓边滚了滚,“方才胆子不是挺大,现在知道怕了?”
沈昭月眉星目,眉梢带笑:“我自是不怕,可就不知你受不受得住了。”
她两点漆瞳里仿佛坠了星河,亮得摄人心魄。让他不由得想起宫宴时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浸在葡萄酒中的模样。
可那死气沉沉的珠子,又哪比得上她此时眼波流转间,自然溢出的几分灵气。
饶是多风流的话,经她口中说出,都带了缠绕舌尖不化的甜。
谢珩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因着正事要紧,不敢再去细看,只呐呐道:“真是怕了你了,晚上可别逃。”尾音勾起一抹缱绻,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马车驶出长安城,一路颠簸,不久便停下了。
谢珩扶着沈昭下车,待站稳后,沈昭不自觉退后几步,她并非没来过此处,相反,而是太过熟悉了。
她带着谢怀瑾的身份,最后一次便是来此处,拜别谢怀瑾的祖母卢玉。
觉察到她的退缩,谢珩上前牵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坚定地看向她:“我们一起面对。”
入寺的路上,她听着谢珩将他独自来此合八字,将解语批文给祖母看的事细细道来。
“那祖母可知你合婚的人是我?”
“不知,那时我怕影响祖母身体,便没有告诉她,如今四年已过,我来之前特意问过来此给她看诊的大夫,祖母已然无恙。”
沈昭挣开他的手:“不可,她现在无恙不代表她听闻这则消息后,仍然无恙,我们不能冒险。”
谢珩复又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前,喉间滚动半晌才溢出一句:“沈昭,浮生千劫,我该是修了几世的福分才得以遇到你,你处处替我的家人考虑,替我着想,”他忽然低头笑了笑,指腹擦过她的眼尾,“若是能再早些遇见你便好了。”
沈昭回握着他的手:“所以,我们更不能让祖母承受这些。”
谢珩浅笑,祖母卢玉最信因果缘分一说,他记得从母亲口中得知,之前他母亲曾替他去王家相看过,王家小姐同他脾性相似、年岁相当,却独独这八字不合,李立雯本想着不足为道,但他祖母却千万个不同意。
于他而言,倒无所谓,毕竟他都未见过王家小姐,合与不合,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拉着沈昭小步往寺里走:“自合了你我八字后,祖母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她年过古稀,眼明心透,未必不知晓你我之间的事。”
沈昭心中仍有犹疑:“那若是你我八字不合呢?”
谢珩:“合与不合,全是人定胜天,只要我说合便是合了。”
言语间,两人走到祖母居住的寮房门前,沈昭拉着他的手:“要不我们改日再来?”
见她如此,谢珩生怕松开手的一瞬,她又溜到一旁,他索性站在原地喊道:“祖母,孙儿和孙媳妇来探望你了!”
谢珩这一嗓子,惊得在寺庙房檐上栖息的白鸽,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起。
他攥着她的手大步向前跨,墨色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寺庙里中的檀香都搅成了欢腾的喜气。
周遭的香客僧侣听罢,低头抿嘴笑,连座上神佛都瞧着这对璧人眉眼弯弯。
卢玉听到院外的动静,掀起门帘,看到并肩而立,双手交握的二人,先是微微愣住,而后眼中带笑地向他们走来:“好啊,珩儿可终于舍得让祖母看到你意中人了。”
他们二人上前扶着祖母,这早在谢珩意料之中,他笑道:“祖母。”
卢玉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热络地挽起沈昭的手,低声道:“怎的?几年未见,都忘了祖母了,无论是何种身份,你都是祖母心中的好孩子。”
沈昭适才释然又安心地喊了句:“祖母!”
“哎!”卢玉笑盈盈地应下这声,心里的那份猜测一锤定音,既包括上次珩儿来时,并未明言他的意中人是谁,又契合上了上回沈昭来时,那一如诀别的目光。
总归她们二人终于有勇气站在她面前,只要心在一处,便不是难事,她疼惜地抚着沈昭的手,知她身无倚仗,一路走来的不易:“好孩子,委屈你了。”
沈昭握着祖母的手,她的手像一节枯老的梅枝,皱纹沟壑不平,掌背青筋浮凸,可却温暖又有予人力量。
哪怕沈昭同谢珩没有直说,祖母也知晓他们的难处,率先开口道:“你母亲那边,我会出面去劝,她一时接受不了倒也在情理之中,她这一生受声名所累,过得也不容易,需要有个慢慢令她点头的过程。”
谢珩和沈昭应下,此行既是为了向祖母表明心意,更多的是因着四年未归,想来探望一下她老人家,到底并不想逼迫祖母出面。
可卢玉年轻时做事便雷厉风行,甚少拖拉,她简单整理行装,因着出府时便简衣轻装,只拿了个小的包袱,交与谢珩,并不多留:“走,我们一同回府!哪怕不为着你俩,我也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祖母的性子一向说一不二,她们二人并未多劝。
那日自谢珩走后,祖母掂着合婚的信笺,反复相看,喜上眉梢,愣是把旧历都翻看烂了,算着黄道吉日,可不成想这一等便是四年。
真是苦了这两个孩子,也苦了她。
卢玉本想即刻启程回府,但念着此处距长安城不远,不急于一时,三人便在寺里用过斋饭,过了晌午日头最盛时,坐上了回城的马车。
沈昭心中还惦记着茶铺的生意,虽然起初由她一手在洛阳城大开名声,但近几年她将铺面的事全权交由夏目和柳宁二人,自己乐得清闲。
可这一出出误会,不仅让柳宁挂了彩,夏目更扭伤了脚,还连带着蓁蓁几日未归,她心中过意不去。
外加虽然圣上默许了他们的婚事,可李立雯迟迟不松口,以她如今的处境回晋国公府,到底还有几分尴尬。
在马车经过茶铺时,沈昭吩咐车夫停下,向卢玉解释一番,又从铺子里取了三份茶叶,两份是混合的果茶,偏酸偏甜口各一份,另一份是茶性平和些的白茶:“祖母,我铺子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就不陪您回府了,这几份茶叶您带着吧。”
谢珩了然,但他还需送祖母回府,只接过她手里的茶叶,不舍道:“那我晚些来接你。”
卢玉虽在寺中偶听过长安城有个茶铺生意红火,寺里的香客还不时抱怨有几种热销的茶需要提前几天订下,可竟不知背后的东家是面前的沈昭。
卢氏一族世代经商,更知女子从商不易。
她瞧着沈昭的眼中满含慈爱,此女不仅心思灵巧,聪慧过人,竟料不到她在长安城中能全凭自身立足,话语间更无炫耀之意,实属难得。
她满是赞许地点点头,转身对谢珩说:“珩儿,能娶到这姑娘,可真是你的福气,是我谢家的福分啊!”
沈昭羞赧地弯起嘴角:“祖母言重了。”
谢珩知她的可爱可贵之处,连声应道:“是,是祖母仁善,替孙儿修的好福气,才得沈昭倾心,所以祖母更得帮帮孙儿,将她娶回府。”
谢珩在府中时一向寡言,如今有了媳妇儿,到底是不一样了,去掉身上担负的枷锁和使命,似是更像他这个年岁该有的性情,也更愿同她亲近些。
卢玉一口应下:“好好,祖母定会好生劝劝。”
沈昭笑送着他们的车马离去,转身又投入到店里的繁忙。
茶摊前座无虚席,忙着为客斟茶的伙计已经累得满头是汗,在桌前来回流连,弯下的腰都没彻底直起来过。
收银的伙计手里的算盘声噼噼啪啪,就一直没断过。
有茶客下了几个大单,需要在晚膳前送到府上,后院忙着清点茶叶,装车的伙计午饭还没吃,单手托着腰,虚汗淋淋,完全使不上力。
眼看着满满一大箱茶叶从车上歪斜下来,沈昭跑上前,双手用力撑住,帮着一起推上车扶稳:“先去吃些东西吧,这儿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