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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心为上 木子非晚 12624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因着老夫人回府事出突然,并未提前通知府里。

待谢珩扶着卢玉下车时,在门外看守的家丁才速速跑进府中回禀。

李立雯还在等着宫中的消息,心中焦躁不安,听闻老夫人回府,她整理衣裙,前来相迎。

见到一旁的谢珩,她料想这是珩儿搬救兵来了,虽然心中不快,但面对长辈到底不敢不敬:“阿姑,终于将您盼回府了。”

老夫人微微颔首,随她向前厅走去:“这些时日辛苦你照看府内事务了。”

谢珩将手里拎着的三份茶叶交由家仆,老夫人指向其中一包,嘱意吩咐道:“沏那份茶尝尝。”

仆从领命退下,不一会端上三杯热茶。

因着牵扯陈年旧事,有谢珩在场稍有不便,老夫人先遣他退下,屋内只有她和李立雯二人。

一时静默无言。

李立雯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若是她先开口就落了下风,只得装作无事一般,询问着祖母在寺中清修日常。

卢玉看破不说破,随着同她应和,直到茶水递到眼前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她一向不喜甜,但茶叶的苦涩倒恰恰冲淡了果子的甜香,倒合她的口味。

她余光扫过李立雯,问道:“这茶如何”

这长安城内捧得火爆的茶叶,她倒也听闻过,只是一向不爱凑着热闹。

前几日高府还送来了些,但她并不喜如此苦涩的口感,只呷了几口,抿了抿唇,却与上次不同,带了几丝甘甜:“倒同我上次喝的有些不同,勉强尚能入口吧。”

卢玉瞧着她杯盏中的茶水已下大半,茶水滚烫入喉,还下了这么多,口是心非的模样同当年如出一辙。

她索性不兜圈子:“我知你当年嫁给我儿时,心中是不情愿的,宫中内围之事,我一个老婆子没有可指摘的资格,可是我到底多走过些路,爱与不爱还是一眼可知的。”

景明帝同李立雯的事早有传言,哪怕景明帝杀光了所有知晓李立雯身世的人,可堵不住悠悠众口,彼时看热闹的人眼见景明帝初登大宝,都在等一道圣旨。

想看一看是皇权富贵重还是儿女私情长。

最终等来的是晋阳公主李立雯和晋国公的赐婚,这是她自己求来的,怨不得别人。

可当年之事被重提,她心上的旧疤仿佛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一下下磨着,豁开一道口子,涌出早已黑透的鲜血。

她误以为老夫人想责怪她,刚要开口却又被卢玉的话堵住。

卢玉:“可这几年你养育出谢珩和怀瑾这么好的孩子,将王府上下打得的井然有序,全是你的功劳。

珩儿这孩子自幼懂事,你可还记得他幼年对你撒过几次娇?谁人不愿在父母怀中受呵护长大,只是往往有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可我瞧着他现在性子挺讨人喜欢。

李立雯不由得轻哼一声:“他现在倒确是有性子了,顶撞长辈,甚至还跑去宫里闹,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

卢玉:“难不成比起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孩子,你更喜欢一个不动声色的木头么?况且你要看他因何事而置气,若是大逆不道那自然不容,可是他为了他爱重的女子。这份勇气只怕当今圣上也难比。

你喝的这茶就是沈昭那孩子惦记着你,给你带来的。这孩子有能耐有本事,又讨人喜欢,若是咱们谢家错过了,只怕打着灯笼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年纪大了,没多少时候了,只盼着小辈能平安顺遂,你这一辈既然有未完的遗憾,又何必将遗憾延续到下一代呢?”

卢玉最后留下一句话,杀人诛心,不容她拒绝:“对了,我听珩儿说,圣上已经允了,还盼着登门喝喜酒呢,黄道吉日我也选定了,你无事便多上上心。”

李立雯起身,目光追着卢玉回房的身影:“阿姑!”-

谢珩一门心思全在沈昭身上,他不愿叨扰母亲和祖母交谈,独自向茶铺走去。

雅茗茶铺前,已停了一辆满载的马车,后院还有五辆马车停着。

沈昭和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谢珩上前帮忙搭手,自开了第二家茶铺后,一时供不应求,她只得从南方运货救急,因着今日订单暴涨,店里人手不足,眼下运货进货的太平车堵在一起。

谢珩挽起袖子,很快加入其中,一同搬上搬下,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见沈昭在一旁手提肩扛不停,脸上还蹭了些灰,发髻都有些歪了,他说:“要不,我让左衙里的人来帮,或者回府叫些人手。”

沈昭用衣袖轻拭脸上的汗:“不用,还有几箱货就装好了,等他们过来时,我们就装完了。”

沈昭初起就是靠着自己,坐在街边巷口一碗茶一碗茶卖出如今的名声和口碑,向来她能自己动手的事很少劳烦不相熟之人。

更何况动用金吾卫和晋王府的人。

好在这会儿快到晚饭时辰,大部分在铺子里喝茶的茶客起身回府,店里的人手尚且能转得开,未久便将货装好,只等着按时送货上门了。

伙计端上一大壶茶,沈昭招呼大家一同坐下暂歇,她向来一视同仁,同店里的伙计说说笑笑,没有架子。

可谢珩征战归来,走马游街时,无人不晓他的身份,拿不准这位大将军的脾性,伙计们站在一旁怯生生地不敢入座。

沈昭适才反应过来,她似乎也从未见过谢珩同手下人一起同桌共饮或用饭。

伙计们猫着身子去拼另外几张桌子:“掌柜的您们坐,我们坐另一边。”

“对,我们站着也行。”

谢珩却起身,将木凳搬到沈昭身旁,挨着她坐下,让出位置:“无妨,一同坐就是了。”

伙计们大眼瞪小眼,抑制不住眼中流露的兴奋劲。

沈昭开口:“快坐吧,休息完了一会儿还要干活呢。”

众人入座,虽然他们不确定掌柜的是否成婚,但她们二人言语之间的热络,浓情蜜意的言行举止,任谁都得叹一句天作之合!

有几个胆大活泛地,凑近了些,打趣道:“将军大人,您可得替我们作主呀,我们家掌柜的”因着沈昭来雅茗茶铺的日子不多,又待人亲和,他竟一时想不到什么可诉苦的由头。

思量片刻,说道:“我们家掌柜的太能干了,眼里全是活,我们也不能累着她啊,到最后这活儿都落得我们身上了,将军大人您可得好好管管她!”

沈昭口中的茶还未咽下,双手掐着腰,对上小伙计得意地冲她挑挑眉,竟还当着她的面告状了。

其他人眼眸滴溜溜地在三人之间轮转,等着瞧好戏,谢珩却笑道:“这我可管不了,我们家由她作主,若是你干的累了,不妨跟我去左衙,我找几个金吾卫陪你练练。”

小伙计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算了算了,我只怕没那个命能活着出来。”吓得水也不喝了,转身要溜。

沈昭抬手让他坐下,又轻打在谢珩的胳膊上:“你可别吓着我们店里伙计。”她对伙计说着,“别当真,他说笑罢了。”

他们哪敢信威风八面的将军不仅与他们同桌而坐,还同他们说笑呢。

但见他拉过沈昭的手,眸中含笑,温言道:“好。”

同桌的伙计们听得真切,不知谁先“哦~”了一声,顿时哄闹起来,笑作一团。

这将军对掌柜的说话时,眼神柔得都能滴出水来,哪还有往日半分威严。

沈昭被他们闹得脸红扑扑的,只得多喝几口凉茶消热。

其他人不欲打扰,一饮而尽后纷纷起身:“掌柜的,将军大人,你们先歇着,我们先去整理整理。”说完一副功成身退的样子,互相推搡着耍闹。

沈昭见众人离开,旋着手腕,羞怯道:“谢珩,你先放手,这么多人呢。”

谢珩回头四望:“他们为着避嫌都散了,哪还有人。”他复又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于掌心中:“你惦记着祖母和母亲,却将我忘个干净,我们沈大老板,你可知我喜欢喝什么口味的茶?”

沈昭浅笑出声,他这醋竟吃到自家长辈身上了:“好,你稍候,我这就去沏一杯你爱喝的,如何?”

“当真?那我陪你一同去,我要看看。”

沈昭将他摁在木凳上:“这惊喜呢,你若提前知晓,就没有意思了,我很快回来。”说罢,转身端起谢珩桌上的杯盏进了后院。

她回来得确实很快,只是极力压住的唇角却暴露她的小心思。

她将杯盏递到谢珩手中:“尝尝吧,老板特调,仅此一份。”

谢珩蹙着眉心接过,手却僵在半空,白瓷的杯盏映着其中茶汤带着浊色,没有茶水的清香反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他迎着沈昭期待的眼眸,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

沈昭得逞地弯起唇,她在后院厨舍里悄悄加了几滴醋:“如何,好喝么?”

酸涩在唇舌间弥漫,他知沈昭鬼花样多得很,可能博她一笑,便也值了。

沈昭眨巴着眼,还在等他的回答。

忽而后颈一紧,被谢珩大手压入怀中,贴上他还沾着水渍的唇,他的小舌轻扫过她的唇齿,口中的酸涩染到她舌尖,一触即分。

谢珩抬眸,眼波潋滟似春水初融,喉结滚动:“你觉得如何?”

后院传来的杯盏坠地声响格外清晰,小伙计“嗷——”得一嗓子还没叫出声就被旁人掩住嘴。

沈昭咬着唇将他推开,只得以手背贴脸,消解脸上的热意:“不和你闹了,我要送货去了。”

后院里的伙计们耳朵仿佛黏在她们这处,大喊着:“掌柜的,你迷糊了,还不到送货时辰呢!车夫们都去休息了。”他的话音伴随着大家的嬉闹声不止。

沈昭脸红得更甚,她以后可不能让谢珩来此了,否则这些小伙计哪还有心思干活了。

谢珩走上前拉起她的手:“那我们出去走走?”

“等等,”沈昭拿出店里她提前备下的茶团,“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严元清的家。”

两人正准备去严家,晋国公府的王管家匆匆赶来,笑意深深,正巧碰到她们二人,恭敬说道:“少爷,小姐不,可能要改口叫少夫人了,夫人请你们晚上回府,说是一起吃顿饭。”

第72章

沈昭假扮谢怀瑾时,碍于身份私隐,无法回严家,此事之前只告诉过严母,严母自她走后,再未打扰过她的生活。

后来的四年光景中,虽多次遣人往严家送东西,但为了躲着谢珩,她一直没露面。

可她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严母,但这多年未归又积攒了太多的愧疚和歉意。

谢珩虽不知道她是穿越而来,但却知道她并不是严家的女儿,看出她的犹豫,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我同你一起去。”

谢珩答应得干脆,沈昭初时只将这看成是多年未归的女儿回家探望父母。

但见谢珩遣人从晋国公府驾了一辆马车,满载着大大小小的锦缎布匹、玉器古玩、茶酒点心

杨方手里还拎着两只活鸡,扑腾着翅膀,咕咕咕咕叫个不停。

沈昭一时有些后悔:“要不还是我自己去吧。”

谢珩拉过她的胳膊,挡住她的去路:“我作为新姑爷上门,自然不能空手去。”

确也有几分道理,但是不能空手和如此张扬还是有几分区别。

谢珩起初也是为礼数周全,可总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如此便有了这满满一车。

因着茶铺和严家相距不算远,两人在前走着,马车缓慢在她们身后跟随。

他们这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待马车停到礼安坊严家门前时,街里街外的四邻已经围了过来,目光落在这小两口身上。

沈昭和谢珩尴尬地对视一眼,沈昭推开了家门,一个黑壮的男子在院里劈柴,锋利的刀斧稳稳坠地,木柴霎时被一劈二半,他问道:“谁?”

谢珩下意识抬手挡在沈昭身前。

沈昭虽没见过此人,但依着原主记忆,应该是她大哥,她拍拍谢珩的手臂,让他放下,向着那男子喊道:“哥!”

严家大郎严军放下手中的斧头,擦去眼皮上的汗,才认清这是她多年未归的妹妹,他顺手拿起墙边的拐杖,撑着身子走近了才敢认:“真的是清儿啊!这么些年,你都去哪了?”

沈昭一时语塞,但她错开话锋,笑道:“娘亲呢?怎的不见她在家。”

严军还未开口,瞥见站在他妹妹身旁的谢珩,眉头紧了紧:“就是你将我妹妹拐走了?”

这大舅哥见新姑爷,总有几丝火药味在其中。

他这话倒也不假,当初确是谢珩上门,才将人带走。

沈昭观气氛不对,虚抬着手扶严军坐下:“哥,你先坐下歇歇。”

可她这一劝,在严军眼中倒更像有意护短。

严军腿脚不好,找不到正经的营生,只能靠卖些柴火为生,多亏了沈昭这些年时不时往家里送些银钱,严家才一点点好起来。

可只见银子不见人,哪怕他心中没有猜疑,邻里间的传言也不得不引人猜想。

毕竟当年有些人见过谢珩带她离开,再细问严母时,严母只字不提,严母本就不是沉默的性子,若是好事,她早敲锣打鼓宣扬出去了,岂会百般遮掩,甚至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知会。

今日得见谢珩一身锦衣,他妹妹头上戴的金簪闪闪,这哪是他们普通百姓能买的起的。

严军抄起一旁的斧头,锋芒冲着谢珩,将沈昭护在身后:“我不管你是何来头,但我家妹子不受人折辱。”

门外人头攒动,人越聚越多,不少百姓认出谢珩,嘴里小声议论:“这不是那日回城的将军么?见过他!”

“他好像是金吾卫。”

严军眼中没有一丝惧色:“当官的又如何,以我一命抵你一命也值了,你今天不给我妹妹一*个交代,休想走出这个大门。”

谢珩面对他的质问,反而笑意更深,毕竟多一个人疼爱关心沈昭,他也很欢喜:“前事种种,确实是谢某之过,思虑未周,以致唐突,今日登门谢罪,还望兄长海涵,日后我必会郑重令妹,不负所托。”

话虽谦卑诚恳,但他这一笑,落在严军眼中却变了味,他一根筋似的抡起斧头:“那你就承认是你薄待了我妹了!今日我饶不了你。”

手臂发力,踉跄着身子就朝谢珩去了。

沈昭见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完全置若无人般,她连句话都插不进去,严军护她心切,不由分说要动手,谢珩竟还站在原地不避不躲。

她两手捉住严军的胳膊:“哥,有话好说,你误会了。”

笑嘻嘻看热闹的百姓陡然变了脸色,这殴打官差可是要入大狱的,若是见了血,他们该如何交代!

人一窝蜂地涌入院子里去拉架。

杨方刚安顿好马车,听着人群中窸窸窣窣:“杀人了”“快拦着”之类的议论,被人流挤着带入院中,忙不迭地将手里拎的两只鸡高高举起,眨着豆眼看着眼前的慌乱。

整个礼安坊都乱作一团,严母打水回来,见到自家围着这么多人,挤又挤不进去,只得兆地一嗓子喊道:“大军,你犯什么邪风,招这么多人!”

她这一声气势十足,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如一道惊雷炸开,所有人不约而同向门外看去,看到严母归来,自觉退后让出一条路。

严母上前几步,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一眼认出多年未归的女儿,惊在原地,双手失力,怀中抱着的瓦瓮顺势滑下。

谢珩轻功上前,脚尖掂起,轻松地接住瓦瓮放于一旁的桌案上。

“好!”人群中叫喊声起,又似觉时机不对,赶紧闭上了嘴。

严军咂咂嘴,握着斧头的手掂了掂,未曾想到他武功如此之高。

严母不敢置信地缓步走上前,直到牵起沈昭的手才知这不是梦,她声音微颤:“好孩子,你总算回来了。”

见严军退到一旁,沈昭扶着严母坐下:“娘亲,这些年是孩儿不孝。”

严家院子本就不大,此刻挤满了人,逼得空气都停止流动。沈昭自是想把这些年的事对严母有个交代,可当她眼眸落在围着他们的四邻之中,只得尴尬笑笑。

严母扭过头,赶客般说道:“要不要我给大家上点热茶,备些果子,坐下来听啊。”

众人扫兴,悻悻而归。

此时,严母才瞧见院子里的主仆二人和两只鸡。

她几年前见过谢珩,前几日去街上凑热闹时也远远瞧了一眼,适才反应过来,从座位上麻利地直起身子:“大人,刚才太乱了,我没看到您,您快请坐。”

还不忘吩咐严军将桌凳擦干净。

严军虽脾气急,但重在一个孝顺护短,虽面上不情不愿,但手上打扫的动作却不慢。

可严母心里却犯了嘀咕,几年前这谢大人将她闺女接走了,如今他倒是风光归来了,这把人亲自送回来,是当初签的契书作废了?

不过好在她们一家能团聚,总比她在外吃苦受气要好,可就是可惜了这么几年光景,白白蹉跎了岁月。

有严军一个锯嘴葫芦在家就够惹她生气的了,她痛心自己的三个儿女样貌堂堂,怎的婚事如此愁人。

心里还在念叨,沈昭已牵起谢珩的手:“娘亲,这些年是我不孝没能来探望您,日后我会多回来探望您。”

严母思绪还在神游,眼眸垂到他们紧握的手,霎时亮了:“你和谢大人这是?”

既然李立雯主动开口让她们一同回府,谢珩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他本就不愿意遮掩,直接改了口:“丈母,久未登门,是晚辈礼数不周,还望您见谅,家中已知晓我和沈昭的事,定会择吉日下聘,正式迎娶她进门。”

严母心中的阴霾和怨怼一扫而空,但眼中仍有困惑,直到杨方和车夫搬着提前备下的礼品,抬到院中,她才有了真切实感:“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嘴上说着,手里却很自然地将鸡扔到鸡舍里,还不忘剜严军一眼:“傻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帮忙!刚才是你在院里闹这么大动静?”

严军委屈道:“他把小妹拐走,这么多年——”话还未说完,严母一巴掌甩在他背上,“你还挺大能耐,不看清楚就动手,这是你妹夫,一家人,你这混小子,之前若不是他,你现在还在干苦力呢,我怎么教出你这个憨货。”

严军吃了瘪,没了气势,拄着拐杖往马车走。

沈昭本还想劝,严母爽朗道:“不用管他,让他长点教训,给我闹这么一出,还找不着媳妇,真不如把他送回去当河工,瞎长个大个。”

沈昭好不容易回来探望,谁知惹出这一番动静,耽误了不少功夫,因着还得回茶铺送货,只将这几年的事一带而过。

严母知晓城里的铺子是她闺女开的,将她拉至一旁,生怕让人听到:“这是你自己的营生,不是姑爷挂在你名下的?”

沈昭想了想:“起初确有朋友相助,帮我研究茶树种植,后来在洛阳立住脚跟全靠着自己,入了长安城后我又多请了几人帮衬。”

严母眼珠子转的快,心里一番盘算,避开谢珩问道:“那姑爷还会上战场么?万一你如今这么有出息,肯定不愁嫁人,我怕他再像御风那孩子一般,到头来苦的是你。”

沈昭知晓严母向着自己,她抱了抱严母:“娘,女儿心意已决,不会再改。”

自严元清及笄后,体己话都很少同自己说了,更遑论今日这番亲昵,严母一时愣怔,害臊地将她推开:“你这孩子,倒还撒起娇了。”

二人闲话家常,谢珩多陪在旁听着,严军则在一边低头干活,临走时,严母拿出给她做的青色长帔:“你总是往家里送东西,记得照顾好自己,我瞧这料子正合适,又怕你身量有变,就做了个轻薄些的长帔,你试试。”

沈昭谢过母亲,穿在身上,又同严母定好,明日回家吃饭,严母还不忘叮嘱:“看到性子稳妥的姑娘,别忘了给你哥相看相看!”

“好。”

谢珩和沈昭走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个小童,他的阿翁正在后面追着他打:“让你小子整日乱跑,不去书院读书,和山里的猴子一样,你怎的不住山里呢,看我不打死你。”

这孩子是隔壁的小虎子,藏到谢珩的身后,认出严元清:“哥哥姐姐,救命,我阿翁要杀人了。”

一番询问下才知,这孩子不爱读书,一连几日逃学去山里玩。

他阿翁抄起扫帚就追上来,怒道:“你这混小子,还学会找帮手了,给我滚过来!”

小虎子抓着谢珩的衣角:“我就不,等我长大以后,我也找个媳妇,就不怕你了。”

谢珩蹲下身子对小虎子说:“若是你不好好读书,可找不到媳妇儿了。”

在长安接亲时,有“却扇”一说,新娘以扇遮面,待新郎对诗后,才可移开扇子露出面容,想当初公主成婚前,高峻在书房中埋头苦读,可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多流行于士族阶层或文人雅客,谢珩这番只顺着孩子的话,劝他认真读书罢。

小虎子撇撇嘴,孩子气说:“娶媳妇这么麻烦,算了,我不娶了。”转头就跑,爷孙俩追逐着跑开。

谢珩复又拉起沈昭的手,两人一同往茶铺走去,还不忘打趣道:“夫人,可要对我手下留情些,万一却扇时,我被你难住,可如何是好?”

他自从得了甜头,嘴里像沁了蜜一般,变着花样逗沈昭。

沈昭才不会顺着他,故意说道:“我还没过门呢,谁是你夫人。祖母夸你才学高,我还没有见识过呢,成婚那日我定会绞尽脑汁,想出最难的考题。”

谢珩笑着将她拥入怀中:“那夫人可定要好好想想,如此,全长安城就只有我可以配得上你了。”

两人说笑着往茶铺走,全然没注意到茶铺隔壁巷口,惊云望着谢他们二人身影,眼中狠辣尽显,他眯起眸子,紧咬着牙恶狠狠地笑道:“沈昭,你把我逼至如此地步,若要下地狱,我誓要拉你一起。”

第73章

今日茶铺的货分为四批,分别需要送往宫中贡茶院、西市胡商处、南方的盐商商会和灵山寺。

店里的伙计每每给宫中送茶时都头疼不已,虽没有多大的茶量,但贵在精,容不得半分闪失,常常还需要打点一番。

因着谢珩今日在场,沈昭让他从这四处择一处去送,谢珩拎起送往宫中的两份,临走时却犹豫道:“不如你等我回来,我再陪你一起去送。”

沈昭:“其他几处都定好了时辰,若是去得晚了不合适,原先还没开铺子时,都是我自己送的,车行的老板同我相识,不必担心。”

沈昭和谢珩对视而笑,沈昭谢过王管家,对谢珩说:“那你可要等我回来。”

“好!”谢珩手拎着茶叶,往宫中走,从未有一刻觉得脚步如此轻快。

沈昭挂着笑颜,踩着车凳跳上太平车前的席棚落座。

她们运货的太平车和官家的辎车不同,需要四头牛在前牵引,若不是为着送远距离的重货,一般用不到此车。

因着茶铺一开始是沈昭张罗,后来多由夏目出面,同车夫同坐难免不便,沈昭便和车行的老板商议,她出钱改良,在前加上一个拱形席棚,既可载人又可送货,若是路遇大雨,车夫也可在其中避一避。

本是为着她方便的车,后来却颇受其他雇主喜爱,给车行带去不少生意,车行老板感激沈昭,往往都以最低价格帮她送货。

沈昭满心欢喜地坐于车中,全然没注意到驾车的车夫早已换了个人。

远处街巷中的草席下,真正赶车的车夫被人打晕了扔在一旁,手边的葫芦碎成两半,茶水淌了一地。

因着太平车主要以运送货物为主,虽然加了一个席棚,但相较于普通马车,到底舒适度不足。

沈昭倚靠在自带的软垫上,低眉瞧着今日的车夫很眼生,以往都是赵师傅在,他干这行二十多年,架车稳当,她问道:“今日怎么不见赵师傅?”

架车的车夫只扬了扬手中的马鞭,目视前方,头也不抬:“他家中有事,休息了。”

声音低哑,身上似乎罩着一层拨不散的阴沉,若非沈昭偏头瞧着他唇角动了动,只怕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因着茶铺生意同车行的人接触得多。

车夫们一直奔走在路上,难免会失神打盹,最需要茶叶提神醒脑,但贵一些的又舍不得买,沈昭会将一些茶免费送他们,后来几乎每个车夫都在车上挂个水囊或者葫芦,泡些热茶。

沈昭伸长脖子,在他周遭逡巡一圈,在赵师傅往常挂葫芦的地方并没有任何发现,她意觉不对,但并没有冲动打草惊蛇:“师傅您贵姓啊,不知道干这行多久了?”

“李,不久。”那人兴致缺缺,每次说出的字不超过十个,若非沈昭问他,他不会主动提及一句。

沈昭这趟是往商会送,出了长安城,来往的车驾渐少,整条路上只余她们一辆。

她虽然多次往返于长安和灵山寺,但大多都坐于马车中,饶是有意去记,她也未必记得,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手边又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

她只得故技重施,捂着小腹,哎哟哎哟喊着:“师傅,我腹痛难忍,烦请您行个方便,等我一会。”

车夫扬鞭的手僵在空中,终于向她的方向扭过头来。

——

谢珩步履轻快,本想着驭轻功而去,可转念一想沈昭出城回城还需耗费些功夫,若他自己早早办完这个差事,只能苦等她,不如放慢步子,耐心候着。

转过街角时,见那儿远远围了一群百姓。

街市上常常有这样的野摊,虽下令禁止多次,可屡禁不改,一般会有巡值的金吾卫将其赶离,他今日未着官服,无权处置她们,又一向不爱凑热闹,提步刚要走。

迎面遇到慌慌张张的金吾卫,险些撞到一处。

认出是自家将军,金吾卫退后几步执礼道:“将军。”

谢珩收起脸上的笑,问道:“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回禀将军,不是大事,听闻街巷里有个人晕倒了,属下等正准备过去看看。”

“去吧。”

谢珩未做他想,继续缓步向宫门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路经医馆时,碰巧遇到几人交谈着往外走,与他擦身而过:“这年景太不太平了,一车夫还能被人打晕了,扔在路上。”

“你懂什么,这肯定是冲着货来的,你没听见那车夫说身上的银钱还在。”

“那茶叶能值几个钱?去雅茗茶铺还有免费的茶水呢!”

“一看你就没吃过细糠,给你喝的和给陛下喝的茶能一样么?”

谢珩赶忙拦下他们:“你口中所说的车夫在哪?”

那人扭头向茶馆看去:“人还在里面躺着呢。”

谢珩将手里的茶叶随手一递,冲进茶馆,背后只听得呼喊:“公子,你东西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疾步闯入医馆,带起门帘“哗啦”震响,药柜前的老大夫只觉劲风扑面。

不消片刻,当众人惊呼声还未落下时,那道身影早踏着酒旗竹竿凌空,衣袍在空中烈烈扬起,转眼间掠过三重坊墙。

车行的车夫被人打晕,又正巧是雅茗茶铺送货的人,这一重重巧合显然意有所指。

他依稀记得沈昭那趟是去城郊的盐商商会总首家,他到了城门,拿出令牌,得知她们在半柱香前已经出城,翻身上马,带了几名将士,向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

这车夫倒十分谨慎,听闻沈昭要下车,他只稍稍侧了侧身子,并未露出完整的面容,却加深了沈昭对他的怀疑。

沈昭捂着小腹下了马车,观其言行躲闪,有意走远些,在车夫身后的树下佯装蹲下。

那车夫虽没有直愣愣瞧着此处,但他侧身的余光仍能扫到她身上那抹青色。

沈昭冲着他大喊:“师傅,男女有别,烦请你转过身子。”

似是没料到她竟这么正大光明地点出来,那车夫稍微愣了愣,但只有片刻功夫,眼角的余光便又稍稍偏了过来。

沈昭沉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在他侧身的瞬间,抓住这片刻时机,将严母做的长帔挂于刚刚那处,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她不时回望,那车夫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头,仍候在原地。

等到远处只余一个黑点时,她才放心地吁出一口气,但仍不敢松懈,还在继续跑。

她的注意力全在车夫身上,全然未觉向她靠近的另一个人,直到撞上他怀中抱着的剑,踉跄一步,险些摔在地上。

她粗喘着气,对上惊云阴狠的眼眸和得意的笑,虽然她只在上次惊云去铺子里闹事时,见过他一次,但他身上那种阴邪的气质却很难令人忘却,无需靠近都让人不觉得脊背生寒。

更遑论他现在站在她面前,阴恻恻的目光迫近。

沈昭下意识地退后几步,惊云同夏目决裂,虽然与她无甚关系,但是惊云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怒气,她是知晓的。

毕竟夏目是雅茗茶铺名义上的掌柜的,又抚养了如此可爱的女儿,惊云穷尽半生心血至此,心心念念全是他的妻儿。

可沈昭本以为他出狱后,会洗心革面,彻底悔过,至少不敢再起杀心。

但穷凶极恶的歹毒岂有良心可言。

她步步退后,猛地转身要跑,却被他掐着后颈一手拉回,惊云的笑声在空寂的郊外更显悚然:“事到如今你还往哪跑,你自己坐享荣华富贵,又攀上了谢家的公子,为何非要同我过不去?”

沈昭被他掐的几乎喘不过气,挣扎着去扯他的手,脸上憋得通红,断断续续说道:“是你伤了夏目的心,怨不得别人。”

惊云忽而一松手,将她推到地上,怒喊道:“若不是你,不是谢珩,她能有那么容易同我和离!”

沈昭大口喘着气,此刻才知谢珩助夏目顺利和离了,可心中一闪而过的喜悦被当下的急迫掩盖。

她藏在衣裙下的手悄悄在地上摩挲,抓起一颗石头握在掌中,不敢再去激他,改了口气说:“哪怕和离,也并非没有机会重修旧好,蓁蓁之前在铺子里还常常念着父亲呢。”

听到蓁蓁的名字,惊云眼中有了片刻的松动,他蹲下身子:“当真?”

沈昭点了点头,肯定道:“当真。”

但他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横肉狠狠一颤:“蓁蓁每次见我时,都避之不及,又岂会念着我呢?”

沈昭登时握紧石头,抬起手臂向着他其中一只眼砸去,她的手却僵在两人之间,反被惊云死死攥住手腕,血液骤然凝在腕间,她的五指微微发麻,握着的石头被逼得滑出手心。

男女之间巨大的力量悬殊,让她毫无胜算可言。

车夫此时觉察到她跑了,匆匆跑来,惊云睨了她一眼,命车夫将她绑了:“收收你逃跑的心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若是被一剑抹了脖子,于你而言,太简单了,又怎么比得过我这些年受的折磨。”

他拿剑指着一处:“自这个方向一直走,便是一处断崖,断崖下还有一处闭口湖,你说你是会摔死呢,还是会掉进去变成一具腐尸?”

闭口湖是荒野死水湖,常生毒障,山崖下的村民久而久之,便把这儿当做废弃场,发瘟的动物尸体都会丢到其中,据闻扔进一只死鸭,不久都会变成一堆浮骨。

沈昭刚欲开口就被他拿布堵住了嘴,刀架在她脖子上,车夫利落地将她手脚都捆了。

惊云:“你这张嘴惯爱骗人,把晋国公府那群人骗得团团转,还把我妻女骗走,收起你的心思吧,”他冷笑一声,不屑说,“对了,你这种水性杨花的人,御风刚死不久,就勾搭上谢珩,倒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我送你去见御风也算是成全了你俩,好让他在黄泉路上有个伴,带走。”

沈昭眼前霎时天旋地转,她被车夫扛在肩上,回到原地,扔到太平车上,惊云高坐于席棚之中,斜睨着她。

三人一车向着山崖方向驶去。

第74章

城外,谢珩因带的人手不足,只能暂且兵分三路,他调派的金吾卫还在赶来的路上。

沈昭在长安城无亲无故,更不该有什么仇家。

但对她心中有恨,能设计布局,如此周旋,还知晓茶铺生意来往的人,只有上次见过一面的惊云了。

谢珩快马加鞭地向着沈昭刚刚经过的方向驶去,若惊云真要置她于死地,西郊这处断崖是最近最快的路。

他的眉头攒聚如峰,眼眸在四野扫视,寻找她的踪迹,行至半途时,他见到路旁树下的长帔,是严母为她做的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