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傅苒随人潮到了寺门处,向围观群众打探了一下状况,才发现起火的地方原来不在永宁寺近边,而是在出西阳门外的御道之南。
但火势应该很大,隔了这么远都能望见,加上在宵禁之后,一片漆黑的夜里,就更显得骇人。
第二日,寺院的平静被这场大火彻底打破。
清晨,香客还未到来寺中,便有数十名兵卒和武吏涌入,封锁了正门和各个侧门,将整座寺院封闭起来。
傅苒被这些动静吵醒,推开窗户,就看见了同样被惊醒的苏琼月,她看起来也不清楚状况:“苒苒,这是怎么了?”
屋舍里住的客人很快被一一唤起,聚集到禅堂之中,傅苒跟在苏琼月旁边,注意到她有些不安,便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厅堂里面早就已经议论纷纷,几位戴着轻纱帷帽的贵妇人凑在一处,薄纱随着她们交头接耳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是怎么了?那些搜查的人哪里来的?”一位身着罗裙的妇人以团扇掩面,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高鬟云鬓的夫人摇了摇头:“谁知道,听说是廷尉派来的。”
“最近又有什么事情,如何惊动了廷尉?寺里有杀人的案子不成?”
“看着不像,平日里也没这么大阵仗。”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禅堂的门大开,几名武吏站在两侧,一位身着绛紫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他面容威严,能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咸阳王,当朝丞相,皇帝的叔父,手握重权的宗室之首。
“诸位不必惊慌。”咸阳王的声音沉稳有力,“昨夜城中发生命案,本王奉旨搜查可疑人等,诸位若无干系,无妨自行离去。”
寺里住着的贵客不少,禅堂的这些人里都有些身份来历,又大多数是女眷,所以搜查的人对他们态度还是相当客气的。问询过后,无关人等便由他们通知家中派车来接,或者自行离开。
“苒苒,我们从侧门走吧,”离开禅堂的时候,苏琼月挽住傅苒的手臂小声道,“方才已让婢女去传信,家中遣来的车马应该快要到了。”
两人穿过庭院,没走到门口,傅苒忽然感觉苏琼月的手指轻微收紧起来。
她顺着视线望去,前方不远处,咸阳王的几名属官拦住了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即使被众人围着,他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那是萧徵。
“少卿昨夜身在何处?”咸阳王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然而萧徵的神色平静如水:“下官近日奉旨查核永宁寺建造账目,昨夜一直在寺中整理文书。”
“是吗?”咸阳王冷然道,“你的同僚昨日都不同你在一处,可没人能证明,少卿空口无凭,岂不是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可以作证。”
眼看气氛凝结,苏琼月突然松开傅苒的手,向前迈出一步,引得众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萧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咸阳王则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隐约对这声音有些印象。
“你是苏家的三娘?”
“见过咸阳王殿下,”苏琼月摘下帷帽,露出明艳的面容,向他行礼道,“正是,苏太傅是我的伯父,太后是我姑母。”
咸阳王记得太后的这个侄女,但看到她的脸,还是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随即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澄清,少卿并未参与此案。”
苏琼月闻言连忙为萧徵辩解:“咸阳王殿下,昨天我在这里偶然碰见了世子,他和我讨论乐曲,中途并没有离开,而且世子这些天在永宁寺办公,许多僧人都有见证,他的确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她言辞恳切,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彩,句句都是维护。
其实以她的身份,能做这个保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萧徵望着苏琼月的背影,眸色渐深,因为傅苒面对着他,正好看到他脸上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对他们这样身在局中的人而言,利用别人,或是被人利用,都已经习以为常,不值得一提。
但利用一个不含任何私心,只是纯粹维护他的女孩,即便对于萧徵这样的利己者,也不是能够全然于心无愧的事情。
“他或许没有,他的随从可就不一定了。”咸阳王神色依然冰冷,寒声道,“昨日西阳门守卫见过梁王世子的随从两人离开,出现在梁宅附近。”
他猛然逼近了一步,威严凛然地喝问道:“世子,你的随从不好好跟着你,反而跑去梁御史府上,除却包藏祸心,还能是何意图?”
“咸阳王实在误会我了。”
萧徵却丝毫没有他质问的气势被影响*到,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拂面,始终不卑不亢。
“西阳门御道外有家知名的琴馆,我的随从正是为之而去。我在大半年之前就已经向馆主定好一张松木古琴,昨日仅仅是遣人去取货,途径梁宅实属无意,馆中的斫琴师想必也可以证明此事。”
傅苒一开始没能及时拉住苏琼月,只能无奈心想,萧徵那番卖惨看来在女主这儿是真的起到了作用。
但她就没有那么相信萧徵了。
虽然不知道昨天的纵火案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但永宁寺里面有问题是一定的。
而且……她还想起被晏绝杀死的两个人,难道他们也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萧徵为自己辩解过后,便转向苏琼月,眸子里含着几分歉意:“多谢苏娘子为我作证,但此事不应关系到娘子身上,娘子无需因我而涉入麻烦。”
他遥遥看了眼傅苒,傅苒会意,连忙对苏琼月说:“是啊苏姐姐,世子自己肯定能解决的,还是不要干扰他了。”感觉到苏琼月还有点迟疑,又劝道,“你看,咸阳王殿下肯定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对吧?”
连哄带骗,她总算把忧心忡忡的苏琼月从这个是非之地拉走了。
*
永宁寺由前朝保太后始建,后在苏太后手中扩建壮大,在如今的晴阳之下,琉璃瓦湛湛生辉,朱漆大门庄严而巍峨,香火缭绕间,来自四方的高僧在此诵经弘法,俨然是一方佛国净土。
咸阳王负手立于浮屠前,目光沉沉地扫过这座金碧辉煌的寺院。
他很清楚,苏太后早先入宫时不过一介卑贱的奚官女奴,若非保太后一力推举,绝不可能坐上皇后之位。正由于这层关系,即使在朝廷中,苏家和常家的关系也始终密不可分。
寺院既然是由她们这一系建立,又多年来接受香火供奉,说到底,就不可能真正地超脱世俗,不受到太后势力的任何影响。
想到这里,咸阳王拧紧了眉头,心中顿生愠怒。
他早早派出过探子查探寺庙的内部情况,甚至还安插了两个得力的手下扮作信徒,借着供奉的名义常来往寺中,暗地里收集了不少信息。
但在中秋太后寿宴之前的某天,手下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并且连同搜集到的情报,以及在寺中留下的全部痕迹,一起人间蒸发了。
原本他以为是有人发现了他手下的意图,将之灭口,但事后咸阳王再派人去调查时,相关者却都表示当日绝无异动,寺里也没有出现过任何痕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人与尸都不见,简直是离奇至极。
清退了闲杂人等,寺中近日相关的人都已经聚集在这里。咸阳王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新任住持身上:“我已查证,昨夜火灾之后,有永宁寺附近之人称夜里见到有黑影潜入寺中,你们对此可有说法?”
“阿弥陀佛。”年迈的住持合掌叹息,目光却淡如古井无波,“本寺规戒肃严,为根除俗心,一向对寺中修行众人加以约束,夜夜均点检归宿人数。然昨夜名册中确未见不归宿者,若是咸阳王殿下有所疑虑,我寺戒律僧可随殿下一同查册验证。”
咸阳王冷笑道:“廷尉的人在这,还要你什么戒律僧?是否包藏罪犯,我入寺后一观便知!”
他地位最高,说一不二,廷尉的人自然也不会提出异议。
然而这时候,后面却传来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王叔若是准备领着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恐怕会惊扰了寺中的清净。”
咸阳王凝眉望去,见到晏绝倚在廊柱旁,唇角噙着一丝散漫的笑容。
绯色的官服衬得他肤白如玉,像个年少风流的小公子,哪怕置身于漩涡之中,还是这样优游自若。
“永宁寺为皇家所建,自当率先垂范,配合本司查案。”咸阳王多年积威,对这个素来疏远的侄儿也没什么额外的好脸色,冷冷瞥他一眼。
“还是说,你认为,寺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以至于经不起查?”
晏绝环视了一圈神态各异的众人,依旧笑着:“当然不是,叔父要是确实想查,那就查个够。”
永宁寺地方虽大,但被调查了这么多天,早就没几处余地了。
萧徵因为嫌疑,暂且被扣在客堂里,咸阳王领着其他人各处搜遍,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直到停在一处大门紧锁的院子前。
院门关闭着,似乎太久没有开启过,连上面的铜锁都已经呈现出锈蚀斑驳的样子,从合拢不严实的门缝间望去,里面的荒草长得漫过了台阶,地上积满了经年未扫的枯叶。
在永宁寺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出现这种院落是极不正常的事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锁成这样?”
“叔父竟然不知道吗?”
僧人还没有回答,晏绝缓步上前,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的神色,仿佛不经意地提及。
“这是当年堂姑母的清修之地。”
“是,”住持低眉顺目,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叹息,“当年华阳长公主曾在此礼佛,公主离开后,便被关闭了,再也不曾打开过。”
咸阳王动作一顿,目光凝在那扇大门上。
华阳的事情,他人或许了解得不那么清晰,但他牵涉太深,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进永宁寺的时候,精神就已经不太正常,名为清修,实则与软禁毫无区别。
他本要示意属下开门,一瞬间迟钝了下来,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住在这里的换做其他任何人,哪怕是太后,也未见得能阻止他,但是华阳……就像一个禁忌。
这个禁忌已经被埋葬在坟墓里,如同被掩盖好的腐烂疮疤,最好谁也不要再提起,更不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望向院子里露出的半截葳蕤草木,杂草丛生到这样的地步,看起来许多年没有人再进去打理过,已经显现出彻底荒废的情态。
咸阳王沉默片刻,道:“罢了,既然如此,这里就不必查了。”
晏绝冷静地旁观一切,没有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见咸阳王暂且放弃了搜查,将要离开,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道:“叔父若是对这桩案子感兴趣,我倒是有件线索。”
咸阳王脚步慢下来,语气不冷不热:“什么线索?”
“叔父怀疑太常少卿,若真是他做了这件事,调动府上的家奴又太明显,还能吩咐谁?叔父觉得,他在京城中会有什么样的暗线?”
咸阳王终于驻足,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萧徵原是南梁人,除了建兴长公主的关系,他能牵涉到的,也应当和这另一层身份有关。
他明白了话中的意思,神色转寒:“京城中有南人奸细,陛下早已知情,只是军务更要紧,所以只命人暗中调查。”
咸阳王沉下的声音含着警告之意,“既然清河王对此亦有所知,我会传书上禀,暂且便将此事移交由你来处置,待南巡结束,想必清河王会给陛下一个清楚的交代。”
晏绝唇角微勾,但眼中毫无笑意:“叔父如此信任,我自然却之不恭。”
咸阳王无所收获,最终拂袖而去,晏绝依然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旷荒芜的院子。
许久,直到众人都已经散开,他才缓缓向外走去。
因为这一场查封,寺外车马喧嚣,许多人聚集在这里,而在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傅苒背对着门,所以全然没有注意到他,正在面对一个文士模样的俊雅青年交谈。
青年温文儒雅,对她说话时微微俯首,显得很是体贴。
他不由自主般地停了下来,望向那一处。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人有些碍眼。
第32章
傅苒完全没想到,陪女主回个家都能遇见新男配。
好不容易把人从矛盾中心拽了出来,她眼看着苏琼月还一步三回头,好像担心萧徵这朵白莲被恶霸摧残似的,感觉槽多无口:“苏姐姐,世子真没有那么脆弱,不用太为他担心了。”
“我也明白,只是到底觉得……世子因为过去南朝人的身份,得到的偏见和误解太多了。”
苏琼月自然知道她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随即又不禁轻叹了口气。
“其实也是因为,小时候我刚从怀朔来到京城时,同样碰见过这样的误会,所以想起自己,难免有些感同身受罢了。”
那时候,她像个胆怯迷茫的外来者,贸然闯入了完全没有见识过的浮华圈子。
她因为礼仪生疏,举止粗陋,跟娇养长大的京城贵女们也并无共同话题,很长时间里都交不上一个朋友。
直到后来认识了平原公主。
晏明光的性格热烈如火,第一次交会,就是她在宴会上被含沙射影地奚落了两句,公主坐在旁边,当着众人的面,毫不掩饰地对那人道:“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管好自己的事情,少对别人说三道四的。”
往后的很多年,她都始终记得那一天,记得她在最初得到过的维护。
所以不管两人之间有什么争议,她总会选择退让。
“说起来……”苏琼月敛起思绪,又道,“自姑母生辰起,我便少见明光了,最近有空闲,应当多去陪陪她才是。”
晏明光向来声色犬马,绝对不会陪她来过这种礼佛清修的日子,多半是她要迁就晏明光。
傅苒干笑一声:“我确实也好久没见到公主了。”
当然,对她来说,不见就挺好,毕竟晏明光看她可没什么善意。
耽搁了这么一会,她总算拉苏琼月出了门,本是想找苏家的车,视线一转,却注意到另一辆略有些熟悉的马车。
青黑色的车身和帷帘,上面还有她认识的徽记,好像是崔家的。
难不成崔鸯今天也来了?
她不禁停下了脚步,往车里望了望,想看看是否有崔鸯的身影。
在这时,身侧不远处有道清朗的男声响起:“敢问女郎可是姓傅,与崔家二娘相识?”
傅苒应声回过头,眼前出现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
这人戴着进贤冠,身穿交领宽袖袍服,一幅典型的文士打扮,看起来修长而舒展,有种萧然若松下之风的气度。
他见旁边的苏琼月也跟着好奇地瞧了过来,便后退半步,低眸谦声道:“在下崔林,是崔二娘的长兄。”
崔林,好耳熟的名字。
想都不用想,又是女主的一个爱慕者,她挡这些烂桃花都快要挡累了。
本来嘛,当街说两句话能有多大影响,傅苒不准备再插手的,奈何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相关情节。
她想起来了。
这位崔长公子貌似是平原公主的心仪对象,也就是导致晏明光和苏琼月吵架,然后彻底走向决裂的主要原因。
总的来说,他直接从中起到了一个标准祸水的作用。
这就没办法了,她认命地上前一步,隔开了苏琼月:“是啊,我本想看看崔娘子是不是在这里的,可惜她似乎不在,郎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要不是正式场合,傅苒出门很少戴帷帽,反正她又不是真正的世家女郎,没有那么多束缚。
而且当今风气开放,苏太后自辟僚属,直接面见臣子都没什么,其他就更无所谓了。
但崔林不论言行举止都极为遵循礼节,即使在和她交谈的时候,视线也微微垂着,既没有直视她的脸,也不会显得游移散漫。
“舍妹曾向我提起过傅娘子,今日听闻永宁寺有变,她忧心娘子受牵连,特意嘱托我来看看,没想到竟然在此巧遇。”
他先是解释了来由,随即温声道,“敝宅离此不远,若娘子近日得闲,不妨来做客,也好让舍妹安心。”
怪不得,明明她都不认识崔林,原来是受崔鸯之托来邀请她的。
傅苒暗自松了口气,反正不是为了接近女主就好。
她坚决杜绝女主和这位男妲己的交流,飞快地朝崔林点头致意,然后一把拉住苏琼月的袖子,小声道:“苏姐姐,你不是说要去找公主吗?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也没有这么着急……”
苏琼月哭笑不得,但到底还是顺着她的意思上了车。
崔家宅邸在城西,离永宁寺相距确实不太远,一会就到了。
不过傅苒本来以为,像崔鸯这样看起来极度雅静的人,生活里也是一样阳春白雪,不食人间烟火。
但真的进崔家呆了两天后,她发现,高岭之花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如果说崔鸯是气质优雅的话,那崔鸯的母亲李夫人就是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里面,最符合“风露清愁”这句形容的女性了。
李夫人出身世家李氏,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女,及笄后嫁给温文儒雅的崔循,两家此后往来不少。
但崔鸯的烦恼似乎也正在于这里。
傅苒托腮坐在窗边,看崔鸯挑选仆婢送来的各式华美锦缎,她的指尖在暗光流转的纹络上轻轻拂过,最终只挑出一匹很素净的出来,其余的都原封不动地搁在了一旁。
等人走了,她不由得好奇道:“这些料子有什么不好吗?”
“也不是,但……”崔鸯神色无奈,“这便是我先前同你说的,舅家送来的。”
李家是崔鸯母亲的娘家,送些东西给她自然没有不合情理之处,但想起崔鸯上次和她提起的表兄,傅苒仿佛忽然明白了这些礼物的深意。
原著里她是嫁到了李家,应该就是表兄没错,问题是看这两回的意思,好像崔鸯自己并没有多情愿啊。
但傅苒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想办法拒绝呢?”
“我自然不愿,可阿母却极希望我能嫁回舅家。”
崔鸯心事重重地叹息道:“阿母一向多思多虑,又身体不大好,我……不忍拂逆她的心意,令她徒然伤心。”
“那她想让你嫁给谁?”
“便是上次登山时,我提过的表兄,在李家排行第七。”
傅苒总感觉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这个人:“李家排行第七……那个……李七郎?”
崔鸯似有意外:“莫非你早就见过他?”
怎么没见过,不就是上巳胡旋宴里某个自以为风雅放旷的酒蒙子嘛。
险些害舞姬摔倒,还差点弄翻她桌子的那个。
她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李七郎的形象,再和崔鸯比较——结论是这两个人简直天壤之别,怎么想也过不到一起去。
傅苒这下忍不住了:“崔姐姐,我没有干涉你决定的意思,但是这个,要不……再考虑一下。”
对方人看着一般就算了,结局还很糟糕,怎么说崔鸯也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吧。
“而且,”她听着总感觉有点不对,“崔姐姐,你和你阿母明明白白谈过这件事吗?”
崔鸯闻言竟然怔了怔:“没有,只是……从小如此,家中便都默认了。”
“可是如果崔姐姐一直不说,你阿母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众所周知,古早虐文里大量的阴差阳错,都是因为至少一方不张嘴而造成的。
不管结果如何,好歹开诚公布地谈过,才能明白对方到底是如何想的嘛。
当局者迷和聪不聪明毫无关系,只是当人陷在感情中的时候,便常常看不清迷途,仿佛前方只有一条路可走。
傅苒一直都知道,崔鸯是个极其细致,善于体察别人想法的人。就像在伊水边上初次见面的时候,她马上就能看出问题所在,而且选择了非常体贴和善良的处理方式。
但有时候这种体贴的做法,对于她自己而言,不一定就是最好的。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崔鸯默然了良久。
她仿佛在思索是否该这样做,最终还是没能完全下决心,只摇了摇头道:“罢了,你难得有机会来找我,纠结于这些未免无趣。”
傅苒没有勉强,毕竟这是她的选择,本来就应当由崔鸯自己决定。
崔鸯转移了话题:“苒苒是不是还没怎么逛过洛阳城?”
见傅苒摇头,她眼中泛起浅浅的笑意。
“我虽去过的地方不远,但对洛阳城还算了解,不如明日,你随我同去四通市逛逛?”
洛阳自百年前战乱被毁,曾经一度空而不居,后来经过了数十年重新营建,才重新发展成一座繁荣兴盛的大都城。如今的城中,分为皇城、内城、外郭城三重,东西南北全都规划成整齐的里坊格局。
崔家府邸位于内城,车行一段路,便可以进入中轴线上贯通南北的铜驼大街。从铜驼大街一直往南去,从宣阳门出城,再过洛水上的永桥,就到了四通市。
四通市是洛阳的南外郭城中最繁华的大市,从四方远道而来的商贾和货物全都汇聚在这里,不论是自西域而来的丝绸、香料,还是从南朝进入的货物,在市集中无一不有。
她们穿过一路繁华,最后停在了家书坊前。
这里相隔不远处就是辟雍、灵台和明堂等三雍,再往东一段距离即可到达国子学附近,是学子文士云集的地方。所以除了各色南北杂货以外,附近的书馆画坊也很常见。
这家书坊应该是崔鸯常来的,掌柜一见到她就熟稔道:“娘子所要的龙门碑帖,近日刚到了新的拓本,娘子可要立刻过目?”
里面有上下两层,一楼是普通的书籍,卷轴和碑帖都陈列在二楼。
崔鸯见到有伙计指引上楼,便问傅苒是否要一起,但傅苒对这些不熟悉,所以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先在下面等你吧。”
她从摆放的书架间随手抽出来了一本,在不远处翻看。
等了一会,忽然听到柜台后面有低低的交谈声,她抬起头,看见掌柜正与一个不起眼的伙计低声说着什么,那人接过封信笺塞入袖中。
傅苒还没来得及细想,书坊大门突然被撞开。
铁甲铿锵声中,十余兵卒鱼贯而入,坊内顾客顿时惊慌失措地四散躲开,书卷哗啦啦落了一地。
场面上唯有掌柜勉强维持着冷静,堆出客气的笑容道:“敢问各位有何贵干?”
门后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玉冠束发,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饰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竟然是晏绝。
他看见傅苒,同样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克制地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走近柜台,对着掌柜露出她熟悉的那种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听说贵地似乎有南朝细作,行暗中传递情报之事,所以不得不来查探一下。”
“这……”掌柜面露难色,“小店一直安分守己,绝无这样的行径,还请贵人明察啊。”
“是么?可我知道的好像不是如此。”
晏绝也不疾言厉色,反而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册东西,慢条斯理地对着他开始翻看。
“有人汇报给我,上月十七,你有个伙计以购纸为由出城,却在城南柳林与人密会,另外还亲眼见到你在后院喂养了信鸽,嗯,还有……”
他每说一句,刘掌柜的面色便惶恐一分。
话音未落,那个接信的伙计暴起发难,掏出一柄短刀,猛然朝晏绝扑了过去。
寒光乍现的瞬间,傅苒下意识脱口而出。
“殿下小心!”
但袭击者的动作很快,却还有人更快。
来不及看清,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位置,落到晏绝手中,反插进了那个伙计的胸口。
极轻的扑哧一声。
然后,喷涌而出的血液就这么溅在了掌柜惨白的脸上。
第33章
傅苒一个没注意,手中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晏绝的动作太快,也太娴熟,她在后面甚至没能看清过程,那个细作就直接血溅当场了。
等她回过神来,少年已经踢开了尸首,正轻巧地玩弄着那把短刀,如臂使指。染血的刀锋就贴在他的掌心,血迹蜿蜒而下,仿佛某种蛇类的信子。
这场景本该是有点吓人的,但他不知为何做得从容而优雅,丝毫不显得狼藉。
他好像很习惯这件事。
不论刀还是弓箭,这些用来伤人的武器,对晏绝来说似乎都是和衣物一样习以为常的东西。
只是刀刃擦过,他的手上同样沾了血。
傅苒看了看抖若筛糠的掌柜,和表情肃穆的武吏,忽然感觉自己杵在这里显得非常多余。
为了解决这种多余感,她主动给自己找了点活:“殿下,你要不要擦擦血?”
她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但他却没有接。
晏绝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张帕子,但却看着她。
怎么不接?
傅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好像领会了意思。
明面上,他们两个人只在女主相关的剧情里偶然碰见过几次,确实不应该太熟悉,平时没事还是装不认识为好。
小病娇想得还挺全面的嘛。
她正要收回帕子,结果晏绝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到底要还是不要?
算了,早就知道他很麻烦,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了,傅苒只好又问道:“你没受伤吧?”
晏绝的神情好像缓和了些,然后把沾着血迹的手伸到她前面。
傅苒疑惑数秒,终于领会了意思。
难道是想让她帮忙擦?
那不早说,还整上暗示了,这么别扭干什么。
她无奈地牵过他的手,轻轻把绢帕覆盖在上面:“如果痛的话,稍微忍一下。”
因为怕晏绝手上有伤,她用的力气很小,只是把帕子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上拂过,拭去表面的血迹。
晏绝没有任何反抗,不论她如何对待他,目光无声地流连在她的脸,素洁的衣裙,和干净雪白、没有沾染一点尘灰的手指上。
柔软的丝绢从他的皮肤上面摩擦过,带来微弱的痒意,和一种全然陌生的奇特感受。
而那张手帕已经被染红了许多,她的指尖也有微微的粉色。
让他忽然想,若是把温热的血液涂抹在这样素白的身体上,她会不会恐惧得发抖,亦或是从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落下委屈可怜的泪水?
他慢慢感到一丝干渴。
然而那并非真正的渴意,只是想要破坏和弄脏某件东西的恶劣欲念。
“好了,殿下,擦干净了。”
傅苒把血迹都擦掉,发现他刚才那一番动作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并没有留下伤口,便把手松开。
但帕子已经染成这样,大概洗不干净了,要是塞回去,又肯定会把衣服弄脏。
她犹豫地看了看周围,有点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张手帕要……”
晏绝顿了顿,道:“给我吧。”
傅苒递给他,看到他放进了蹀躞带下面的佩囊里。
他对那个细作的死毫无触动,只是在看到她无意识瞥向尸首的时候,忽然问:“你害怕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得傅苒微怔,但她还是诚实道:“有一点。”
其实没有当初深更半夜在永宁寺见到死人的时候那么害怕。
毕竟现在青天白日亮堂堂的,周围充满目击者,晏绝这回也是被袭击的一方,那个人明显要刺杀,所以怎么说也算正当防卫。
而且,大概是运气比较好吧,晏绝在夺过短刀的瞬间避开了她,那柄刀是从她视线看不到的另一侧捅进去的,她并没有目睹到过程,只是难免见到了一点溅出来的血。
明明上一次更可怕,但他也没有问她怕不怕啊。
鉴于他过去的前科,傅苒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坏心思了。
说真的,其实她一直觉得晏绝的伪装非常,非常地浮于表面,就像一个冷而空洞的灵魂,却偏偏要披上美艳的画皮,把自己包装得全然合乎于世俗的标准。
但只要稍微靠近了一点,就会感觉到他藏着外表下的恶劣。像是在阴暗中无止境漫延生长的藤蔓,想要吞噬所有的光亮,再裹挟着自身,一同黑沉沉地坠入到无底的深渊之中去。
可是这样的人……又奇怪地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不过,傅苒心想,这确实有很多时候都掩盖住了他的实质,如果不是因为她被迫和晏绝打交道太多,没准也觉得他像外表一样只是个漂亮无害的少年。
但是这次,晏绝的反应让她有点意外,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把短刀收了起来,然后转头让跟随的几个人处理现场。
那个掌柜被血溅了一脸,受的惊吓比她严重得多,毫无反抗地被绑了起来带走。
书坊里原有的其他人也被遣散,一楼完全被封锁,几个武吏则上了楼,傅苒担心崔鸯在上面还不知情,想跟上去看看,却被晏绝拦住了。
“二楼还需要搜查。”
他仿佛原本想说点别的什么,但最后依旧变成了提问:“……你为什么要来这?萧徵让你来的?”
傅苒摇了摇头:“没有啊,世子只说起过琴行之类的,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地方。”
何况那都是在苏琼月面前才说的,跟她也没说过。
但听到这些,晏绝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经常和他聊天?”
“也不算经常吧……”傅苒没懂他奇怪的关注点,“但世子他对谁都挺和善的,对我也很好。”
少年沉默一瞬:“在你眼里,有对你不好的人吗?”
那当然有,就是殿下你啊。
傅苒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没敢这么说。
但晏绝大概是从她的表情和眼神看了出来,眸光微微冷了下来,像是骤然染上一层霜色。
“苒苒!”忽然从背后响起轻柔的女子声音,透着一丝疑惑。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崔鸯在婢女的搀扶下从楼上下来,旁边跟着一名武吏,向晏绝道:“禀报殿下,二楼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只有这位崔家的女郎,方才已经问询过,她是来买书的,与事情无关。”
傅苒上前挽住崔鸯,小声跟她解释了几句情况,等到再回过头看晏绝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在开始看一本书。
那好像是刚才她拿在手里翻看的,后面因为突然的袭击,就掉在了柜台旁边,晏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捡了起来。
这本书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本诗集罢了。
但他貌似还真的读了一会:“那些故事,你是从这样的书看到的?”
傅苒心想,书确实是书,但这里也不卖安徒生童话和聊斋志异啊。
“我说了我经常去谢公子的书房呀,从他的藏书里面看的嘛。”
晏绝的关注点又一次歪到了十万八千里:“谢侍中这么信任你?”
“什么?”傅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信任,应该是指她能进出谢青行书房的事情。
好歹书房确实算个比较私人的地点,说不准里头就有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被撞见了说不定还得灭口。
“对啊。”这一点她倒是非常名正言顺,“谢公子可不像有的人……咳,他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而且我又不会出卖他,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晏绝一时没有说话。
傅苒被他黑漆漆的眸子看得不禁有点发虚,开始认真反省自己的口不择言。
小病娇敌视谢青行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毕竟像他这样的资深阴暗批,对着家人健全心理正常的男主哪可能看得顺眼。
反正她都已经决定装怂到底,还是尽量别提起敏感话题了。
这时崔鸯打破了僵局,低声问她:“你和清河王殿下是旧识?”
“旧识倒也算不上……”傅苒心道他们差不多还是见面要装不认识的关系呢。
她被这么一提醒,突然感觉有点神奇,仔细想想,这貌似还是她第一次,在跟男女主没什么联系的场合里遇见小病娇。
的确,脱离了主线里面那些复杂的感情关系,她和晏绝本来就没有什么必然交集。
其实还挺好的。
虽然他们之间,已经不再像开始的时候那么充满提防,但她说到底依然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
就连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本身也是一层建立在谎言、虚假和欺骗上,经不起推敲的,像薄纸般一触即溃的粉饰。
所以她在崔鸯面前选择撇清了关系:“我们只是之前见过面而已,不算熟悉。”
说完这句话,她莫名感觉到一道视线像附骨之疽般落在了她身上。
可分明这里没有其他人,唯有晏绝站在原地,在光未曾照到的阴影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清。
“殿下,”傅苒只想赶紧跑路,硬着头皮继续道,“崔姐姐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吧?那我们先走了。”
意料之中的沉默,好在她早就习惯晏绝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了,直接当成是默许,拉*着崔鸯快步走出书坊,身后也没有一个人来阻拦。
武吏很快查抄完书坊,从尸体上搜出信件,整理好证物装进漆盒。
二楼,晏绝站在窗边,阳光为他鸦黑的发和眼睫镀上一层黄澄澄的暖色,他昳丽的眸子低垂,望着下面交谈的人。
傅苒在马车旁和崔鸯说话。
在永宁寺她私会萧徵,如今又和南朝细作扯上关系。
但崔氏女会为她作证,当然。
她总是很容易让人相信她的话,哪怕是虚假的。
在这个时候,像是提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傅苒忽然抿起嘴角浅浅笑了一下,唇色是如藤篱下攀附的朝颜花那样柔软的淡粉。
如此脆弱又易逝的生命。
只要暴露在炽烈的日光下,瞬息之间便会如同凋零的露水一般枯干了。
大概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阴影中的侍从低声问道:“是否需要属下顺着线索继续调查此人?”
“不用了,不必关注她。”
晏绝移开了目光,在烛火上引燃了那本书,看着它慢慢被舔舐上来的火苗吞没,直到烧成灰烬。
“继续监察梁王世子的行动,若有异样,再汇报给我。”
第34章
在黄河水封冻之前,皇帝的御驾南巡归来。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覆了薄霜,车轮碾过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日头升起的时候,咸阳王就已经率领百官在城门处迎候,待到皇帝翻身下马,城门前各级官员跪迎,三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年轻的皇帝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迎着冬日的阳光,他眯起眼睛,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远处的永宁寺塔上,那座金顶在城外远远可见,闪着耀目的光。
“陛下离京三月,臣幸不辱命。”咸阳王在这时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有言语未尽。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稍后再禀。
宫门次第洞开,御道两侧禁军森立,显阳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北风带来的寒意,皇帝解下佩剑递给内侍,转身面向咸阳王。
“有劳叔父,京中可有异动?”
咸阳王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呈到案上,接着道:“永宁寺重修的工程,果然藏着蛇鼠,臣已查明账目有异。”
“哦?”皇帝眉头一挑,心知肚明这是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罪证,点了点头,表示对这位倚仗的叔父的信赖。
“但还有一事。”咸阳王的声音到这里沉了几分,“十日前,御史梁巡礼府邸遭人纵火,御史本人无恙,但其幼子葬身火海。”
听到这句,皇帝的脸色顿时阴下来。
数日前他还在洛阳城外的行宫时,就收到了加急的密报。但此刻亲耳听闻,仍觉胸口一阵发闷。
梁巡礼是他亲自提拔的寒门御史,虽然算不上心腹,但也可以算他这边的人,不久之前才查了太后的情夫李怿,将李家人尽数惩办。
此人遭到如此下场,别说他,知情的人都会明白,这是太后的报复。
他对梁巡礼的死不至于有那么大触动,但这种行为无异于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是赤裸裸的示威。
“有没有查清楚是谁干的?”
“纵火之人抓到了,但在狱中自尽……”咸阳王自然不敢怠慢,一一列举了查到的所有线索,最后道,“线索断在梁王世子那头。”
梁王世子……
皇帝这回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入了沉思。
太后明面上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想必怎么查也牵连不到她身上。
贵人们做事一贯如此,哪怕大家都清楚,纵火案的背后无论如何都少不了太后的授意,但几乎没可能找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太后是绝对清白的,至少明面上一定是这样。
至于梁王世子,的确很有嫌疑。
但一来纵然确实是他做的,既然咸阳王这么久都没能找到证据,那最后多半是变成一桩无头公案,看在建兴长公主的面子上,也不好贸然处置,二来……这个人还有别的更重要的用处。
这趟南巡对他而言很有收获,除了巩固已经收入版图的疆域以外,也摸清了南边的情况。
南梁前废帝暴戾无道,被内侍刺杀而死,死后权力中空。建康那边经过一番争夺,已经是当年的义阳王萧承业掌握了朝中大权,看样子,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支持,有登基称帝的意图。
但在另一边,还有几股势力并不想承认他的地位,尤其以蜀中的成都王为首。
以这样的形势,南梁自己内部都还有得打,可以乘虚而入拿下一些地盘不说,要是萧承业最后真的得胜,那么,萧徵这个质子就是个很不错的筹码。
萧承业虽然还可能再有别的孩子,但毕竟年纪已经不轻,一旦称帝之后,免不了面临国无储君,或者储君太过于年幼的局面,两者都容易生乱。何况萧徵资质出众,就这样放弃了必然可惜。
萧徵可以动,不过并非现在。
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在凭几上,目光凝视着落地缠枝灯跳动的火焰,良久,他开口道:“太常少卿萧徵,对永宁法会监管不力,致使贪腐横行……革职查办。”
这就是暂时的处置了。
事项都汇报完毕,咸阳王若有深意地看了眼晏绝,最后补充:“能查到梁王世子身上,还要多亏了清河王提供的线索。”
“哦,是吗?”皇帝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头,迟缓地望向已经长大了的弟弟。
说实话,他和晏绝虽然同被太后抚养长大,但其实并没有他后来刻意表现出来的那么亲近。
甚至在幼年时,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对晏绝存着十二分的警惕。
生于皇家,即使是再小的孩子也知道,兄弟不只是兄弟,也是有力的皇位竞争者。而对于他们来说,有时候失去权力,同样意味着失去生命。
他八岁就已经贵为帝王,名义上似乎拥有天下,然而实际却处处掣肘,最初那几年行事几乎是谨小慎微。
因为这个位置并不稳当,如果太后有哪一天对他不满意,她可以暗地里杀了他,然后从晏家扶持一个新的皇帝。
晏绝与他年纪接近,无论哪个方面似乎都最有资格。
然而,出于某些原因,他后来慢慢消除了心里的警惕,反而对这个弟弟格外加以重用。
倒不是他骨肉亲情突然觉醒,而是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开始意识到,比起他,太后分明更不愿意看到晏绝登上太极殿中央的位置。
除了皇帝本人以外,朝中少有人知道,清河王之所以封得早,并不是受重视,而是因为太后当时想把他打发出宫。所以晏绝满十岁没多久,就被有意安排了一个幽州的外任,在那里呆了好几年,最后被他找个职务变动的借口召了回来。
这让皇帝隐隐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太后对晏绝仿佛有种深藏的,难以觉察的厌憎。
可不管为什么,对他反而是件好事。
作为皇帝,他必然要用宗室的力量来制衡朝臣,同时还得防备太后的干涉。咸阳王虽然明确站在他这一边,但对方毕竟是叔父,难以完全受他控制和利用,相比起来,清河王则可以说是绝佳的一柄刀。
皇帝半点也没有泄露出内心的思绪,不动声色笑道,“如此说来,清河王在此事上亦有功劳,值得重赏。”
“为皇兄分忧是分内之事。”
晏绝的举动和回应都如他所想的恰到好处,和过去的许多岁月一样。
于是,皇帝又当着咸阳王的面和他寒暄了几句小时候的趣事,在冬日炉火温暖的殿内,几乎营造出了一种温情脉脉的气氛。
晏绝噙着平淡的笑意,像往常般作出合适的回应。
他当然清楚这位皇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不敢让苏太后再次染指权力,所以让咸阳王监国,但又不完全放心咸阳王,所以再多增添一方制衡。
其实太后多年以来,面对棘手的位置,也常常是这么做的。
畏惧和提防着太后,最后却也变得像她。
但太后报复梁巡礼的那一夜,其实是他早早预料到的,因为在检举李家谋反罪的李怿同乡堕马而死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这场报复将要到来。
可他还是什么也没做,直到那夜,看到遥遥的火光映在黑夜里,令人错觉能听到其中的惨呼。
梁巡礼投靠皇帝,得罪了太后,得到意料之中的下场,他对此毫不同情,也没有触动。
如同因果循环,这一天必然会到来,或早或晚,血债总要被清偿。
他自己也是一样。
然而他身上背负的所有罪孽,若要到清算的那一天,恐怕连堕入无间地狱,被业火焚尽,也不足以得到偿还吧?
*
御驾南巡回归,引起了城中许多讨论,而且过了没几天,宫中又传来一个好消息:皇帝因喜得一子,当即宣布罢朝三日,并按例大赦天下,以示普天同庆之意。
这段时间,傅苒早就回到了谢府。
所以阔别数月后,她终于看到谢青行不用当值,在家安稳地呆了几天。
看得出来,虽然没有大摆筵席之类的举动,但对于谢青行回来的事情,大家都还是很高兴的,尤其是谢晞容。
“大兄!”谢青行刚回来第一天,谢晞容马上就跑去诉说了自己对长兄的思念,“你可算回来了!二哥三哥整日就知道与国子监的同窗论学,连陪我逛个西市都不肯,太过分了!”
谢青行听完笑着承诺她,只要有空一定会陪她出门去看新开的胡商铺子。
除了东郡公谢易照旧没有任何表示,甚至看到谢青行一切平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欣慰之情,在家宴上板着脸问他:“此番随驾出征,可有所获?立下何等功劳?”
谢青行却完全不意外,平常地回复道:“尚可,圣上英明神武,所到之处流寇尽除,如今边地秩序已定。”
他对父亲的态度和东郡公对待他的态度没什么区别,一问一答,语气平淡得像在朝堂上论政,全无久别重逢的温情。
反倒是在其他弟弟妹妹们面前,他向来要温柔得多,知道傅苒刚刚回家,便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和崔家娘子玩得是否开心。
说到这件事,傅苒回来之后不久,就收到了崔鸯的信。
崔鸯写信告诉她,竟然真的和母亲沟通了婚事。
“苒苒吾友:暌违数日,思卿前言,深觉有理,吾当与家慈倾心相谈,以解其忧……”
在信里,她说李夫人十分惊讶,似乎还有些伤心,或许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想要这样最理想的安排,以至于情绪所致又病了一场。
但最终,李夫人表示会听从崔鸯自己的意愿,崔鸯也不能全然肯定究竟是好是坏,但事情总归已经发生了转机。
写完这一封长信,带着幽香的信笺上是落款和祝愿:“此致,顺颂时宜。”
傅苒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出神之余还有些犹豫。
李夫人的想法她也能理解,虽然李七郎本人不算多么才华出众,但毕竟是世家子,论家境长相都不算差。何况凭崔鸯母亲的情面,父兄的名望,嫁过去之后李家人看在崔氏的出身上总归都不会薄待她。
站在父母的角度来说,这桩亲事虽然称不上十全十美,至少也是稳妥的选择。
但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崔鸯本人的心意,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想到这个选择可能会影响别人的命运,就变得不好判断了。
改变这个点,对于崔鸯来说,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第35章
虽然年前的京城里暗流涌动,但不管怎么样,岁序更迭,年节的喜庆终究压过了一切。
在人们殷切的期盼与忙碌中,日子像是被抽打的陀螺一样飞快地滑过,从小雪,大雪,到冬至,小寒,腊八,过年的氛围变得一天比一天浓厚。
过了腊月八日之后,元日很快就近在眼前,谢府上下早早忙碌起来,红纸、红绸、朱红的灯笼等等全都依次挂起,衬得庭院廊庑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到除夕当天,府上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祭祖、飨宴,礼毕之后,整个大家庭便都聚在一起守岁,傅苒当然也在其列。
谢晞容向来是坐不住的性子,在母亲陶氏身边还没挨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如坐针毡起来,忍不住几步蹦到长兄谢青行身边,开始使唤人:“长兄,长兄!快给我画门神像嘛!天都黑透了,再不贴就真要误了时候了!”
陶氏闻声,带着嗔意横了她一眼:“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你大兄岁末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回来吃顿团圆饭,让他好生休息会不成?家里什么门神没有,偏要缠着你长兄现画?还不快回来坐好。”
她的语气虽然略含责备,但在年节的气氛下到底不如平日那样严厉,谢晞容察言观色,立刻满脸理直气壮地摇头。
“我才不要那些匠气的东西!长兄画得最神气最好看,我就要长兄画的。”
谢青行面露笑意,任由幼妹躲在自己身后撒娇,温言对陶氏道:“叔母,无妨,晞容早就同我提过此事,只是近来一直不得空闲。今夜守岁左右也是无事,此时动笔正好应景。”
他向来言出必行,说完便当真唤来了仆从。
没过多久,桌案上就铺出了红纸,谢青行挽袖执笔落墨,谢晞容得意洋洋地托腮靠在旁边看他,顺便拍起了马屁。
“长兄你的画艺越来越厉害了,我觉得一点也不比外面传的名家差,要是放到市上,肯定能一张卖出千金。”
陶氏眉头一提,马上就教训她:“胡说什么!此为末技,贵公子岂能以画工谋利,不过是你大兄惯着你而已,不许再乱说话了。”
“阿母息怒,我错了我错了。”谢晞容做了个缝上嘴的手势,“我真的不说了。”
她岁数刚满十二,有记忆以来过的年还有限,不像其他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氛围,因为过于兴奋,一刻也闲不住。
坐了不到半刻钟,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少年们兴奋的喧哗,她亲兄长谢晞朗提高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
“容容,我们在雪地里抓住了两只肥雀儿,你来不来看?”
“来来来!”谢晞容几乎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像只被放出笼的小鸟一样,又心花怒放地旋了出去。
陶氏望见女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笑着对旁边的刘夫人抱怨了一句,语气却并不如何严苛,显而易见地满是宠溺之意。
“真是的,再过几年也要及笄了,还这样一团孩子气。”
刘夫人正含笑看着小辈们嬉闹的方向,神色柔和地顺着陶氏的话道:“孩子有孩子气自然是好的,她就是如此才最惹人疼。”
留在京城的谢家人,此刻几乎都聚集在了这间灯火通明又暖意融融的厅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混杂着除夕夜特有的喧腾与暖意。
“阿苒,怎么一个人坐着?不出去和他们一起玩会吗?”
小辈们的吵闹之中,唯有谢青行注意到傅苒独自待在守岁的火盆边,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实的锦裘里,像只蜷缩起来的团子,便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谢公子……”傅苒拢紧了厚袄子,好半天才从炉火边起了身,磨蹭着慢腾腾走到他身边,“外面太冷了。”
她从来没有在北方体验过这样严寒的冬天,而且原身不知道为什么也格外怕冷,一点也不想离开炭火。
谢青行了然地颔首,示意她先坐下:“那就在屋里呆会,晚上会放爆竹,从窗子里也能看到。”
“好。”傅苒依言乖乖地伏在了案边上,看着他作画。
她早见过谢青行书房里自绘的山川地理图,知道他白描水平不错,只是没想到竟然连这种东西也擅长,男主简直活生生一个全能大神啊。
屋子里的暖意让人浑身懒洋洋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谢公子,你怎么在画这个?”
谢青行于是解释了方才的缘由,傅苒知道谢晞容有事没事都爱找他,又继续道:“那你画的这两个门神都是什么呀?”
“未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么?”
谢青行抬眸,见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中不知为何闪过一丝怜惜的意味。
“我最初也是儿时听我阿母说起的。”他声音放缓,如同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两尊分别被称为神荼和郁垒,他们是传说中的神明,据说住在度朔山的大桃树下,擅长对付鬼魅邪崇。所以,把他们的样子贴在门上就能震慑鬼怪。”
谢青行说完,露出淡淡的笑容,被炉火映得格外温和:“当然,旧俗很难分得清起因,回想起来,这些大约都只是对孩童讲的神怪传说罢了。”
“这样啊……”
傅苒的脸颊被炉火烘得微微发红,下巴枕在手上,盯着画笔,真正有种临睡前依偎在长辈膝下听故事的错觉,慵懒又安心。
她在昏昏欲睡的舒适之中,奇异地生出了一种不实之感。
外面的夜色里还飘着细细的雪花,但屋子里很暖和,长辈们坐在一起聊天,弟弟妹妹在屋外忙着玩闹,长兄在灯光下为妹妹画画,一切都温情到如同虚幻的场景。
就像她记忆深处也曾拥有过的、模糊又温暖的旧时光。
但从外公外婆过世之后,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就很难再找回来,分开的父母都走向了再婚,对两边的重组家庭来说,傅苒更像个外来者,试图向他们汲取稍许亲情的客人。
而谢府……更不是她的家,就连如今的停留也只是短暂的,一种善意的接纳,可迟早会要离开。
何况,这么久以来,谢青行对她始终像真正的兄长一样,可她从开始就只是为了任务而已,甚至还有忘忧蛊的欺骗。
这一瞬间让她觉得有些难过。
谢青行抬笔蘸墨,却无意间瞥见了女孩神色怏怏的模样,笔尖一顿,蓦然出了声:“阿苒,你会画画吗?”
“呃,一点点吧。”
傅苒的思绪被他骤然打断,恍惚地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当年中二时期学的漫画能不能算?
但谢青行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便递过了支细毫笔:“你闲着怕是无聊,不若也试着画一画。”
“那好吧。”她只得接过笔,犹豫了一下。
除了漫画,小时候外婆还有教过她一点简单的国画,无非竹叶葡萄之类的,可惜因为长久没动笔都快忘光了。傅苒想了想,先试探着勾了只最顺手的简笔画小老虎。
画得不太熟练,胜在憨态可掬,不过,这两笔倒是找回了一些画漫画的手感。
她抬起头看了谢青行一眼,心念微动,笔尖在纸角飞快游移,偷摸给他画了个圆头圆脑豆豆眼的Q版形象。
“……你忽然笑什么?”谢青行无奈道。
傅苒连忙半盖住了纸面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她那副心虚的样子简直昭然若揭,但谢青行笑着也不去揭穿,看得傅苒略有点不好意思,又赶紧在旁边补了另一个同样圆润活泼,但是梳着双鬟的小人。
还没画上背景,身后就猛然窜来了一阵户外的寒气。
她下意识连人带坐具往后瑟缩了一下,才听见小女郎兴致勃勃的声音大声道:“长兄,你快看我们捉到的小鸟……咦,这张纸上是什么?”
话音还没落下,谢晞容就一把抓起纸张,眼神透着惊奇:“好可爱!我怎么不知道长兄你还会画这个!”
谢青行搁下笔,笑道:“这是你苒姐姐画的。”
“哦,”谢晞容看了傅苒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起来,好像不是很情愿夸她,“就、确实还不错吧,反正归我了。”
谢青行的语调依然温和,却不容置疑:“晞容,向别人有求的时候是不是要先道谢?”
“好吧……多谢你了。”
谢晞容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两声,又低头看了眼:“但这画怎么才两个人,能不能补全一点啊。”
谢青行从她手中接过了画纸,目光落在纸上。
一个小人在桌边画画,另一个小人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桌子另一侧则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
他静默片刻,抬首望向傅苒,眼中映着炉火,里面有温暖的笑意。
“怎么不把你自己也画上?一家人过节,应该都在才好。”
一家人啊。
他什么别的话也没有说,但这样就已经足够明了了。傅苒怔了片刻,忽然抬手飞快地捂了一下眼睛,等放下手的时候,脸上已经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
“好啊。”
谢晞容左看看右看看,也不懂这两个人是不是在打什么哑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那你先画吧,反正我们说好了,这张画要归我啊!我都跟你道谢了,不许违约!”
她像快活的小旋风,一溜烟跑到自家阿母那里讨嫌去了。
桌边再度安静下来,傅苒画了几笔,在空处添上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接着问谢青行:“公子,你出征的这几个月,头痛还会复发吗?”
之前在谢府的时候,她时不时会熬药,出征在外就不行了。
但说起来,谢青行的头痛多数是和苏琼月相关,他不见到苏琼月的时候,应该发作得很少。
果然,谢青行神色如常道:“已经不严重了,近期没有再发作过。”
傅苒轻轻嗯了一声,这个答案确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是仔细想想,忘却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呢。
想起来的时候痛苦,不想起来的又徒留遗憾。如果没有这个蛊的话,他和苏琼月,应该真的是非常相爱的一对青梅竹马吧。
穿书这么长的时间,她不仅是更深刻地了解了女主,也逐渐理解原著里直接着墨不多的男主谢青行。
他的家庭环境其实有点特殊。
甚至她觉得,谢青行这种无论什么时候都表现得稳重可靠的性格,或许跟家庭有很大关系。
谁都能看出来,他和继母只是以礼相待,并不亲近,和父亲谢易之间,似乎更没有过什么特别温馨的举动。
而且东郡公父子的交流几乎和上下级没有差别,谢易只会严厉地问他职事做得如何,就算建议,听起来也依然如同冷漠的指令,可能最多再教训几句忠君爱国的道理,然后就结束了。
然而谢青行对待家里的其他小辈,却完全不是这样。
虽然表面上总是沉稳冷静的模样,但傅苒知道他一直很关照家人的感受。就像谢晞容的三兄早早被安排好从文的路,整日在国子学苦读,某天心血来潮提了句想习武强身,虽然被陶氏骂了回去,可隔天就得到了一柄上好的蛇牙枪作为礼物。
哪怕只是日常里的一点小事,他也是会在意的。
但是,她想,对于谢青行而言……这是否也可以算是一种亲情的补偿呢?
或许他未曾得到,却又希望别人能得到。
所以不仅仅是苏琼月依赖他,其实他也应该同样依赖苏琼月,在他们一起长大的过程中,就像相互交织缠绕的藤蔓,弥补彼此生命中从最初就残缺的那一角。
这种深植于骨的依赖从未失去过,只是因为蛊而被扭曲,变成了时不时发作的疼痛。
傅苒心中涌上一丝酸涩,轻轻叹了口气。
……
过完年之后,另一桩万众瞩目的盛事就是上元灯会。
今年的灯会空前盛大,据说京兆府下了很大力气筹备,城中心的铜驼大街会要竖起高达九重的巨型灯楼,上面遍缀各种各样的奇巧花灯,东西二市也卯足了劲,从鱼龙灯、走马灯,到琉璃灯、绢纱灯,新的花样看都看不完。
不过上元日除了过节以外,对傅苒来说还有另一层含义。
这天是傅苒在现实中的农历生日,知道的大多都说这个生日意头好,所以她将来肯定是个有福气的人。
就连谢晞容听到之后都大感羡慕,跑去问陶氏为什么不选个良辰吉日来生她,被自家阿娘没好气地训了一顿,叫她自己下次投胎选个好日子。
在这样的打打闹闹间,年节的喧嚣慢慢消散,廊下悬挂的彩绸灯笼都还没有撤下去,转眼之间,上元佳节就到了。
这一天,月在高天灯在水,清辉遍照人间。
第36章
上元夜,铜驼大街。
暮色还没有完全昏黑下去,街上的灯影就已经次第亮起,灯火长河流淌在安宁而迷蒙的暗夜里,如同渺远的银汉一般熠熠生辉。
不过傅苒把白狐大氅的系带紧了又紧,才算挡住不断往她领子里钻的寒气。
上元的夜间对她来说还免不了有点冷,好在节日的气氛是火热的,比如在她身边,谢晞容就非要缠着谢青行买新制的羊角灯。
谢青行低头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堂妹,又掂了掂另一只手提着的东西,声音透出几许无奈:“晞容,这已经是第五盏了。”
“我一年才逛这么一回,多买点就多买点嘛。”谢晞容的劲头半点也没有受到打击,熟练地攀着他的手臂继续撒娇,“求求你,求求你了,长兄。”
“三叔母说,你上个月逛街的时候也是这么求她的。”谢青行叹了口气,虽然手里已经拎得满满当当,但还是帮小堂妹付了钱。
他待弟弟妹妹们一向公平,想到傅苒似乎什么也没拿,便低下头问她:“阿苒,你有喜欢的花灯样式吗?”
从长街上一路走来,一行人差不多靠近了中心的九层灯楼处,鎏金的楼座之上,成百上千盏明黄澄澈的灯火层层叠叠,辉煌又璀璨,连成了一片温暖的光海,让傅苒被风吹得雪白的脸都泛起柔和的暖色。
她摇了摇头,眼神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忽然兴奋地指着他身后的某处。
“公子,你快看那边!”
谢青行依言抬眸望了过去,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灯楼下面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手提莲花灯的绝美少女。
少女仰头对着高处层叠的灯盏,周身暖黄的光仿佛被晃动的人影揉碎了,交错成星星点点,落在金线织锦的裙袂之间,走马灯正从上方掠过,一时腾起流霞般的辉芒,令她眉心的朱砂色花钿刹那明艳非常。
像是隐约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她转身回眸而望,衣带流风飘舞间,仿佛传说里凌波的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