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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心为上 木子非晚 12624 字 7个月前

谢珩并未停下,手拉着缰绳,俯身抄起地上那件青色长帔,确认了是她出门时身上那件。

他将其牢牢攥在怀中,眼中淬着怒火,是他太过大意又死板,既然惊云身上背了人命,哪应该还管有没有什么证据,当初就该一剑要了他的命,永绝后患。

他扬鞭疾驰,卷起一地的尘土。

沈昭被反捆着手脚,横陈于货箱之间,太平车本就不稳当,车夫又赴死般的疾驰,她强忍着颠簸之苦,身子仿佛狂风之中被卷起的枯叶,随着太平车行进的方向,来回翻转。

惊云不时地冲着她的方向睨几眼,晾她也翻不了身后,悠然得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一颗不大不小的碎石,车身猛地颠簸,沈昭撞到一旁的货箱上,身子登时麻了半边,这一路颠簸,之前摆好的货箱之间存了一丝缝隙。

她抬眼瞥见这点机会,待身上的酸麻散了,有几分知觉时,蜷着双腿用肩抵住一侧的货箱,借力一蹭,口中的布终于从她唇边滑落。

她此时已出了一身的汗,攥动着手腕却如何也挣不开手上的束缚,试图从车上坐起都十分艰难。

若用蛮力,只是徒劳。

她顺着马车行进的方向,抓住时机调整角度,将被绑的双手卡在货箱的一角,用力上下拉扯,企图磨断绑着她的绳子。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她不动声色地收了手。

惊云和车夫下了车,惊云单手撑着货箱跳上去,蹲在一旁看到那块被她吐出的布,斜睨着沈昭:“还真小瞧了你,但是你这么大能耐,怎的挣不开这绳子呢!”

沈昭忆起刚刚只有在提到蓁蓁时,他有片刻的松动,继续劝道:“蓁蓁还小,你也不想她自小便没了父亲,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惊云却完全不受她言语蛊惑:“是啊,我是回头了,路留给你走。”他一把拽起沈昭,复又将那块布塞回到她口中。

前方就是断崖,周围的松柏陡然隐于远山中,远处雾气弥散,只看到一线青山,远黛皆浮沉于烟霭之中。

惊云笑得放肆:“看见了么,那就是你马上要走的路。”他不欲同她多言,将她一把推回车上,转身吩咐车夫,“莫耽误功夫,架车!”

车夫站在一旁,持着马鞭的手顿了顿,紧咬着牙狠下心,冲着马背狠狠抽了几鞭子,马儿一声嘶鸣,高扬起马蹄向着断崖驶去。

沈昭后背落空,被带着复又摔回车上,耳边只有车轮碾过泥土的隆隆闷响。

惊云冷眼看着匆匆掠过的车驾和沈昭再也扬不起的头,牙关紧咬而绷起的两腮横肉不住的颤动。

远处,哒哒的马蹄声传入耳中,谢珩的身影在他眼眸中渐渐放大、清晰。

他身后遥遥一群黑衣压境,金吾卫铁甲凛凛,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逼近,卷起一片黄色的尘土,将晴朗的半边天染至昏黄。

谢珩身后的马蹄声嗡鸣,像暴雨叩击大地,轰然震得人心胆俱颤。

他也未料到金吾卫赶来得如此及时,但顾不得身后,只紧紧盯着载着沈昭的那辆几近悬崖的太平车。

站在一旁的车夫慌似地拉扯着惊云:“来人了!你说过此事不会暴露,怎么还有追兵?”

惊云置若未闻,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余光扫到已行至悬崖边的太平车,笑得狰狞。

太迟了!谢珩你来的太迟了。

谢珩松开马镫,凌空一跃,双脚站在马背上借力,他飞身而起的瞬间,载着沈昭的马车冲下悬崖,车上的货物扬起,砸在仍在挣扎的沈昭身上。

山风如刀,割得她面颊生疼,但远远不及满载茶叶的货箱砸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身下一轻,整个人如断翅的蝶,倏然坠向山崖,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和马儿的悲鸣。

沈昭涣散的视线里,忽见一道黑色身影自崖顶飞掠而下,谢珩毫不犹豫地跃出山崖,乌发在疾风中凌乱,朝她探出手:“抓住我!”

电光火石间,沈昭想伸出手,却因着手脚被缚只能任由身子下落,她嘴里支吾,吐不出任何话语,只能摇着头,任眼角的泪水被风吹干。

下落之势未减,谢珩离她越来越近,她被他紧紧抱住,两人纠缠着跌入云雾中。

疾风刮过耳畔,她只能勉强睁开眼,甚至看不清他身上的绣线纹路,只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

忽听的“咔嚓”一声裂响,和谢珩口中低喃的一句闷哼,崖间横生的古树拦腰截住她们。

待急速下落的失重感消失,沈昭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谢珩一手紧抓着树干,肌骨绷至极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欲裂,另一手牢牢箍着她的腰肢。

老松虽然枝干粗壮,但到底经历风吹日晒,无法长久承担两人的重量,枝丫摇摇晃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碎叶纷扬中,谢珩染血的唇贴在她发顶,克制着音量:“别往下看。”

沈昭没有故意向下探,但眼眸的余光仍扫到云雾翻涌的无底深渊,脚下远远传来马儿和货箱落水的声音,令人不由得心惊。

树枝摇摇欲坠,另一端因着他们的重量向下弯折,咔咔作响,一声声似催命的低语,在山谷中回响,枝桠几近崩断,她们两人虽挂在正中,依旧撑不了太久功夫。

头顶贴着谢珩略显粗重的喘息,但见沈昭被绑着手脚,无法动弹,他开口说:“等下我会将你举上去,你试着往崖壁处爬,金吾卫就在崖上,他们会救你出去。”

沈昭听出他话中深意:“那你呢?”

谢珩平复气息,若是沈昭尚可自主行动,还可在他力竭之前,将他一同拉上去,但如今的状况,能保下她都实属不易,他只能聚力将她送上去,自己撑不了几时。

他未多言,假意说道:“我自然是同你一起出去,来,我先送你上去,一定要用身子扒牢树干。”

“等等,”沈昭打断他的动作,心中油然生起一股不安,若是她上去了,以现在的境况,她该如何救下谢珩?

他还能撑得住么?

沈昭:“你再等我几息,我手上的绳子刚才被磨了大半,等我挣开它。”

谢珩身上虽然一直携带趁手的利器,眼下也是徒然,他调匀喘息,静静等着她的动作,为她们之间再谋最后一线生机。

两人悬在半空中,只能勉强维持平稳,任何的力都会打乱这片刻的安宁。

沈昭试图挣开的动作,却连带着本就不堪其重的树枝晃得更甚。

未久,头上传来他压抑哑然的声音,他似下了决定般:“我先送你上去。”

沈昭生怕他冒然行事,不敢去设想他最后的打算,急得红了眼眶,崖下疾风不止,但她额角的碎发却被汗湿透。

她的腕骨猛地一拧,麻绳顿时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血珠顺着她苍白的肌肤蜿蜒而下。

她双手牢牢抱紧谢珩,生怕他舍身成全她,话语间掩饰不住的哭腔:“我挣开了!”

谢珩释然地勾了勾唇角:“弄疼了没有,我腰间有刀子,你解开绳索,先上去。”

树枝颤动得愈发厉害,沈昭没有多作犹豫,摸到他腰间的硬物,小心地抽出,尽量减轻幅度,蜷起双腿,将脚下的绳子割断,踩着谢珩的肩膀爬上去。

爬上树枝后,她甚至来不及细看周围环境,趴下身子,死死攥住谢珩的手腕:“快,我拉你上来。”

谢珩抬眸对上她坚定的眸光,另一只手努力扒上树枝,已近力竭的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被沈昭拉了上去,他虚挪着步子,护在沈昭身后,两人走至崖壁边,才有了一丝实感。

沈昭见他唇色泛白,脸上毫无血色,关切地望向他身后:“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谢珩反握着她的手:“无碍,悬停太久,一时气血不畅罢了,”他弯起唇角,语意缱绻道,“怎么,夫人在如此境遇下,还想看我身子?”

见他还有心思说笑,沈昭稍稍松了口气,她贴着崖壁将他拉近,垂眼望去,四周云雾环绕,视野只在几步之内,向上望只有高悬的日头,向下望一眼看不到边。

谢珩是习武之人,目能察秋毫之末,耳可辨细碎蚁步,此处云雾深深,有碍视听,可他目之所及,下方不远处有一石台,但是他并无十足的把握。

背上一股钻心蚀骨的痛袭来,他握着沈昭的手又紧了紧,怕她抬眼看出自己强忍的破绽,他引她向下看,问道:“那儿好像有个落脚处。”

沈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但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何况云雾和石阶本就颜色相近,虽可窥见一角,可生死一事,她不能确保。

她慢慢抬起手,探向头上的簪子,却空空如也,想必是方才在太平车上一路颠簸掉了。

谢珩同她心有戚戚,在她抬手的瞬间,他手中的匕首已冲着石台方向扔了下去,铿然一声,匕首击于石上,金石相击,利落又清脆,寒音激荡空谷,余韵颤颤,散入云雾中。

确有个石台,但能否落脚,是否稳固,却不得而知,脚下的枯树摇晃的幅度减弱,他们刻意收敛动作,尚且还能在此站得久些。

一股腥甜涌上谢珩的喉间,他后背上钉着的几枚暗器涌着黑血,若是细看已经浸湿了小片衣袍。

出于情急,他随着沈昭弃马下崖时,被惊云暗算,中了他的暗器,忍到此刻已经是极限。

耳边罡风呼啸,他们二人衣着单薄,只怕还未等来救援,会先冻死在这枯树上。

最要紧的是,他支撑不了太久了,他若在此毒发,一定会拖累她。

谢珩小退了半步,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我先去探探路,你在此等我。”

沈昭却猛地拉住他的手腕,一口拒绝:“不行,是生是死,我们一起,石台离我们应该不算远,我可以自己跳下去。”

谢珩拗不过她,又不能多作耽搁,问她:“你可想好了?”

两人执手临渊,衣袍当风鼓荡,凌乱的发丝在风中交缠,她指尖冰凉却握得极紧。

他虎口的剥茧贴着她的指节,是这烈烈寒风中唯一温暖。

方才被车上货箱砸到身上时,沈昭唇角溢出的血早已在风中干透,一点点猩红沾在毫无血色的薄唇上,唇色浅浅,在他眼中却艳得灼人。

惊云狠辣,此毒尚不知是否有解药可解,纵使金吾卫知她们落入山崖,整山搜救亦需要耗费时日。

他忽地低头,带着一丝决然低头吻她染血的嘴角,纵使赴死,也笑得眉目舒展。

第75章

沈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吻遮盖住视线,吐息中铁锈气弥散,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这吻一触即离,如蜻蜓点水般轻碰,他抑住喉间翻涌的*血,将头偏开。

她的手却紧紧同他相扣,她被他一只大手揽在怀中,一步踏空,两人向下坠去,她的衣裙如凋谢的花坠落,任风吹割,却始终未松开彼此。

谢珩怕毒血四散,不敢运气,两具肉身砸落在石台之上,砰得一声,他的脊背撞上石台闷响一声,却将她护在胸前分毫不伤。

尘灰漫起时,他扭头吐出一口黑血。

崖上的凛风冻住了人的感官,她抽回扶在他身后的手,才见指尖被他的血染红。

沈昭瞳孔骤缩,指尖发颤,一时不敢去碰他,一旁他吐出的黑血刺目森然。

若仅是摔一下,又怎会如此严重。

她几乎是扑跪下去,双臂紧紧环住他虚弱的身躯,将他扶起坐在一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伤在哪了,让我看看。”

谢珩知道再瞒不住,弓着身子,将后背深深嵌入的暗器拔出,扔到一旁,故作镇静道:“无碍。”

他染血的指尖轻轻抬起,蹭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慌什么”他低笑,气息微弱,却带着惯常的笃定,“你还在这,我怎么舍得死。”

沈昭憋住眼中的泪,轻轻将他扶起,扯下衣裙的一角,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浅色的绸缎顷刻被浸透,黑血染了她满手。

豆大的眼泪决堤般从她眼中滚落,她吸吸鼻子,掩住哭腔:“谢珩,再坚持一下,你若死了,我便跳了这悬崖,黄泉路上也不会放过你!”

谢珩脸上仍然带着笑,可说出口的话却断断续续:“那你可不能喝孟婆汤,否则”他顿了顿,一股灼热顺着血脉游走,烧遍他的全身,烧得他滞住了呼吸。

听到沈昭的呼唤,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给出一丝反应。

沈昭看他越来越虚弱,虽然嘴唇瓮动,可说出口的话全是气音,只有在她唤他的时候还强撑着应下,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让人尽快找到他们。

她适才抬眼环顾四周,只有一个石台和零星的几颗碎石头,她慢慢挪到石台边缘,向下望去,仍是茫茫一片,但对面崖壁上,隐约可见几棵枯树,与她们之前落脚的那棵无异。

前后无路,她们只能在此等着。

脚边是谢珩刚掷下的匕首,她拿起匕首,求生的欲望大过身上的酸疼,果断从自己裙角上割下几片碎布,又在石台上挑捡了一些大的石块,将布放在石台边缘压住。

虽然希望渺远,但只要活着,尚还有一线希望。

她又将刚刚被血染透的锦缎包在石头上,捡了一些细小的藤蔓缠住,从不同方向向崖底扔去,她身着浅色的衣裙,又割下谢珩身上的碎布包在石头上,抬手的瞬间记起惊云恶毒的话,山崖下是一处闭口湖。

但谁知道他话语里的真真假假,若是真有小路,能被人发现呢!

只要有人看到,定能分辨出这是求救的讯息。

她复又丢了几枚石子下去,直到手边没有可用的细枝,冲着山崖下大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激荡的回音

把能做的事都简单布置完后,她又坐回谢珩身边,观察他背后的伤势,血流的缓了许多,但他仍然半昏迷着,只有喊他的名字时才能从他轻颤的长睫中,感受到他的回应。

沈昭记起话本中的信号弹,长安城中已经有烟火,那他身上是否也会有此物?

可这一线希望,在沈昭探寻一圈后,又落了空,他们手边除了一把匕首再无他物。

如此一番折腾,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经风一吹,冷得直颤,她靠在谢珩身边,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会获救的!”

悬崖之上,左将军卫青得令后,带着金吾卫紧随谢珩之后赶来,将车夫和惊云拿下,他挥剑落在惊云脖颈处:“惊云,你枉顾人命,若交代出山崖下的生路,或许还可有一丝转机。”

惊云在筹划今天的一切时,早抱了必死的念想,他狞笑道:“那你该去问从崖底爬上来的人,我哪里知道。”

卫青气得手不住颤抖,忍着将他就地正法的心,将剑斜挥出去:“带走!”

他站在崖顶,向下望去,一眼望不到头,概因得令后赶来的急,并没有太多准备,只得先遣人回左衙,拿工具绳索,又派了几人从崖底往上开始搜寻,并去附近的村庄找熟知路的人相助。

太阳西坠,日落后山崖之下的温度骤降了几许,沈昭的裙角已被她撕得七零八散,索性身上的衣物仍在。

她不时地观察谢珩的状态,生怕他晕过去,不多时就同他搭话,谢珩迷糊中嘴角吐出几个字,但仅是本能反应,已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放声呼喊,但无人应她,为了节省体力,她拿起一旁的匕首,有节奏地敲击着崖壁,寄希望能有人听到。

崖底是一个空旷的乱石地,闭口湖也在其中,面积不大,岸边还有些动物的尸体,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气味。

在山崖下搜寻的金吾卫用手掩住口鼻,嘴里喊着:“将军,将军。”

小虎子在山里玩时迷了路,顺着山路走到此处,听闻前方人的呼喊,瞧着铁甲利刃的金吾卫,威风凛凛,他走上前凑热闹:“各位官爷,可是在找什么人?”

众人没有闲心思理他,催促道:“走走,快回家,小孩子别到处乱跑。”

小虎子撇撇嘴,挪着小步走开,不耐地踢起一旁的碎石,红彤彤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低头望去,脚尖上沾了点红,他皱着眉头,又在一旁的石头上蹭了蹭,试图将血抹去。

眼见天色不早,怕再遭阿翁念叨,他准备沿着山路回家,可刚走出没几步,被地上的一颗石头吸引了视线。

他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石头的纹路,总觉得眼熟,没走出几步又发现一颗。

他来了兴致,将方寸之内的石头都收集起来,看着深深浅浅的两种不同颜色,霎时想起不久前在严家门前的那两位。

他抓过那个哥哥的衣服,正是同样的衣样纹路。

他跑到金吾卫跟前,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穿黑衣的哥哥,和一个浅色衣裙的姐姐,我今天在礼安坊见过她们,你看这些石头,就是她们今日所穿。”

“去去去,小孩上一边玩去,别捣乱。”金吾卫斜睨了他一眼,完全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小虎子心有不甘,仰着头掐腰,气鼓鼓道:“我要找你们的头儿!”

金吾卫气急,扬了小虎子手里捧着的石子,直接扯着他的衣领,单手将他拎起放在一旁的大路上:“我们也在找他,别在这掺和,快回家去。”

小虎子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回头撞上他阿翁,不由得一个趔趄。

阿翁笑着赔罪道:“小孩子不懂事,官爷莫怪。”摁着小虎子的头将他领回家了。

“回家?”刺骨的寒风刮过沈昭的脸颊,身上的酸疼带着后劲,让她从瞌睡中猛地惊醒。

抬头只有一轮明月高悬于空,因着夜间雾气更深,只能撇见淡淡的月晕,散着清冷的光。

谢珩歪在她身侧仍不省人事,脸却红得厉害,她探向他的额头,滚烫如火炭,薄唇干裂泛白,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她心头一紧,抬手去触他背后的伤口,血已经止住,自她们掉下山崖已过了半日,若是再拖下去,只怕

顾不得多想,她将他抱在怀中,又将他冰冷的手拢入自己掌心,呵气暖着:“谢珩,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会回家了。”

似是听到她的话语,他眼皮皱了皱,唇角开合,却只能溢出几声低哑的气音。

沈昭俯身贴近,耳畔才堪堪捕捉到他气若游丝般的呢喃:“水”

他眉心紧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干涸的唇瓣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随着他唇齿微动,裂开几道细小的血痕。

沈昭余光扫过角落处那一抹寒光,盯着自己冻得青白的掌心,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闭着眼用力,锋刃划过掌心,温热的鲜血顿时涌出,沿着她细密的掌纹蜿蜒而下,滴在他苍白的唇上。

他似有所觉,唇瓣微颤,无意识地轻吮。

她顺势将掌心贴上他的薄唇,谢珩的鼻翼瓮动,干裂的唇本能地追寻那抹湿润,当第一口血水入喉,他眉间的痕迹折得更深,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

烫,谢珩整幅身躯仿佛一团灼烧的火,他的唇舌更是滚烫地要化开她每一寸肌肤,可他吮血的力道却极轻,像是怕弄疼她,又仿佛每一次吞咽都异常艰难。

可偏偏湿热的触感如此鲜明,舌尖偶尔擦过她的指节,激起细细密密的痒麻。

她指尖蜷缩,却并未抽离,任由他索取。血珠沿着他的唇角滑落,将苍白的唇染至血色。

源源不断的温热液体滑过他的咽喉,他混沌的意识似乎清醒了几息,长睫剧烈地颤动着,竟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别开头。

沈昭抬手扶住他的脸,将掌心又贴近几寸,迫他继续饮下:“谢珩,活下去,你答应过我。”

他卸了力,喉结滚动,唇齿间尽是铁锈腥气,却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分不清已过了几个日夜,烈风刮过嶙峋崖壁,却吹不散方寸之内的血腥之气,沈昭两只手结满血痂,曾经饱满又鲜红的的唇瓣如皲裂如龟裂的河床。

当晨曦突破云雾时,她正缓缓抬手试探谢珩的气息,四肢麻木得不像自己的,感受不到他的鼻息,只隐约可见垂落在他胸前的手还有一丝轻微的起伏。

他似乎退了烧,但是却再无任何反应。

正午的烈日将崖壁烤的发烫,沈昭的视野开始摇晃,眼前嶙峋的怪石忽然变成了模糊的灰影,温热的液体滑过下巴,沈昭已无力抬手去拭。

黄昏的风送来若有似无的呼喊声,沈昭涣散的眼瞳微微收缩,眼前的云雾似乎离得更近了,触手可及。

在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清明里,她下意识拢了拢手,抱紧怀中的人,像护着最后一簇即将的熄灭的火种。

当黑暗漫上来的时候,耳边的呼喊声更清晰了几许,她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沉沉睡去

沈昭睡了很久,梦里的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辨不清方向,亦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唯一清醒的是意识。

原来人死后是这般模样。

她在原地蹲下,目光落在掌中斑驳的血痕上,犹豫良久,忽地握指成拳,五指深深掐入掌心。

若身死后,还能感觉到疼吗?

十指连心,钻心的刺疼搅着每一根神经直抵心房,她的眼皮颤了颤。

浓重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耳畔是来来往往的细碎脚步声,还掺杂着低声的呜咽。

她想睁眼,可眼皮沉重如铅,长睫颤动多次才勉强撑开一线。

模糊的视线里,软纱的锦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身下是干燥又柔软的褥子,却让她莫名感到不真实。

她复又阖起眼眸,再睁开时,一切如初。

她试着蜷了蜷手指,顺着胳膊引来一股钻心的疼——原本如脂如玉的手被裹满麻布,像是两个笨拙的棉团。

她侧目望去,脖颈木得厉害,只得一点点慢慢扭转,直到对上严母已经哭肿的双眼,踉跄着向她跑来,她霎时才有活过来的实感。

“醒了!来人啊,大夫!”严母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泣不成声,跪在床榻前,“我的孩子,你总算醒过来了。”

听到她的呼喊声,候在外的春宁忙去请大夫,沈昭忙问道:“谢珩呢,他可还好?”

严母抹了把眼角的泪,视线躲闪,正巧看诊的大夫提着药箱赶来,她退到一旁给大夫让出位置:“你刚醒,莫急,先让大夫为你看看。”

沈昭以手肘支着身子坐起,作势要下榻:“大夫,请你如实相告,谢珩如何了?”

大夫浅叹一声,错开话锋:“姑娘大病初愈,还请稍安勿躁,容我为你切脉一观。”

第76章

沈昭用包起的手别扭地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绣鞋也来不及穿,跑向前院“秉正堂”:“你们既然不说,我自己去看。”

严母提着他的绣鞋追去:“他还没醒,你再着急也得先看顾好自己的身子。”

他们两人在山崖上被困了三天,小虎子也因着贪玩被关在家里呆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溜出家门,跑到严家报信,而此时在山崖下搜救的人也顺着藤索摸到悬崖中下端,在石台上见到已经昏迷的两人,将她们带回了晋国公府。

李立雯那日在家久等她们二人回府用膳,本来还心中不顺,并不想如此简单应下,左等右盼全然没有他们的消息,直到金吾卫送信回府,他们二人跌落山崖,生死不明。

吓得她这些日子连眼都不敢闭,生怕醒来便再闻噩耗,只每日陪着老夫人抄写经文,替他们祈福。

后来两人被送回国公府,严母眼巴巴跟随其后,又不敢多言,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同为人母,李立雯经过两次失去孩子的痛,看着满脸皱纹的严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破天荒地将她迎进府陪着沈昭。

沈昭走到秉正堂时,正遇着卫青和姜尧带着几名金吾卫从院中走出,正准备离府,见到沈昭醒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垂下眼角,握拳执礼,不再多言离开了。

院里院外家仆们脚步匆匆,杨方双臂环抱在身前,不耐地皱着眉头,眼下青黑,已是四晚没睡了,见到沈昭,他疾步上前:“姑娘,你终于醒了!快去看看我们大人吧,他、他一直昏迷不醒。”

推开门的刹那,屋内沉香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撞得她眼眶发酸,屏风后那张熟悉的黄木雕花床上,谢珩静静躺着,曾经眉目含笑的眼眸此刻紧闭,脸上毫无血色。

她跌跪在榻前,轻声唤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杨方浅浅的叹息。

方才为她诊脉的大夫复又拎着药箱随她而来,见状不再多劝,只走到沈昭身旁,怕她忧心谢珩伤势不肯问诊。

开口解释道:“谢大人外伤虽然伤及筋骨,但并不严重,只是身上这毒狠辣,若是这毒入血液肺腑本无药可解,

可他的脉象又与中毒深重的人有异,前日,宫中御医调下解毒药方,可他服下后仍不见醒”

若看只看脉象,常人之脉若春溪潺潺,和缓有力,身受重伤之人却脉象虚浮甚至时断时续,更像飘于疾风中的游丝。

大夫复又继续说道:“但谢大人脉象虽微弱,可并未断绝,甚至每隔十息便有一次强跳,此乃根基未损之兆,大人求生意志极强,可一直未醒,仍需多观察。”

沈昭谢过大夫,只要还有一线生机,都不能放弃,她记起这毒是惊云的暗器所下,问道:“大夫,那他身上的毒可是解了?”

“嗯,他中毒不深,宫里的御医又为他服下还神丹,体内虽还有些余毒,但并非不可解。只是需要时日。”

中毒不深?

沈昭犹记得那日他们跳下山崖时,谢珩已然毒发吐血,但她到底不通医理,何况又有多名大夫为其看诊,没有深究,只要他能早日苏醒就好。

沈昭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入李立雯耳中:“真的醒了?”

“千真万确,她醒来就去秉正堂看少爷了。”

李立雯双手撑着身下的蒲团起身,婢女上前将她扶起。

此时还跪坐在一旁诵经的老夫人缓缓睁开眼:“人醒了就是好事,相信珩儿在她的陪伴下也会很快恢复的。”

李立雯知晓老夫人话中深意,点头应下,带着婢女匆匆往前院赶,及至屋前,看到沈昭坐在床榻上,两只缠如棉团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谢珩的额上。

伺候的家仆们刚欲开口被她抬起的手打断。

依大夫所言,若不是沈昭以血喂他,只怕他们从山崖下将其救回,也是一具死尸。

想起沈昭细嫩的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划得血肉模糊,饶是再铁的心肠都不禁心颤。

她并未打扰,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吩咐道:“好生伺候着他们二人,将我房里的补品拿去炖了,送到少爷房中。”

自沈昭醒来后,除了夜深回房睡觉,整日陪在谢珩床前,严母劝过她几句,但她执意如此,也就由着她去了。

沈昭不懂医术,但依着大夫所言和谢珩如今的状态,倒与植物人无异,她每日在床前陪他说话,从他们初遇讲到二人互表心意,又将这四年她的见闻一一说与他听。

她坚信,只要他体征平稳,存有一丝意志,一定能醒来。

期间陛下遣人前来探望、高峻李玥听闻速赶来国公府、夏目怀着愧疚带蓁蓁入府致歉

时间倏然而过。

众人从最初的满怀期望变成无奈叹惋,最后只安慰她放宽心,似是已默认了谢珩身死的事实。

只余沈昭自己每日定时定省,坐在床榻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们的故事。

直到那日慧能随着马车进城前往茶铺时,才知他们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念着谢珩生死不明,夏目本不愿多言,但又经不住慧能打探,才简单粗略讲了讲。

跟随慧能一同进城的师兄听罢,又详问了一些细节,最后自请入府,拿出一个瓷瓶交与府中的大夫。

原是沈昭这四年久居山野时,后又被蛇咬过,她共中过两次蛇毒,解毒汤药中,有一味五毒根毒性极强,确是清毒的良药,可对于谢珩未中过毒的人来说,却也致命。

加之她住的宅院一扩再扩,哪怕是药粉也有所不及,只得靠着慧能之前送她的那些药丸度日。

这药是寺里的师兄自主调配,药性可控,且能依她的身子调配,常年如此,深入血脉亦不可知,她给谢珩喂血延缓了他的毒发,却又对上他本身所中之毒,药性相冲。

师兄为其施针把脉后,又为他服下药丸,暂借住在府中观其状况。

三日后,夜深。

屋内烛火幽微,沈昭将帕子放在铜盆中浸湿,拧干后轻轻擦过谢珩的额头,这双手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动作。

他的眉骨已然锋利,只是面色仍旧苍白如冷玉,曾经干裂的唇因她一日扶一日的照看有了些许光泽。

沈昭轻蘸一旁的蜜水,轻柔地碾过她的唇,低声道:“高峻和玥儿今日来看你,小芷儿冲我一直不停地笑,虽还不能开口,可她的眉眼漂亮极了,”她伸出自己的食指,“小芷儿从襁褓中挣出一只小手,就这样握住我的指尖,可用力了。”

她握起谢珩的手,轻轻擦拭着,赌气般说道:“你一个能文能武的将军,如今还不如个月余的婴孩不成,若是你再不醒来,以后我可只让小芷儿和蓁蓁牵我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无力地垂在她的指尖,曾经这双手永远带着炽热的温度,如今却仿佛一只玉雕,冰冷地不似真物。

忽而眼前的“玉雕”轻颤了一下,沈昭一时恍惚,又屏住呼吸定睛细看,却再无动静。

她苦笑,这月余,她已记不清有多少次类似这样的错觉了。

自言自语道:“那你不言,便是默许了,以后再不许你牵我。”

她嘴上赌气,可动作却极轻,抬起锦被将他的手稳稳放下,正要抽身的瞬间却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手腕。

这力道并不大,沈昭可轻易地挣开,但她却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呆望着那只毫无血色的手,其上的青色血脉隐现,青筋因微微用力而缓缓拢起。

“谢谢珩?”沈昭声音发颤。

抬眸对上床榻之上的人,他慢慢睁开双眼,那双眼眸黑的骇人,久不见光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在昏暗室内泛出琥珀色的光晕,像被雨水打湿般覆了一层浅浅的潮气。

眼瞳中的血丝如蛛网般爬满眼白,却遮不住他眼底那一丝独属她的柔情。

“昭沈昭。”

他的喉结缓慢滚动,因着每日只能少量进食进水,嗓音沙哑地如被粗粝的石子滚过,却生涩又艰难地唤出她的名字。

他忽然剧烈喘息起来,胸膛起伏间,身子不由得弓起,随着他的咳嗽,一缕鲜血自他的唇角蜿蜒而下,滴在沈昭还未收回的手臂之上。

滚烫如蜡泪。

“大夫!快来人。”沈昭慌似地起身去叫人,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想再一次失去他。

她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腕,带着薄茧的指尖紧紧贴着她,再不愿放开。

在外的家仆听到屋内的动静,忙去请大夫和尚在厢房休息的僧人。

很快屋内站满了人,李立雯和老夫人也从佛堂匆匆赶来,大夫为其诊脉后,簇起的眉峰终于渐渐舒展,他同僧人共诊两人合计后,对众人说道:“老夫人请放心,谢大人方才将体内最后一丝毒血吐尽,已然无碍,大人身体底子好,只需好生调养,不出数日必能康复如初。”

老夫人双手合十于胸前,低语谢上天垂帘,李立雯喜极而泣,所有的家仆们的愁颜霎时舒展开。

沈昭则站在一旁,眼眶中蓄着泪,又侧过头,吸吸鼻子,用手擦去眼角的泪痕。

大夫又开了几副药方,家仆随他前去抓药。

寺中的僧人在此叨扰多日,见他无碍,起身辞别,老夫人和李立雯千恩万谢,又备上一车的谢礼,派马车送他回灵山寺。

待屋内的人七七八八散去,李立雯回身瞧着躺在床上的谢珩和站立在床榻旁的沈昭,心中思绪翻涌,但最终妥协道:“你留下来好好陪陪珩儿吧,既然醒了,就莫折腾了,你们尚还年轻,我可受不住这些了,何时好了便何时成婚,莫在我眼前扰我了。”

李立雯突然松口,沈昭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身后床榻之上,谢珩又咳嗽了几声,她忙上前扶起他,轻拍着他的背,复又端起一旁的温水。

李立雯见他咳嗽,刚抬起脚步,就见沈昭已坐在床榻边了,她释然一笑,而后转身离去。

沈昭拿着瓷勺将水递到他唇边,小口喂他服下。

谢珩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脸庞,她眼下青影深深,原本丰润的脸颊消瘦了不少,几缕碎发散落于肩。

“苦了你了”他喑哑的声音微润了些,每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心疼又怜惜。

沈昭摇头,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他轻柔地为她抹去脸上的泪,不觉间自己眼角微湿,轻声说道:“你若再哭下去,旁人还真以为我死了呢。”

沈昭忙掩住他的唇:“你再乱说,我可真不理你了。”

谢珩拉开她的手,轻轻落上一吻:“大夫的话你都不信么,还是你只信我?”

见他眉目带笑,能有心思同她打趣,该是无碍了,沈昭扶着他躺下:“大夫让你多休息。”

谢珩却始终不肯将视线偏离一点,哪怕是躺在床榻上,也侧首凝望她,紧紧握着她的手,片刻也不想休息,生怕一睁眼又回到暗无光景的梦中。

不一会厨房端来一些易消化的薄粥和熬好的汤药,沈昭扶他坐起,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喂给他,他的长睫随着她的动作轻眨,仍抬眼望着她。

见随侍的家仆退下,沈昭拿出锦帕擦干他唇角的水渍,被他盯得脸热:“你要不要再睡一会,我不会走。”

他猛地一阵咳嗽,吓得沈昭连忙为他抚背,嘴里那句“大夫”还未喊出口,却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他的双臂收紧,将她牢牢抱在身前,他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声音发闷:“我梦中一直在寻你,可你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昭轻抚着他的背,这月余的恐惧和绝望,在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时,化为沉稳的笃定,一下一下的跳动,清晰又平稳,有力地撞击她的耳膜。

“我一直都在。”她抬起头,撞进他的深瞳中,他的眼眸彻底恢复了清明。

沈昭绽开一个带泪的微笑,看见自己的身影完全盛放在他眼中那片墨色里,再没有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