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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王晏绝。

第66章

即便如此,萧徵的确想不通,清河王那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做。

咸阳王当时已经和太后母族达成了同盟,气焰正盛,在这样大权空虚的时候,按照正常的思路,本来应该韬光养晦避一避风头,暗中积蓄力量,静待转机才是上策。

要是清河王真的在两国谈好的交换人质之前杀了他,相当于毫无遮掩地当众在咸阳王脸上扇了一巴掌,必然会迎来盛怒之下的报复。

这完全是没有理智的疯子行径。

他被羽林追杀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带着疑问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意识在冰冷的黑暗里浮沉挣扎,直到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帘,见到了长宁清丽的身影。

就在那场追杀之前,他跟清河王晏绝发生过最后的一场谈话,话题的核心,正是长宁。

那时他问过晏绝一句话。

“殿下究竟是以何立场与我对话,又是在为了什么而不满?”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萧徵像是明白了一个疯子的行为逻辑,几乎在剧痛之中笑了起来。

他于是知道,他马上就会完成报复的一部分。

长宁救了他,而且选择跟他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复仇了。

清河王……

傅苒听到这个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提起的称呼,不自觉抿起唇。

她在很多时候会想起晏绝,看到柳叶的时候,吃到葡萄的时候,或者只是单纯在廊下晒太阳,看到蓝天的时候。

没有什么缘由,人总是会自然地做一些没有理由的事,她记得很多次的交锋,和那下面隐藏的真心,包括她最后还是又骗了他一次。

但她在萧徵面前什么都不会说。

她隐隐觉得,萧徵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反应,但不确定他想看到什么样的反应。

傅苒没有对这个消息做什么评价,只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忽然想起来,当时离开洛阳,因为时间匆忙,我只写了一封留给谢公子的信,也不知道他看了没有。”

萧徵并未表现出失望,神色如常,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谢侍中应当待你很好,他向来对你关怀备至。”

“是啊。”傅苒就算当着他的面,也没有要避讳的意思,“一直以来,他对待我,就像真正的长兄一样。”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让空气凝滞了一刻。

萧徵握着食箸的手顿住,随后轻轻放了下来。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既然如此,那么,你又为什么依然选择南归?”

傅苒坦然迎视着他的目光:“苏姐姐也是一样相信你,你不还是骗了她吗?”

他可是把要回南朝这件事情对苏琼月隐瞒到了最后,直到快要离去的时候,才不得不开口相告。

严格来说,被隐瞒的还有建兴长公主,她心想。

萧徵沉默半晌,忽而笑了。

“长宁,”他的声音很轻,犹如低沉的叹息,“我们果然是一家人啊。”

*

洛阳城,皇家宗庙。

庄严肃穆的钟鼓声穿透晨雾,群臣依序列于庙前的广场上,身着朝服,神情肃穆。祭祀的幄帐已经设好,几案上陈列着太牢三牲、黍稷五谷、美酒和玉帛等祭品。

年仅四岁的皇帝在太后和众多礼官的簇拥下,缓缓向太祖神位的方向走去,立于阶前的太祝手持祝文,朗声宣读:“伏惟皇天眷命,肇我丕基……”

清河王晏绝身着冕服,伴随在皇帝身侧,一步步踏上高阶。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道旁一名低着头的侍从,猛地从怀中掏出了寒光凛冽的匕首,毫无征兆地朝着近在咫尺的清河王直扑过去。

晏绝的反应却比他更快,转瞬避过袭击,拔出腰间的短刀。

他手腕翻转间,一道冷冽的弧光抹过了刺客的咽喉。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泉水般喷涌出来,溅在了旁边的青铜礼器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猩红。

这场变故实在惊人,群臣一片瞠目结舌,连太祝也僵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念完卡壳的祝文:“伏……伏冀皇祖……在天之灵……”

清河王却是在场最平静的那个人。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剑身染的血,缓缓抬眼,看向人群簇拥中的郑太后。

郑太后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又来了……又是、又是这样的可怕感觉。

咸阳王被杀的时候,她就在那场血腥的盛宴上。

看着他被鸣镝箭射中,十数支箭将胸腹贯穿,从各处伤口中源源不断淌出来的血一直流到了脚面上,将氍毹染得鲜红。

而清河王静静看着死去的叔父,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高兴,也不显得难过,唯有一片空洞。

她正对着咸阳王至死都不能合上的怒睁双眼,双腿一软,几乎瘫软在地上,竟然全靠小皇帝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当时,清河王就是这样提着剑,一步一步,踏着血泊,慢慢走向她,忽然笑了。

“嫂嫂,你觉得这场宴好看么?”

他那身华贵的锦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血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和后来给咸阳王定罪善后的冷静截然不同,那一刻,他真正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如今,郑太后当着众目睽睽,都抑制不了自己的恐惧,哆嗦着后退了一步:“不……”

晏绝的脚步停了下来,没有再逼近。

他漠然地收回目光,将短刀入鞘,转向一旁的礼官道:“愣着干什么?继续啊。”

“殿、殿下……”

那年老的礼官被这血溅当场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好半天才抖抖瑟瑟地凑齐了一句话:“这……祀前见血,恐怕,恐怕……”

晏绝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恐怕怎么样?”

礼官左顾右盼也没找到旁人能顶锅,只好硬着头皮颤巍巍道:“恐怕……是不详之兆,不如还是改日再……”

“有哪里不详?为什么要改日?”晏绝敛起笑意,淡淡道,“就是今天,继续念吧。”

面对着刺目的日光,他抬眸望向前方,宗庙的建筑巍峨庄严。

可是那里面的孝景帝是他的父亲,而和孝景帝有着血亲关系的华阳长公主,是他真正的生母。

杀人也好,流血也好,相比起来,其实都不再算什么了。

他存在于世上,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详。

祭拜宗庙的仪式,最终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晏绝回到清河王府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穿过了高窗,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点灯,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从暗格里拿出一枚印章。

这件东西,最后依然重新还到了他手上。

她什么也不肯留下。

甚至于连她离开,去往哪里这件事,他都要从谢青行那里知道,在他终于做好一切准备,想要告诉她成婚的事情后。

谢青行像是早有预料地告诉了他既定事实:“阿苒已经离开了。”

她写了一封完整的长信,告诉谢青行她要去往南朝,跟随梁王世子的使团。

晏绝当时看着那封信,看了不知道有多久。

直到谢青行不失礼数地提醒道:“殿下,已经很晚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把它撕碎的冲动。

但傅苒留下的东西已经是如此之少,他不能让自己再破坏任何一件。

他紧紧攥着信纸,在几乎冻结的盛怒中,冰冷地问:“谢侍中到底是如何关照妹妹的,你就这么不闻不问地让她一个人走?”

一直平静的谢青行终于因为这句话微微皱了皱眉。

“她能够决定自己的人生,无论她想做什么,只要是她自愿为之,我都会尊重她的选择。”

谢青行收敛神色,不卑不亢道:“何况,殿下似乎并无立场来干预我的家事。”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晏绝的手指几乎已经触到了刀柄,下一步,必然要血溅当场。

他的愤怒到了极致,无法再压抑。

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腰间的香囊。

傅苒送给他的香囊。

他不能做一件会让苒苒难过的事,哪怕此刻她或许已在千里之外,或许……根本不会再为他难过。

晏绝最终闭了闭眼,冷然道:“你没有资格留着这封信,这是她的东西。”

暮色一点点吞噬室内的光线。

一直到夜色彻底黑沉,他终于站起身,打开书房中的小木柜,把王印放进去。

柜子很空,只有几件零星的物品安静地躺着,他放下王印的时候,看到了最显眼的灯笼。

那是上元夜间,他送给她,又被她留在了他手上的。

他从那一天起就明白,她对世人抱有的全部善意,他所得到的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犹如明灯。

那光辉并不为他而亮,只是有些许时刻,也曾经短暂地照耀在他身上。

其实晏绝一直清楚,他不被期待,不被容许,不受喜爱,一生中也无法获得任何宽恕和原谅。

可他对此得到最深刻的领悟,往往是在产生被爱的幻觉之后。

他又下意识握住了那把短刀,在他遇见傅苒之前,每当陷入混乱的时候,他就会用刀割破皮肉的刺痛来让自己清醒,但现在,这个方法越来越无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刀刃已经没入了血肉中,鲜血淋漓。

晏绝看了眼血迹斑斑的伤口。

没什么大事。

只是暂时不能用这只手写文书罢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一直把手藏在袖子里,不想让她发现,但现在无所谓,他不在乎让别的什么人看到了。

可是血迹刺痛了双眼,让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廷杖带着风声落下,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痛吗?阿真,痛就好,痛才能教你往后记得。”

那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期里,苏太后唯一一次这么叫他。

她端坐在高台上,不染尘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并无温情,只有驯服野兽的目标。

苏太后的话就像是盘桓不去的谶语。

“不痛……怎么能记住呢?”

第67章

台城的烟雨季漫长不歇。

这几年里傅苒借女史的身份,翻阅了宫中的很多宗卷,为了不引人怀疑,她是从最基础的文书工作做起的,后面才慢慢接触到那些更隐秘的内容。

断断续续累积,到最近,她的支线任务进度达成了80%左右,但还差最后一块关键的拼图。

翻了很多天,她终于从库房一份落了很多灰的案卷上找到了关于萧长宁的记载。

这片区域看起来很久都没有人来翻过了,应该是废帝当政时期所录,上面是遣兵查抄义阳王府的结果,回报称义阳王携王妃及长子北遁,唯有幼女下落不明。

后来大火平息后,在王府的后花园发现了一具孩童的焦骨,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金玉饰品还在,因此被认为是郡主萧长宁的尸身。

后花园中的大火……

这几个字落在她心中,仿佛终于触动了被掩埋已久的记忆,傅苒忽然再一次有了那种久违的哀恸感。

与此同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宿主已触发大量回忆碎片,开始沉浸式体验。】

意识沉浮间,傅苒即刻跌进了一片温暖的小天地。

琴声淙淙,如同清泉般流淌,盈满了陈设华丽的内室。

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抚琴的少年身上,那是年少的萧徵,他坐在琴案后弹奏着,眉目沉静。

而她小小的身躯被一个女子温柔地拢在怀中,听到女子用带着玩笑的口吻道:“这首西洲曲可是心怀思慕之作,难道我们阿徵,如今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了?”

一曲终了,少年萧徵笑着望了过来:“现在长宁长大些,不再那么闹腾,阿母就得了空闲,总爱拿我打趣了,是吧,莲衣夫人?”

旁边的侍立的女子,应该就是萧徵和她提起过的莲衣夫人,她回应道:“即便是婢子听着,也觉得世子的琴声仿佛脉脉含情,倒也怪不得王妃要打趣。”

萧徵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么说起来,果真是我的错了。”

她在母亲怀里扭了扭,机灵地跟着见风使舵:“阿母说的都对,就是阿兄的错!”

王妃低下头,笑意盈满了眼睛,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我们家长宁呀,果然是天底下顶顶聪慧的小姑娘。”

萧徵也含笑走近,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

她仰起小脸,咯咯笑着,又从母亲的怀抱里探出手去,亲昵地拽住了莲衣夫人的衣袂。

在萧长宁的记忆里,莲衣夫人是她除了兄长和母亲以外最亲近的人。

但莲衣夫人并非家奴,她来自蜀地,善辨药毒,因为仇杀失去了家人,流落到江南被王妃所救。为报恩情,她便留在了王妃身边。同样让萧长宁感到熟悉的,还有莲衣夫人的丈夫,被她称为杨叔的一位医师。

光影流转,场景倏变。

是熟悉的王府花园,萧长宁正与阿兄玩着捉迷藏,蜷缩在假山石洞的阴影里,屏气凝神,满心期待着阿兄找来的惊喜。

忽然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男子焦灼的喝问:“小女郎在何处?!”

守在外围的婢女声音惶恐:“女、女郎方才说要在园子里自己玩,把婢子们都遣开了……婢子实不知……”

“糊涂!”来人又急又怒,声音拔高,焦灼地呼唤着她,“郡主!郡主——!”

呼喊声在园中回荡,伴随着纷乱的脚步由近到远,最终消失在假*山另一侧。

石洞里的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心想明明是两个人的游戏,阿兄怎么能叫别人帮手?要是待会见到阿兄,一定要谴责他偷偷作弊。

但她等啊等,也没有等到阿兄来,过了一会,等到她都泛起困意,忽然听到又一个人同样着急地在叫她:“长宁,长宁!”

这次是莲衣夫人在叫她。

萧长宁虽然觉得这可能也是阿兄耍的小把戏,但莲衣夫人毕竟是她喜欢的人,正好她也等得不耐烦了,于是轻轻地出声回应:“我在这儿!”

莲衣这才发现了躲在石洞里的小女孩,霎时一把冲上来抱住她,如获至宝,神情激动不已,颤着声音道:“女郎,你没事就好!”

萧长宁迷迷糊糊地让对方抱起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看起来这样着急。

可莲衣夫人也来不及对孩童解释什么,连忙道:“好孩子,王妃……王妃要莲姨带你去个新地方玩。我们再玩个游戏,你待会乖乖的,千万不要出声,就像方才躲猫猫那样,好不好?”

“阿母要我回去?”她困惑极了,“但我在和阿兄玩捉迷藏,阿兄和阿母在一起吗?”

莲衣竟被这寻常的一问说得眼中含泪,不禁摸了摸她的发:“是,王妃……此时定然是和世子在一起的。”

转瞬间,整个世界开始剧烈晃动。

或许应该说是记忆碎片塑造的梦境开始晃动。

到处都是脚步声,到处都是重叠的人影,到处都是喊叫。

嘈杂、急切、紧迫、可怖。

但有个地方是安稳的,莲衣夫人始终牢牢抱着她,就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贝,不敢放开一刻。

混乱中,杨叔的身影踉跄着冲破晃动的人影,与他们汇合。

他脸上沾着烟灰,气息急促不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感:“世子被殿下的人强行带走了!王妃……王妃跟着世子一起离开了。”

莲衣夫人闻言,身体一颤,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王妃终究是……”

杨叔似乎还抱着一丝侥幸:“王妃到底舍不下世子的,母子情深,如何能割舍?”

莲衣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悲哀:“是啊,母子情深,所以明知是死路,她也还是去了。”

“死路?”杨叔面上闪过一丝震惊,“怎么会是死路?”

莲衣道:“王爷北上,寄人篱下,若不想被轻贱打压,唯有攀附一条路可走。如何攀附,最直接的不就是与皇室联姻,可是公主下嫁,又怎么可能屈居侧室?到时候,王妃就是阻碍,早晚要被除掉。”

杨叔沉默了一会,似乎是惊得好半天没有说出话:“这是,这是你猜的?”

莲衣的声音冰冷:“这是王妃同我说的。”

“所以……王妃猜到了她要被……但还是……”

杨叔的声音被扭曲吞噬,眼前的景象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四周陷入一片,没有点灯,外面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凉风穿进室内,透过单薄的覆盖物,吹得人骨头阵阵发冷。

小小的萧长宁在冰冷的黑暗中不安地动了动,睁开眼睛,迷糊地听见了对话。

是莲衣夫人和杨叔压低的嗓音。

“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去青州?”

“嗯,我有位亲戚在那,虽然分开很多年了,但偶尔还有书信往来,应该至少能接济我们落脚。”

“果真不去王妃娘家看看?我想着,小郡主和郗家终究有亲缘在,不至于那样绝情。”

莲衣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小郡主不也是王爷的亲生女儿,难道和他没有情分?还不是说丢下便丢下了……王爷已经潜逃,府上能抓的都抓了,若是这时候把小郡主交给郗家,焉知他们不会交出去脱罪,还不如我们护着安全。”

“也是,罢了,小郡主如今平安就好,你和我也算没有辜负王妃的恩情了。”

“王妃……”说到这些字眼,莲衣不知为何忽而哽咽了。

“若不是为了世子,王妃也不会跟着走……这样一去,小郡主此生此世,可还能有再见到阿母的时候?”

杨叔干涩地开口道:“……这么多年夫妻了,王爷想必也不是那般薄情无义的人……”

“谁又知道呢?不是最好。”

莲衣的声音听起来疲倦又忧伤。

“王妃心意已决,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只要保护好小郡主,让她好好长大,我这一辈子再没有其他念想了。”

水声慢慢变大,在她耳边响起,逐渐盖过了交谈声。

江水在脚下奔涌,拍打着湿滑的码头石阶,细雨如织,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衫下的皮肤生出寒意。

他们要从这里渡过长江。

萧长宁被莲衣夫人紧紧抱在怀里,坐上渡船,莲衣夫人拿毯子裹住瑟瑟发抖的她,不住低声安慰着。

“别怕,再等等……我们就要找到家了。”

可就在船头拴绳即将解开的那一刻,某种巨大的恐慌和依恋突然攫住了她。

“阿母,阿母!”她忽然受不了地大声哭泣起来,边哭边喊,“我不要走!阿母抱我!”

萧长宁挣扎得太过厉害,莲衣夫人一下子没能拉住,眼睁睁看着她脚下一滑,坠进了茫茫的江流之中。

冰冷的江水顷刻间包裹了她,猛然吞覆,直至没顶。

所有杂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波浪隆隆翻涌的声音。

她在寂静中下沉,将此生不可承受的痛苦尽数抛在脑后,彻底忘却了过往的一切。

……

黑暗和回忆一起湮没,傅苒睁开了眼睛,看见窗外的暮色已经昏暗下去,库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系统的声音同时响起,向来没什么感情的机械音里面居然难得带了点欢快。

【恭喜宿主,支线任务:揭开南梁郡主萧长宁身世线,进度100%,当前识别为完成。】

【积分奖励已发放,宿主可以选择兑换解蛊道具。】

傅苒一点都没有犹豫:“马上帮我兑换。”

【兑换完毕,是否需要立即使用?】

“是。”

第68章

冬去春来,又过去了一年。

尚书内省的值房里,微凉的春风从窗户的缝隙间渗入进来,裹挟着庭院里新泥和草木的清气。

傅苒坐在案前,拿到新呈上来的文书正准备誊录,看到其中蜀地两个字,她的笔停了下来。

“逆贼势败,亡奔洛阳……”

建康这边数次西征,成都王盘踞多年的势力彻底土崩瓦解,他本人携带家眷逃亡北朝,由此,北朝夺得汉中,进军包围涪城,益州各郡投降。

但她看了这么久文书,对大局已经有了更多认知,大概能明白,对皇帝萧承业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前一条。

南北对峙已经这么久,北朝就算暂居上风,一时半会也不会马上威胁到他的统治,而蜀地的心腹大患被除掉,萧承业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将注意放在淮河区域的防线上。

文书刚合上,廊庑间传来了几个当值女史的窃窃私语,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到她这里。

“听说了么?宫里怕是要进新人了?”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八卦意味。

“我看,应当不是陛下自己……”另一个声音谨慎地接口,“听说是给太子殿下选的。”

“哦?”先前的声音满是讶异,“可太子殿下不是早有正妃了?这些人家的金枝玉叶,难道会甘心只得到一个嫔妾的位置?不能吧?”

答话的女史声音更小了:“这可说不准,我偷偷说一句,咱们心里明白就好……我瞧着,陛下对那位太子妃,怕是不大满意。”

“这又是为什么?”

“你细想啊,”那个女史分析得头头是道,“太子殿下万一天命所归,太子妃便是日后的皇后,皇后纵使不是世家贵女,要么是平民出身也就算了,可偏偏太子妃是北边的人。这样一个皇后立在朝堂上,你让那些世家大族心里怎么想?他们到时候颜面何存?”

傅苒拿笔的手停顿了一下,还是先继续誊录完了手里的文书。

她的身份是经过萧徵那边安排的,宫中女官来源各异,这些女史们并不清楚她具体的来历。

起头议论的女史余光一扫,瞥见傅苒已经注意到了她们,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既然被发现,她干脆没有再遮掩,快步凑近了过来:“我们不过是私下里闲话两句,傅娘子可千万别传出去。”

“我知道的。”

傅苒抄完文书,放下笔,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牵涉到你们。”

反正是不能说出来消息的来源,这种在宫中传的流言,本来就很难找到来源。

至于具体内容,她肯定是可以告诉苏琼月的。

虽然不知道女主会不会因此伤心,但至少要有知情权吧,总不能像萧徵一样什么都瞒着。

其实在她看来,苏琼月如果能直接做个躺平的咸鱼,好好享受生活,不去为无法决定的那些人和事伤心自苦的话,应该会比现在快乐很多。

可是虐文女主这一点,就注定了苏琼月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这并不是什么错,傅苒只是希望她能幸福。

东宫的暖阁内。

苏琼月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中刚刚绽开的几簇明黄的迎春花。

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却真的慢慢适应了建康的一切,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惶恐和格格不入,在时光的研磨下,已经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开始习惯这里的晨钟暮鼓,如同初春的草木,在严寒的冬天过后扎下了根须。

身后传来了她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门外微寒的气息,萧徵走了进来,从身后轻柔地揽过她的肩:“阿月,怎么独自站在风口上?”

“郎君……”

苏琼月没有回头,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萧徵揽在她肩头的手一僵,随后若无其事地收拢:“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苏琼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眸:“皇祖母告诉我,宫中已经进了新人,为东宫的位置而来。”

其实这是傅苒告知她的消息,但说是太后,便无从查证,萧徵不可能去和祖母对质。

可萧徵只是顿了一瞬间,而后目光不闪不避,还是像往常那么温柔地看着她:“嗯,她们不会影响你的。”

他的态度过于坦然,以至于苏琼月生出一丝荒谬感:“你要纳别的妃嫔,不是吗?”

他为什么可以这样理所当然?

“阿月,”萧徵终于叹了口气,“你得体谅我的难处,父亲向我提出了这个要求,我不能直接拒绝,他不是只有我一个继承人。”

他已经有个弟弟,尽管年幼,却并非毫无威胁。

这对他来说,是心照不宣的桎梏,从在洛阳的那些日子里,他就已经明白,他只有对父亲有足够的价值,才能不被放弃。

尽管他从未想过对不起苏琼月,但眼下的情况,他也必须要顾虑。

苏琼月眼中是深深的失望:“那你为什么不能一早就告诉我,要让我最后才听说,然后告诉我必须接受?”

她和谢青行的过往早已结束,她无意把萧徵和谢青行比较,可是两人终究有所不同。

过去,她从没有想过读懂谢青行,在宫中相识许多年里,她都只是像个小女孩一样率性撒娇,肆无忌惮地寻求自己被偏爱的迹象。

因为她总是相信谢青行不会伤害她,而且从未曾怀疑过这一点。

但萧徵是截然相反的。

他如同一场捉摸不定的春雾,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所有或许存在过的爱恋和亲昵,都隐藏在朦胧微凉的雾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萧徵甚至连这个问题也没有正面回答她。

他只是说:“阿月,我很抱歉。”

苏琼月听他说过很多次,在他告诉她要来到建康的时候,要她好好侍奉太后的时候,要她忍受来自他父亲的不满的时候。

可这次她并不想再听到这句话。

他总是在道歉,那么温柔,也那么疏远。

苏琼月挣脱了他揽在肩上的手,走向内室,离他越来越远,俯身抱起她最珍爱的琵琶。

“郎君还是世子的时候,教会了我很多曲子。”

苏琼月背对着他叹息道:“真是奇妙,已经是这么久之前的事情,我都不太能想起来,郎君那时候是什么样了。”

萧徵停留了很久,缓缓道:“是啊。”

沉默如同帷幕般隔绝下来。

他望着苏琼月的背影,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想要上前,重新拥抱她。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就像过往的很多次一样,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那你好好歇息。”

萧徵推开门,不再回头。

穿过回廊,他在廊柱的阴影下脚步渐停。

因为傅苒抱着一份来东宫递送的文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太子殿下,我能不能跟你说一些话?”

萧徵接过文书,找了处安静的私密空间坐下,与她相隔着琴案,态度依然温和:“长宁,你要对我说什么?”

傅苒看着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她在回忆里看到的那个少年,分明长相几乎没变,但好像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经过那么多年的漂泊和寄人篱下,人的确是不得不变的。

她轻声问:“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

萧徵微怔,然后扬起一抹平常的笑意:“当然会,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可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傅苒继续说,“你说你当初想救我,但是没能做到,后来我们重逢,你说任何事都会帮我,也没有做到,还有,你答应我会好好照顾苏姐姐,依然没有做到。”

“你总是对别人承诺,等他们相信了你的承诺之后,又说你有这样或者那样的苦衷,所以你做不到,不是你不想做。”

傅苒直白地坦诚道:“既然你根本就无法守诺,为什么要对别人许诺呢?”

也许是她这番话说得略微太过了点,萧徵缄默下来,一言不发。

傅苒看到他放在琴上的手因为攥得太紧,甚至能看到浮出的青筋。

出于安全考虑,她有点怂怂地拽着坐垫往后面退了一些。

他不会被气得忽然拿琴揍人吧?

她可不想体会脑袋被琴砸破的感觉哈。

但萧徵只是默然无声地坐在那里,笼罩着一层沉沉的落寞。

傅苒于是叫了他一声:“阿兄。”

她第一次这么叫萧徵,因为这原本该是女配对他说的话。

“我只是想说,你明明有很多改变的机会,难道你要一生都为无法挽回的事情追悔吗?”

*

太子纳妃的事情,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不知怎么就没了下文。

虽然没有听说太子本人对此有什么意见,但那些精心遴选入宫的女郎,结果不是染病就是找了由头告退还家,根本一个都没成。

这天,傅苒在省阁里整理案牍,耳边又飘来熟悉的议论声,她们讨论着东宫这桩无疾而终的选妃:“……可不是吗,悄没声息地就散了,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果然是萧徵的作风,计划只在暗地里进行。

她没参与议论,视线落在刚刚展开的一份情报上。

北朝的局势,萧徵有时候会对她提到,咸阳王死后,北海王整日沉迷酒中,再也不问政事。清河王主政时期,西拓疆土,在东边淮河流域步步紧逼,六镇防守严密,统治反而更为稳固了。

清河王已经彻底把握了权柄,许多人都认为,他或许会有僭越之心,但晏绝偏偏没有登基,仍旧是摄政王。

其实这和原著的进展不同,因为原著里,他这时已经是皇帝了。

但放在晏绝身上,什么样不可能的事情都是可能的。

所有人都觉得他要篡位,没准他反而不想篡位。

毕竟,他这个人就是很喜欢看到别人的期待落空,让他们的希望毁于一旦。

她正在对着纸笔发呆,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有内侍走了进来:“傅女史,陛下口谕,即刻宣召,请随奴婢前往御前觐见。”

傅苒一愣,茫然地抬起头:“陛下……召见我?”

萧承业居然要见她?

怎么会突然这样?明明她在建康宫的这几年没什么特殊动静,应该不至于引起皇帝的注意啊。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她也没办法不去就是了。

外面的春光明亮,但一走进宫殿里,光线就显得有些幽深。

傅苒进去之后,先依礼敛衽跪拜,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平缓的声音:“免礼,抬起头来。”

第69章

她依言抬起了头,座上的皇帝萧承业也正垂眸望向她。

他有双无情而凉薄的眼睛,隐含冷厉,不怒自威,这一点原本和萧徵很是相似,但萧徵其他地方的长相都太过柔和,所以相较而言便淡化了这样的感觉。

和沈太后一样,萧承业看清她面容的瞬间,露出了短暂的怔忪。

不过傅苒早就预料,因为她在女配的回忆碎片里面就发现了,她确实和先王妃颇为神似,也难怪沈太后见到她会那么失态。

但萧承业的反应远没有沈太后那么大,他马上就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那点异样完全消失不见。

傅苒只听到他轻轻冷笑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她不是很担心萧承业会猜出她的真实身份,因为他显然对这个女儿毫不关心,而宗卷上又记载她已经死了。

那他是想到了什么才会这么说?

但萧承业这时已经敛起表情,声音听不出波澜:“你是北朝人?”

看来是早就调查过她的,傅苒重新低下头,说起了早就背下来的套话:“是,臣女因为知书识礼,被遣入使团来到建康,后蒙恩典,调入了尚书内省担任女史一职。”

萧承业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到底是被派遣的,还是谁特意把你加入到使团的?”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傅苒心里猜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启禀陛下,使团的人员非我所能做主,至于当时选中我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我的确不知情。”

“你答话倒是滴水不漏。”

萧承业眯起眼,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认为,太子妃苏氏为人如何?”

问她苏琼月又是要干什么?

傅苒越来越不理解了,斟酌着言辞回答:“太子妃待人和煦,侍奉太后也孝心至诚,宫中上下都称颂贤德。”

想她当了这几年的女史,别的不说,官话是一句比一句顺溜了。

“是吗?”萧承业嗤笑一声,“苏氏身为储君的正妃,入主东宫后几年仍一无所出,又不知规劝自己的夫君广纳姬妾,开枝散叶,如何谈得上贤德?”

他顿了顿,忽然接着道:“而且朕听闻,你和太子经常在宫中相见,此言无误吧?”

傅苒本来跟他兜圈子这么久,已经兜得有点莫名其妙。

直到听见最后这句意味深长的点拨,她终于悟了。

这位南梁皇帝……他该不会是觉得她这个神似先王妃的北朝女史,与太子萧徵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吧?

现在已经很清楚,萧承业就是女配的父亲,但他显然完全没认出失散多年的女儿,还觉得她是在勾引自己的亲哥哥。

这下真的只有家庭伦理剧的狗血情节可以与之一比了。

萧承业的语气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说起来,朕也不是不能体谅人情,今日苏氏尚在,妇人善妒,东宫自然无你立足之地。但只要她不在了,你就迟早可以得到自己应得的位份。”

傅苒:“……?”

这是什么撺掇小三打正室的发言?想让她暗地里杀掉苏琼月?

她被这么一提醒,倒是想到了原著里,那个关于女主结局的关键伏笔。

女主最后病逝在建康,造成她抑郁成疾的原因有很多方面,姑母死去的打击,远嫁异国的孤苦无依,建康宫种种不适应之处。

但最后她疾病加重的契机,是看到北朝送来的东西。

她伯父,前太傅苏儋的人头。

按原文说法,苏琼月在病中看到这个血污狼藉的人头,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被告知,那是已经和她决裂的清河王晏绝,或者说如今的北朝皇帝,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这是送给阿姊的一个纪念。”宫人当时战战兢兢地传达了送礼者的原话。

长久的孤独、惶惑和愧疚积压在心里,苏琼月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听完就开始呕血不止,病情急速恶化下去。

但是,傅苒忽然意识到,要是没有皇帝的授意,这份大礼是无论如何不会被送到苏琼月面前的。

再结合萧承业特意找上来的这番话,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什么。

难道原著里,苏琼月也是这样被蓄意加害而死的?

她犹豫了一刻,低下头道:“陛下,可否容许我再考虑一下?”

萧承业挑了挑眉:“你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傅苒倒不是真要考虑他的提议,只是把话说得委婉一点:“我在宫中听闻,太子妃素来无过,和太子感情甚笃,陛下固然可以除去太子妃,但太子殿下必然心中有不满。这样的筹划一旦败露,肯定牵一发而动全身,恐怕会伤害到父子之情。”

她微微抬起眼,飞快瞥了一眼萧承业的神色,看起来他应该还没有产生反感:“何况,若是只想处理嫔妾的问题,方法不至于这一种。”

“哦?”萧承业身体微微前倾,似乎真打算倾听一下,“那依你的见解,朕该用何种方法?”

傅苒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道:“我知道刑法中,罪不至死之人,便判决以流放,如果太子妃并未失德,与其除去,不如让太子妃回到自己的来处。如此行事,既成全了陛下的仁德,也可以解决东宫的困扰。”

回到来处,说白了就是让苏琼月回到她的故乡洛阳去。

她不知道萧徵怎么想,但是苏琼月,从她最近几次相见的时候来看,已经对萧徵有些失望了。

萧承业听完,坐回了原位置,冷哼一声道:“你倒是巧舌如簧,不枉他看中了你。”

误会越来越大了,偏偏她还没法纠正。

傅苒只能心情复杂地继续扮演这个地下情人角色:“只是因为太子殿下平易近人罢了。”

萧承业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她,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当然,其实傅苒也没有指望他会直接答应。

要回去还是有其他方法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嘛,如果这么一劝说萧承业就立刻答应了,那他作为皇帝的面子往哪搁。

所以她对这事没报太大期望,就是试试而已。

没想到,萧承业最后却道:“好,那便如你所愿。”

傅苒一时愕然,没忍住又抬起了头。

他刚刚是不是答应了?

萧承业自然看清了她的惊讶,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嘲:“近期,我将要向齐朝派出使者,遴选宫女随行,你和她会隐藏身份,被安排在这些人当中。”

他居然答应了?还一下子连方案都安排出来了!

这也太简单了吧?不可能吧?

但以萧承业的身份,无论如何,没有必要骗她。

傅苒走出气氛压抑的宫殿,总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微风拂面,她沿着宫墙一边往回走,一边思考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又响了起来。

【任务节点“扭转女主死亡结局”取得重大进展,系统监测显示:女主苏琼月当前生命体征平稳,除了心情略有低落以外,健康状态良好,原著病逝建康的结局已经成功规避,恭喜宿主。】

傅苒直到现在还在不可置信,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运气大爆发了:“这么顺利?你是怎么判断的?”

系统:【本系统运作方式无可透露,但可以说明,是由于宿主在之前的任务过程中有良好积累,因此在本节点上产生了积极影响。】

傅苒抓了抓头发:“这样……吗?”

可她做什么良好积累了?她跟萧承业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啊?

萧承业不可能因为她长得像义阳王妃就放她一马吧?毕竟连王妃本人,他也没见得有留情。

她想不出答案,只好叹了口气:“你最近怎么忽然活跃起来了?”

明明之前都不怎么理会她来着。

【最初的交互频率较低,只是出于尽量减少对宿主决策干涉的原则,因为对故事走向的扭转主要依靠人的作用,本系统只能作为辅助。】

系统好像想为自己的消极怠工辩解,马上回答:【从主脑的记录来看,过往的成功案例都是由于宿主自发积极地投入到任务中,而不是靠系统督促。】

是因为这个原因?

傅苒思考了一下,觉得虽然系统还是很有消极怠工的嫌疑,但这话好像也不是没有那么一点道理。

因为她也慢慢发现,她所做的事情,一开始是为了任务,但是后来,只是因为她想。

想要帮助别人。

想要改变他们以悲剧收尾的命运。

她在这一刻意识到,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就不再是过客,而是……同样的局中人了。

*

咸阳王死去后,朝堂上对于前外戚家族的清剿并没有得到停息,反而陷入了墙倒众人推的境地,越演越烈。

相比起来,苏家的处境已经算得上仁慈了,至少苏府的门楣没有完全倒下,血脉也没有断绝。

与之相反的是,常家几乎彻底坠入了地狱。

“清河王!你这丧心病狂的疯子!你早晚会不得好死的!”

曾经煊赫过的府邸里现在只留下了一片哀声,环伺的兵卒将常震困在中央,这位昔日的权贵现在须发散乱,像牢笼中的困兽,死死盯着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寒光逼近的一刻,常震怀着最后的恨意地厉声嘶吼:“等着看吧,你终有一日也会死在你最信任的人手里!”

剑尖穿透他的心脏,怨毒的面孔骤然凝固。

利刃抽出,还带出了一溜温热的血珠,落在了地砖上。

晏绝抽出染血的剑,低头看着剑尖上滴落的血线,又抬起眼,对上那张扭曲的脸,毫不在意地笑了。

“那就多谢你的祝福了。”

这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诅咒。

没有是什么比死在傅苒手上更好的结局了。

只要她愿意杀了他。

那至少……她还会回到他身边,即使是短暂的一段时间。

他从面目狰狞的尸体上抬起视线,看到远远的,永宁寺塔上金光流转的尖顶。

依然高耸庄严,就像他最初在永宁寺见到傅苒的那个夜晚。

他刚刚杀了两个人,被她不小心撞见。

那个时候,她提着灯,睁大了眼睛,充满震惊地望着他。

灯光照亮了她的面孔,那样一张面孔过分皎洁,让人觉得不应该沾染上任何驳杂的色彩。

她逆着渐暗的天光而来,仿佛浊水中照出了一袭雪白的鹤羽,在那昏沉之中,有种刺破天地混沌的素净。

过去种种,屠戮、背叛、鲜血……都与她无关。

像是做了一场最坏的噩梦,梦里却遇见最好的人。

第70章

从建康回去洛阳,和从洛阳来到建康的一路,见到的景象大不相同。

车轮碾过官道,卷起细尘,经过途中的几个州郡,风景从南方的郁郁葱葱,逐渐变成中原的一片广袤。

有天,马车行过辽阔的原野,田地里新发的麦苗连天接壤,嫩生生的青翠,在远方吹来的微风中漾起了细浪。

苏琼月掀开车帘,怔怔望了许久:“过了这么多年,人都已经不是旧时的模样了,可春日新生的绿意,每年间还是一样的。”

山河依旧在,草木岁岁同。

越接近洛阳,她越发显得坐立难安,在车厢里几次调整坐姿,有时候掀起帘子,远远眺望着那头越来越清晰的城郭轮廓,有时又匆匆放下帘子,颓然地倚靠在车厢上。

在建康的那五年间,苏琼月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故乡。

可是忽然知晓自己能回来,甚至真正踏上了归途的时候,离得越近,她反而越是觉得惶然。

这或许就是一种近乡情怯吧。

傅苒当然注意到了苏琼月的不安,她毕竟在洛阳城呆了一两年时间,对这里多少肯定还是有感情,不过没有苏琼月那么深刻。

但苏琼月的心情,她也能理解,甚至感觉到有些相似。

只是缘由不一样罢了。

对她来说,*让她产生迟疑和忐忑的,不是这座城本身,而且其中的某些……还有某个人。

这日黄昏,从建康而来的使团在离洛阳城最近的驿站落了脚。

卸下行装,简单吃过晚饭,在驿站的小院子里休息的时候,苏琼月忍不住低声道:“入城之后,我们大概要先等待入宫觐见,到时候,这个假冒的宫女身份就没有用处了。”

幼君或许无所谓,但太后是不可能不认识她们的。

傅苒倒不是很担心这个问题:“那也没关系,反正都已经回来了。实在不行,我们进城之后联系认识的人,然后跟使团交涉清楚。”

说着说着,傅苒停顿了一下。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看着她。

但是明明周围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头,身后看不见几个人,也各自在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她。

但在她感觉到视线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子,开着缝隙,只是里面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苏姐姐,”她压低了声音说,“你先和我一起往回走。”

苏琼月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傅苒摇了摇头,自己也不太肯定,“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想确认一下。”

她们结伴走回驿站的位置,傅苒假装不经意地迈上台阶,到刚刚她察觉到视线的那个小房间前,推开了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陈设也很简单,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缝隙,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动。

苏琼月跟在她身后,见到这样的景象,疑惑道:“苒苒,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傅苒环视了一圈,更不确定了:“……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冒出一丝警觉。

很快,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驿站内外的喧嚣都渐渐沉入了梦乡后,她莫名其妙又开始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那种视线就像附骨的阴影,挥之不去。

好奇怪的感觉,跟被鬼缠上了似的。

难不成真的有人在暗地里观察她?可是,这么做到底能有什么用处?

无论如何,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主动提议道:“苏姐姐,我今天睡床外面吧。”

驿站的房间有限,她和苏琼月一般是睡在一间的,有时候会换内外。

苏琼月当然没有意见,卸下发钗柔声说:“好啊,那我就先上床了,你早点歇息。”

傅苒在熄灯之前,把一柄妆匮里的修眉刀放在了枕边,刀很小巧,适合藏在枕头下面。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应该提防一下。

然而,这个夜晚,她睡得很安全。

什么危险也没有感觉到,只有梦境中绵长的温柔和宁静感。

好像有人起身离开,又有人走近,坐在了床边。

那个人长久地凝望着她,但眼神中并没有让她感到威胁的恶意,只是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苒被亮起的天光照醒过来,摸了摸旁边的床位,意识到苏琼月已经起来了。

她迷迷糊糊揉了一下眼睛,隐约感觉床头有人在,转头望过去,一下呆住了。

逆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朦胧晨光,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真正熟悉的,她一点也不会认错的身影。

晏绝坐在床边,微微低下头,拈起她的一缕发丝,亲吻了发尾。

见到她醒来,他抬起眼眸,和她视线相对。

傅苒呆呆地坐起身来,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眼前的人明明还是过去的样子,又好像变得有些不同。

如果非要说出有什么不同的话,应该说,他少年时期那种锋利的美艳仍在,但多了一种阴郁清寒的气质,越发压抑,而且更显得沉重。

仿佛被朔风吹开的梅花枝,抖落了覆雪,露出下面冰冷的艳红。

晏绝一言不发地看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大清早出现在驿站,闯入了房间,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在吻她的头发。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扯出一个线头:“苏、苏姐姐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晏绝幽深的黑眼睛静静直视着她,半晌道:“你为什么要问她?”

“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问我?”

“……”

傅苒愣了一会。

“那,殿下你最近怎么样?”她干巴巴地挤出了回复。

其实刚刚,她单纯就是下意识问了一句,没有真觉得苏琼月会有事。

路上这么长都过来了,既然她们已经回到洛阳,那在这里肯定是相对安全的,何况系统也没提醒女主出了什么问题。

除此之外,可能就是因为……有点惊吓。

她还没做好马上见到晏绝的心理准备呢。

就像她在一片空白中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想不到自己期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但晏绝更加不按常理出牌。

“你又开始叫我殿下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傅苒这才发现,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又换回了这个称呼,也可能是因为,她实际上也有点紧张。

“好吧,阿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晏绝这次回答得很直接:“来看你。”

“……”傅苒彻底词穷了。

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看到晏绝放下那一缕被他亲吻过的发丝,却没有远离,而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触碰中没有别的意味,仿佛只是想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他又不动了,继续注视她。

傅苒感觉她要是不主动提醒的话,晏绝可以这么一直看着她看到天荒地老。

她脸上发热,憋了半天,总算忍不住问:“阿真,你能不能出去一会?”

晏绝维持着原姿势没动,语气淡淡:“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

傅苒抓起旁边的外衣给他看:“因为我要换衣服了,你难道要看着我换?”

这么多句话里,貌似就这句特别有效果。

虽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有效,但短暂地打破了晏绝那种从开始就绷在脸上的平静。

他怔了一下。

“那你自己换。”晏绝忽然站起身来,别过了脸。

可要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却再次顿住了脚步,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傅苒迎上他的目光,他久久不动,直到她面露疑惑。

等到她都快要出声催促了,他总算是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在外面等你。”

就这样,在她的手举酸之前,晏绝终于肯走出了门,但好像没走远,依然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几年不见,他怎么一下变得这么粘人了?

傅苒满头雾水地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然后被一桌盛宴惊呆了。

驿站里略显粗糙的木桌上面,竟然不可思议地摆满了菜肴,有面点、炙肉、羹汤,还有几碟鲜果,把原本狭小的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她迷茫地停下脚步:“这是什么?”

晏绝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后,脸上看不出喜怒,简洁地吐出两个字:“早餐。”

早餐需要吃这么丰盛吗……

傅苒更加忐忑地在他对面坐下,总觉得在这些表象,十有八九后还有一场风暴要等着她。

然而,晏绝已经迅速收敛起刚刚的阴沉感,没有流露出其他异样,动作自然地给她摆好了碗碟和竹箸。

离她不远的瓷盘里,饱满的紫葡萄和金黄圆润的橙子堆叠在一起,泛着诱人的色泽。

晏绝的目光掠过葡萄,手指在桌沿轻轻一点,抬眸看向她:“你想先吃葡萄吗?”

他依然没有表情,但大有开始给她剥葡萄的意思,傅苒顿时想起了上次类似的情况,在宫里,他是怎么喂她的。

她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吃橙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要是她吃葡萄的话,晏绝又会像上次那样投喂。

放在这个气氛下面,也太怪了。

晏绝点了点头,也没有露出失望或者喜悦,拿起解手刀,平静地开始剥橙子。

他用刀的动作是显而易见的熟练,几个轻巧的旋转之后,橘色的外皮就如同莲花一样绽开,中心露出黄澄澄的果肉,清新的香气弥散开来。

傅苒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状况好像跟她开始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晏绝折腾这么多,就为了……坐在面前给她剥橙子?

但什么都没发生,晏绝注意到她迟迟没动,眸光晦暗道:“你不喜欢吗?”

“没,没有,挺好的。”

她在这种如芒在背的目光下,只好迟疑地咬了一口剥好的橙子,发现很甜,所以又拿起了一瓣。

晏绝垂眸看她小口吃东西,唇角弯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在傅苒抬头看他之前,又很快敛去,如同不经意的姿态。

傅苒咽下果肉,试图挽救一下越来越凝固的氛围:“阿真,你自己不试试吗?”

晏绝毫无波澜道:“我刚刚吃过了。”

“哦……那好吧。”

气氛于是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

而且接下来,傅苒全程都在尴尬地被投喂。

她有种怪怪的感觉,就像晏绝在观察她。

她只要表现出对什么有点喜欢,他就会马上准备好,比如她只是多看了羹汤一眼,再转过头,晏绝已经用小碗盛好,递到了她面前。

搞什么,他在练习条件反射吗?

但偏偏这种感受很微妙,无法直接描述出来,就算说出来,都像是她太过于敏感。

而且他确实又是在正常吃饭,所以指出这件事反而显得更奇怪,跟她在盯着他的行为似的。

傅苒又吃了一块被他投喂的羊肉。

好吧,抛去其他因素不谈,饭还是很香的。

总而言之,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吃了一顿远比平时漫长的早饭。

“你吃完了吗?”

听到他这么问,傅苒点了点头:“嗯。”

晏绝见状神色平静,好像说的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那就回去吧。”

“……哦,好。”

他的语气太平常,傅苒差点没反应过来,顺着答应了下来,然后才忽然意识到问题。

“等等,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