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绝却忽而握紧了她垂下的手。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她的眸子里:“苒苒,此生此世,你永远不会有需要向我道歉的一天。”
傅苒永远都是最好的,她不会有错,如果结果非他所愿,那只会是因为他的过错,因为他做得还不够好。
没有好到,让月亮能够为他而停留。
第76章
红线相牵,指尖缠绵,青色的匏瓢里荡漾着洁白剔透的酒光。
到最后,他们还是完成了合卺的仪式。
“唔,还挺好喝的?”
傅苒咽下凉凉的酒液,内心只有一个感想,就是这酒的味道比她想象的好多了。
一般合卺酒为了强调共苦的属性,会用普通没什么味道的水酒,盛在味苦的匏瓜里,泡出加倍的苦味。
但她一点苦味也没有尝到,只有她喜欢的白醪酒甜甜的味道。
喝完瓢中的酒后,晏绝郑重地将两半匏瓜用红线重新缠在了一起,见状,他松开指间缠绕的红线,轻声道:“还想要再喝点吗?”
“不,不用了。”她连忙摇头。
虽然她是很喜欢没错,但再来两瓢酒下去,她没准要断片到明天晚上,那这个婚礼就完完全全是睡过去了。
说到睡的问题,他们好像还没来得及商量……
傅苒的目光不自觉飘向了布置得华丽又喜庆的婚床,上面锦被堆叠着,绣帐层层低垂。
此情此景,让她脑子里浮现出无数先婚后爱文的片段,再闪过那些关于谁睡床、谁睡榻,还是干脆分房睡的车轱辘对话。
她不知怎么地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道:“别纠结了,我们一起睡床吧。”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
果然还是不应该喝那杯酒的!
但晏绝微微一怔,然后唇角弯起,竟然柔和地笑了。
说来也奇怪,好像喝完合卺酒之后,他整个人就重新温驯下来,就像孩童得到一件梦寐以求的事物而心满意足那样,突然变得很好说话。
“苒苒,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对啊,好歹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结婚,紧张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傅苒觉得这也没什么丢脸的,诚实地承认了:“有、有一点点。”
“别怕,我不会……”
晏绝顿了顿,却终究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侧腕。
他垂下的发丝从她手腕间扫过,带来微弱的痒意。
这个吻停留了片刻,从她的手腕,缓缓游移到掌心,温热的气息留下烙印。
清夜寂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前院的喧嚣已经彻底沉默下去,婚房里只余下红烛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静谧中清晰可闻。
熟悉的困意,或者应该说是酒意,如同潮水般温柔地漫涌上来。
傅苒开始不受控制地昏昏欲睡,不知什么时候起,视野逐渐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要睡了吗?”晏绝见状摸了摸她泛红的脸颊,柔声道,“我抱你去床上?”
人的习惯养成速度简直是非常可怕。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坚持自己走回去,但这么短短的大半个月以来,她已经完全习惯了随时被晏绝揽在怀里。
加上脑子晕晕的,她索性不加思考地点了点头:“好呀。”
说完,她自觉地抬起手臂,环住了晏绝的肩,让他能抱得更稳。
迷蒙间,傅苒只感觉身体一轻,随后陷入了一片绵软,大概是坐到了床上。浓稠的困倦感瞬间席卷上来,她直接栽进了柔软的被子间,再也不想爬起来。
晏绝被她无意识地一拽,就这么顺势倒在了她身边。
他小心地避免压到她散落的发丝,手臂却情不自禁地收紧,把她更紧地抱进怀中。
在软塌塌的丝棉被褥间,他们相互亲近,旖旎纠缠,再次尝到了刚才喝下去的酒液的微甜。
交缠中,晏绝几乎亲吻遍了她裸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
她乖乖地迎合,因为醉意而被浸润得更加柔软,像新蒸出来的云朵一样蓬松的糖糕,轻轻咬上去,就能尝到里面甜蜜的内馅。
“啊,还有一个问题……”
亲吻与喘息的间隙中,女孩的呢喃带着微微的醉意,是白醪酒香甜馥郁的气味,几乎让人想要溺毙在其中。
“什么问题?”晏绝的声音微微喑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傅苒含含糊糊地咕哝着,更像是醉梦间的呓语:“我想想……对了,谢公子……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如同猝然一脚踏空,坠进寒冷的冰窟里,整个人都陷入了怔忡。
但傅苒眼前模糊,意识也像湍流一样混乱,其实只是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面,随手抓出了一个线头来问而已。
从那天起,她一直没有再问过谢青行的事情,因为她相信晏绝一定会做,他在所有答应了她的事情上,都有百分之百的信誉。
更何况,当时就是在提到了这个话题后,他才忽然变得异常,所以后来,她都尽可能避免再扯到这件事。
然而不幸的是,在喝醉之后,她完全忘记了这是要回避的问题。
晏绝久久靠在她的颈窝间,温软的情绪从他心中焚毁,又从灰烬中滋长,变成一种摧毁一切的欲望。
可傅苒在酒醉的迷蒙中毫无所觉,依然任由他亲吻身体,小声问他:“阿真,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去问候谢公子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不可能,你再也不能想着任何人。”
晏绝沉默了许久,而后,慢慢把她搭在床沿的手指拢在掌心里,从指缝间穿过,十指交扣。
他痴迷地俯身吻过她光洁的锁骨,看那上面浮出淡红色的印痕。
贪念越来越重,越来越嫉妒。
如同缠绕成结的蝮蛇,将心淹没在潮涌黏沉的黑暗之中。
他声音平静,那种平静像是遮掩在沸腾的熔岩上,一层已经脆弱至极的薄冰。
“苒苒,在我死去之前,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傅苒感觉到他散落的发拂过肩头,带来细微的痒,她毫无防备,也不抗拒,只是有点迷糊地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
意识混沌不清,她含糊地低声呢喃:“可是,我总是要走的呀……”
“这里只是一个任务而已,任务结束之后……之后,我就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晏绝的动作彻底僵住。
婚房中陷入寂静,只有她软绵绵的呼吸声,和红烛燃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他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带了点哄诱,小心翼翼地,祈求着她那个真实的答案。
“那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可长可麻烦了……”傅苒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带着点委屈,伸手环抱住他的脖颈,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撒娇。
“我要让苏姐姐得到幸福啊,她太不幸福了……唉,要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被拆散该多好……”
晏绝眼睫一颤,茫然道:“所以,你只是为了阿姊,才会留在这里?”
“如果是说任务的话,好像也可以这么说吧……”
傅苒在喝醉的坦诚里,回答没有任何遮掩:“但是其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做任务,不知道结束后到底怎么样……可能一结算,我会突然就离开呢……”
她似乎也难过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被烛光照的,眼皮泛起一层红晕:“所以说,我们本来是不应该结婚的……要是我走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啊,阿真。”
晏绝沉默不言。
心口处的刺伤开始后知后觉地作痛。
分明一开始并不难忍受,到此刻,却突然变得剧烈起来。
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愚人,绝望又徒劳地握紧了手中无瑕的白雪,可是握得越紧,雪就越快融化,终将逝去,连痕迹也不会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一下。
晏绝把那把她没有收下的短刀放进枕边,那很方便,是她伸手就可以摸索到的地方。
他俯身靠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苒苒,如果你一定要走,就在走之前杀了我,好不好?”
其实杀死一个人是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比拂去衣服上的尘埃还要更容易。
轻便,急促。
死去时的痛苦,比活着的时候,漫长无望的痛苦短暂得多。
他绝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再一次看到她离开,所以只要死去,仅此而已,多么简单。
可是这次,傅苒没有再回答他。
床帐间陷入绵长的沉静。
她已经睡着了。
……
晨光亮起,透过窗棂间的薄纱,照在重叠的锦帐上。
没有任何人声的侵扰,只有鸟雀的几声鸣叫遥遥传来,室内一片安宁,金狻猊里飘荡出降真的香气。
床上的人还没有醒来。
晏绝习惯性地早早更衣,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径直走出房门。
他毫无声息地拂起帘帐,坐在床边,凝望着丝棉被褥里静静沉眠的女孩。
她有张天生乖巧的脸,安分下来尤其能迷惑人,睡着的模样看起来是那么温顺,像只蜷缩起柔软肚皮的小动物。
可她也只有在短暂的一些片刻里,才会偶然地眷顾他。
而离去的时候从不回头。
他无法自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上她雪白的面颊。
睡梦中的傅苒完全没有躲避,反而像是觉得他的手很暖和似地,贴在他掌心蹭了蹭,仿佛在寻求可靠的热源。
她还不太清醒,睫毛颤动了一下,却睁不开眼睛,梦呓般问:“要……起床了吗……”
晏绝轻柔地吻她的发:“不用,你继续睡吧。”
即便知道她要离开,心底漫延的眷恋依旧是如此明显,如此不可阻止。
可既然无论她表现得如何乖巧,如何依赖,最后都会毫无音讯地离开。
那么他也就不再期待蝴蝶永恒的停留。
因为他并没有奢求爱的勇气。
自始至终,他所求的,都只是一点怜悯而已。
“笃、笃。”
雕花的木门前光影一晃,随后,有人迟疑地,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叩了两下门。
晏绝皱了皱眉,站起身,把床帐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然后无声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人垂手侍立,见到他出来,立刻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往外走了几步,才终于开口,语气冷淡。
“我说过,无论是什么要事,都不要过来打扰。”
那人不敢抬起头,飞快道:“禀、禀报殿下,一位姓苏的女郎执意要请见殿下,她自称和殿下有旧,府上管事不敢擅专,所以才贸然前来询问殿下,可要见她?”
第77章
回到洛阳这么多天,苏琼月终于第一次再见了晏绝。
在王府的厅堂中等候了许久,她才见到晏绝身穿常服,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五年不见,他的面容依然熟悉,可气质却截然不同,连少年时期常常挂在脸上掩饰性的笑意也消失不见,更多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
遥远的生疏感忽然从心底浮现,苏琼月一瞬间发现,他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阿真!”刚一相见,她积压在心头的疑问就忍不住冲口而出,“你和苒苒成婚了?这样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我?”
晏绝在和她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坐下,姿态透着疏离。
对苏琼月而言,他们一生中最亲近的时候,就是幼时在宫中,晏绝把她当成姑母一样依赖的时候。
随着年岁渐长,中间几经分离,到了她嫁去建康之前,其实两人就已经渐行渐远。可到了好不容易再次重逢的时刻,这种生疏的感觉越发变得明显。
面对她的质问,晏绝连目光也没有落在她身上,淡淡反问:“阿姊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苏琼月一愣:“自然不全是……我既然回了洛阳,总该来看看你。”
“阿姊和家人呆在一处,有什么不好吗?”晏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当然没什么不好。”苏琼月下意识回答,“他们都安好。”
只是和太后在世时的煊赫相比,显然是远远不如,但在苏琼月看来,苏家能保有现在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已经是幸运的了。
她听说了常家的下场,几乎满门倾覆。
相较而言,她的伯父苏儋只是被褫夺了太傅的职位,连曾经获封的爵位也没有被完全剥夺,还享有一些食禄,产业仍在,能够维持家族中人的生活。纵然不复从前地位,也全然足够了。
“那么……”晏绝抬眼看她,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阿姊来找我,是还想要些什么?”
苏琼月原本积攒了一腔疑问,结果被这几句不咸不淡的回应岔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原本酝酿的质问不知不觉间竟然消弭了大半。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有,我没有更多要求了。”
能够看到家人平安,已经是最大的福运,她不敢于奢求更多。
纵然她少女时期,对人生有过更多的浪漫幻想,但到了现在,那些幻想早已平息下去,不再受到期待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琼月尽力让语气显得云淡风轻,似乎真的没有更多遗憾。
这样看起来……就能够称得上幸福么?
晏绝凝视着眼前这张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冷静地想:让阿姊得到幸福,就是傅苒要完成的任务。
如果是这样,他有数不清的方法,来阻止这件事。
然后呢?她会因此而永远留在这里吗?
但是那样,苒苒会恨他的。
所以他终究不能这么做。
他最后道:“既然如此,那阿姊就请回吧。”
“等等!”
苏琼月差点被他绕了过去,眼看他要转身离开,才猛然想起了最初的来意。
“苒苒在哪里?我想要见她。”她急切道。
晏绝脚步一滞,侧过身,眸色转冷。
“她还在歇息,阿姊难道不知道,昨天就是婚礼?”
“……”苏琼月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可是,我先前根本毫不知情,直到昨日有家仆入城时,方才听说此事。”
晏绝的语调里已经带了些讥诮:“苒苒自然有她的决定,难道件件事情都要先禀报阿姊才行?这不过是她自己的事,与阿姊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别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没准已经要打起退堂鼓。然而苏琼月认识他十几年,如此轻飘飘的几句话,并不能完全打消她心头的疑虑。
回京以来,她耳闻的那些传言,已经让她彻底意识到,晏绝不再是她幼时认识的那个孤单的孩子。
他现在能轻易地决定许多人的生死,用最严酷的后果,让他们恐惧,再让他们顺从。
就像当年的苏太后那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苏琼月在远离城中的庄园里听到下人谈论,他们说的都是清河王妃必然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否则如何会愿意为了荣华富贵,嫁给这样一个屠戮亲族的冷血之人。
可是最近的种种异样,以及见到晏绝的时候,他刻意而明显的回避,无一不显示出这桩婚事的反常之处,让她无法完全相信,傅苒是纯粹出于自愿而嫁人的。
“是,你说的没错,我不能为了私心而干涉她的决定,但是你呢?”
她严肃起来,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我只想问你,她到底是否自愿这么做,你敢不敢跟我说,你一点也没有逼迫她?”
“我们已经成婚了,就在昨天。”
晏绝答非所问,平静地宣告了这个事实,而后淡漠地笑了笑。
“就算我逼迫了,那又能怎么样,事到如今,阿姊莫非还准备阻止我吗?”
“……阿真!”
苏琼月不敢置信,晏绝居然真的在她面前,以这样全然无所谓的态度,丝毫不加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恶劣行径。
诚然,她在内心一直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太善良的人。
事实上,晏绝的遮掩也算不上多么完美,只不过她从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去触碰那些敏感的部分,就像她对姑母的所有情人一样。
但是他对傅苒……这太过分了!
苏琼月几乎是恍然间明白了真相:“所以,你遣人送我回伯父那里,也不让她见我,就为了让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知道又如何?”他眸色沉沉,“就算知道了,阿姊以为,你就能拦住我么?”
苏琼月胸口一阵起伏,气愤道:“她当然应该有选择,选择一个她真心爱慕的人来相伴度过此生,你得放手让她自己……”
“不可能!”
晏绝的声音斩钉截铁,透出刺骨的冷意:“除了我,她谁也不能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琼月几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戾气。
一股寒意蓦然窜上了脊背,她感到某种不明由来的恐惧,从未有过,就像她从来没能真正认识过晏绝一样。
他语带疏离,更像是在警告:“阿姊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无论如何,我会让她选我的。”
说完,他不再回头,转身离去。
*
傅苒醒来的时候,晏绝不在她身边。
因为她一般都醒得很晚,所以猜测,他应该是先起床了。
望着绣满缠枝纹的床帐,她走了半天神,也没能确切回想起来昨天酒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回忆到晏绝把她抱上床,就开始变成一些暧昧难明的纠缠,但都是零星的片段,总觉得后面有点不可描述,可惜她根本记不起来。
可除了睡太久的慵懒感以外,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傅苒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自言自语:“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她随便披上衣服,趿着丝履准备出门看看,刚打开门,就迎面碰见了正要进来的晏绝。
他的神色原本显得有些晦暗,但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如同春冰消融,立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睡醒了吗?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
“不……不用了。”
傅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上一见到他就要想起昨天的那些不可描述,说话都有点干巴巴的。
可是,明明他们都成婚了……所以很正常,这是正常夫妻行为……
她在脑海中自我说服,而晏绝已经上前一步,再自然不过地把她横抱了起来。
带着暖意的唇在她额间轻轻一触,又眷恋地停留了片刻。
“要起床的话,还没有梳妆。”他低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好吧。”她小声说。
主要是他看起来太渴望了,导致傅苒都不太好意思拒绝。
室内的熏香淡淡的,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很好闻,和他衣服上的香气是一样的。
傅苒坐在镜子前,眼里还含着晨起的朦胧水光,说话也带了点鼻音,慢吞吞的。
“阿真,你今天没有事情要处理吗?”
晏绝的手指穿梭在她柔顺的长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语气是全然的不以为意:“没什么重要的。”
只是得去处理一些策划在婚礼上行刺的人而已。
刺杀本身对他来说是常态,但他们不应该选在成婚的这一天,以至于差点让她见到了那样的场面,不可原宥。
不过迟早要死的人,早杀或者晚杀都一样,无需太着急。
反正到底哪天上路,他们自己想必也不会介意。
相比起来,给苒苒梳头发更有意义得多。
傅苒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身后的人给她一遍遍梳顺散开的发丝。
虽然据她的观察,他梳了半天都没见编出什么发髻,跟苏琼月那种熟能生巧的水平有明显区别,不过问题不大,她全当没发现。
“那我今天有什么要做的吗?”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
晏绝动作微顿,从镜子里看她:“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苒卡了一下,“我是说,清河王妃有什么,呃,义务吗?”
一般来说,迎亲和册封之后,刚入门的新妇好像是要先拜见公婆,然后接管家事……诸如此类的吧?反正她看的古言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但晏绝这里显然没有前半部分,因为他没几岁就父母双亡,其他的亲戚关系更是淡薄,没有拔剑相杀就不错了。
至于家事,看他这个空空荡荡的王府,也不像有什么需要她处理的家事的样子。
她困惑地提问:“就是当王妃的话,一般要走的流程是什么?”
理论上,宫廷中好歹应该要派几个人来指导,但不知道晏绝具体是怎么处理的,反正她从头到尾连个礼官的人影都没见到。
“如果是说这个……”晏绝恋恋不舍地放下玉梳,又挽起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黑发,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按宗正寺那边的流程,王妃成婚第二天朝见帝后,第三日行庙见礼,第四日归宁。”
傅苒明白了:“那我岂不是今天要去见太后?”
晏绝迎上她好奇的目光,神色越发柔下来:“你想进宫看看?”
“嗯!”她眸子亮亮地点头。
虽然她多数时候很宅没错,但眼看都快宅了一个月了。
而且在建康宫转来转去都是那么点地方,回了洛阳又直接呆在王府准备婚礼,现在能去皇宫和太庙转一圈也好。
她好像还没见过太庙长什么样呢。
第78章
婚后的第二天,依然是个晴朗的日子,金灿灿的日头泼洒在巍峨高耸的宫墙上,映出耀眼的辉光。
显阳殿内,气氛庄重。
年幼的皇帝身穿衮服,被宽大的御座衬得略显单薄,在他的侧后方,郑太后的身影维持着笔挺端坐的仪态。
傅苒再一次见到了幼君,感受稍微有些奇妙。
上次见的时候,是五年之前,那时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现在虽然还是年幼,但至少有了孩童的模样,绷着一张小脸,在众人面前端出皇帝的气势。
在做出跪拜的姿势之前,皇帝就已经在太后的眼色下,用稚嫩的嗓音道:“叔父免礼,赐座。”
按君臣之礼,此时应该跪拜,可是他们毕竟又有一层长辈和晚辈的关系,所以界限就变得相对含糊。再加上清河王如今大权在握,皇帝年幼,太后又稍显软弱,没人敢强行让他行此大礼,只好找由头轻轻带过。
见人落座,郑太后脸上浮起一抹刻意的笑容,开口寒暄道:“想我从前初见傅娘子,还是当年文德太后的寿宴上,一别经年,我们竟成了同宗娣姒,世事的变化,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她随即吩咐身旁的女官:“将我为清河王妃备下的礼呈上来。”
宫人端来檀木的托盘,覆盖在上方的锦缎一揭开,内里就隐隐透出珠光。
里面有一串金丝穿系的羊脂玉组佩,几匹流光溢彩的五色锦,还有数件镶嵌宝石的金玉首饰。
郑太后赏赐时,并没有摆出太后的架子,反而如妯娌般叮嘱道:“新妇持家不易,清河王府本是贵重门第,更需要用心经营。我素闻傅娘子聪慧毓秀,望你往后能与清河王琴瑟和鸣,为皇家分忧。”
傅苒刚要接过,晏绝却已经先一步拿起了那串组佩,避免了她行礼。
他含笑道谢:“那便多谢嫂嫂的用心了。”
郑太后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说话也不像方才那样平稳:“分内之事而已,都是……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傅苒忍*不住看了郑太后一眼。
她总觉得,郑太后好像有点害怕晏绝。
虽然太后极力掩饰,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和威仪,但每次有交流的时候,总会难以掩饰地表现得格外不自然。
好在宫中的觐见基本是走个过场,第二天去宗庙的时候,他们还停留得更久一些。
宗庙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幽深和肃穆感,连光线都仿佛被某种存在侵蚀,显得格外昏暗。一排排黑漆描金的神龛,供奉着历代帝王的神主牌位,从其中走过,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种寒冷的感受。
等到庙见礼结束,走出大门的一刻,眼前的阳光突然亮了起来,刺得她抬手挡了一下。
晏绝牵住她的手,发现掌心的温度很凉:“冷吗?”
“刚刚在里面有点。”傅苒坦诚地回答。
她回过头,看到未合拢的门内环境幽黑,和外面明灿灿的阳光形成了显而易见的分界。
“这个地方……”她回想了一下,“老是让我想起来,以前和刘夫人去寺里为太后点长明灯祈福的时候。”
虽然摆设不那么像,但这种气氛非常类似,而且跟寺院比起来,宗庙还要更凝重,好像阳光都照不进来。
她之前没有来过,现在才发现,她确实不怎么喜欢这种氛围。
晏绝握住她的手,慢慢给她重新捂热,他垂下眼,轻柔道:“那以后就不过来了。”
今天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傅苒想来看看,实际上,他没有见先帝灵位的兴趣。
他对这个生身父亲并无感情,知道对方死亡的真相后,也没有激起丝毫波澜。先帝造成了华阳长公主半生的不幸,最后死在她手里,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这个结局对罪人而言,甚至太过于幸福了。
如果苒苒在离开之前还愿意这样骗他,然后杀死他……
那就应当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美满的结局了。
*
书房里,降真香在鎏金的博山炉中静静熏燃,散发出袅袅的草木香气。
傅苒单手托腮,打量着桌案上刚送来的文牍。
她发现晏绝只是草草查看了一遍,然后就从里面抽出一份卷宗给她。
“这是什么?”傅苒不明就里地靠了过去,低下头细看。
“调令的副本。”他眸色漆黑,但语气中尽力克制住了情绪,“经过敕准,原件已经传递去六镇,所以……谢青行不久就会动身回来。”
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傅苒先是惊喜,而后又不由得生出一点疑惑。
她这些天都没有提这件事了,晏绝怎么忽然给她看这个?他不是很讨厌提起谢青行的吗?
……等等,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脑子里划过一些破碎的记忆。
那是新婚那天,在亲昵的吻和让人眩晕的迷蒙之外,她不太清醒的时候,似乎问起过这件事情。
但她现在只留有一星半点的印象,甚至想不起来她当时问了什么了。
傅苒心中一紧,惴惴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但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来什么明显的异样。
而且晏绝察觉到她的目光,便自然地把她抱进怀里,揉了揉她微凉的耳垂,嘴角翘起,好像心情还不错,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怎么了?”他看起来很镇定地问。
傅苒心想,继续隐瞒下去不是办法,总归她都已经决定结婚了,其他问题算什么,都可以解决的。
所以,从现在起,她决定有话直说:“阿真,我前两天,是不是问了你关于谢公子的事情?”
晏绝唇边的笑意难以察觉地凝滞了一瞬间。
捏住她耳垂的手无意识地垂下,掩在了宽大的衣袖间,看不出颤抖,片刻,他缓缓道:“……嗯。”
“我当时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傅苒认真起来,在他怀里坐直了,摆出端端正正澄清事实的态度。
“你肯定也知道,我曾经救过谢公子一次,后来为了报答恩情,他就认我当义妹。但是除了这层义兄妹的关系以外,我们从来没有过其他感情,他一直爱慕苏姐姐,我也知道这件事情。”
她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了这些事情,最后总结:“反正,不管怎么说,谢公子对我就像兄长一样,别的什么都没有。”
傅苒长篇大论说完,有点忐忑地盯着他看,试图揣测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可是晏绝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表面上更加看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他状似平静地问,“苒苒,那萧徵呢?你为什么要和他走?”
“……”
完了,光记着谢青行的事情,差点忘记还有过这一茬了。
傅苒再一次认识到系统到底给她挖了多大的坑。
反正已经做好彻底坦白的准备了,她心一横,弱弱地举起三根手指,“你别误会,萧徵也是……是我亲兄长,我发誓,真的。”
晏绝漫无目的玩弄着她头发的动作忽然一停,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相当难以言喻。
“咳。”傅苒对这种反应只能说是意料之中,赧然放下了手。
“你相信了吧?我是因为小时候脑子受过伤,忘了过去的事情,又被他认出来,为了找回关于我身世的记忆,所以才去了建康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沉默弥漫开来。
“所以……”
晏绝一直凝滞了好半晌,才终于缓慢开口,语气显而易见地不稳,像是带着荒谬的自嘲:“其实,你不喜欢他?”
“我怎么可能喜欢萧徵!”她想都没想,诧异地否认。
本来,傅苒觉得被萧承业误会成地下情人就够离谱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只好接着解释:“我只是想从他那里找回一些记忆而已,等到找回来,我就走了。”
在建康宫的生活,那简直是一场大型家庭伦理剧,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既不慈也不孝但两方都挺能装的一对父子,还有女主这个无辜被卷进去的儿媳。
她想到离开的时候,萧承业出乎意料顺利的承诺,还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她忍不住跟晏绝复述了一遍经过:“虽然我好像算是他的女儿,但他又不知道我的身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可是晏绝静静地听完,居然在这一点上格外平静,丝毫没有流露出意外:“也许是,他有其他值得答应的原因。”
傅苒总觉得他对此的反应太平淡了,像是背后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阿真,”她仿佛灵光一现,抓住他的衣襟,目光灼灼,“说实话,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他顿了顿,没有否认:“我帮了他一个小忙。”
傅苒顿时恍然大悟,她就说,萧承业怎么会因为听了几句劝告,那么容易就答应让她和苏琼月回来,果然,其中主要是这个原因。
她想到了一开始决定下来婚事,也是类似的情况:“这么说起来,原来是因为,你也正巧和他做了个交换?”
晏绝好像很不喜欢这个也字,特意纠正:“不是,我只是还给了他一件东西而已。”
“什么东西?”她疑惑地问。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本来不太想说,但对上她清亮的眼睛,还是低声道:“他弟弟的人头。”
“……”傅苒这下彻底明白了。
在建康的军报里面,她读到过成都王逃奔北朝的消息,这么说起来,绝对就是那个成都王的吧。
原著里,晏绝因为送了太傅苏儋的人头,直接把女主吓成了重病,这次他没送苏家人的人头,就改成了送成都王的人头。
难道这就是剧情的修正,他不管怎么样都非得要千里送人头?
到底是什么顽固的恶趣味啊。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微妙,晏绝又轻轻蹭靠过来,刚才提起南朝时的那种冷冽感一下消散开,他变得委委屈屈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冷落。
“对不起。”他的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脆弱,“说这些吓到你了吗?”
那双黑眼睛失落地垂下来,长睫像被碎雨打得颤动的花枝,眼尾泛着微微的红,浮在他洁白如冷玉的皮肤上,秾丽而惹人怜惜。
他几乎是转眼间就切换过来,立刻变回人畜无害,像小动物一样自发地讨取人的欢心和怜爱。
“……没有。”
因为刚才所知道的那些,傅苒的念头确实有点复杂,可是视线一落到他脸上,又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
她抬起手触上他的面颊,轻柔地抚过眼尾的那一抹红色,然后,她微微仰起身体,主动吻了他的唇。
晏绝似乎没有料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吻,一时间竟然怔在了原地。
这个吻如同蜻蜓点水,她很快松开,语气却很认真,如同承诺。
“无论如何,我永远不会害怕阿真的。”
第79章
天光已然大亮,透过重重叠叠的纱幔后,被筛落成一片昏朦的光晕,铺陈在锦衾间。
空气里浮动着昨夜残存的,若有若无的暖香。
傅苒醒过来,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正被一具温热的身体牢牢箍在怀里。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她在睡梦中都有种被蛇缠缚的感觉,明明感觉不到攻击性,可就是无法挣脱。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倒是都穿着里衣,但都穿得不太端正,也可能是睡着的时候蹭来蹭去,导致衣服已经完全松松垮垮的,连衣带都解开了一半。
比如现在,她的侧脸就直接贴在晏绝赤裸的胸口上。
热的,细腻的,覆盖在薄薄肌肉上的皮肤触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苒苒,你醒了?”
他的呼吸更近,嗓音有些初醒的沙哑。
能感觉到略带潮湿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随之响起的声音散漫而缱绻,近在咫尺。
其实他们是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睡在一起醒来也是正常的事情,可是傅苒却无端生出一丝心虚。
或许是因为成婚才几天,她还没能完全适应同床共枕这件事情。
而且,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后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昨天晚上也没做什么,呃,没做太多事情。
只是稍微在彼此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以及,她的手现在还在他的衣服里面,搭在他的腰窝上,而他们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就是这样……而已。
傅苒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却听见他不满地低哼了一声,听起来甚至有点难受,好像她打扰了他睡觉。
她马上停住,不敢再动了:“还要再睡一会吗?”
“不用了。”
晏绝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她,动作克制而忍耐,仿佛在尽力避免更多失控的触碰。
但还没完全放开,他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她泛红发热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声道:“苒苒,你的耳朵好红。”
“……”傅苒的脸也快憋红了。
在她要彻底红温前,晏绝总算放开了怀抱,坐起身来,垂下的黑发扫过她被捂得温热的肩头,传来微微的凉。
但很快,他就把那角被子给她掖好,盖住了热意。
她原本搭在他腰侧的手滑落下来,被他继续握在掌心,摸了摸温度:“昨天晚上还冷吗?”
虽然是春天,但天气有些反复无常,连续晴了一段时间后,从昨天傍晚时分开始就下起了雨,夜间的风也变得很冷。
傅苒早就发现这具身体有严重畏寒的毛病,根据她找回来的记忆,估摸着应该是曾经大冷天落到江水里导致的寒症。
不过晏绝体温很热,所以从跟他一起睡觉开始,就再也不会担心温度的问题了。
她抬起头,轻软地回答:“不冷,很暖和。”
晏绝嘴角勾起,把她被捂热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那就好。”
他也是晨起还未收拾好的模样,黑发松散着,柔柔地垂落下来,寻常深得不见底的眸子里映了一点透亮的晨光,少有地显现出一种收敛了所有威胁性的,柔和又纯粹的美感。
傅苒看着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现在这样,应该可以算是在谈恋爱吧?
可她其实连恋爱的经验也没有过,所以不知道哪些是需要先做的,或者该怎么循序渐进地增加感情。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安慰的,大概就是晏绝比她还要更不擅长。
他对待她总是非常小心,好像她碰一下就会碎了。
就像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块珍贵的糖,只敢时不时舔一下,甚至不敢真的咬上去。
“好了阿真,快起床了。”傅苒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掀开被子坐起来,顺便拽起来了难得赖床不想起的晏绝,“我们要去回门宴了。”
回门的礼物和聘礼一样,是早就准备好的,礼箱朱漆描金,被仆役们一箱箱地抬进谢府。
府上的正厅里,菜肴罗列,丝竹隐隐,一派精心准备过的富贵气象。
但盛情之下,依然难免透出一股无形的凝滞感,因为主位上,东郡公谢易面沉如水,几乎全程一言不发。
众所周知,东郡公和清河王的关系素来不佳,在朝堂上就是针锋相对,以至于连养女的送亲仪式也未曾参加。
但晏绝对他同样视若无睹,在谢易冷冰冰的视线中,他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乳白的鱼羹,放到傅苒的碗里。
“苒苒,你要不要试试这个鱼羹?我刚刚尝过,应该是洛河新捕的鲤鱼所制,味道还不错。”
傅苒尝了一小口,鲜甜滑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唔,确实挺好吃的。”
见东郡公夫妇目光投来,她很给面子地抬起头夸奖:“还是府上庖厨的手艺精湛,这鱼羹做得真好。”
其实这句纯属没话找话,因为席间的气氛太沉闷了,完全是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平和。
刘夫人闻言,脸上挂起一丝得体的笑意,不动声色地略过东郡公板着的脸:“你喜欢就好,总归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只能琢磨这些吃食,往后得闲的时候,不妨常回来走动。”
傅苒当然也注意到了东郡公脸色不太好这个问题。
但其实,就算她以前在谢府的时候,东郡公脸色也没有怎么好过,他对亲儿子谢青行尚且天天板着脸,也不太能指望对其他人有什么好脸色。
好在这种宴会上,刘夫人一般会从旁婉言化解尴尬。
不过今天,她发现刘夫人也多少有点儿不在状态。
到了宴后更衣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人在室内,刘夫人替她整理着衣襟,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清河王他,有没有……苛待于你?”
刘夫人眉头不自觉蹙着,其实更不忍心说出口的是,她有没有受到任何折磨。
婚礼那天,清河王的样子让人心惊。
傅苒一愣,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种问题,有点哭笑不得。
但她看到刘夫人饱含忧愁的眼神,想到谢晞容也觉得她的婚后生活肯定会水深火热,无奈的同时也一阵心软。
不管怎么样,至少谢家人确实是在关心着她的。
怕她们继续乱想,傅苒态度认真地又澄清了一回:“不会啊,阿真对我特别好的,今天连头发都是他帮我梳的。”
虽然跟前几天的一样,他恋恋不舍地梳了半天也没能完全梳好,最后还是靠她自己收尾的。
不过这种小细节,就没必要说出来了,她在刘夫人面前再三保证,她绝对一点委屈都没有受到。
等到归宁礼毕,天边又飘起了细雨。
登上回王府的车的时候,傅苒正要自己上去,腰间却忽然一紧,被晏绝稳稳抱了起来,轻轻放在踏板上。
众目睽睽之下,她脸上发热:“阿真,我自己可以上去的,你不用这样。”
虽然在家总是黏在一起,但是当着别人的面,她还是没有那么好意思,更何况是在熟悉的人面前。
晏绝随着她上车,借着衣袖的遮掩勾了一下她的尾指,语气带着无辜:“下次不会了。”
刘夫人立在阶上,看着两人相携登车的背影,怔怔出神。
风骤起,吹斜雨丝,竟然一时迷了眼,眼前霎时模糊一片,也模糊了时间。
最初,刘夫人见到傅苒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个秀气柔弱的小姑娘,从未想到过,她拥有着能改变什么事情的力量。
然而清河王此生薄情寡幸,视礼法纲常如无物,却心甘情愿臣服于她。
在宫中的那几年,她见过晏绝的幼年,那时候,他还不像后来常常挂着笑容,只是个阴郁寡言、又有着冷漠眼神,不会如何讨人喜爱的孩子。
太后厌恶他,就像对一头长着尖利獠牙的野兽一样对待他,对他施加了许多鞭笞和镣铐。
但他从来没有被真正驯服。
到最后驯服他的,竟然是这样脆弱的生命。
见刘夫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一直沉默伫立的东郡公谢易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分明是关怀的话,却总是被他说得硬邦邦的:“雨越落越大了,你身体不好,别在风口站太久。”
刘昭儿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郎主怎么也出来了?快进去吧。”
“咳。”谢易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向来严肃的语气竟然罕见地放软了些,仿佛想安慰她。
“我看,你也不必为这桩婚事太过担心,命里的因缘际会,本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当年……”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鬓角一丝被风吹乱的白发,声音更低了些,“当年在宫中,你不也未曾料到,羽林郎谢易……终有一日会与你结为夫妻么?”
刘昭儿沉默良久,望着远处宫阙般重叠的屋宇飞檐,轻轻应了一声:“是啊。”
她和东郡公谢易,其实相遇得很早,但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相识,说来的确是太晚的事了。
最初的相遇,其实不过是在深宫重重殿宇的回廊下,她偶然路过,为那个被训斥的羽林郎编织了一个借口,免了他将会得到的责罚而已。
皇宫是个性质特殊的地方,宫中的很多职位,实际上都属于位卑而权重,譬如她这个皇后身边的女官。
虽然罪奴出身的宫女,可能在律法上地位还不如普通平民,但能接触到的权力是远胜于一般人的。不然,也不会有保太后作为一介保母却获太后尊荣的例子。
后来她有段时日都没有再去过他当值的那片地方,直到又一次有事,从宫道经过,被突然出现拦住路的人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男人正正经经地站在她面前,不知为何表情很严肃,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刘昭儿心生疑惑,把近期宫中的传闻回忆了一遍,还没想到此人出现的可能原因,就听他自己开口说了。
“抱歉惊扰娘子,上次娘子施以援手的恩情,我还没有道谢。”
她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帮过的羽林,在脑海中把人对上了号,于是不失礼节地客气答了一句:“当时举手之劳而已,我并未在意,不必挂在心上。”
“对娘子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我并非如此。”
对方却没有真的作罢,正色道,“承人恩情,不敢或忘。我不知娘子名姓,也无需相询,只是想知会一声,我姓谢名易,如今为羽林郎,幢主许狄所率,常在禁中当值。但凡以后,娘子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都可以找我,一定倾力相助,绝不推辞。”
刘昭儿还未曾碰见过这样的人,本来只是想敷衍两句,但听了他这一番话后,禁不住微笑起来。
“那便谢过郎君的好意了,我自当铭记于心。”
铭记于心几个字,听起来够真诚,不过对她来说通常等于往后不会再提。
她不到十岁就进了掖庭当最卑微的宫女,早就磨练一套熟稔的生存之道。
在于己无损的情况下,刘昭儿不介意帮助别人,算是一种广结善缘的方式。但这不意味着,她会因此轻易地对姐姐以外的人交付信任——得了恩惠后反咬一口,在她们生活的环境里是太过常见的事情。
当然,如果真有得到报偿的机会,她自然也不会傻得去推拒。但谢易是良家子里优中选优挑出来的羽林郎,她是家人尽丧的罪奴,心里想的,是能不能和姐姐一起在宫廷倾轧中间活下去。
尽管两人都在宫中任职,却实在不是同个世界的人,于公于私都不应该有什么交集,更谈不上谢易说的帮助。
显然,他压根没有领会到这一层意思,再次严肃道谢之后,就不引人注意地离去了。
刘昭儿也没有留在原地,继续去做完了手头的事情,因为忙碌,总是无瑕思索太多。
直到几天后偶然记起这件事,她才忽然想到,那个羽林郎分明既不知她的姓名,也不知身份。
他大概是在同一条道上等了很多天,才等到她再次经过的时机。
但这点小事不值得和姐姐提起,想一想也就过去了。
毕竟那时候,她才十几岁,深宫里的日子过得诚惶诚恐。
而谢易是同样的年轻,甚至尚未娶妻。
他们相遇的两面就像是蜻蜓点过水波,一触之后,了无痕迹。
可是年华如流,世事难料。
如此遥远的时光,让她回想起来,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第80章
傍晚时分,苏琼月走出庄园的门,看到眼前的田野风光,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
她一生中,从离开怀朔镇那一年起,多数时候都困在宫廷,从洛阳宫,到建康宫,辗转流离。
回到洛阳,最值得庆幸的,就是亲人还安全,可她的旧友晏明光,据说在咸阳王被杀后下落不明,再也没有人见过。
物是人非,事事皆改,如今的洛阳城,反而成了见之伤怀的地方,以至于她宁愿留在城外的田园间。
她信步走到了田边,不远处,一个农妇正弯着腰,把沉甸甸的竹篮从垄沟里往上提。汗水浸湿了衣衫,顺着鬓角滑落,农妇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却因为手滑,篮子险些要掉回去。
苏琼月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下意识地伸出手帮忙。
那个农妇见一只白皙细腻的手帮她提住了竹篮,不由得一愣,回过头看到这样一位衣着精致,容貌非凡的贵族女郎,更是吃了一惊。
农妇忙把东西扯回来,连连摆手:“我们农家的东西做得糙,不敢劳烦娘子,怕伤了娘子的手。”
“不妨事的。”苏琼月连忙道,“春耕秋收,最是辛苦,能搭把手也是好的。”
然而农妇依旧推拒着,抱起自家的竹篮,匆匆地快步走远了。
苏琼月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羞愧。
刚才沉浸在那些自怜自艾的愁绪里,竟然忘了,这世间的芸芸众生,谁不是在尘土间挣扎,她的那些愁绪,在生活的重担面前显得多么轻飘。
她就这样独自伫立在空旷的田野上,任由思绪翻涌,直到最后一抹残霞被浓重的灰蓝色吞噬。
这几天阴雨连绵,连天色也黑得更早。阴云如同浸透的棉絮,沉沉地压着远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雨似乎马上就要落下。
该是要回去的时候了。她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脚步却忽然顿住,整个人都凝滞了。
“皎皎。”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暮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是多年未见的谢青行。
暌违经年,他瘦了许多,皮肤变成了麦色,面容依然那么俊美而英气,却仿佛染上了边塞风沙的色彩,不再像当年那个京华富贵烟云中的贵公子。
他似乎想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可最终却无法做到:“……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苏琼月喉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所有声音都哽在胸腔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眼中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雾,定定地望着他。
谢青行下意识地想向前走近她,脚步一动,却又落回了原地。
静默在暮色里流淌,只有风拂过田野的簌簌声。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手,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件东西。
目光触及到那个熟悉的物件,苏琼月僵住了:“这……这是……”
是她曾经送给他的生辰礼,那面铜镜。
她甚至还记得少女时期,她满怀恋慕之心,让匠人铭刻的文字,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然而到这一刻,苏琼月忽而发觉,岁月的确是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送给他的那一天,对她来说已经变得如此遥远。
如同银河分割了天穹,以至于眼前短暂的几步路,就隔开了他们。
这中间相隔着姑母的溘然长逝、她的匆促远嫁、和萧徵那段徒有虚名的婚姻……想起萧徵,她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楚。就连隐姓埋名地离开建康,结束这段婚姻时,她也不曾这样难过。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句话似乎早该对你说的。”谢青行凝视着她渐渐湿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浸满了苦涩,“可那时……竟然忘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但酝酿了许久的雨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庄园里,屋舍一片昏暝,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若不点灯,几乎看不见任何事物。
苏琼月拒绝了要上前帮忙的婢子,自己点起烛火,明明是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很缓慢,过了很久,才坐在谢青行面前。
从田间回到斗室的短短路途中,夜风终于让她翻腾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最初的震惊、刺痛、汹涌的回忆,都慢慢变回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让她终于能稳住心神,听他把话说完。
“我在青州那次受伤很重,也许伤到了头颅深处,醒来后,看似已经恢复正常,和你经历过的那些过往却都成了空白……”谢青行从头道来,首先解释了自己当初的失忆和疏远。
他的话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他垂着眼,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那段时间,我全然忘记了与你有关的一切,只要一想起来,触及到相关的东西,就会头痛欲裂。”
如果是曾经的苏琼月听闻这样的缘由,一定会心痛如绞,恨不能以身代之。
然而此刻的她,连自己都无法预料到,竟然还能这么镇定地坐着,只有声音微微发紧:“那你后来,又是如何想起来的?”
“那天……”谢青行在昏黄的灯火下望向她,“也许是天意,那只装旧物的木箱原本已经被我收起来,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里面也许装着什么重要之物,想打开它看看。于是,便看见了这面镜子。”
“……”
苏琼月嘴唇一颤,许多种滋味浮现在心头,酸涩、迷惘、一丝释然,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不再有耿耿于怀的遗憾,而是清风拂过的释然。
“可是,阿行,即便知晓了这些,我如今也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谢青行闻言,眸光逐渐黯然下来:“这是自然,皎皎,我不是来要求你如何,更无其他目的,只想亲口告诉你……”
但苏琼月打断了他:“我也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谢青行话语一顿,静静听她说完。
她继续道:“我从前以为,我是真心倾慕你,除了你,我再没有这样爱慕过任何人,但回想那时候,也许还是想要寻找一个依靠吧。”
除了姑母以外,最能让她依靠的人。
见谢青行怔怔无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痛楚,她带着歉意,却又出乎意料地坚定道:“其实,如今说这些也许不公平,可是经过这么多,我已经明白,我是不能永远依靠谁的。”
这句话并不是在搪塞谢青行,而是因为,从建康的五年,再回到洛阳的这段时间,苏琼月想了很多,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错误。
不管是姑母也好,谢青行也好,还是她曾经的丈夫萧徵,她无法真的只依靠他们。
她终究要自己度过一些岁月,走过更多路途,不再试图抓住一段依附的浮木。
谢青行长久地沉默着,身影被灯火映得萧索。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执着:“我明白了,无论何时,我都会赞成你的想法,只是,能不能让我再陪你同行一程?”
苏琼月望着他眼里如少*年时一样熟悉的赤诚,心尖微微一颤,说不出拒绝的话,良久道:“……好。”
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相对而坐,似乎都有许多想说的事情堵在胸口,但又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话题。
在难言的沉默中,苏琼月记起了一件她连日来担忧着的事。
她开口道:“你入城时……有没有听到苒苒的婚事?”
*
晏绝的婚假只有七天,虽然他本人表示可以再拖延几天,但傅苒一知道这个消息,就自觉表示她绝对不耽误公务。
他顿时像被戳了一下,纤长的睫都耷拉下来,含着几分委屈:“我没有耽误……”
但傅苒义正词严地表示,按正常秩序处理公务还是很有必要的,要是连摄政王都天天只顾着度假,那这个王朝肯定迟早要走向完蛋。
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他在家的时候简直太粘人了,恨不得她出门每一步都要跟着,随时一抬眼他都在,跟背后灵似的。
傅苒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觉得从理论上来说,夫妻应该有一些各自的时间才对。
“苒苒,”晏绝微微低下头,春水般润泽的黑眸里满映了她的影子,语气带着复杂的留恋,“你真的不想和我多呆一会吗?”
这几天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粘着她,她感觉自己都没有好端端走过几次路,总是坐着坐着就被他抱在怀里。
傅苒被他看得心一软,但还是回过神来,坚定摇了摇头:“不是呀,我也会想你的,但是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不能干涉你要做的事情啊。”
总而言之,在他不怎么情愿的情况下,晏绝被催去台省处理公务了。
但结果,这样的平静也没有维持太久。
这天傍晚,晏绝回来的时候,傅苒正趴在书房的案桌上,门扉轻响,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触及到他的身影,顿时一惊。
他衣服的前襟上,洇开了一片暗沉的血迹,衣袖处也被利器划开两道破口,边缘还沾着尘土。
“怎么了?”她赶紧一推书案站起来,飞快地朝他跑过去,紧张地左看右看。
晏绝任由她查看,不紧不慢道:“没什么,只是出宫回来的路上,有人刻意拦车,借机刺杀罢了。”
傅苒不太确定那道血迹到底是不是他的,把他的衣服拽得乱七八糟,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才确定没有什么新的伤口。
他全程都异常顺从,甚至微微张开手臂配合她的检查,低垂的眼帘下,目光落在她担心又认真的侧脸上,唇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对,他还挺喜欢的样子。
傅苒动作一顿,从他衣服里面抽回手。
他故意的吧?
这么频繁受伤,就算她再怎么宽容,也真的要开始怀疑了。
即便他确实树敌太多,但也不能回回刺杀都成功的啊?
“阿真。”傅苒认真地捧着他的脸,让视线刚好相对,“我跟你说要注意别受伤,不然我会很担心的,你还记得吧?”
晏绝迎着她的目光,眸色微暗下来,沉默了片刻道:“……我记得了。”
“所以以后都会小心?”她继续追问。
他回答得专注而诚心:“嗯,会的。”
认错态度还是非常良好的。
好吧,那她再宽容一次,假装没注意到问题好了。
傅苒转身回去,把书案上堆叠的书卷笔墨向一边挪开,给他清出一片位置。
她本来想自己另准备一张桌案,但是晏绝坚持表示她可以就用这个,在他坚持之下,最后就没有再放了。
想想也还是很合理的,毕竟他们是夫妻嘛,虽然不知道其他夫妻会不会共用一张书桌,但晏绝反正一向是需要顺毛哄的。
“苒苒,你在做什么?”
晏绝很快回房间换好衣服,走到她身边坐下,视线落在她铺开的信笺上。
傅苒忙着落笔,连头也没抬:“写回信呀。”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收到了崔姐姐寄给我的信,她从外地转托谢府寄过来的。崔姐姐说她夫君被调去了益州外任,现在在那边过得很好,问我怎么样。”
晏绝的脸色忽然有些僵硬:“……你已经知道她去了那里?”
“当然知道啊。”傅苒终于搁下了笔,侧过头看他,满脸理所当然,“我回谢府的时候就问了刘夫人,她早就告诉我了。”
他眸光一动,小心道:“那你会想见她吗?”
“这个,还好吧。”她想了想回答。
要是能见到崔鸯,当然会很好,但是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幸福就好了。
傅苒想起刚刚在信上看到的内容,语气轻快:“崔姐姐在信里说,那边山很多,风景也特别好,她夫君每逢休沐就陪她去游山玩水,她很喜欢那边的生活。”
崔鸯本来就喜欢山,而且父亲故去之后,洛阳虽然是家乡,但对她来说也是伤心之地,何况还有那么多免不了的纷扰,能够到山水之间改换一下心情,也算是相对好的安排了。
她由衷感慨:“这个调动可真不错,正合崔姐姐的心意。”
晏绝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那便好。”
那个崔氏女已经占据了她太多时间,所以他才会把人调走。
现在看来,走得越远越好。
在外地的朋友是暂时见不到了,但傅苒自从回来洛阳城,就没再和近在咫尺的苏琼月见过面。虽然系统并没有催促她,应该没有大事发生,但她还是很关心女主的情况的。
她考虑了一会,提议道:“过两天,我去城外看看苏姐姐吧?她回京之后,我们就一直分开,这会应该和家人也叙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去拜访她。”
晏绝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