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二天早晨,天光将亮未亮,蒙着一层薄薄的青色,傅苒从迷蒙中醒过来,听到外间有刻意压低的动静。
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发了几秒呆,才想起来晏绝昨晚睡在这里的事情。
这个时候起床,他应该是准备要去早朝?
想到这回事,她从被窝挣扎起来,随手披上了搭在床边的外衣,大概收拾了一下,就绕过屏风走出去送他。
晏绝刚刚整理好衣服,转过身见到她的模样,微微一怔:“苒苒,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呀,天都亮了。”傅苒犯困地打了个哈欠,眼里含着一丝朦胧的水光,“而且,我待会反正还可以接着睡觉。”
晏绝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不自觉勾起:“好,那你再睡晚些。”
她早上刚起床,雪白的面颊上还留着被枕头压出来的轻微红痕,看起来很可爱。
他发现她身上真的很容易留下痕迹。
就像一件完美无瑕的瓷器,任何一点印记都被衬得那么明显。
“唔,你是不是要去朝会了?”
傅苒带着晨起的困倦,嗓音含混,说话还含了一点轻微的鼻音,就像蜜糖那样黏黏糊糊的。
她在送他离开,从他曾经住过的房间里。
如同某种亲密的关系一样。
这个事实让晏绝的心跳忽然变快。
之前那些无端的失落,此刻仿佛都找到了出口。
就连与太后的交谈,和阿姊的争吵……所有的事情,好像在这时候变得都明晰起来。
他找到了让傅苒留在他身边的方法。
他们可以成婚。
即使她现在还不喜欢他,也没有关系。
只要她能留下,他会慢慢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郑太后,幼君,或者宗正寺,还有一些麻烦的阻挠,但都不重要。
他很快就能解决。
在那之后,他应该像那个崔林一样,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
晏绝克制住这种剧烈的心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轻柔。
“是啊,等你睡醒,就可以再见到我了。”
*
苏太后和清河王的最后一席话,就像一种不祥的回光返照。
从那天起,她的病症如山崩般急剧恶化,仅仅两三日之后,就连药也不肯再喝了。
但她一直气息微弱地强撑着,竟然真的撑到了那场她早就安排好的婚礼。
在沉重的氛围里,苏琼月和萧徵被引入充满压抑感的内殿拜见太后。
苏琼月虽然是太后的侄女,但形同养女,所以这场大婚从规制上自然极尽尊荣,排场浩大,但因为太后的病体也处处透着仓促和草率,连拜见长辈的礼数,最后都只能在这张病榻前完成。
盛装的新娘望着锦帐中形容枯槁的姑母,不由得悲从中来,跪在榻前落下泪水:“姑母……”
“大喜的日子……别哭……”苏太后的视线艰难地聚在她身上,枯瘦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动了动,嗓音微弱至极,“见你终身有托……我也就……能放心了……”
苏琼月把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哀哀哭泣:“不!姑母,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苏太后牵动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丝笑意,但终究只是疲惫地阖上了眼帘:“好孩子……不枉我……抚养你一场……”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彻底亮起来,刘夫人从熬了一宿后短暂入眠的头痛欲裂中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苏太后紧闭着双眼,面容奇异地显出某种和谐的平静。
刘夫人心头猛地一沉,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太后枯瘦的手腕。
然而再也没有任何搏动的迹象。
生机已经从这具曾经野心勃勃的身体上彻底消失了。
“姐姐——!”刘夫人悲痛欲绝,整个人扑倒在太后还残留着温度的身体上,失声恸哭。
闻讯赶来的苏琼月脸上惨白一片,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她扑到榻前,要不是被身旁的萧徵搀扶着,险些就要昏厥过去。
连日来的哀伤已经让她神思恍惚,为太后更换寿衣的时候,苏琼月强撑着起身,眼前发黑,身形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好在一只手臂及时从身后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萧徵支撑着她,在她耳边温柔道:“太皇太后若在天有灵,必然不愿见你如此摧残身体,节哀。”
一旁的刘夫人也勉强压下自己的心绪,哑声安慰苏琼月:“皎皎,姐姐最挂心的就是你,千万不要过度悲痛,伤了根本。”
大哭过一场后,刘夫人已经以惊人的意志力开始调度太后的丧仪。
她在嫁人之前,本就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女官,即便悲痛,也依然条理清晰,把一应事务安排得有条不紊,只是脸上的倦色和哀戚越来越浓。
一名宫人悄然上前,低声禀报道:“夫人,东郡公派人传话,说太后崩逝,夫人一定哀伤万分,无论如何,请您务必珍重身体。但凡有什么需要他效劳之处,尽管吩咐人知会他一声。”
刘夫人从连日操劳的疲倦中听见这几句话,不免愣了一下。
东郡公谢易是个死板的人,对自己的亲儿子尚且没有过嘘寒问暖之词,向来只有她关照谢易,没有谢易关照她这样的事。
她悲伤得几近于麻木的心微有触动,但也只是难以察觉的一点,倏忽就过去了。
她怔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疲惫而平静地对宫人道:“告诉他,我知道了,也叫他自己好生保重。”
和后宫的变动不同,皇帝驾崩带来的影响在朝中逐渐稳定下来。
时值入秋,华林园的草木依然繁茂,还没有显出凋敝的氛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了斑驳的光影,鸟鸣婉转,一派安宁。
咸阳王独自站在园中一隅的水榭里,负手望着平静的湖面,身后,萧徵被引到这里和他相见。
两人自然素无交情,在这里见面,不过是寻个避人眼目的地方,来商议一件事。
咸阳王没有立刻转身,平淡的嗓音中透着压迫感:“你父亲已经对我提出了他的条件。”他侧过身,上下打量了几眼萧徵,“用你,换回我大齐被俘的将士。”
通过私下的渠道,他谈好了和萧承业做一次人质的交换,条件是把萧徵送回去。
萧徵面上掠过一丝难辨真假的惊讶,微微躬身道:“不知竟有此事,多谢咸阳王殿下告知。”
咸阳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别在我这里装不知道,你以为我没查过你们南梁在洛阳城里安插的探子和联络暗线?你怕是早就和你父亲商议过了吧?”
萧徵并未直接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不卑不亢地微笑道:“殿下的确明察秋毫。”
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反应,即使知道这样大的消息,也并不显得过于激动,面上失色。
“你实在是个聪明人,若是等到你与我朝为敌的那天,未免有些棘手,还不如现在就加以裁决。”
咸阳王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也毫无遮掩的意思:“若不是你父亲提的条件确实不错,能换回我以前的旧部,我还未必愿意做这个交易。”
“下此决心诚然不是易事,”萧徵并不因为他威胁要杀死自己就面露惧色,“殿下若有什么吩咐,但请直言。”
咸阳王的神色恢复了平淡,语气却不容置疑:“别在最近弄出什么动静就行了,要是你不识时务,惹出什么乱子,招致朝野反对之声,我可不能保证这个交易还能否作数。”
萧徵议毕离去,身影消失在葱茏的树影之后。
一直隐在廊柱阴影处的谋士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压低嗓音问道:“殿下,建兴长公主那边想必倒是无妨,可世子已经和苏氏女成婚,这桩婚事不知要如何处置?”
咸阳王轻轻叩击着石桌的手一顿,微眯起眼。
他记得那个女子,太后养在膝下的侄女,分明毫无亲缘,却偏偏有着和华阳几分相似的面孔。
太后之所以留她在宫中,也许正是因为这点相似,就像是一种命定的重复,令人厌恶的轮回。
许多年前,他奉从皇帝的意思,暗中害死华阳的驸马穆湛,坐视华阳被囚禁。那时候,华阳不是没有对他求救过,但他什么也没做。
微薄的亲情,最终还是无法与唾手可得的权力相比。
然而华阳就这么死了。
从她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反而成为永恒,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由此变成了一种诅咒。
他不愿见到那张相似的脸。
好在,太后终于丧了命,而他很快就不用再见到了。
咸阳王毫无犹豫,冷冽道:“妇人既嫁从夫,她已经和梁王世子定亲,便应当随世子离去,哪有和丈夫分开的道理。”
一桩交易,打发走两个不需要的人,合算的买卖。
萧徵独自步出了华林园。
咸阳王已经明确表现出了合作意向,这是个极佳的预兆。
以咸阳王在当下朝局中的分量,只要没有举足轻重的人物加以阻挠,这场交换大概率会成功。
然后……他可以返回建康,和苏琼月,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
至少,在这么多年的漂泊之后,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回去。
但思绪微转间,他耳边仿佛浮现出女孩的声音。
“我相信你……希望世子以后不要辜负这个承诺。”
他下意识抚摸腰间的玉佩,却摸了个空。
是啊,他已经把信物给长宁了,作为告别和补偿。
到最后,他依旧没能告诉长宁这件事,又终将离去的补偿。
他叹息一声,面上的镇静消弭下去,变成一种混杂着愧疚和决心的复杂情绪。
前方就是华林园和西游园间的宫墙夹道,经过这里,萧徵原本要返回南宫。
但迈进其中的一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视线之中,寒光凛然。
许多道冷森森的箭矢,已经对准了他的心口。
第62章
傅苒从西游园的小径上走过,面前草木清幽,安静而祥和,不远的楼观隐约传来比丘尼的诵经声,檀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太后信佛,丧仪当然少不了这些,她算是作为刘夫人的助手,来这儿与主持法事的比丘尼沟通事项的。
忽然,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喘息,从假山石后面传来,打破了宁静。
傅苒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一道踉跄的身影就猛地从树影里扑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她吓了一跳,然后才看清楚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影:“世子?!”
出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萧徵。
他不复平日里的从容,身上那件锦袍到处是撕裂,洇开大片大片的血迹。左肩的位置,一只羽箭已经深深穿入皮肉下,流出的血染红了衣服。
萧徵抓住了她的手臂,艰难地抬起眼,眼神涣散失焦,视线似乎已经模糊:“长……宁?”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系统突然蹦出了尖锐的提示音:【警告!红色警告!关键剧情人物‘萧徵’生命体征急速下降,已陷入濒危状态,请宿主立刻采取救治措施,否则角色死亡可能导致后续发展出现重大偏离,造成剧情和世界线的崩溃。】
随即,萧徵仿佛彻底失去了意识,抓着她的手逐渐脱力,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傅苒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
他这是怎么了?谁下的手?
“何人在此拦*路?”一声厉喝紧接着响起。
伴随着脚步声,一队披坚执锐的甲士从萧徵奔来的方向冲出,立刻把小径围堵起来,为首的人脸色沉凝,目光扫过傅苒和她怀里昏迷的萧徵。
看清她的面容,那人眼中似乎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顿住步伐,沉声道:“我等是奉命缉拿要犯而来,娘子身份贵重,烦请马上离开,以免被误伤。”
他手中的刀锋在透过枝叶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傅苒能认出来,这些人的外表和她离宫那天的宫门守卫差不多,这是羽林的甲胄样式。
可是羽林竟然在追杀萧徵……为什么会这样?
她尽可能冷静下来,看向对面的羽林:“可这位要犯是梁王世子,不管他犯了什么罪,至少应该由廷尉依律审讯后处置,为何要在宫中直接对他刀兵相向?”
当先的幢主与身边副手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冷然道:“此事与娘子无关,未免伤到娘子,还是避开为好。”
傅苒支撑着萧徵沉重的身体,流下的血已经濡湿了她搀扶的手掌,温热而粘腻。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同时,尖锐的系统警告像催命符一样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萧徵肯定不能死,这不是普通的世界,他是这篇小说的男二,如果他死了,主线垮掉,问题就严重了。
然而幢主显然失去了耐心,不再多说什么,大手一挥,示意身后士兵上前:“把他拿下!”
“等等!”
傅苒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因为紧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拔高了:“清河王殿下有令,让你们赦免此人。”
在羽林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傅苒飞快地从佩囊里掏出一枚印章,展现在他们面前。
就是当时在宫门前,晏绝给她的金印。
几个追兵望着那枚龟纽金印,面面相觑,显而易见地迟疑下来。
亲王金印是极为重要的身份信物,代表着被天子所赐予的地位和权力。如此重要的礼器,平日必然是贴身放置,不可能轻易弄丢,若非十分紧要的关头,也是绝不会交给他人代持的,能拿出这样的信物,确实有如若亲临的效力。
傅苒强装镇定:“这样可以了吗?”
她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行得通,毕竟她空口无凭,只有一枚印章而已。
但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羽林军幢主见过她。
在那道封锁的宫门前,见到她在清河王身边。
幢主紧锁眉头,犹豫起来,他得到的命令只是截杀梁王世子,但至于为什么,罪名如何一概不知。这少女和清河王关系匪浅,想必身份也不凡,还能拿出他的王印,莫非是事情另有转机?
羽林虎贲是离皇权最近的禁军,在宫中当值,最重要的就是审时度势,揣摩清楚贵人的心思。
截杀的命令他已经执行了,梁王世子此时伤重,能不能活过这一遭还是个问题。就算这时候后撤,也是因为众人都见证了王印的确在对方手里,之后再如何论理,都并非他一个人的决策错误。
思及此处,幢主眼中的杀意终于缓缓褪去。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开来,沉声道:“既是清河王殿下的命令,末将自当遵从,只是今日的事,后果如何,还望娘子自行在殿下面前陈情。”
:=
……
黑暗漫长,仿佛沉重的泥沼。
萧徵从撕裂般的剧痛中苏醒,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在低头忙碌的纤细身影。
他记忆的最后是追兵和寒光,但这里没有任何危险,鼻端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是个温馨舒适的房间。
“你醒了?”
傅苒回头看到他睁开眼,松了口气,连忙上来观察了一下情况。
“我已经给你处理了一下其他的伤,但是那只箭太深了,我怕拔出来会造成大出血,暂时没敢动……你先缓一缓,再找人来处理吧。”
她说完,萧徵却迟迟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远不是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浅笑,笑得差点牵动伤口迸裂,好不容易包扎好的地方,血又开始往外渗。
莫名其妙的,傅苒都要以为他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她满腹狐疑地直接问:“羽林为什么会忽然追捕你?你做了什么?”
虽然她是救了萧徵没错,但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万一他真搞了事呢。
萧徵的笑意渐渐敛去,开口时迟缓了一瞬:“我若说我并不知情,你会相信吗?”
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看不出刚才的失控。
傅苒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坦白道:“说实话,这回我不信,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她又不是傻子,萧徵每次瞒着她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次次都说不知道谁还相信啊。
萧徵闻言竟然又轻轻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那种:“是啊,是我的过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凝聚在她脸上,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傅苒直觉他有重要的消息要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话。
“……长宁。”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道:“若还能有回去的一天,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走?”傅苒一怔,下意识反问,“回到哪里?”
萧徵的视线穿过她,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南方,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态度道:“回到建康,我们的……家。”
傅苒没忍住震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说实话,从苏琼月与萧徵大婚的那时候起,她就隐隐担心着原著里苏琼月随他去往南朝的情节。
但现在她已经改变了很多,苏琼月没有对萧徵产生多深的感情,萧徵也没有因为这场婚姻从太后和苏家那里攫取到足够南归的资本,可是剧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主线上面。
“所以说……”她一瞬间恍然大悟,“之前在水阁里见面的时候,你想告诉我的,其实是这件事吧?你一直和建康有联络?”
萧徵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低声道:“我很抱歉。”
傅苒把所有线索串起来,顿时理解了。
那么,萧徵当时的那个信物,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帮助或者歉意,而是因为他要走了。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如果没有这次救命之恩,萧徵未必会提前告知她要离开的事。
他给她的那件信物,已经是临别的赠礼,在他走之后,她还可以拿信物去换一个要求。但对萧徵来说,归乡太过于重要,因此不能容许任何泄露和闪失,也就不会告诉她。
理所当然,他对萧长宁或许有着真实的愧疚,但这些愧疚终究没有达到胜过一切的程度。
傅苒的心头忽然涌出一股哀恸,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她依然能辨认出,那些情绪并不属于她自己。
而是属于萧徵真正的妹妹,已经不复存在的萧长宁。
她在哀恸什么呢?
为一个生命中渴求良久,却终究未能得到的,魂归故里的承诺吗?
不论如何,她这里肯定无法收留他太久,萧徵强撑着收拾好染血的衣袍,带着伤势悄然离去。
她一个人留在残余着淡淡血腥和药味的房间里,心情很复杂。
离她接下支线任务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后,系统的机械音久违地响了起来:【提醒宿主,当前支线任务进度达到50%,获得记忆碎片×1,已自动触发。】
傅苒连确认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觉得眼前场景一闪,然后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了。
这破系统怎么连个读条时间都不给!
眩晕感还没完全褪去,感官已经回归。
她的视野中看到自己的手,那是双孩子的手,紧紧攥着一片粗糙的布料。
然后感觉到的是风,寒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脸颊生疼。
波涛起伏不定,水声汹涌,她好像是在船上。
有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更紧地裹进带着尘土气息的厚毯子里,密密实实地护在怀中。
一个温柔却遮掩不住疲惫的女声在她头顶响起:“别怕,再等等,渡过长江,我们就要找到家了。”
“……不是。”
她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带着哭泣后的沙哑:“这不是我的家。”
小小的身体在温暖的怀抱里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从环抱着她的臂膀里挣脱,然后脚下一轻。
带着水腥气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着弥漫上来。
江水冰冷,她沉坠了下去。
第63章
含章殿内,小黄门躬身立在阶下,胆战心惊地向面前的身影汇报:
“启禀殿下,羽林传回消息,截杀梁王世子……失手了。”
殿中一片沉寂,小黄门不敢抬头,低垂的视线里,只能瞥见桌案后,清河王正在审视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
晏绝修长的手指慢慢抚摸过刀脊,指腹最终停留在锋利的刃口上。
薄刃无声地触上他指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妙的刺痛和寒意。
这把刀是是象征皇子身份的佩刀,虽然不是先帝特意赠予给他,但也算是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唯一一件礼物。
听到这个消息,他脸上没有惊讶,也看不出情绪:“为什么?”
小黄门咽了下口水,愈发惶恐:“原本已经快要成功,但世子侥幸逃脱,撞到了在北宫的傅娘子,她用了殿下的王印,说是殿下要赦免世子。”
晏绝抚摸着刀锋的手指,忽然一顿。
“殿下,是……是否还需要再找机会?”
小黄门见状,壮着胆子提议,只是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世子后来应该是被傅娘子带回了住处,现在不知是何……”
“够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晏绝蓦然打断了这句。
小黄门身体一颤,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战战兢兢告退。
晏绝的目光依然凝固在桌面,久久没有动弹。
他攥紧了那把短刀,脸上一片冰封般的漠然,没有任何痛楚的神色。
直到刀刃陷进了他的血肉之间。
他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虚空,鲜红的血开始沿着刀锋滴落下来。
应该感觉到疼痛,但他并没有,有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一切。
嫉恨。
他感到强烈的嫉恨。
打断小黄门的话,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所以不准备听。
他甚至不愿思考,她为什么要救下萧徵。
心口处传来一阵钝痛,如同淬毒的藤蔓,缓慢而清晰地蔓延开。
如果那个答案注定让人痛苦,那么,他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去知道。
从十几岁之后,那些纠缠不休的幻象出现得越来越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在失控中自伤过。
何况过去那几次……有傅苒出现,她总会及时把他从那些光怪陆离的深渊边缘拉回来。
但如今,他宁愿坠入到另一种幻象当中去。
*
宣光殿里弥漫着博山炉中残留的冷香,丝丝缕缕,缠绕着物是人非的哀凉。
苏琼月跪坐在榻边,一件件地整理着太后姑母的遗物,她的动作很轻,拂过那些熟悉的锦缎钗环,泪水便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砸在木匣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为姑母守完灵后,萧徵已经告知了她将要去往建康的事。这是她未曾想到的,应当也是太后未曾想到的,她不是嫁到建兴长公主府上,而是遥远的另一个京城。
但她心中有种久违的哀伤,源自于在宫中偶然碰面的时候,谢青行片刻的驻足。
他仿佛欲说还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苏娘子,节哀。”
她如今已经是萧徵的夫人,但谢青行依然称呼她苏娘子。
其实那场宫变后,这不是苏琼月第一次在宫闱中遇到他,那个身影有时经过她会显得犹豫,似乎有什么未尽的话语,却无法言之于口,只能长久徘徊。
苏琼月的眼眶再次泛红,酸涩难当,却不再像往常那样轻易地掉下眼泪。这些日子里,她已经哭得太多,几乎没法再流出更多泪水了。
“太晚了。”
她喃喃自语,身边空无一人,没有倾听者,只有她在越来越坚定地用一遍遍的重复来说服自己。
“……太晚了,阿行。”
指尖在遗物中触到一件冰凉的事物,是姑母为她备下的新婚贺礼之一,一支镶满了明珠和翡翠的金步摇。
苏琼月紧紧握住那支步摇,尾端硌着掌心,带来轻微的疼痛感,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逐渐变得决然起来。
姑母永远是为她着想的,世上她最信赖的人。
和萧徵的婚事,是姑母为她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沿着姑母为她指引的方向走下去。
进门收拾杂物的女官见她神色怔忡,以为是新嫁娘的忐忑不安,于是出声劝解道:
“娘子切莫忧心,梁王世子一表人才,建兴长公主也是出了名的慈和宽厚,这番亲上加亲,必然会善待娘子。只要与夫婿琴瑟相调,便是嫁人后日子也不难过的,何况……”
女官看着苏琼月绝美的侧脸,语气带着一股由衷的赞叹,“娘子这样的美貌,哪家儿郎会不喜欢呢。”
苏琼月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没有说什么。目光掠过殿门,看到一角裙裾翩然走入,她抬起微红的眼,轻声道:“苒苒,你回来了。”
傅苒也听到了女官刚才说的话,但她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榻边,安慰似地拍了拍苏琼月的后背。
她知道女主担忧的不是这些。
苏琼月一生中所得,往往都是因为美貌,可她真正求不得的,是一个不因为美貌而爱她的人。
等女官躬身退去之后,苏琼月拉着傅苒在自己身侧的锦垫坐下:“想必你已经从昭姨那里知晓了,与南朝的交换事宜定了下来,世子不日就要启程南归,到那时候,我也会和他一起离开。”
她眼底浮动着薄雾般的水光,充满了告别的伤感:“此去万里,相见无期,像这样和你相处的时候,过一天就少一天了。”
“呃,这个其实也不完全……”傅苒欲言又止。
但苏琼月沉浸在浓稠的离情别绪里,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倾诉着,她不由得感慨起来:“你见证了我的新婚,我却见不到你的了,苒苒,等到你成婚的那天,你想寻个怎样的郎君呢?”
傅苒心想,其实她在书里不会嫁人,考虑这个问题纯属多余。
不过,她倒是想起来这次入宫之前,谢晞容也无意间提起过类似的话题,关于她的嫁妆。
傅苒当时一愣:“什么嫁妆?”
谢晞容以为她是在故作矜持,顿时没好气道:“你别装傻,你也是我们谢家的女郎,嫁妆不好看多丢面子,伯母肯定早给你准备起来了,肯定很丰厚的。”
说实话,她根本没有用得到嫁妆的可能。
等任务完成,女配的死亡节点大概也快到了,到时候系统直接安排一个死遁,功成身退,圆满结束。
但傅苒听到这些话,内心多少还是有点感动。
就算她本来是个过客,至少也在这里拥有过一些真实的感情和痕迹了。
傅苒在心里叹了口气,回答苏琼月:“那太远了,倒是现在……苏姐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关于萧徵答应她,带她离开的事。
女配心中的故乡,却是她还未曾见过的建康台城。
原著里,苏琼月的结局正是因为悲伤过度而在台城宫中病逝,既然主线不可改变,那她就不得不去往那个女主的命定之地,去挽回一些将要发生的事情。
但她却在这个时候想到了晏绝。
他们短暂的相遇,也许晏绝并不觉得算什么,毕竟原著里,他根本就不在乎阿姊以外的任何其他人。
但对于她来说,还是会在别离的时候感到难过,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情到底是为何而生。
苏琼月见她神情郑重,不禁追问:“是什么事?你直言无妨。”
傅苒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就是,关于世子和你要去建康的事情……我会跟你们一起走,所以别害怕,我之后也会陪着你的。”
“什么??”
苏琼月闻言大吃一惊,连步摇都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站起身来,在地砖上满脸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慌乱地转回身。
“苒苒,你……你难道是因为我吗?不,千万不要这样!”
她自然不会觉得傅苒的决定是围绕着她而做的,可是除此之外,她实在也想不到有别的理由了。
“不是这样,苏姐姐,不完全是因为你。”傅苒连忙解释。
但由于身世这个问题实在太复杂了,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起,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重新开口。
“总而言之就是,我和世子,实际上……”
在她准备坦白之前,苏琼月的手却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紧紧地握住了。她望着傅苒,恳切的眼神中带着一缕未知的忧惧。
“苒苒,如果这件事情让你为难,就可以不用对我说。”
傅苒懵了:“啊?”
/:.
看女主这个表情,是不是误会到了什么别的方向?
苏琼月继续正色道:“我不会猜疑你和世子有什么的,人与人之间的私交是常事,不必件件都让旁人知晓。何况明光已经因为这个误会过我了,我不想再犯一次这样的错误。”
这想得也太剑走偏锋了,傅苒有点哭笑不得:“不是那种情况……”
她怕不说清楚的话,苏琼月还要接着误会下去,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接阐明了关键:“世子他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兄长,所以我本来就是南朝人。”
“……”
事实证明,真诚才是必杀技。
跟她最开始听到系统提示音的那次一样,苏琼月也呆住了。
第64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秋阳已经渐渐失去了燥热,却依然明朗,为雕花的窗棂镀上一层泛金的色彩。
偏殿的房间里,傅苒低着头坐在一张木制小几前,挑选桌上摆放的干花。
旁边还散落着针线和几缕素色的丝绦,缝起来的布料已经大概成形,只差最后的几步收口。
她在做一只香囊。
这种针线活对她来说是相当生疏的事情,具体步骤还是苏琼月手把手教她的。
当然,以傅苒一个纯新手的水平,什么华丽的刺绣肯定是指望不上,能针脚匀称地缝好就不错了。
“苒苒,你在房里吗?”
她刚拿起那个半成品准备缝完,就听到了晏绝的声音,手一抖,差点把针扎进自己的手指头。
“在的在的!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傅苒连忙答应着,飞快地把针线布料连同未完工的香囊一股脑塞进旁边的笸箩里,还做贼心虚似地在篓子上盖了块布。
她的心砰砰直跳,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
打开门,晏绝的身影映入眼帘。
秋日的天光勾勒出他一如往常妍丽的面孔,只是眉眼间凝着一丝阴郁,脸色也略显苍白。
但在视线触及她的瞬间,那层沉郁就像被风吹散,他自然而然地露出平常的笑容。
那么平静,好像阴霾从未有过。
“你在休息?”他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几案,语气带着点无辜的探询,“我打扰你了吗?”
傅苒忙不迭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刚刚只是在收拾东西。”
这回在宫里已经逗留得够久了,她倒是无所谓,但刘夫人作为一个当家夫人,能留这么久很不容易,主要都是因为太后病重的缘故。
但拖到这个时候,再怎么说也得准备走了。
少年的眸色难以察觉地暗了下去,他迟疑地问:“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刘夫人身体本来就不好,自己也是在强撑着协理丧事。”她解释,“等为太后守完灵,她就得回去修养,所以我肯定也要随行。”
晏绝低声道:“所以,你要走了吗?”
傅苒差点从这话里听出一丝委屈的意味,就像被人遗弃的小动物。
“我总归是要回去的啊。”她轻轻回答,有种自己也没能察觉的飘忽。
这句话里其实藏着一丝小小的误导,她没有说回到谢府,因为她真正要回去的地方,不再是那里。
而是女配的故乡。
萧徵答应她,会给她在使团中安排一个掩饰的身份,让她能够借这个机会一同去往南朝,去到建康宫。
但这是无法在此刻说出口的话。
她迟疑了一会,抬头望向晏绝,努力用轻松的语气道:“天气这么好,我们再去陵云台那边逛逛吧。”
跟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相比,陵云台没有多少显眼的变化。
碧海曲池的水依旧潋滟,波澜泛着熠熠金辉,微风拂过,吹动岸边的垂柳,细长的柳丝点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走到池边后,傅苒挑了块光滑的湖石坐下,面对眼前熟悉的景象,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童年时代的某些回忆。
“阿真,”她侧过脸,神色中浮现一丝追忆的柔软,“你会打水漂吗?”
晏绝低头看向她,竟然流露出在他身上很少见的茫然:“水漂?那是什么?”
“怎么说呢,是我以前经常玩的一种游戏。”
傅苒从脚边捡起一块薄薄的小石片,先掂量着找了找手感,然后手腕一扬,朝池水斜扔了过去。
几声哒哒碎响,石片飞旋着擦过水面,划出一串跳跃的银弧,激起了成片扩散的涟漪。
“你看,”她指着渐渐平复的水纹,眸子微亮,“像这样扔出去,石片在水上跳的次数越多,就是越厉害的意思。”
他依言俯下身,寻找合适的石片,傅苒也靠过去指导他挑选,突然发现他今天一直用的是右手,左手始终笼罩在衣袖里。
她心头微动,不由问:“你的左手受伤了吗?”
但晏绝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不着痕迹地把左手藏在了身后,柔声应道:“没有,只是一点小问题,我已经让太医看过了。”
这个话题他貌似不愿意提起,不过确实也没怎么影响发挥。
他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掌握了技巧,能一次漂出七八个圈,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层层叠叠。
傅苒望着那串漂亮的水花,好像真的梦回了童年:“要是在我小时候,你就可以当上我们那边的孩子王了。”
在她小学的时候,还会和玩伴比赛谁扔得远,如果赢了,经常能得到一些零食之类的小奖品。
可惜她今天没有什么心情比赛,在晏绝尝试的时候,她就蹲在了岸边上看,不知不觉把手探进了池水里。
秋天的水已经有一丝凉意,是她喜欢的温度。
“好了吗?”
等她玩够了水,晏绝再自然不过地牵起她的手,他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然后用绢帕给她擦去手上的水珠。
傅苒抬起头看他,秋阳正好,碎金般的光跳跃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把那双漆黑的眸子映得剔透明亮。
她感觉酝酿得差不多了,有些犹豫地开口,想说出真相:“阿真,关于你的那个印章,我……”
从刚刚起,她就准备告诉他救了萧徵的事情,只是后续萧徵告知的那些,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说,或者应该怎么说。
“印信我已经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都可以,不需要告诉我。”
但晏绝截断了她的话头,仿佛对她言语中的挣扎毫无察觉,他仔细地擦干净她手上的水,唇角笑容的弧度不变:“就算丢了也无所谓,只要你没事就好。”
傅苒再也说不出口,怔怔望着他。
从到这个世界开始,她就获得了一个薄纸般的身份,而为了这个身份,她总是要不断地用各种各样的粉饰来遮掩。
就像一场短暂的梦境。
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到最后还是虚假的。
她眼眶发热,慌忙低下头,小声说:“明天我就要出宫了,阿真,那时候,你能不能来送我?”
晏绝依然握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好。”
他视线垂落,看到她低下的,簌簌颤动的眼睫,那样纤细美丽,如同受惊震颤的蝶翼。
她像是偶然途经而过的蝴蝶。
他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将这样脆弱又珍贵的生命留住。
晏绝眸子渐暗,缓缓扣紧了她的手腕。
如此柔弱,不费半点力气就能掌控。
好想把她关起来。
那么纤细美丽的脚腕上,如果戴上镣铐,被锁在小小的房间里……就算只是想象,都会让人感到难言的兴奋。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折断蝴蝶的双翼。
把她关在华美的牢笼里,不再给她逃出去的机会。
执念越来越深重,偏执的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这一刻,傅苒已经整理好情绪,重新仰起脸,向他露出浅浅的笑:“今天的阳光,跟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好,可惜我得走了,之后就不能跟你一起来逛了。”
刹那间,沸腾的恶欲被他强行按捺回去,封锁到心底幽暗的角落。
他低下头,心甘情愿地顺从于她,把无形的镣铐和锁链都交到她手里。
“那等你回了谢府,我再去看你。”晏绝垂眸轻柔道,“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逛别的地方。”
她撒了很多谎,编织成一个巨大的梦境。
但他不愿意戳破这个谎言构成的美梦,反而希望它能永远存在下去,为此,他可以对一切的漏洞视而不见,对所有的疑点充耳不闻。
就像华阳长公主递给他那杯酒的时候,从她的异常的神色和态度中,他其实已经明白了,酒里有毒。
但他还是喝了下去。
纵然母后和阿姊自他幼年时起,便常常念诵着那些令人厌倦的经文。
人之爱欲,多生愚蔽,犹如执炬,逆风前行,有焚身之患。
但于他而言,只有一个念头是值得确信的。
为爱所受的愚蔽,比起爱本身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地面上投下傅苒伏在案边的影子。
她终于停下笔,目光落在桌面堆积的信笺上,很多页,很长,但似乎还不足够写得清楚。
这是她准备留给谢家人的信。
看着看着,她叹了口气,像是在遥遥对着那个人说话:“谢公子,抱歉。”
谢青行一直以来都对她很好,从穿到这个世界以来,始终尽可能地保护着她不受一点伤害。
可是她恐怕无法当面道别,只能用这种方式传达自己的歉意,也告诉他自己的去向,至少对于关心她的人而言,避免让人担心。
但还有一个人,是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道别的,原本想说的那些,明明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她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屏风上,热烈美丽的红山茶。
它们从被绘画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处在永恒不变的花期。
然而,山茶花其实是种很特别的花。
开到极盛的时候,就会整朵从枝上断开,猝然坠落,毫无预兆。
就像……这人世间的别离一样。
*
宫门巍峨,朱漆在渐渐西沉的日光中显得愈发深沉。
傅苒留在马车几步之远的地方,风拂动着她的裙裾。
刘夫人已经坐在车里,经过这么多天的操劳,除了太后给她留下的几件遗物以外,刘昭儿并没有带走别的东西。傅苒的行李也早就安置妥当,她迟迟没有上车,只是特意为了和晏绝告别而已。
晏绝正要送她登车,手里忽然被塞了一件东西。
布料很软,触感温凉,贴合着肌肤。
他还没低头查看,傅苒就飞快地伸手盖住了。
她把他的手掌合拢,没让他马上就看到东西的全貌:“这是我答应你的,香囊。”
“但是我第一次自己缝,做得不太好……”她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你要是不太喜欢,觉得难看的话,也不是非用不可,反正是送给你了。”
“不会的。”晏绝异常笃定地回答,“我一定会很喜欢。”
傅苒低下头,心中漫上一阵酸楚。
其实还有一个事实,她没有说出来,就是她把晏绝一直没有收回去的王印放在里面了。
因为这已经是最后的告别。
就只能当是提前给他的生辰礼物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轻声说:“好了,我是真的要走了,不能让刘夫人等我太久。”
傅苒说完就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明明距离很短,但对她来说,好像走得很漫长。
她不知不觉地想起了那个孩子,苏琼月描述里,在寒冷的深秋,穿着单衣忏悔的孩子。
他那么害怕被抛弃,最后还是要被抛弃。
伫立的千秋门依然是如此熟悉,眼前好像浮现出离宫的那天,慢慢闭合的厚重宫门后,她回首望见的*少年的影子。他站在那里,遥远而孤寂。
傅苒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涩意,让她呼吸困难,眼睛发热,有什么情绪在不断积蓄着。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道:“阿真。”
晏绝还站着原地,一点也没有动,仿佛只是在久久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怎么了?”
她内心出现一种不明来由的强烈冲动,蓦然朝着他跑了回去。
她跑过昏暗的宫道,裙摆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在晏绝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就跑到他身前,然后用力地抱住了他。
晏绝愣了片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在如他幼时那样狭长幽深,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之中,他得到一个温暖的、主动的拥抱。
“阿真,我要走了。”
傅苒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看不见他这一刻的神情,只感到他胸口急促的心跳。
但她依然说完了转身那一刻最想说出来的话。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下次……再会。”
*
洛水南郊,清晨的河风带上了渐入深秋的凛冽。
前往南方的使团已经整理好行装,在这里聚集等候出发,车马辚辚,人声喧嚣,空气中弥漫着远行的躁动与离别的沉重。
一辆不起眼的缁车内,苏琼月心神不宁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翻来覆去。她根本无法安心坐住,时不时就掀起帘子往外看一眼,在攒动的人头和飞扬的尘土间忐忑地搜寻。
连苏琼月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期望看到,还是不希望看到那个人。
萧徵走到了车窗边,帮她拂起了要落不落的车帘,温润道:“是不是紧张了?时候还早,若是还想再看看这些故土的风物,下车走走也无妨。”
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怜惜和理解。
从这里去往建康,不只是千里之遥,对于苏琼月来说,几乎不可能再有见到故乡的机会,她已经为他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苏琼月心底涌起一股冲动,但目光一触及车外的使团仪仗,那种冲动又迅速地冷却了。
她摇了摇头,掩饰住自己的不舍:“看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印在心里,用不着再看了。”
她不想在新婚的夫君面前表露出这样不情不愿的态度,强撑着引开了话题:“说起来,我还从没有见过建康的风物,也没有见过长江,听说长江之水,远比我们这里的黄河要壮阔得多,是真的吗?”
萧徵隔着小小的车窗,温声道:“是啊,长江浪涛汹涌,我幼时曾经一度喜欢到江边听涛声,此去路程遥远,路上车队必然会经过江岸,到时候,我陪你一同去看。”
他细致的描述里,仿佛沾染了江风的湿润气息,让苏琼月盘绕在心头的离情不知不觉被遣散了些许。
她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下来:“那再好不过了。”
虽然生在怀朔,长在洛阳,但她对江南水乡不能说没有向往之情,所以才会常常向萧徵学习吴地乐曲。
但最后见到那些向往的景色的方式,却是她自己完全没能想到的。
姑母和昭姨常在她面前感慨人世的无常,她们正是因此才笃信佛法,随着年岁渐长,苏琼月也越来越强烈地体会到了,长辈们的喟叹到底是因何而生。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出车窗,投向这片将要离别的洛水,忽然一凝,眼神既惊喜又复杂:“苒苒,你来了。”
萧徵顺着她看的方向回过头,视野中出现了他意料之中的身影。
傅苒朝他们走过来,打招呼道:“世子,苏姐姐。”
她虽然是要远行,但身上并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有一个很小的包裹。
苏琼月目光落在那个轻薄的包裹上,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和疼惜:“你只带了这些吗?”
傅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本来是整理了一下的,但是我最后想想,感觉也没有那么多需要带走的,而且我算是偷偷溜出来,带那么多东西多明显。”
她把写好的长信放到了谢青行书房,然后找了个出门的借口,自己悄悄离开了。
在她登上车和苏琼月同坐之前,萧徵把一个密封的纸筒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那位你要顶替的女子的信息。”
看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身份文书之类的东西了。
这些当然不适合在外面打开,傅苒点了点头,刚准备登上车辕,又被一阵急促的唧唧鸣叫声吸引,不由得仰头望向高树。
在树梢枝头,几只燕子短暂地驻足在那里,歇了歇脚,很快又振翅,轻盈地掠过天空。
它们在飞往南方。
如同触景生情,她忽然就想起,在永宁寺后的竹林里,晏绝当时扯上《贤愚经》编的那一段话。
他说燕子年年南飞,还是会回到故巢。
而她在春天来到了繁华的洛阳城,又在寒冷的深秋到来前离去。
真是奇妙的印证。
因果循环,缘分轮回,因缘际会。
多么深刻的故事,最后都要迎来从最初就写好的结尾。
“还不上车么?”萧徵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已经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显然是想扶她一把。
但傅苒没有去接,她从渐渐远去的燕子那里收回目光,自己爬上了车。
车轮即将转动,她背对着喧嚣的人群,几乎无声地承诺。
“我会再回到这里来的。”
或早或晚。
一定会的。
第65章
阳春三月,一场烟雨将整座台城笼罩在其中。
天空仿佛洗笔池中淡淡的墨色,自上而下地逐渐沉淀变深,而从视野中延伸出去的宫墙、屋瓦、芳树、城郭,全都在氤氲的烟雨里雾化得朦胧不清,像一幅不慎被水浸湿了的墨画。
傅苒从尚书内省的檐下走出来,想用手去接这些剔透如细丝的雨水,却只得到了绒羽般绵绵拂过的湿润触感。
萧徵给她在使团里安排了一个文书女官的身份,到了建康之后,她因为通晓文墨,便被安排到了尚书内省中继续担任女史。
现在离她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
刚刚,掌事的女尚书吩咐她道:“今天需遣人往太后陛下处呈递封后妃的名册,你手中既无紧要的事体,便由你去吧。”
傅苒撑起一柄油伞,走进烟雨织成的帘幕,向着皇太后的宫殿走去。
在外面等了片刻,就有宫人出来传话:“太后陛下传唤。”
殿内檀香的气息沉静悠长,丝丝缕缕的烟从香炉中升起,缭绕在佛龛前。沈太后正跪坐于蒲团上,口中低低颂念着佛号,神情专注。太子妃苏琼月恭谨地侍立在太后的侧旁。
在太后面前,当然没有交流的空间。苏琼月和她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了一瞬,随即傅苒低下头,屏息静立。
建康宫的皇太后沈氏,是当今皇帝萧承业的生母,萧徵的祖母。
这位沈太后先是目睹了宫闱血色,而后侥幸躲过了杀身之祸,却也不得不在尼寺中熬过了人生中的近十年,因此和她见过的北朝苏太后相比,外貌上不免显得苍老许多。
但也许是因为这些经历,沈太后有种恬淡平和的气质,不那么像是尊贵非凡的皇太后,而更像一位虔诚的比丘尼。
沈太后扶着苏琼月的手从蒲团起身,宫人连忙撤下蒲团,另外布置好舒适的坐具,太后落座,目光温和地投向阶下:“呈上来吧。”
傅苒作为女史,没太后的命令不能擅近御前,所以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把名册递给太后贴身宫人,让宫人拿上去。
沈太后翻动名册,纸页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的一列字上。
“已故义阳王妃郗氏,追封为献皇后……”
看到这里,沈太后便没有再翻动名册,视线定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上,随后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了,册封便如此进行吧,不必改动了。”
沈太后说完,放下名册,看了傅苒一眼:“你是尚书内省的女史?我之前怎么未曾在宫中见过你?”
傅苒解释道:“启禀太后,我多在省中处理文书案牍,今日是初次为太后陛下呈送。”
“原来如此,”太后宽和地颔首,“瞧你年纪这样轻,应该是刚入宫不久,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傅苒依言抬起了头,谁知沈太后见到她的瞬间,身形一震,竟然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反应不及,太后往前踉跄了半步,眼中蓦然浮现出惊愕,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云婉,是你?”
云婉又是谁?
傅苒也没有想到沈太后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有点茫然。
还好苏琼月很快上前一步,扶住身形微晃的太后,小心地把人搀回了座中。
沈太后被扶着坐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才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无妨……是我方才看错了。”
“不必惊慌,我如今年老了,但凡见到几个年轻人,就容易触目伤怀,想起些过去的旧事。”
沈太后看着她的脸,叹了口气道,“说白了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你长得和我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有几分相似罢了。老昏眼花,到底是辨不清楚了。”
傅苒听到相似这几个字,心念一动。
沈太后见过的人,又和女配长相相似,而且听语气似乎不好如何提起。
莫非是……女配的母亲,那位义阳王妃?
来到建康的这几年,她借着职务的便利,一直在探寻女配身世相关的记录,想看看能不能继续唤醒原身留存的回忆。
关于义阳王妃,也就是萧承业原配妻子的记录,就是其中的一部分。王妃出身于江左名门郗家,随夫北上途中病逝于异乡……这些她在洛阳时就隐约听说过,建康这边的记录也能相互印证。
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即使已经补全了更多信息,她也还是一直没能再像上次那样触发记忆碎片。
从太后殿中告退后,傅苒没有马上离开,在殿外檐下沉思了一会。
不久,苏琼月出来,见到她还在,眼前一亮,加快几步走到了她身边:“苒苒,我今日也没有其他事可做了,不如我送你一程?”
作为宫中女史,傅苒去东宫并不如她来这里方便,所以点点头道:“好呀。”
空中还飘落着濛濛的轻雨,回廊下的地面也浸润了水汽,变得湿滑冰凉。
苏琼月挽着她的手,眼帘半垂,明艳的面容上仿佛都沾染上了这种朦胧的愁绪,像被冷雨浇过的牡丹花。
最初的时候,从洛阳宫来到建康宫,对苏琼月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囚笼到另一个囚笼罢了。
姑母或许想让她远离即将到来的风暴,可是人对于故土和亲人的精神依赖,并不是远离就可以割舍的。侍奉沈太后对有些后妃来说或许是件清苦的差事,但对她来说,反而是心灵的慰藉。
回到那些佛经之中,就像对现实的一种逃避。
“苒苒,你不厌倦宫廷吗?”
苏琼月问她,但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带点儿自嘲意味地露出了笑容,“我忘了,不该问你的。”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对什么都不会厌倦,在哪里都能找到乐趣。你和崔娘子,或许才是一样的人。”
“……是吗?”
傅苒怔了片刻。
本来她可以很容易接上这个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却迟疑了一瞬。
按理说,她对当女官的生活当然说不上特别满意,但也没有太反感,至少也是份有用的工作,所以不至于到厌倦的地步,毕竟她本身就非常随遇而安。
可是苏琼月这样问,又让她突然之间感到有点不确定起来。
对一切都坦然接受,究竟是因为崔鸯那样发自内心的豁达,还是因为,她始终把所有经历都当成一段短暂停留的旅途?
当这个任务结束的时候,她真的能够毫不动容地抽身而去,把途中的全部都抛之脑后吗?
她还无法真正回答这个问题。
她也就没有回答,语调轻快地岔开了话题:“苏姐姐,你最近做操了吗?”
苏琼月一愣,然后扑哧笑了:“做了,你天天叮嘱我,我当然要照办了。”
傅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按原著发展,苏琼月以前虽然经历过各种虐心,但身体还是很好的,只是来了建康之后,因为亲人去世的打击太大,加上可能的水土不服,身体状况才骤然恶化下去。
所以从一来这里,她就拉着苏琼月开始锻炼,注意饮食,经常散步疏解郁气。
经过一番努力,女主现在体质依旧倍儿棒,毫无生病的迹象。
说起来,也就是苏琼月容易精神内耗,经常伤心这一点改不了。但这是性格问题没办法,从虐身虐心到只有虐心……也算是进步吧。
到了尚书内省的附近,傅苒停下脚步道:“送到这里就行了,苏姐姐,你回去一定要保重身体。”
距离没多远,她就懒得另外撑伞了,朝苏琼月一笑,轻盈地从伞下跑了出去,没入濛濛的雨丝中。
苏琼月目送她冒着细雨跑到檐下。
背影纤秀,如同风中的青荷,却不受雨水阻碍,有种盎然的生命力。
看着那道身影,苏琼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
“太子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傅苒在萧徵面前坐了下来,来了建康,她对萧徵的称呼也就随着他的身份从世子变成了太子。
“长宁,”萧徵叹了口气,“你再也不肯唤我一声阿兄了吗?”
他说到此处,不免露出了怅然的神色:“你果真还是不能原谅阿兄。”
但可惜傅苒无法弥补他的遗憾,因为她实在不是萧长宁,对这种凭空冒出来的亲缘关系接受无能。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食案上精致的菜肴,试图扭转这种莫名抒情起来的气氛:“你是来邀请我一起吃饭的?”
萧徵没有否认,微微侧过脸,向她示意桌上那道看起来就很诱人的炙烤羊肉:“今日的羊炙,用了北朝使团新贡的茴香炮制,我想你也许会喜欢,便让人备下了。”
南北之间虽然对立,但不是完全没有交流,既有使节往来,也有商旅互通,可以说是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我刚刚得知了洛阳传回的情报,近日以来,北朝局势大变,咸阳王以谋逆罪伏诛。”
萧徵执起银箸,姿态文雅地夹起一片烤得香气扑鼻的羊肉,放到傅苒面前的餐碟上,语气如往常一样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在和她随意聊天。
“如今的那几个辅政之臣中,真正手握大权的是清河王。”
他稍稍停顿,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傅苒,眼中带上了一丝探究。
在他离开北朝前的那一次刺杀,他没有再向长宁提起过,不论是过程、主使,还是可能的目的。
但萧徵心里一直明白。
这个人要在宫中有足够的地位,才能调得动羽林,才能以那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置他于死地。
然而君王年幼,太后无为,当权的咸阳王要拿他作为筹码,没有理由在交换到合适的利益之前就要翻脸,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有理由,也有能力对他动手的,只有那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