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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夫人将药碗放回一旁的矮几上,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其实阿真那孩子,我想也未必当真那样不堪,姐姐对他或许是有所偏颇了。”

这句话,阖宫上下除了她这个和苏太后患难与共的结拜姐妹,其他人是连提都不敢提起半个字的。

苏太后虽没有生她的气,却也漠然道:“他明知背负着生母的血债,非但毫无悔改,到头来反倒处心积虑来对付我,便足以见他心性凉薄,不知感恩。”

更何况,许多年以来,她从来没有能真正掌控这个孩子。

她曾经驯服过很多人,首先用刑罚建立恐惧,再扭转他们原先的观念,让人为自己从前的错误得到足够的反省和教训,然后他们就会自觉服从于新的规矩。

实际上,驯服一个人的过程,远比旁人想象的要快。长一点的,也许几个月,短一些的,甚至只要几天。

但晏绝是个失败的例子,因为他既不肯驯服,也不对她恐惧。

他险而又险地残存下来,仍旧徘徊在这座宫里,是个活生生的幽魂。

刘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缭绕的药气仿佛越发苦涩起来。

她明白苏太后对晏绝厌恶的根源,不仅仅是因为华阳,也许更多是因为这种脱离掌控的挫败,却也只能无奈地低叹一声:“虽然这事到底不能归罪于一个孩子,但华阳长公主确是个可怜人。”

无论如何,谁会不可怜华阳呢?

那么美,又那么善良的一个女子。

华阳长公主还是公主的时候,便是阖宫上下皆知的心善。当年刘昭儿和苏太后同为宫女的时候,她并不出众,但苏太后从年幼时便早慧,极少犯错,唯一一次被顶头的大司当众罚跪,是华阳途经时给她求了情,叫这个小宫女帮自己做件事,无心让她有了在保苏太后面前露脸的机会。

苏太后仿佛也想起了这件旧事,声音低沉下去:“她去得太早,也过得太苦了。”

所以苏太后越是记得她,越是可怜她,就越是厌恶这个孩子。哪怕这罪孽发生在晏绝的生命之前,他也是罪孽本身的象征。

刘夫人也同样目露怜惜,看着苏太后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怅然感叹:“可惜就可惜在,阿真这孩子生得不怎么像华阳长公主。”

细究起来,晏绝和华阳长公主只有神态和气质上的一点相似,五官并不相似,反而更像先帝。

这也正是太后厌恶的部分。

但凡他更像母亲一些,也许会得到更多怜爱,就像苏琼月,可他不是。

对苏太后而言,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错处。

*

“苏姐姐,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说吗?”

傅苒撑着下巴望向眼前的女主,苏琼月今天来找她,明显又是一副心神恍惚的状态。

苏琼月正要开口,却被门外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了。

两名宫婢低眉敛目,轻言细语地行过礼,然后捧着食箧依次进入,在她们面前的案桌上摆出了几个剔透的琉璃盘。

最中央的盘子里盛的是紫葡萄,色泽和形态都水润欲滴,旁边的几碟点心也散发出诱人的甜香,看起来完完全全是她会喜欢的那些。

傅苒马上被吸引住了:“这是苏姐姐吩咐的吗?”女主也太贴心了吧。

苏琼月眼中却掠过一丝讶异,转向宫人问道:“我并没有嘱咐过,这是谁让你们送的?”

“回娘子,”宫人的声音轻细恭谨,“清河王殿下说,这是今岁龟兹那边进贡的葡萄,与普通的品种有些不同,他不知道娘子是否喜欢,要是娘子喜欢,殿下便再命人多送些来,若不喜,弃之即可。”

“……是这样吗?”

傅苒一怔,目光落在那盘好像还带着晨露气息的葡萄上,心头忍不住泛起模模糊糊的异样感觉。

她忽然有个想法,想看看晏绝对她的好感度到底有多少。

苏琼月的好感是很明显的,但晏绝不是。他太能混淆人了,傅苒也说不好她那种感受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她直接被系统拒绝了。

别说好感度,系统压根不给她提供任何形式的类似数据,原因还非常理直气壮。

【人的情感无法被量化,以过往宿主经验,提供此类数据反而可能造成误导,不利于任务,所以本项功能已删除。】

眼看没有商量余地,傅苒只能悻悻地关闭了无形的任务面板。

苏琼月见状,勉强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如果是往日,她肯定要打趣傅苒几句,可这时候满心郁结,实在提不起来精神。

“我其实是想说……”她深吸一口气,情绪低沉地说,“明光来见了我。”

傅苒闻言心头一紧,也顾不上葡萄的事情了,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原谅你了吗?”

“不,她说我们……以后不必再会了。”

苏琼月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水光浮现,想起了晏明光站在她面前那种带着失望的疏离眼神。

这么久不见,晏明光对她的第一句就是质问:“你要嫁给萧徵?”

苏琼月努力维持着平静:“是啊,梁王世子是个好人,嫁给他……没什么不好的。”

她心中甚至抱着一丝卑微的期望,自己应允了与萧徵的婚事,彻底斩断了与崔林的可能,这不正是明光想看到的结果吗?误会消失,她们是不是就能重归于好?

然而晏明光并没有释然,脸上的郁色反而更深了:“那你从前告诉我你喜欢谢郎君,难道都是假的?”

苏琼月愕然抬起头,无法理解她为何要这样揣测自己:“当然不是!明光,我有我的难处,可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事情对你撒过谎,只是因为崔郎君这一件事情,你就要这么想我吗?”

公主毫无动容,冷冷道:“你认为只是这一件事?”

原来,晏明光依然不是为和解而来,苏琼月忽然间有些心灰意冷,这么多天的各种剧变压在她身上,已经令她疲惫不堪。她声音低哑,带着哀求:“明光,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和你再争执了。”

“争执?”晏明光的声音越发冰冷,“我没有在争执,你说从小到大你没有对我撒过谎,是,我承认你没有,因为你总是什么都不说,让别人去猜测你的意思。”

她最后深深看了苏琼月一眼,眼神复杂地转身离去:“我只是累了,不愿意再猜了。”

苏琼月的思绪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出任何反驳的可能。晏明光说是她错了,她便也就认为必定都是她错了,但她不知道,她应该如何去挽回一个自己也不能理解的错误。

一直以来最知心的好友弃她而去,加上最依赖的亲人身体也越来越差,她无力地倚靠在傅苒身上,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傅苒轻轻拍着苏琼月颤抖的脊背,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现在苏琼月的样子,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崔府灵堂的一幕,那天,她去吊唁崔循的时候,肃穆的灵堂里素幡低垂,香烛明灭,哀歌回荡。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崔鸯身穿孝服,神色悲痛而麻木,红肿的眼眶中眼泪已经流干,见到她,只是用虚弱沙哑的声音艰难道:“苒苒。”

崔鸯身旁是新婚不久的夫婿钟期,傅苒在婚礼那天见过,在崔鸯身形一晃的时候,钟期立刻稳稳托住了她,轻声安慰。

可是对比如此鲜明,在不久之前,崔鸯还风风光光地出嫁,转眼间父亲已经躺在了灵柩里,世事是何其无常。

就像外公外婆相继离世的那两年,傅苒和妈妈一起收拾遗物,为他们守灵,举办葬礼,在最初的极度悲痛之后,如同激流冲过弯坎,重新回到平缓,好像一切都开始慢慢过去。

但当她升入大学,将要离开从小长大的房子的时候,还是忽然触动了某种强烈的情绪。

那感情是如此之强,以至于她坐了很远的车,去到墓地里,在那里靠着墓碑哭了一整个下午,边哭边告诉他们自己就要走了。

别离总是难以面对,却又常常不得不面对。

所以她渐渐能理解,为什么苏琼月在最后结局里会抑郁成疾了,人面对这样多的伤心离别,很难真正痊愈过来。

她抱着苏琼月,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后背:“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苏姐姐,但是不要自责,这些都不是你造成的,命运弄人罢了。”

“苒苒,我真的不明白……”

苏琼月却慢慢止住了颤抖,抬起脸,眼眶虽红,但泪意逐渐褪去,只是有种茫然的困惑:“明光究竟为什么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分明,我已经要和萧世子定亲了。”

“什……什么?”

傅苒不自觉松开了怀抱,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琼月。

这个消息太过于突然了,她简直完全没有料到。

原著里,苏琼月是在对谢青行彻底心死之后,才在和萧徵的相处中生出情愫,最后定下婚约,可是现在,苏琼月明明对萧徵只有正常朋友的好感而已啊!

“苏姐姐,这是太后的意愿吗?”

她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了:“那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去找刘……”

她还可以去找刘夫人谈谈,看是否有挽回*的余地,毕竟名义上苏太后还有一份未给的赏赐,虽然未必多么重要,但至少能让她去试试。

苏琼月却截断了她的话头:“我愿意的。”

“可是……为什么呢?”傅苒更不明白了,“你不是喜欢谢公子吗?”

苏琼月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眼神飘向窗外,含糊地回避了这个问题:“我对世子的确心有好感,世子待我很好,建兴长公主也很好,嫁给他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话像是在说服傅苒,也像说服她自己。

确实,在原著里,苏琼月也不是完全不喜欢萧徵的,但是……

“但是,”傅苒语气急促,“如果世子他对你其实有所欺瞒呢?如果,如果你后面发现,他并不是他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你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苏琼月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如同昙花在夜色间盛放,美丽得惊心,却透着怅惘。

“这世上,究竟谁对谁是没有欺瞒的?”

傅苒一时语塞,因为苏琼月平素从不会表现出这样的一面。

如刀刃般冰凉、锋利,有种剥离了自己,置身于事外的冷静。

苏琼月继续道:“即便是姑母、伯父,还有阿真,他们对我难道就没有欺瞒吗?他们在我面前,又何曾展现过所谓的真实?”

“所以啊,”她笑了笑,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对一切再也无所谓,“世子的表象是不是真实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57章

“苒苒,今天还玩樗蒲吗?”

晏绝习惯成自然般在偏殿的廊间坐下,目光落在抱膝发呆的女孩身上。

他现在来这里比进出太极殿还要随意,当然,也更放松得多。

但今天,傅苒却只是魂不守舍地下意识摇了摇头,语气也没有往常那样轻快:“不玩了吧……”

她把脸半埋在衣料里,颊边的软肉被压得微微嘟起来一点,像荔枝雪白而莹润的果肉,透着一点鲜活的粉色。

晏绝已经发现她很喜欢抱着膝盖这么坐,经常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就像他喜欢观察傅苒身上的这些小细节。

看到她这件事情本身,就会让人心情愉快,看不到她的时候,则让人烦躁和失落。不论他在做什么,似有若无的失落感缭绕在心头,昼夜难平。

他逐渐清晰地意识到,他必须要找到一个方法,来解决这种困扰。

见她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话,晏绝又问:“喜欢那些葡萄吗?”

“啊?”傅苒还在神游,眼神都有些空茫,“那个……我还没尝呢……”

刚刚苏琼月一番倾诉,两个人都没顾上吃东西,那盘新鲜的葡萄和其它精致的点心,基本都原封不动地搁在旁边的食案上。

甚至她本来在想着晏绝那捉摸不透的好感度,被苏琼月的婚事一打岔,就完全什么都忘了。

其实说起来,跟原著相比,她已经修改了很多内容。但苏琼月最终嫁给萧徵这件事,是主线的关键节点之一,按系统的说法,越核心的设定和剧情越容易自我修正,所以她很难去改变。

更何况连女主自己都心意坚决了,除非她这时候把女主给绑架,不然婚是怎么都要结的,但想来想去还是不太放心。

晏绝没有听到她往常那样轻松的回答。

而且她今天看起来格外怏怏不乐,整个人蔫蔫的,像株被太阳晒干了水分的牵牛花。

谁让她不高兴了?

他的视线无声滑落,停驻在她纤细的后颈上,那一段柔弱的弧线。

过去有许多次,他和她靠得这样近,在西山猎场,永宁寺,宫廷里,那时候晏绝不过是端详着她纤细的脖颈,觉得她是如此脆弱,如此轻易就可以打碎。

然而这一刻在心口涌出的情绪,并不是那些长久存在的摧毁的欲望,只是有种,连他自己也不能全然明白的感受。

想让她重新雀跃起来。

傅苒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样心不在焉的有点失礼。

况且不管谁送东西,肯定心里都是期待有回应的,想到这个,她强打起精神,随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莲花酥,小口咬了下去。

味道的确还不错,就是以她的偏好来说,稍微太甜了。

她把剩余的另一半先放到了旁边,想着先试试别的再评价。

晏绝捕捉到了她这点细微的动作:“不喜欢莲花酥吗?”

“算不上难吃,就是有点过于甜了。”

傅苒解释了一句,刚想说放在那里我待会再吃,就眼睁睁看见晏绝无比自然地拿起来剩下的半块点心,咬了一口。

她震惊地睁圆了眼睛:“那、那是我咬过的,阿真。”

晏绝坦然地抬眸看她,眼神无辜,好像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

他的态度太坦荡了,反而让她感觉自己是不是稍微有点大惊小怪。

他又低下头从容地咬了一口,三两下就把剩下的那边全都吃完了:“确实太甜了,下次让他们少放些糖。”

还有下次啊,怎么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样子……

傅苒无端脸上发热,掩饰般地移开了视线。

目光一转,刚好看到食案下方,她吃的时候掉下去的碎屑引来了一只灰色的小鸟,正在叽叽喳喳地啄食着。

但连小鸟都很谨慎,只在她这边跳跃啄食,以晏绝为中心的范畴,它碰都不去碰一下。

傅苒看着觉得很有趣,心情略微松快起来,索性从盘子里拈起来一些酥皮,贴近地面逗那只小鸟:“要不要过来,这里还有很多呢。”

晏绝静静凝望着她逗鸟的动作,发觉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点弧度。

他不喜欢看到她的注意被其他东西吸引走,哪怕是只徒手就可以掐死的小鸟。

但无论如何,她好像因为这只鸟而变得高兴了一点。

那可以给它一些有限的容忍。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旁边精巧的竹编食箧,看形状大小,用来捉鸟应该会很合适。

傅苒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觉得手指上不小心沾的糖屑变得有点黏腻,想起自己没拿上帕子,便对少年道:“等我一会,我去拿一下东西。”

她快步跑进内室,拿手帕擦干净手上的碎屑,等再走回廊下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晏绝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置,但手里已经捏着那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鸟。

他移开扣在地上的竹箧,把那只扑腾得得羽毛凌乱的鸟捧到她面前:“刚好捉到了。”

几分钟之前叽叽喳喳乱跳的小鸟现在比什么都安分,垂头丧气地被他捏在手里。

“这是……”傅苒没忍住惊讶,“你是想送给我吗?”

晏绝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傅苒坐回他身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那只可怜巴巴的小鸟。

它似乎没有料到为了一点食物就变成了阶下囚,丧失了最宝贵的自由,充满委屈,垂头丧气又不甘心地在他手上挣扎,细弱的脚爪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

傅苒最后确认了一遍:“送给我的话,就由我来决定对吧?”

晏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语气轻柔:“只要你高兴,随便怎么处理都可以。”

她小心地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碰到他,像是蜻蜓点水,柔柔的一触而过,让晏绝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禁锢的力道。

毛绒绒的触感离开了他的控制,被她轻轻托在掌心,她的手温柔地慢慢张开,仿佛柔嫩的花苞渐次开放。

少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胸腔里那点莫名的东西,忽然间加快了搏动。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肋骨。

他看着傅苒对着外面的天空比划了几下,然后就完全松开了桎梏。

方才还蔫巴巴的小鸟扑腾了几下翅膀,惊喜发现自己重获自由,立刻扑棱棱几声,振翅高飞,飞向那片自由的晴空。

她逆着光仰起头,阳光落在她柔软的长发上,也把她的眸子映照得异常明亮,眼底倒映着澄澈广大的天空。

女孩收回视线,转过头来对他粲然一笑:“这样我就很高兴啦。”

“谢谢你,阿真。”

晏绝出神地凝望着她的笑容,一动也不动。

傅苒发觉他今天变得很不一样。

其实原本,她认识的晏绝也不是那种单纯喜欢伤害别人的人,他更多是不在乎,因为任何人的生命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所以为了寻求刺激,谁的死活都不用在意。

但这次他没有伤害那只小鸟。

虽然他算是囚禁了它的自由,但至少没有伤害它,对晏绝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进步了。

“阿真,”傅苒满意地拍了拍手,充满期待地托腮望着他,眼神亮晶晶的,“不管怎么说,现在你也会珍惜生命了对不对?”

她看他的样子,好像他做了什么值得被郑重嘉奖的事情。

但……晏绝心中很明白。

不,不是这样。

只有她在意的东西,才是值得珍惜的。

如果她不在意这只小鸟,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或者会直接杀死它。

可是她很喜欢。

只要她喜欢,那么他的想法、他的欲望,甚至他的本性,都不算重要。

她喜欢这件事情最重要。

只要她露出笑容,他心中便不可思议地柔软下来,直到像融化的冰层那样软塌塌地陷下去。

“所以,”晏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再度寻找问题的症结,“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谁惹你生气了?”

“也不是谁惹我生气……”

提到这件事,傅苒的烦恼重新涌了上来,她松开撑着脸颊的手,又想叹气了:“但是殿下你知不知道,世子和苏姐姐要成婚了?”

晏绝低下眼睫,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眸子里泛过一丝冷意。

她是因为萧徵成婚而难过吗?

他的语调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你很伤心?”

“是啊。”磕错了cp能不伤心嘛。

傅苒倒不至于说有那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毕竟萧徵各方面人都不差,但她还是觉得萧徵实在不适合苏琼月,至少他根本无法给女主需要的安全感。

晏绝闻言微微抿起唇,视线飘落到她发着呆,有一下没一下戳在食案边缘的指尖上。

他的脸色似乎还看不出变化,只是唇边的笑意消失,然而深黑的眼瞳中,却仿佛已经在酝酿着一场阴沉沉的暴风雨。

他好像比她还生气。

傅苒心头一跳,顿时回过神来,内心的警铃大作。

按照原著发展,到这个时候,晏绝差不多就跟女主走向了矛盾爆发点,他反对女主嫁给萧徵,两人发生争执,苏琼月由此发现他对自己怀有的阴暗占有欲,导致她原本就糟糕的处境和心情雪上加霜。

他不会马上就要去找苏琼月摊牌决裂了吧?

完了完了,那她岂不是还激化了矛盾。

“但是!话又说回来!”

傅苒一个激灵,靠着本能强行把话题往回扭转:“真爱就是贵在成全,所以我觉得还是要尊重苏姐姐的选择,千万不要去干涉她,她现在已经够难过的了。”

晏绝抬起眼,居然显得很镇静,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阿姊很难过吗?”

傅苒揣测着他的心情,忍不住连连点头:“是啊,苏姐姐昨天来找我,眼睛都哭肿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真的很难受。”

她顿了顿,语气犹豫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眼下太皇太后病势沉重,如果真有点什么,苏姐姐在世上能依靠的,也就只剩下家人了……”

原著里,苏琼月正是在眼睁睁看着苏家大厦倾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远嫁到建康后,又在异国他乡接连收到噩耗,看到铁证如山,才终于一病不起。

如果晏绝不把那些关于她伯父惨死的,血淋淋的证据和消息传递给她……也许,她就不会被彻底击垮?

可是她终究没有说出这些太过残酷的预言,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刚刚禁锢过小鸟,却又将它放回高天的手。

原本脸色沉郁的少年一瞬间愣住了。

“阿真,”傅苒迎着他怔忡的目光,认真地说,“你看,学会成全其实并不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情,对吧?”

她清亮的眸子里一点也没有强求或是说教,只有某种纯粹的期待。

那却像是最柔韧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绕住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沦在其中,甘愿被束缚。

“……”

晏绝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笼罩在他身上的寒意在她温暖的掌心融化,转化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和情绪。

她都用不着要求他。

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只要是她所期望,能让她高兴的事,他都会答应的。

第58章

宣光殿内,苏琼月独自坐在窗边,窗外夏景葱茏,日头却慢慢被云层遮蔽,天光一寸寸晦暗下去,压在她的心头。

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她缓缓回过头,看到了晏绝的身影,少年并未踏入室内,只是停在了门扉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疏离:“阿姊。”

晏绝幼时总喜欢缠着她,但是随着年岁渐长,两个人已经愈发疏远,经历最近的种种事端后,相处的机会更是越来越少。

何况她近来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之中,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确实疏于关怀。想到这里,一丝歉疚不由爬上心头。

苏琼月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阿真,你今天怎么来了,进来坐坐吧?”

但晏绝没有要入内的意思,反而直接开门见山道:“阿姊要嫁给萧徵?”

苏琼月并不惊讶于他会得到这个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之于众,但她已经在太后病榻前答应下来,在这宫廷里,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秘密?

她垂下眼,轻轻颔首:“我与世子也许会在近期就成婚。”

这是太后期盼的归宿,只有亲眼见她找到托付,姑母才能安然合眼。苏琼月虽不愿深想,心底却一片冰凉,姑母未必能撑得了多久了,成婚的日子只能越早越好。

然而晏绝的反应全然出乎她的意料:“阿姊到底是自己想嫁,还是因为母后的意愿,所以不得不遵从?”

他看着苏琼月,冷淡地笑了一声:“母后是如何说服你的?她是不是说自己为你一片苦心,你不嫁,她便不能安心?”

“阿真!”苏琼月不敢置信地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你……你怎么能如此看待姑母!”

晏绝见状勾起一丝笑意,语气却略带嘲讽:“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太后所言,确实句句都是他预料到的,苏琼月喉头哽住,竟然一时语塞,半晌才虚弱找出措辞来辩驳:“可,可是……姑母说的本来就都是实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算了。”晏绝似乎厌倦了在太后的话题上纠缠,语气一转,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我只是来问问阿姊的意愿,如果阿姊原本不想嫁给他,只是因为母后才听从,那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苏琼月怔怔地望着他,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你要怎么解决?”

晏绝淡淡道:“成亲不是需要双方么?让萧徵成不了亲,事情就自然解决了。”

他的语气里含着森然的冷意,像是毒蛇已经选中了猎物,将要一击致命。

苏琼月乍然一惊:“不!”

她急切地阻止,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你不能这样……不能如此对待萧世子!”

“为什么不能?”晏绝步步紧逼,他言辞的锋利,远远比太后那些委婉的规劝更伤人,“阿姊是不是喜欢谢青行?既然喜欢,为什么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嫁给他?”

苏琼月几乎无法再支撑自己,踉跄后退两步,眼中满是惊愕与痛楚。

原来他早就洞悉了一切,她对谢青行的心意,他明明知道,却从不宣之于口,只是看着她徒劳追寻。

晏绝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继续道:“阿姊从来不面对自己的真心,谢侍中当然不会……”

“够了,不要再逼我了,阿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琼月终于无法再承受,心底的最后一根弦仿佛彻底崩断了,她抬起已经哭得发红的眼睛,凄然反问。

“就算是又如何?你就没有不能面对的事情吗?你每次谈起我从前如何对待你的时候……心里真正想说的人又是谁呢?”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难道不就是在念着那个名字么?”

她看到少年的脸色骤然沉下,就像她提起了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

苏琼月心中一惊,猛地噤声。

殿外守候的小黄门,在这热意渐长的夏日时分,却忽然感到一种凛冽的寒意,他战战兢兢地垂着头,眼睁睁看着清河王脸色难看地一个人从宣光殿离开。

晏绝向他投来冷冷的一瞥:“她还在房间里?”

小黄门心中一颤,头垂得更低,心惊胆战地汇报:“回殿下,不是,傅姑娘她今日午后又去了水阁,应当是去见……萧世子了。”

晏绝脚步一顿,衣袖遮掩下的手掌攥得越来越紧。

苒苒并不知道,他总是能找到她,是因为他一直清楚她在哪里。

宫城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一张了如指掌的网络,她的一举一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都会知道。

就像蜘蛛从网丝的震颤里,判断猎物的方向和状态。

但这些还是太少了,只是了解她的一部分而已。

他渴求于了解更多关于她别的东西,她想做的事,她谎言下的真实。

即使她不想说,那也无所谓,他都可以继续当作不知道。

然而他无法抑制这样的渴求。

想要更接近她。

水阁之中,水汽氤氲,带着湖面特有的清凉湿意。

其实这回傅苒是主动找的萧徵,因为她确实有些事情想问清楚。

“世子对于苏姐姐……”她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到底是如何看待的?”

她觉得萧徵对苏琼月的态度过于含糊了,似乎另有所求,却又不是真的一点情意也没有。

萧徵微微挑起眉,眼神莫测:“长宁,你特地来见我,就是想问我这个吗?”

傅苒不为所动:“我只想问世子一句话,你对苏姐姐,到底有几分的诚心?”

“人心无法如此衡量。”

萧徵终于叹了口气,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但回答依然模糊不清:“但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一日,就必然不会去伤害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更不会伤害你。”

“你能再相信阿兄一次吗,长宁?”

俊秀温雅的青年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神色里有专注的恳求。

傅苒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依然像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薄纱之后,但她能看出来,这已经是萧徵能给出的极限承诺了,再追问也不过是徒劳。

“好,我相信你,”她郑重道,“可是,希望世子以后不要辜负这个承诺。”

说完了要说的话,她正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感觉萧徵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把一件触手温润的玉佩放进她掌心。

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听到萧徵低声道:“这是我的信物。”

“如果往后有什么事,到西市的青桐琴坊去找一个人,把这件东西给他,他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

傅苒一怔,心想这个说法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触发线索的任务物品。

想到这可能会和她的支线任务有关系,她答应了下来。

良久,萧徵步出水阁,穿过长廊,却在转角处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阴沉的天色下,那道影子如同凝结的寒夜,裹挟着刺骨的冷意,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多长时间,像是专为这一刻的诘难而来。

萧徵脚步停顿下来,面上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温和态度,客气道:“清河王殿下有何要事?”

他面前的少年目光冰冷,毫不掩饰其中含着浓重警告意味的锋芒:“世子马上就要和我阿姊成婚,却在这里私见……你不担心阿姊知道吗?”

萧徵脸上的笑意依然温润:“苏娘子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即便知晓今日的事,想必也能够理解,倒是清河王殿下似乎对此太过于关切了。”

晏绝眸色更沉:“世子对阿姊也是这么说的?”

“纵然苏娘子在这里,我也会这样说。”萧徵依旧含笑,然而字字隐含锋芒,“可是,此事说到底和殿下并无关系,殿下究竟是以何立场与我对话,又是在为了什么而不满?”

为了什么?

晏绝视线下移,注意到他腰间无声无息消失的玉佩。

当然,他早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包括萧徵给傅苒的那件信物,信物本身无关紧要,可是她收下了。

他给她的东西,她一见面就要还给他,但是萧徵给她的,她一点也没有推拒。

为什么?

萧徵又是凭什么?

她不想让他伤害谢青行,所以他忍住了。但她从没有因为萧徵说过这样的话,反而……她因为萧徵要和阿姊成婚很难过。

很好。

那么他已经可以决定,什么是该做的。

让傅苒伤心的事物,都不必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萧徵敏锐地捕捉到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心念微动,若有所思。

清河王对他的计划来说太有威胁,他不会过度刺激对方。

但这个发现很重要,就像是从足以致命的利刃上,发现了一个弱点,一个软肋。

萧徵不露声色,维持着面上的笑意道:“既然殿下没有其他话要说,某便先告退了。”

他告别离去,衣袂翩然,很快消失在长廊深处,只留晏绝独自伫立在那片阴沉的天色下。

夜幕降临,沉沉笼罩着宫苑,窗外的风声呼啸,似乎酝酿着一场雨,却将落未落。

傅苒刚刚准备要歇息,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慌乱脚步声和低语。

她马上披衣推门而出,只见到人影幢幢,提着灯笼在回廊间匆匆穿梭,光影摇曳不定。

“怎么了?”她匆匆进了主殿,发现殿内也有点混乱,“发生什么了?”

苏琼月见到她,脸上充满了焦急和无奈:“姑母前几天原本好转了许多,今天下午突然又咳血了……我想叫太医来,可不知为什么,姑母这次坚决不同意,让我把人叫回来……”

说到底,太后的病实在是拖得太久了,以至于连自己也已经放弃寻求起色。

傅苒犹豫了一瞬,暂且安慰道:“不管怎么样,我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她转身就朝殿外跑出去,下阶梯时一个没留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电光火石间,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旁边的栏杆,却在下一刻跌进了带着夜露凉意的怀抱。

“苒苒,小心台阶。”晏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也是被宣光殿的异动惊扰了吗?

傅苒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担心道:“太后陛下身体状况很不好,今天又咳血了,恐怕要找太医再来看看才行。”

“没关系,”晏绝仍然抱着她,轻声说,“我先去看看母后,如果的确需要太医,我再命人传唤。”

傅苒这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揽在怀里,脸颊微热,轻轻挣动了一下,晏绝感受到她的动作,缓慢而小心地松开。

就在她离开的瞬间,他终于得偿所愿,动作很轻地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声音笃定:“已经很晚了,你早点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会解决的。”

毕竟她也不清楚太后的情况如何,这样好像确实比较妥当。

傅苒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进寝殿深处那片灯火摇曳的幽深之中。

第59章

寝殿内的陈设素净得如同水墨画,四处都是清淡的色彩,沉闷的空气凝滞不动,仿佛预示着一场将至的暴雨。

苏太后倚在床头,憔悴的面容在见到晏绝时波澜不惊,只对侍立一旁的刘夫人淡淡吩咐:“昭儿,你先出去吧。”

刘夫人深深望了晏绝一眼,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她悄然退了出去,门扉在身后无声地轻轻合拢。

晏绝逐渐走近,终于停在了苏太后的床头。

苏太后半合着眼漠然道:“该对付的都对付完了,如今终于腾出空来,有话要对我说了?”

“我没有与母后,也没有与苏家为敌过。”少年静静地站在她床前,神色很平淡,就像他们并没有把过往的所有难堪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一样。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想要除去苏家的是谁,母后应当很清楚。我来这里,想要的只不过是回答而已。”

苏太后嗤笑一声,抬起眼帘,脸上带着讥诮:“若我不想说,你要如何?逼死我么?”

“母后于我有抚养之恩,我为什么会逼迫母后?”

晏绝笑了笑道:“我只是等母后说罢了。”

他看向侍奉着等候太后命令的宫婢,那女子瑟瑟发抖,立刻附身跪下,噤若寒蝉。

苏太后瞥了那宫婢一眼:“没事,下去吧,清河王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这一眼并不含有其他的任何意味,因为苏太后知道晏绝不会特意为了对付她而杀哪个宫人,这于她并无用处。

譬如晋朝旧年,有豪富石崇令美人劝酒,若客饮酒不尽,便当场斩杀美人。时大将军王敦固不肯饮,纵然面前连着三位美人被处死,他依然神色如故,毫不动容。

拿他人性命威胁这样的手段,原本就只有在心软的人那里才有效。

譬如先帝对待华阳,他先是杀了华阳身边的宫女、婢子,然后是她最亲近的保母,最后,害死了她的丈夫。

这个孩子,长成了与母亲极为相似的面貌,却偏偏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薄情和寡恩。

苏太后重新阖上眼睑,半晌,才冷冷吐出几个字:“你想问什么?”

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即便有意强撑,说话也到底无法像过去那样威严庄重。

可就算到了这样的时候,苏太后依然维持着令人不敢看轻的姿态。

“第一个问题……”

晏绝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早已经凉透的药汤,碗里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带有浓重苦涩的气息。

他拿起瓷勺,轻轻搅动着那碗粘稠的乌黑液体,勺沿碰在碗壁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姑母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还是知道了,苏太后淡漠地想——即使没有人告诉他。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晏绝专注搅动药碗的侧脸,扯动嘴角,说出口的时候,几乎带了一丝掩埋已久的恶意。

因为所谓真相,哪怕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辅佐,本身就已经是足够伤人的利刃。

“你不是总想着了解你的生母么?李姓的宫女,你是不是发现,内廷里几乎找不到关于她的记载?”

晏绝搅动药汁的手顿住了。

“因为你真正的生母不能被提起,那只是个幌子。”苏太后一字一顿,“华阳,她就是你的母亲,亲生母亲。”

华阳长公主为帝王所逼幸,这是先帝当朝的那些年里最需要掩埋的秘密。

苏太后,咸阳王,保太后,还有少数几个知情的人,都是为了掩盖这件事情本身。保太后是后宫之主,如果不是她默认,事情不会得以做成,而保太后的家族,常家人在这个过程里也大大得益,他们完成了一件皇帝期望,而太后又默许的事,自然从中得到了奖赏。

晏绝不自觉捏紧了瓷勺,指节泛白,他终究没能完整叫出那个称呼:“……那么姑……阿母她,为什么会去永宁寺?”

“为了生下你。”

苏太后的回答冷静而直接:“在华阳被囚禁于宫中的时候,她丈夫穆湛被害死,被囚禁宫中的华阳得知驸马死讯,悲痛欲绝,几乎陷入了疯癫。”

“先帝那时候还不见得愿意想放手,但华阳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留着又有什么用?所以在保太后的协调下,最后以长公主自请静心礼佛为名,将她送进了永宁寺,名义上修行,实际却是软禁。”

“可是那时还无人知晓,”她看着晏绝一寸寸褪去血色的脸,喑哑的声音带着怜悯和厌倦,“就连华阳自己也是后来才发觉,她那时腹中已有了骨肉,正是她最痛恨的那个人的孩子。”

晏绝僵坐在原地,脸色苍白,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回了碗里,连溅起的药汁落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窗外,一道*电光撕裂了昏暗的夜色,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像是天穹都被劈开。

滂沱大雨随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瓦和窗棂,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把整个天地都淹没在了无边无际的水幕里。

殿内的光线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昏沉,苏太后看着晏绝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雷雨间显得格外寒凉:“你问了这么多,却不问我,当年那杯毒酒是怎么回事?”

然而她面前的少年陷在巨大的震惊与痛苦中,神色恍惚,没有回应。

苏太后却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杯酒啊……”她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亮光,“说起来,和你父皇驾崩前饮下的,其实是同一个方子。”

先帝的死,其中并非没有疑团。只是他死前几年暴虐嗜杀,而且种种行径毫无章法,弄得满朝人心惶惶,王公大臣人人自危,早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威信。

所以他的暴毙,对许多人而言反倒是种解脱,哪里有谁会再去深究他的死因。

晏绝好半天才重新开口,声音微弱:“父亲的死……也和阿母有关?”

“你说呢?”苏太后到了这一刻,说出秘密也不再有任何顾忌,“她当年给你那杯毒酒,大约是想让你这个孽种,也尝尝你那罪孽滔天的父亲,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地狱的滋味。”

她对先帝的死去早就知情,可提起这些隐秘,眼神中并无半分愧疚,总归瞒到了现在,已经不可能有人来清算她了。

更何况,她得来皇后的位置,更多还是靠着保太后的青眼和扶持,所以对待这个丈夫正如侍奉主上,表面妥帖讨好,但实际并无多少感情。

倒是华阳的痛苦……她算是其中的得利者。

苏太后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思绪仿佛飘回了十几年前:“永宁寺的清修,不过是又一座掩盖秘密的囚笼罢了,你阿母当年拖着病体,找上了我与她合作,在我遮掩下,她才得以生下你。”

“然后呢?”晏绝追问的语气绷得很紧,像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然后?不就是你知道的那些?”

苏太后冷笑道:“你在被她秘密生下来之后就交给了我,华阳求我为你找一个生母,照顾你长大,让你到死为止,永远不要知道真相……说来,这倒也是她唯一称得上请求的请求了。”

但苏太后明白,华阳这么做,其实并不为了这个她早就准备亲手杀死的孩子。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是为了展现自己交易的诚心,主动献上人质而已。华阳在宫中势单力孤,需要帮助,而这个孩子,已经是她仅有的软肋,又或者说,能交出的筹码。

说到底,那时华阳下的决心,从来都不是因为在乎这孩子,或者别的什么。

恰恰相反,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一死而已,总归是个结束,她等待结束已经太久了。

殿外又是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惨淡的光瞬间照亮了晏绝毫无血色的脸,紧接着的雷声隆隆滚过,震得人心头发颤。

唯有苏太后的声音依然平静:“她回到宫中忍辱负重的那最后几年,给你父皇下的,是慢性毒药,混在了御酒里。先帝那样健壮的成年男子,几年间寸积铢累,才逐渐性情大变,深陷谵妄,最后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刻,才淡淡道:“可你当时不过是个六岁稚童,所以那杯足量的毒酒,差不多能断送你的命,如果不是发现得早,我对她的承诺也就不必履行了。”

少年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后,持续的高热、濒死的挣扎、混乱破碎的记忆碎片……

那些年,他常常在虚妄与真实间挣扎,固执地在混乱的记忆里拼凑出一个温柔又慈爱的幻影。

他喃喃道:“可是姑母明明……”明明也曾经待他那么好过。

“你以为她曾悉心照料过你?”苏太后毫不留情地戳破这层虚幻,“那些你以为的,通通都是你高烧不退时,脑子烧糊涂了臆想出来的。”

在那场大火之后,他烧了很多天,几乎不能开口说话,记忆也变得混乱无章,后来的数年间,常常分不清幻想、梦境和真实。

他固执地认定华阳是小时候很喜欢他的善良的姑母,但没有人比苏太后更清楚,他以为华阳照顾过他的许多细节,其实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从一开始,都只是些臆想罢了。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窗外暴雨的喧嚣。

过了很久很久,苏太后才听到他问了最后一句。

“我阿母……她葬在哪里?”

她带着一丝疲惫的漠然道:“在她心心念念的驸马坟冢旁。”

一切结束后,苏太后依华阳的遗愿,没有把她的墓安排在皇家陵中,而是选择了当年驸马穆湛安葬的位置。

到她以长公主之礼下葬时,穆湛的坟冢附近,因为开掘墓室而荒芜过的土地上,年复一年,又已经重新长满了青青葱葱的野草。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苏太后阖上了双眼,不再看他:“你去见见她……也好。”

如果不是因为华阳的哀求和交易,早在十几年之前,这个孩子就已经不存于世了。

他真正的母亲,是那么爱他,又那么恨他。

或者,恨自己的心软和懦弱。

而他自己,不论是留在幽州,抑或回京,一辈子当个无知无虑的富贵闲王,都比如今血淋淋地去重新撕开当年的陈伤要好得多。

愚钝是一层最坚实的盔甲,让人免于那些因过于清醒而生的创痛。

但可惜,他没有这样的福气。

殿外夜雨如织,敲打着琉璃瓦,汇成细流沿着飞檐潺潺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殿内烛影摇曳,光芒明灭不定,弥漫着深宫中的沉寂和压抑。

晏绝从内室走出,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刚从一场沉重的梦魇里挣脱,魂魄还没有完全归位,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踏进外殿的昏光里。

傅苒正倚靠在凭几上,面前摆着一盘半天没动过的棋。

她在漫长的等待间打起了瞌睡,被他的脚步声一下惊醒,茫然地揉了揉眼睛:“阿真,你们说完了?”

第60章

一旁的刘夫人见状,目光从少年失魂落魄的脸上掠过,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不忍。

她无声地垂首敛目,悄悄退回了内室,把这片寂静的空间留给外面的两个人。

晏绝的声音透着异样的沙哑,好像他才是那个大病一场的人:“苒苒,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没有按他说的那样去休息。

傅苒刚从瞌睡里醒过来,思维还有点呆滞,半天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哦……因为苏姐姐最近太累了,我就先让她去睡觉了,我先在这里守一会,万一太皇太后有什么动静,也好来得及知会她。”

晏绝沉默地走近,在她面前站定,身后的烛火投下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傅苒懵懵地抬起头,仰望着他,仿佛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

她显然是刚刚沐浴过,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因为已经夜深人静,不必再见外人,所以也就穿得很简单,一样装饰都没戴,身上衣衫是浅浅的竹青色,唯有腰间水红的双系带长长垂下,迤逦地落在裙裾边缘。

清新明快,如同盛在青瓷盘里鲜灵欲滴的梅子。

那些凋零的黑白和灰,在视线相触的一瞬间,仿佛从死寂中重新活了过来。

在他眼中,她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见他一直不说话,傅苒已经察觉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推开凭几,转过身面朝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还好……唔!”

少年俯下身,半跪在地上,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急切,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几乎是仓皇地将脸埋进她还沾着湿气的柔软发丝间,鼻尖萦绕着沐浴后清新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甜润气息。

让人清醒,却也让人沉迷。

她本就是这样矛盾又美好的人。

“阿真?到底是怎么了?”

傅苒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被这个突然的拥抱弄得有点无措。

但是下意识地,她也轻轻抬起了手臂,回抱住了晏绝。

因为他在战栗着。

虚弱得战栗,似乎连这具躯体都无法再支撑。

可他还是紧紧抱着她,那么紧,那么用力,勒得人几乎发痛,就像只要松开手就有什么会崩碎和消失一样。

低哑的语声闷在她颈侧的发丝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走。”

别再离开我了。

这是他此生中无数次想说,却常常没能说出来的话。

晏绝久久地环抱着这片唯一鲜活的暖色,仿佛溺水的人竭力抱紧了浮木,直到怀里的女孩轻微地挣扎起来。

他感受到了该要放开的信号,却不敢放开,混乱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他只要失去这唯一的支撑,便会彻底陷入到无法自拔的沼泽中。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困了。”

傅苒从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怀抱里挣出手,怀着安抚的意味,艰难地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有什么事情,你先陪我回房间再说,好不好?”

晏绝没有马上松开,但环抱的力道轻了一些,让她被禁锢的手臂获得了一点宝贵的活动空间。

她赶紧再接再厉,摸索着轻轻牵住了他冰凉僵硬的手指:“好了,我不会走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靠着半哄半劝,她总算是把明显状态不对的晏绝带回了自己住的偏殿。

刘夫人看样子已经回到太皇太后床前继续守夜,苏琼月累了那么多天应该早就入睡,傅苒自己其实也困得不行。

夜色浓稠,暴雨仍然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冲刷着宫殿楼阁和庭院里的草木,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哗声响。

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暴雨,如果还要让晏绝一个人回去,未免也冷酷无情了。

她找出干净的帨巾,擦了擦两个人衣服上沾染的雨水,可晏绝还是一言不发,只能由她主动提议:“你要不要留在这里?”

傅苒倒也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这种方面的介意,而且主要是,这片地方本来就是晏绝以前的居所,他现在留宿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外间有榻,中间有屏风隔断,他完全可以睡在外间。

“……”晏绝依然没说话,可视线又始终跟着她,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缄默里透着某种偏执的依赖和迷恋。

傅苒就当他是默认了。

这个人比上药那天还安分,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漂亮人偶,除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死命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以外,不管是让他做什么,他都丝毫不反抗,温顺得难以置信。

她把晏绝拉到榻边坐下,没忍住戳了戳他精致的脸,像在安置自己心爱的洋娃娃:“那就直接说定了,你今天睡在这里。”

这回她早有心理准备,没期待听到回应,说完就站起来,准备去给他拿被子。

但刚一起身,晏绝就不假思索般地揽住了她的腰。

傅苒没反应过来,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向后倒回去,连带着把他也撞倒在狭窄的矮榻上,导致两个人滚成一团,跌落在柔软的锦垫间。

万幸,没有发生影视剧里那种两人不小心亲上了的俗套剧情。

她只是感觉撞在了他的胸口,脸埋在流云般绵软微凉的衣服里。布料下是少年温热的身体,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如同雪后初霁的松林,刹那间将她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可是矮榻上的空间本来就有限,这样越发显得拥挤,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晏绝就着这个姿势,不管不顾地把她箍得更紧了。

他好像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给你拿被子啊,”傅苒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索性就放弃了,继续这么埋着头跟他说话,“还有枕头,这个榻我都没有睡过,得先整理一下,你跟我一起铺床行吗?”

她发现,目前只有跟他说“一起”这两个字才最有效。

果然,听到最后一句,晏绝的态度有所松动,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傅苒趁机从他臂弯里钻出来,又伸手把他也拉起来。

她纵容着晏绝继续紧紧牵她的手,十指固执地相扣,哪怕以这个姿势行动很不方便,顺带安慰似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啦,我不会走的,放心。”

主要是这时候,他看起来真的非常需要确切的安全感。

当然,很明显,晏绝现在的状态肯定有异样,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再多观察观察,旁敲侧击一下的。

毕竟他还不太愿意说话,也不好贸然开始谈心。

但等傅苒维持着这个困难的姿势收拾好东西,再铺好榻上的枕被,她实在是困得越来越厉害,就差当场倒地睡着,连脑袋都不太能转动了。

“你记得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了……”

听到窗外哗哗的雨声,傅苒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叮嘱了一句,语调里都不受控制地带上了浓重的睡意,“还有……晚安。”

晏绝站在原地,看她打着瞌睡游魂似地飘进了内间。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内室烛火熄灭,只留下了外间的灯。

然后,女孩的声音隔着屏风软绵绵传过来,仿佛刚坐上床沿。

“阿真……你睡着了吗?”

他神智清醒,甚至还没有解下外衣:“没有。”

屏风后传来床轻微的吱呀声,她大约是刚刚躺下去,声音越发含糊不清,就像漂浮在暖融融的雾气里,却还坚持传达着没说完的话。

“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要太责怪自己了,有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反正……不是你的错误……不需要你自我责备……”

她似乎努力想表达得更清晰一些,可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沉沉的睡梦彻底吞没了。

片刻后,一切宁静下去。

再也听不到人声,只有孤灯融在寂寥的夜色里。

这晚的风声呼啸,一年中的盛夏已经接近尾声,秋意的降临在不期而至的风雨中酝酿,雨声萧瑟,角落里的铜漏滴答作响。

晏绝熄灭了最后一点灯火,躺在榻上,却没有合上眼。

他隔着屏风和层层帷帐,静静地望着另一侧。

相隔太远,傅苒又太安静,他听不到她的呼吸声。

小时候,他总在这样的夜里做噩梦。

他梦见姑母,或者应该说,他真正的阿母。

梦见那场焚烧一切的大火,炽热的火焰扭曲了空气,发出令人恐惧的噼啪声,梦见阿母质问他,为什么不陪她去死。

他在梦中感到窒息的痛苦,他恐惧极了,却如同陷入流沙,越陷越深,无论如何都不能挣脱。

第二天醒来,伺候的宫人总会惊恐万状地匍匐在地,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划得鲜血淋漓,血染红了床榻。

闭上眼睛的瞬间,幻象又开始浮现。

这次,那个妇人的身影更加清晰:“你终于知道阿母了吗?是你害死了阿母啊,你凭什么还能活下去?”

她一半面孔美艳无比,另一半是狰狞的枯骨,环绕在他身边,絮语喋喋不休。

“你的母后憎恨你,你的兄长猜疑你,你的叔父早就想让你死,他们都想把你杀掉,你就算不被杀死,最后也要杀了他们,手染至亲的血,这样有什么意思?活着有什么意义?”

忽然间,那布满仇恨的面孔又扭曲成另一种诡异的温情,温柔低语中带着蛊惑:“人间苦海无边,有什么好留恋的,为何要继续执迷不悟?阿真,我的好孩子……来地狱陪阿母吧,这才是你永恒的归处啊……”

晏绝没有挣扎,任由带着火焰的焦黑手指掐住了他的脖颈。

在窒息和灼痛中,他透过那具在美人和骷髅之间切换的骨架,清晰地看到了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回廊下,阳光正好。

傅苒小心翼翼地松开手,一只羽翼初丰的雀鸟振翅而起,欢鸣着冲向澄澈高远的蓝天。

“我喜欢花,各种各样的花,喜欢看到秋天凉凉的水,阳光照在上面的样子,还喜欢好吃的东西,啊……好像太多了。”

她眸子里映着明媚的光,纯粹而温暖。

“其实要说出具体喜欢哪些真的很不容易,非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喜欢这个世间吧。”

就在这片幻境与现实的重叠之间,晏绝第一次对着那个妇人的身影,露出平静得近乎解脱的笑容。

“人间或许的确没什么好的。”

“但苒苒喜欢的一切,都值得存在,只要她喜欢,人世间就还有可以留恋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穿过眼前徘徊不散的虚影,越过屏风。

黑暗里,他依然能够行走,甚至能看清。

他原本就习惯于黑暗。

走到床畔,垂落的帘幔隔绝了视线,看不到里面的人,但至少能听到她轻轻浅浅的呼吸。

晏绝没有去撩开帘子,只是无声地坐了下来,背脊轻轻倚靠在冰冷的床柱上。

他心中有种不可思议的宁静。

长夜漫漫,但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