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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苏家在城西的庄子,平日里一向幽静,从没有来过如此多的贵客。

门上的阍者忙得直冒汗,盯着眼前清河王的车架,更是发怵,连脊背都绷直了,生怕自己忙中有丝毫怠慢,惹来贵人的不快。

但和门庭的局促不同,内室的气氛倒是显得很宁静,轩窗半启,只有微风拂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

“苒苒,你婚后过得如何?身体怎么样?阿真他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受伤?”

傅苒刚见到苏琼月,还没来得及问她的近况,就被她急切地抓住了手,跳过寒暄直入主题,好像早就知道了结婚的事情。

她被这一连串的追问砸懵了:“没……没有啊,他为什么要欺负我,而且我怎么可能受伤啊。”

结个婚而已,哪里有那么夸张。

不过,没想到苏琼月原来已经听说了婚事,那她就正好不用解释了。

苏琼月似乎不可置信,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辨认她的表情里是不是带着勉强:“是吗?当真如此?”

“真的啊。”傅苒纳闷地再三保证,“我现在挺好的,一天能吃三碗饭呢。”

苏琼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了出来:“果然还是你,一点没变。”

因为这一笑,她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眼角眉梢染上了几分温柔之意。

眼见气氛舒缓,傅苒试探着问:“苏姐姐,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有欺负我啊?”

这些天见到其他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同情,她感觉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快变成忍气吞声的悲惨受害者形象了。

天知道晏绝每天在她这里都是怎么装可怜的!

苏琼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迟缓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道:“只是因为我这些天一直没能见到你,所以容易胡思乱想,没有什么要紧的。”

原本要说出先前去见她时发生的事,可是话到了嘴边,苏琼月又还是放弃了。

她早已经不是天真的孩童,明白人与人之间,有时需要保持一些善意的距离,既然傅苒没有受到伤害,那她宁愿把晏绝那些令人不安的话埋在心底。

有些可提可不提的东西,说得太过于赤裸,反而会影响夫妻的感情,譬如……她与萧徵之间,不就常常如此。

失望,总是在清醒中累积的,越清醒,反而越痛苦。

“苏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傅苒能看出来她的犹豫,不免心生疑惑。

但经过这些天的铺垫,她貌似已经被锻炼出心理接受能力了。

就算苏琼月现在告诉她,晏绝其实在别人眼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形象,她估计也不会觉得太惊讶。

因为好像,她所认识的晏绝,并不是原著里,或者传言里的那个人。

他就是他自己而已。

可苏琼月却并没有回答,反而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紧要的事,一下子站起身来,面露慌张。

“糟了!景逸他……他肯定是因为我的话也误会了,既然是这样,得赶紧去找他说清楚才行!”

傅苒被突然切换的话题绕晕,一时愣住:“……谢公子?他也在这里?他回来了?”

她都还不知道谢青行已经回到了洛阳呢,居然一转眼就到了苏家。

不过仔细想想,站在谢青行的角度,倒也可以理解他刚回来就马上找苏琼月的举动。

可是这和她跟晏绝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但来不及解释,苏琼月牵着她匆匆往前院奔去,越靠近前院,空气中越是弥漫着无形的紧张,隐隐传来骚动。

下人们屏息低头,大气不敢出,几个苏家人正围在庭院中央,尴尬地劝说着:“误会,肯定都是误会,谢郎君千万别冲动啊!”

傅苒被苏琼月拉着从人群缝隙中穿了进去,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本来应该好端端被宴请的晏绝,竟然半倚在一张翻倒的矮几旁边,显然被人刺伤了。

他左手正按在了肩头上,见到她的瞬间,他捂着伤口的手背浮现出青筋的痕迹,鲜红刺眼的血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傅苒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就要朝他跑过去。

但有个人扑过来抱住了她,苏琼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克制的担忧:“苒苒!”

这熟悉的声音和动作制止了傅苒,让她冷静了一点。

她看到这里没有刺客,也没有激烈打斗过的痕迹,而手里握着染血长剑,神色中压抑着隐隐怒火的人……

是谢青行。

阔别好几年,比从前显得更成熟的谢青行。

谢青行变了很多,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如同兄长一样带着担忧的包容,毫无责怪的意味。

“阿苒,关于这桩婚事,清河王是否真的强迫于你?”他看到两人进来,神色肃然地转向傅苒。

“如果你不愿意,无论什么时候,谢家都不会低头。”

说到这里,谢青行向她伸出那只未持剑的手,语气坚决道:“我只问你这一句,只要你说不是,就跟我回去,我会带你走。”

苏琼月迟疑了一瞬,抱着她的手臂忽然也更紧了几分:“不必有其他的顾虑,你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决定,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苒苒。”

一声低唤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气音。

晏绝半倚在狼藉中,定定地看着她,他的脸色在日光下愈发苍白,黑发微乱,衣襟染血,因为这份少有的狼狈,竟然莫名显得有点可怜。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只是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尾音甚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我的伤……很疼。”

“……”傅苒人傻了。

就算在最中二的少年时期,她也绝对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类似漫画或者小说里面那样两个男生为她打起来这种事情。

单是看到这样的情节,她都会觉得想想就很社死,然后快速掠过,就像看原著修罗场的时候一样。

但很不幸,她有生之年居然真的会撞见这种场面。

救大命。

她能不能重新进门啊。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宴会的人群很快被屏退。

内室重回寂静,只剩下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晏绝低垂着眼睫,安静地坐在榻边,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傅苒拿来包扎伤口的药粉和纱布,在他面前坐下,开始清理他肩头的伤口,她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她:“苒苒。”

傅苒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殿下,你……”

“别这样。”晏绝睫羽一颤,眸中瞬间漫上真实的恐慌。

他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放得很低,几乎有点哀求的意味:“别这样叫我,苒苒,求你了。”

傅苒抽出手腕,继续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轻,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着,却不敢再碰她。

“那你就可以不在乎我的感觉了吗?”等到裹好了纱布,她才终于抬起头,“今天的伤,你是故意受的,对吧?”

谢青行在苏家找他算账,就算再怎么有理由,顾及苏家的颜面和苏琼月的处境,也不可能不留余地,肯定没有那么冲动。

而且晏绝的身手她又不是没见过,当年在书坊,那个细作猝不及防地突然袭击,他都能躲过去,她不太相信这次就不行。

她想说很多,但是看到他因为失血而过分苍白的唇色,只好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看到你受伤,我会很难过?”

晏绝怔住了,几乎有些茫然,满脸无措地望着她。

傅苒不再看他,把药粉和纱布放在了旁边,转过身离开:“我去找谢公子和苏姐姐了。”

*

“……呃,所以说,”她清了清嗓子,干巴巴道,“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了。”

坐在谢青行和苏琼月之间,傅苒感觉如坐针毡,硬着头皮解释:“阿真他……真的没有伤害我,一点都没有,你们千万别误会。”

她略带尴尬地说明了一下婚事的前因后果,当然,略过了交换条件的那段。

现在这个古怪的情况是她完全没能料到的,此时,谢青行和苏琼月一个坐在她左边,一个坐在她右边,无端有种多方会审的架势。

但很显然,在跟女主无关的问题上,谢青行没有那么好糊弄。

他听完她的解释,沉默片刻,抛出了最直接的疑问:“阿苒,就在你与清河王成婚的日子不远,我收到了调回洛阳的敕令,这和你有关系吗?”

男主的思路也太敏锐了吧。

傅苒肯定不能说完全没关系,但也没法承认,她选择了一个真假参半的说法:“我是担心谢公子,所以问了阿真关于你的事情,还想写信告诉你苏……告诉你我已经回京了,可能阿真觉得我会想见你,所以顺水推舟促成了调动呢?”

她虽然心虚,但对着男主,还是得强装镇定。

以现在误会的情况,她要是说出最开始的交换,那更要完蛋了,她怕两边在这里就打起来。

跟谢青行的询问比起来,苏琼月要柔和得多,尽管眼神中全是忧心,却关切道:“苒苒,不论其他因素,你是真的愿意嫁给阿真吗?”

这个问题就好回答多了。

“当然是真的了!”傅苒忙不迭点头,“我绝对自愿的,一点都没有被迫,千万别担心这个。”

苏琼月和谢青行对视一眼,然后给了傅苒一个安慰的眼神,表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随后,她伸出手,拉起了谢青行。

“阿行,我有话要和你说……你过来一下。”

第82章

直到回王府的路上,傅苒还是生着气,一句话也没有和晏绝说。

到了房间,她直接把人关在了门外,自己收拾了一些东西,准备回谢府。直到重新拉开门,她发现晏绝依然在原地没动。

他被关在外面,就真的不敢推门,只是固执地守在那里,充满委屈地等待可能的眷顾。

一见到她开门,就像下雨天好不容易被捡回家的小狗,期盼地盯着她。

傅苒被这个眼神看得心软了一瞬间,但是看到他衣服上的血迹,怒火又重新冒了上来。

“你让开,不要拦着我。”

“苒苒……”他却寸步不让,在她要走出去的瞬间紧紧地抱住了她,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她耳边,“你要去哪里?”

傅苒心里还憋着气,努力装出风轻云淡的语气:“我去找谢公子了。”

她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僵住了。

“我错了,别这样对我。”

“好啊,”她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直视着他,“你错在哪了?”

晏绝顿住,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怕惹她更加生气,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傅苒不会因为这点表现就心软,继续道:“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还不如去跟谢……”

她脚下一空,直接被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

被放到了床上,陷入柔软的被褥间,傅苒挣扎着坐起身来,更生气了:“你耍赖!”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晏绝半跪在床前,低头将温热的唇印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傅苒把手抽出来,他不知所措又委屈地抬眼看着她:“我错在……不应该惹你生气。”

傅苒被气得脑仁疼,她经常因为不理解晏绝的思路而很困惑:“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生气?”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偏执的冷意,如同浓墨滴入潭水,一瞬间晕染开最深沉的暗色。

但在她面前,晏绝小心地隐藏着,分毫不敢暴露出来:“因为谢青行。”

“跟他有什么关!系!”

傅苒抓住他的衣襟,弯下腰,自己凑近,跟晏绝脸对着脸,努力让他看清她眼里闪闪发亮的怒火:“是因为你啊!我怎么可能因为他生气!”

她就算在现世,也是个公认好脾气的人,从来没有对哪个亲近的人真正发过火,还是第一次被气成这样。

当然,她身边的亲人和朋友,毫无疑问都是精神状态相对稳定正常的人,跟晏绝这种疯批脑回路不能比。

可是就算她知道晏绝的童年成长环境比较恶劣,依然不懂,他这种喜欢伤害自己的思路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他不是会黑化吗?不是杀得腥风血雨吗?

结果回回把自己搞得一身血算怎么回事?自己捅刀子算怎么回事?

晏绝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睫,竟然像是不理解她的话:“因为……我吗?”

“不然呢?”傅苒松开了手,结果又被他本能般地握住,她索性不挣扎了,把这个问题说清楚,“阿真,你到底为什么要故意受伤?”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敢于说出那个答案。

傅苒经过一番折腾,心情比最开始回来的时候平静了一点,她意识到,这个问题一定得解决,不然他还会这样折腾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你告诉我什么,我今天都不会走的。”

这应该是最有效果的保证了。

晏绝握着她的手慢慢攥紧,低声道:“我没有故意……我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傅苒觉得她好像听到一个很荒唐,但对晏绝来说,又好像很合理的答案,“因为这个?”

她平时难道有不在意他吗?

她这么想的时候,也就真的困惑地问了出来:“我明明一直都在意你啊?”

晏绝没有回答,可是他的眼睛里像是写着答案。

不够,那还远远不够。

他贪恋她身上的一切,她的拥抱,她的亲吻,她的思索,她的见解,她对世人的善意,她笑起来的时候弯着的眉眼,她因为生气而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任何的部分,他都不愿与别人分享。

他不敢说出这些,然而眼神里却无法抑制那些缱绻的迷恋,就像无药可救的愚人迷恋刀刃上的蜜糖。

就算那一点甜的代价是永久的伤痛,也全然无所谓。

只要能让她多注视他片刻,再多的伤,或者痛楚,都是不需要在乎的。

傅苒隐约明白了,可她却难以真正理解。

“阿真,不是只有这种办法,让我在意你啊。”她努力去想,“比如说,你以前送给我葡萄的时候,我就很在意……”

说出这些话,其实有点害羞,但气氛到了这里,她还是坦诚地说了,言语涌出来的时候,甚至顺畅得不需要经过思考。

“……说不定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了,但我自己不知道。”

竟然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傅苒自己也没有想到,表白发生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但一旦确认心意,她就很快明白过来:“嗯,我一直都喜欢阿真,所以,我才会想要回来见到你。”

在别离的那一天,她对晏绝说下次再见。

那其实不是一句道别,那是个承诺。

她没有违背这个承诺。

晏绝怔怔地看着她,完全陷入了魂飞天外的状态。

仿佛他听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从来没有想到会得到的消息。

见他半天都不说话,傅苒被看得不自在起来,忍着赧然道:“你、你不给点回答吗?我都已经说,我喜欢你了……”

话音还没有落下,他忽然倾身向前,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和之前的都不相同,格外暴烈,又格外温柔。

傅苒很快接受了这个吻,在她能够做到的时候,她也会迎合他,顺从地容纳他的气息。

许久,晏绝才不舍地松开,唇瓣依然厮磨着,不肯彻底放开,一下一下地啄吻着她的唇角。

他的眼底有炽烈的光彩,语气郑重而坚决,仿佛向神明献上自我一样虔诚:“苒苒,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始终会如此。”

傅苒抱住了他的后颈,不敢再看他,小声说:“我知道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像是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但又不想要逃避。

很喜欢……很喜欢他。

缠绵的吻无法自控地继续下去,慢慢变化。

窗外,酝酿许久的阴云终于压下来,下起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雨滴一声声敲打着屋檐和窗棂。

不知不觉间,他单膝跪在床沿上,解开了她的系带,由于这些天的熟悉,动作已经变得顺畅自然,没有遇到一点阻碍。

柔顺的料子滑下去,素纱单衣却还散乱地挂着,若隐若现地露出下面细腻的肌肤,雪白的脖颈上,因为牵连不断的吻而留下发烫的痕迹。

他的亲吻带来混杂着濡湿和热烈的鲜明感觉,一直触到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流连着。

(我写的已经全是脖子以上了,没道理亲都不能亲了吧QWQ)

傅苒有种悬空的不安感,无意识抓住他的手,有点磕磕绊绊地叫他:“阿、阿真……”

“不要乱动,苒苒。”

他的声音有点发闷,还很哑,几乎是气音,伴随着轻微的水声。

她的衣服被细汗沾湿,透过贴在肌肤的纱料后,残余的水渍显得又潮又黏,湿哒哒地粘在上面,有些难耐的不适。

(女主是被热得出汗了,初夏了气温高正常的啊)

“唔……”

她害羞起来,本能地想往后躲避,但晏绝把她搂得太紧,她稍微一动,就怕撞到他还没好的伤口。

他抬起头,鼻尖沾着一点湿意,一双眼睛却显得更加湿润,仿佛湖泽中荡漾的水光。

“苒苒,我好疼。”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她的腰上,把她拉近,身体的弧度相贴,傅苒感觉到异常的热度,因为布料已经湿润,感受格外鲜明。

她的脸彻底红了,都不好意思瞥过去。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疼。

“那、那你……知道要……怎么……吗?”

她简直用了豁出去的勇气,才磕磕绊绊地问出来这句话。

对于这件事情,傅苒的实践经验是零,但理论经验,貌似也不能说不丰富,可是方向比较奇怪。

因为除了正常途径尺度的那些以外,她的了解大部分都来自于大学室友强烈推荐的学习资料,而她对此最精通的两个大黄丫头室友,一个是资深人外爱好者,另一个是重度二次元福瑞控。

所以尴尬的是她对小众知识点知道得不少,但大众的反而不是特别熟悉。

这种感觉有点像还没有小学毕业,就已经提前读完了大学预科班,偏偏预科班的知识对她现在的实践毫无帮助。

听到她这么问,连向来对任何事情从容不迫的晏绝也迟疑了一刻。

他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角:“……我会很注意,不让你疼的。”

开始的过程漫长又混沌,时间好像被拉长,她原本偏凉的体温都随着升高,晏绝的呼吸越发灼热,连白皙的皮肤上也泛起了惑人的粉红色。

起初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疼,但太缓慢了,几乎没有让人注意到,反而其他的感受更强烈,盖了过去。

因为越来越深入的感觉,她的身体忍不住绷紧,忽然间感到慌张,下意识去牵他的手。

“没关系,没事的,别怕。”晏绝立刻反握住她,十指紧扣,吻上她微微张开的唇。

她在混乱的意识里察觉到,他其实也是一样的紧张,却极力忍耐着。

亲吻是最温柔的抚慰,也让一切变得更浓稠。

傅苒的大脑快被这种无处不在的热意彻底烧成一锅浆糊了,好半天,才听到晏绝黏黏糊糊地亲着她,声音闷闷地问她:“苒苒,还难受吗?”

“不……不是特别……”她动了一下手指,软绵绵地呢喃,“就是太……了……”

她隐隐感觉到传来热量的轮廓,下意识伸手,小心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却感觉他身体微僵,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女主就单纯碰了自己的肚子而已真的没干什么555,已老实求放过)

是她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仿佛无措,又仿佛有些难受,但在这种情况下,显得很……诱人。

他又疼了吗?

傅苒在一片混乱中,居然还挣扎着想起他肩上的伤势:“阿真,你的伤会不会……”

“不疼,没关系。”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气息,却不由分说,执拗地贴得更近,也就因此在从未探索过的海域中,沉溺得越来越深。

外面的雨变得更大了,雨声潺潺地流动在耳边,掩盖了室内的声音。

第83章

傅苒从来没有哪个晚上睡得这么暖和过。

像是有个火炉暖暖地烘烤着,从她的脸颊,脖颈,到其他每一寸的皮肤,她甚至感觉小腹处都有满涨的热意。

很暖和,可是,好像有些太热了。

在颠倒的睡梦中,她混沌地动了一下,试图降低一点周围的温度,但刚一动,很快又被牢牢地抱住,和热源没有丝毫空隙。

因为太困,不想再费力气挣扎,所以她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又逐渐睡了过去。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就是一个鲜明的红痕,在晏绝的锁骨上。

很显然,是她昨天晚上弄出来的。

“……”傅苒不好意思再看了,耳根一阵阵发烧。

昨天做的时候没有太大感觉,因为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脑子被热得不清醒了,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表达出来。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发现晏绝肩上的剑伤还没有愈合,一定是因为动作太剧烈而崩裂了,纱布上渗出一些红色的痕迹。

但是他还是执意把她拖入黏稠的状态里,一寸也不肯放开。

现在肯定还疼,她不敢去碰那里。

她的手指向下摸索,摸到了他心口的伤疤。

是新婚那天留下的,一条细长的痕迹,和他身上其他的伤痕一起。

她因为这些伤而感到难过。

没有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会这样伤害自己,她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可是,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人,所以才格外让人难过。

就算知道他一部分的童年,傅苒也很难想象到,什么样扭曲的成长环境,才会让他形成这样自我厌弃的认知。

“阿真。”她伸手抱住他的肩,在闭着眼的人耳边小声承诺,“我也会努力对你很好的。”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她不可能改变的,但是还未到来的那些,仍然值得期望。

在所有痛苦的废墟上,可以用新的美好回忆来覆盖陈伤。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放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昨夜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残留的感受让她不由得一颤。

晏绝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半点也没有刚睡醒的迷蒙。

他仿佛完整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轻轻地吻着她散在枕边的发丝:“苒苒,这样就很好……不能更好了。”

太过于好的话,他就会越来越舍不得她离开,舍不得结束,他会重新开始留恋人间,直到在那美好的顶端,彻底坠入深渊。

不如她对他坏一些,好让他能够习惯于承受最后失去的痛苦。

最好,就像姑母一样。

她对谁都温柔,即便待宫人奴婢也轻声细语,从不轻贱,哪怕离世多年之后,当初服侍过她的宫女里也依然有人念着她的好。

可是姑母唯独厌恶他。

应该让她对他坏一些,再坏一些……如果他对苒苒来说还能有些许利用的价值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晏绝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却不受控地延续着亲吻,含住了她柔嫩的肌肤。

晨起的身体如此敏感,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用微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地唤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让情绪平息下来:“苒苒……”

感觉到再度攀升的热度,傅苒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你……你是不是错过了早朝……”

“我今天休沐。”他语调含混,不由分说地低语。

很快,她就说不出更多话来了。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傅苒的衣服和床一样,都已经有点不堪入目。

原本素洁的布料被反复揉过,弄得皱巴巴的,藕合色的素纱禅衣更是直接被弄破了,上面沾着污浊,散乱地堆在床尾。

晏绝一向很爱干净,连刀剑上沾染的血也会毫不怜惜地用昂贵的布料擦掉,平时哪怕是外袍上染了一点酒气,他都要特意换下来。

但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这种时候,就变得没有那么在乎。

他好像还有点喜欢把她的衣服用这种方式弄脏,当然,其实一起被弄脏的也有他自己的。

傅苒把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试图那被子盖住发红的脸,结果闻到被子上也有一些微妙的气味。

她捂不捂都觉得怪怪的,只好小声说:“……我的衣服脏了。”

在她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弹的时候,晏绝起身下床,从衣柜里给她拿了一套新的衣服。

从成婚之后,或者应该说,从她回到洛阳之后,她的衣服全都是由他准备的,每一件都是。

连同熏香,梳妆用品,身上穿戴的饰品,所有相关的一切,他也都筛选过。

她没有表现出特别偏爱的东西,过几天就不会再出现,全部换成她喜欢的那些。

傅苒其实觉得这稍微有点没必要,但是为了不伤害他比玻璃还脆弱敏感的心,仅仅非常迂回地问了一次。

而晏绝满脸无辜地回答她:“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

实际上,他早就想这样做,却等到现在才付之于现实。

但对于傅苒来说,她觉得晏绝像在铺一张给豌豆公主提供的床,过分小心翼翼,哪怕一点点硌人的事物都不能存在。

就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古董珍宝似的。

怪让人发愁的。

比如说现在,他正拿了一条裙子给她。

打开衣柜之后,她还什么都没有说,晏绝就挑出了合适的颜色。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想穿木槿色的衣裙呢?

但她还没有问,晏绝就勾起唇角,很愉快似地问她:“这个样式喜欢吗?”

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她说不喜欢的话,他就会拿走,而且记住,下次再也不会做这个花纹和颜色的衣服。

傅苒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诚实地回答:“喜欢的。”

在这种时候,她常常会发现晏绝对她的了解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好像他比她自己都还要更了解她。

话又说回来,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很亲密了,但在白天对着彼此换衣服这件事情上,她还是有点别扭的感觉。

傅苒先把床帐拉起来,然后才一件件地穿好衣服,系上裙带,把被弄出斑驳痕迹的部位都藏进衣料下面,又重新把床帐拉开。

这时候,晏绝也把衣服穿好了,他在她面前整理仪表的速度向来很快,只有在他不想那么高效率的时候除外。

可是房间里还弥漫着那种让她很想捂脸的味道。

傅苒憋了半天,终于红着脸道:“能不能把窗户打开一会?”

晏绝依言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有下过雨之后那种潮湿的凉意,还有淡淡的花香。

雨水没能完全冲走花圃里盛放的香气,只是让它变得更湿润,越发沁人心脾。

就像她发间和身上的香气。

他一边在镜子前给她梳头发,一边心情很好地这么想。

傅苒自觉地坐在妆台前面,已经完全习惯了每天早上走一遍梳头的流程。

虽然晏绝一开始很生疏,但没过多久,他的水平就有了明显进步,现在已经不需要她自己来收尾了。

包括跟晏绝一起生活这件事,她适应得也比想象中快,因为她不习惯被人伺候,而他根本不愿意外人随意进入他的地方。

所以,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两个人独处。

但她很快就发现,经过昨晚之后,平常的行为也会变得有些不同。

也不好怎么形容,大概就是,气氛变得更加黏糊了。

比如,她只是正常地等着他梳头发,在镜子前开始发呆,眼神越来越飘忽,然后就飘到了镜面里,晏绝被映出来的身影上。

他看起来好像处在一种很愉悦的状态,嘴角自然地翘起,唇色嫣红,黑眸里含着潋滟的光泽,连脸上也有明亮的神色,不再是昨天回来的时候那种苍白又惶然的样子。

但是那张面孔无论在笑着的时候,还是不笑的时候,一直都是那么艳丽而惑人。

于是她就这么被诱惑,视线久久流连在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注意到,他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别这么看我了,苒苒。”

晏绝无声无息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俯下身,托着她的下颔,转过来,轻柔吻了一下她的眼尾。

傅苒还没回过神来,呆呆道:“为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笑意,又像叹息:“这样的话,我会……想把你弄哭。”

傅苒:“……”

她刚刚升起来半截的心动感一下子被按了回去。

本来氛围好好的,他的思路怎么又变态起来了。

但是他貌似是真的这么想,鉴于他难得说出真心的想法,所以她也就没有打断。

“其实,有时候,很多时候,我曾经都以为你要哭了。”

晏绝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渐渐空茫,他继续道,“可你总是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

以至于他偶尔会产生一丝冲动,想要褪下伪装,把他的一切阴暗、困惑、憎恨、痛苦给她看。

却又总是害怕她退缩和离开。

他小心地问,带着一点不抱希望的祈求意味:“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到这个问题上,傅苒犹豫了一下。

她不是不想答应,而是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可以兑现此时的承诺。

“我……”她艰难地开口,却又低下头,“我尽量。”

晏绝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指腹下细腻的肌肤有着雪白的底色,又因为连续的缠绵和热意,泛出淡淡的绯红。

在这样全然无心的引诱下,他又把她抱起,放在腿上,揽住她的腰,勾弄着还没有梳好的柔软长发,无比自然地亲了亲她的脸。

他的神情里没有意外,因为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原本就不敢期望,所以也并不感到失望。

在分离的五年,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一度无药可救地沉迷于和她有关的梦,如同饮鸩止渴。

她对他撒过那么多谎,其中最动人的那个,就是她喜欢他,所以,即便永远沉溺于这样的谎言中死去,也是能够称之为幸运的结局,再没有更多缺憾。

但傅苒并没有意识到,他甚至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最后的收尾。

她就算被圈在怀里,还是显而易见地失落起来,怔怔地问他:“阿真,假设一下,只是假设,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知道了我骗过你很多次,你会怎么样?”

玩弄她散落长发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泰然自若,仿佛在专注地缠绕着她细羽般柔软的发尾。

“那就不必让我知道。”

他的声音似乎还很镇静,听不出什么异样,然而过了一会,傅苒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箍在她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身后的人长久没有说话,出乎寻常的静默之后,晏绝才低声道:“苒苒。”

“嗯?”傅苒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对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只有在……”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

只有在骗人上面,她从来都不能好好骗到底。

但偏偏,他在自己心甘情愿的时候,一向长于粉饰太平。

第84章

从苏家回来之后,晏绝以养伤为理由,直接开始了病休。

因为和谢青行的冲突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本来就难以掩口,更何况,他对这件事也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傅苒感觉用不了多久,朝中那些人就要知道,刚从六镇调回来的谢将军和清河王发生冲突,导致清河王伤重告假的事情。简直难以想象谢家人要对此如何想,没准她的受害者形象又要加深了。

不管怎么说,需要晏绝处理的文书案牍最近都送到了王府,多数来自六曹,已经被初步审理过,只等录尚书事的最终决策。

但可能是由于肩上的伤,他写字的时候常常露出忍痛的神色。

傅苒看着心一软,就主动接过了处理文书的事。

事实证明,晏绝并没有太高的自我控制力,严格来说,他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打算重拾起自制意识。

所以经常是她做着做着,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总之就发展到其他方向去了。

而且很快傅苒就发现,他这种行动不能自理完全是选择性的。

每次她不在的时候,他什么都挺好,没看见需要别人帮忙,也从来不叫侍从进书房的门,但她只要在,他就样样都不能自己干了。

她想起了上次被中断没能进行完的谈话。

“你不能总是靠受伤来让我帮你,阿真。”

傅苒考虑了一会,放下手里的纸,转过身,认真跟他沟通。

“这种不好的事情只要变成习惯,就会愈演愈烈的,你得学会制止自己的想法。”

如同人一旦沾染了某些带来刺激的劣习,就会容易沉迷其中,导致阈值越来越高。

晏绝现在从来不会反驳她,每次在被她提醒的时候,他都会直接认错,几乎是百依百顺。

但至于事后改不改,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但是傅苒觉得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过分的:“你只是为了让我帮你换药,就要故意在肩上被捅一刀,那之后要是我不帮你换药了,你要怎么样?把自己腿打折,然后再来一次吗?”

“那也还是太短暂了。”晏绝轻声答,眸中掠过一丝晦暗的执拗。

他顺势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那么甜蜜的香气,仿佛贫瘠的荒原里忽然开满了清新美丽的栀子花。

在这样心神全然松弛的时候,他那些刻意伪装的克制也会偶然地剥落,露出底下最真实的念头:“……也许,我把自己弄瞎会更好。”

断腿的伤害迟早会痊愈,所以还不足够,不够永久。

盲眼更好……或者他还考虑过,要不要失去一只手。

这样,在她离开他之前,或许会因为心软而留得更久一些,至少,她会有些可怜他吧。

“……”你居然还真的就这么计划上了!

傅苒真的要被他气笑了,有种鸡同鸭讲的挫败感。

冷静,冷静。

她不能和一个脑回路本来就很扭曲的病娇计较。

眼看这个话题是继续不下去了,她从晏绝不知不觉又搂过来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从旁边抄起一沓公文,往他面前重重一放,没好气道:“先看完了再说。”

“哦。”他果真乖顺地垂下眼睫,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继续审阅。

傅苒一开始还很认真地帮他检视那些文书,拿朱笔一列列圈点和批注,后面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犯困。

字影在她面前闪来闪去,如同花丛里嗡嗡乱窜的蜜蜂,渐渐变得一片模糊。

虽然她是能简单处理公文,但这种事情就像上班,一开始还有意思,太多重复之后就变得有点琐碎了。

另一个主要因素是,她昨晚实在太累了。

仿佛沉浮在潮水飘飘荡荡,时而涌起,时而又落下,虽然在过程中,她其实也没怎么消耗力气,但持续了太久,最后还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直接睡过去了。

“苒苒?”

一只手托了托她的脸,迟疑了一会,又趁机捏了一下她脸颊上的软肉。然后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道:“你困了吗?要不要回房间睡觉?”

“……”傅苒猛然惊醒,闻言下意识拒绝,“不要!”

好不容易才从床上起来,再接着睡下去,白天转眼间都要过了。

她打起精神,发现案头那块墨锭很快就要耗尽了,马上起身道:“我去找块墨。”

晏绝差点又要跟着她站起,傅苒赶紧按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上,把他压回去:“你别动,我自己去就好。”

这个人的不安全感,在那天之后,就像变成了皮肤饥渴症,恨不得一步也离不开,都快成她身上的挂件了。

她揉了揉眼睛,绕过书房中间那座描绘着云山雾海的巨大屏风。

书房空间很大,所以也像卧室那样,用屏风分隔成了两部分,后面除了书架还有一些箱柜,笔墨纸砚什么的都在里面。

这里大部分她都已经看过,但记不清楚墨锭具体是在哪里,凭着印象找了找,也暂时没能找到,最后只好打开了一个眼生的柜子。

看到眼前的景象,傅苒愣住了。

最开始,侍从确实跟她说过,这里的一切都是对她敞开的,没有不能看的东西。

但这个箱子一直摆在很靠里的位置,几乎是被藏起来的,如果不是因为特意翻找,她肯定不会注意到。

她慢慢伸出手,碰到了那些被精心封存着的旧物。

已经彻底干枯的柳枝编环,一盏平平无奇的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帕,依稀残留着一点没能完全洗去的污迹。

她先拿起了最上面的东西。

那是离宫的最后一天送给他的香囊。

好好保存着,连丝线的色泽都鲜亮如初,没有任何褪色的迹象。

傅苒忽然发现,其实她留给晏绝的东西,跟他为她准备的那许多比起来,好像只是很少的一小部分。

少到装不满柜子的一格。

但他还是把它们都好好地存放着,藏在不能为人窥见的秘密角落。

“苒苒,你找到了……”

晏绝的话从屏风一侧传来,还没有说完,忽然被扑了个满怀。

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立刻回抱住她,下颌蹭着她柔软的发顶,眸子里染上了一点不明显的紧张:“怎么了?”

“阿真。”傅苒埋在他颈侧,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好喜欢你啊。”

“……”

晏绝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今天为何有这样的好运气。

但他不需要思考,便无法抑制内心的雀跃,本能地收紧手臂,把她更深地嵌入怀中:“我也是。”

傅苒抱了他一会,然后略微退后了些,仰起脸,凝视着他的眼睛。

她举起了手里的那个旧香囊:“我都没有想到,原来这些东西,你还留着啊。”

就连最初送给他的那个花环也是。

柜子里面有两个柳环,往昔鲜艳漂亮的叶和花都已经枯萎坠下,只剩下干枯的藤蔓。更小的那个,应该是相逢的第一个上巳日,她硬给他套上的。

傅苒有点难以形容她看到这件东西的心情。

还以为,他应该早就丢了呢。

晏绝看到她手里的香囊,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秘密被猝不及防地摊开在阳光下,他没有话可以辩驳,只能干巴巴道:“……你看见了。”

这就像是他的罪证,本应该好好保管在不能见到的地方,可是,既然他不愿意对傅苒隐藏和回避任何东西,也就无法藏起来。

因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她,本来就应该毫无保留地呈奉于她面前。

然而,他曾经畏惧的,那些震惊或者厌恶的反应都并未出现。

傅苒只是微微仰起头,带着无限的怜惜,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得像是羽毛的吻。

“阿真,”她在他耳边说,“别的东西你都留下来了,那还有一件呢?”

晏绝因为这个主动的亲吻,彻底变得魂不守舍起来:“还有……什么?”

所有她送给他的东西,他怎么会还有遗漏?

傅苒朝他眉眼弯弯地笑了:“当然是我的愿望呀。”

晏绝猛然一怔。

记忆仿佛在这瞬间被拉回,如同潮水汹涌倒流,将他带回一个灯火如昼的夜晚。

那年上元,明烛煊照。

喧嚣的人群,璀璨的星河,和灿烂的光火,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眼前只有她虔诚地闭着眼对花灯许愿:“我祝殿下如日之升,如月之恒,朝朝如愿,岁岁无忧。”

而同样美好的声音,他曾经以为,再也无法听到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那时候,我希望阿真往后顺遂无忧。”

傅苒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爱怜,“所以,你也要记得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上他怔忪的脸。

有时候,她会觉得晏绝常常表现出来的对生命的漠视,本质上是因为,他内心那种强烈的自毁倾向。

这是一种自然的共通之处。

他都不在乎自己的命,当然也就更不在乎别人的。

所以,她希望他首先学会珍惜自己。

箍在她腰上的力道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唇就覆了上来,含住了她的尾音。

他的舌尖柔软而炽热,一开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得到许可,渐渐变成缠绵悱恻的吮吻。

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时不时有微风吹进来。

断断续续的阴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风显得微凉,吹得后颈上泛起凉意。

傅苒下意识往他怀里躲了一下,感觉到唇齿间的纠缠略微退开,然后她被抱了起来。

晏绝把他早就批阅完的公文挪开,把她放到书案上,身体贴近,刚好挡住了窗外吹来的凉风。

他借这个姿势偷偷亲了亲她的耳垂,像是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完全心满意足。

傅苒坐在案桌边缘,双膝自然地搭在他腰侧,小腿悬垂下来,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悠,带来一丝令人心悸的悬空感。

气氛有些微妙起来,她忍不住小声说:“那个,你的公文还没有看完。”

晏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很快了,我待会就可以签署完剩下的那些。”

她感受到某种滚烫的热意,指尖蜷缩,声音更小了:“那我们……要不要回房间去……”

“没事。”他的声音已经略带低喘,越来越诱人,“这里不会有人来的,没有人敢进来。”

于是吻逐渐下移。

傅苒无意识地抬手,掌心刚好贴上他的皮肤,她摸到了他身上的伤疤。

之前的几次,都是在房间里,因为她害羞,总是先把灯都熄灭掉。

这还是第一次,在明亮的光线下,她这样近地摸索着他身上的伤,还一边继续。

可是,她的触摸好像让他更兴奋了。

“苒苒……你可以……再往里面一点……”

他发出的声音带着颤,像是难以忍耐时的低吟,因为过于强烈的刺激而无法再抑制下去。

窗外的雨珠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把园圃里盛放的栀子花淋得湿漉漉的,微凉的雨水渗进了花瓣间,浸出甜甜的香气。

香气遮挡不住地从半掩的窗飘进来,萦绕在呼吸和亲吻间。

她含糊地想。

这场阴雨持续得真久啊。

今年夏天的雨,好像没有尽头了。

第85章

“太后……邀我们入宫赴宴?”

傅苒接到那份还带着宫廷熏香的请帖,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今天由宫里的尚仪女官送来的,附了一份礼单,基本上是些常见的皇室赐物,锦缎香料之类的。

帖子的内容她也刚刚看了,说是太后准备设一场小型的家宴,听说清河王伤势终于痊愈,邀请他和王妃一起去。

晏绝从她身后接过那份帛书,不以为意地扫了一遍,就不再看,随意揉捏成一团。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的声音散漫,好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傅苒顿时警觉地睨了他一眼:“我要是不想去,你要怎么样,不会再把自己弄伤,然后继续病休吧。”

其实用不着这么复杂,只要遣人去宫里告个病就行。

但主要是她对晏绝先前的行为还心有余悸,总是担心他时不时又给自己来一下子。

晏绝不吭声了,刚才那股漫不经心的气势如同戳破的气囊一样泄了下去。

他不反驳,只是更紧地环住她的腰,像个被训斥也依然固执黏人的孩子,下颔搭在她肩上,半分也不肯松开。

“好了。”傅苒见到他这样,很快就生不起气来,把旧账翻了过去,“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别再故意受伤,我就最喜欢阿真了。”

她捧着他的脸,轻轻浅浅地亲了一下,几乎是立刻被热烈地回吻。

从成婚第二天的觐见后,傅苒就再也没有进过宫,太后这回用家宴的名头来邀请,也算是合情合理的理由。

但是回想起来,她最开始见到郑太后的时候,只记得对方是崔鸯从小的好友,刚刚当上皇后,现在都变成太后了,想想也有种时光匆匆的感觉。

这天因为是家宴的缘故,出席的都是皇室宗亲。

在京城的几位亲王携着家眷依次入座,衣香鬓影闪动,殿内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气。

郑太后端坐在主位,身边侍奉着的是她的父亲,安定郡公。

这场家宴,明面上只宴请了皇家血脉,但又夹带了皇后的母族郑家,里面抬举的意味不言而喻,不过在座的人大都心里清楚,就算知晓,也不会有人特意点出来。

太后先是笑着寒暄了几句,瞥向殿宇的雕梁画栋,不经意般叹了口气道:“先帝崩逝,转眼已过数载,这宫苑历经岁月,免不了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尤其是东边的几处楼阁,梁柱朽坏,早晚是要动工的,不若今年便拆了重建。”

晏绝坐在傅苒身边,把她垂下来的衣料搭在指尖,随意把玩,听到这些,他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太后仿佛未曾在意,语气带着哀戚继续道:“说来惭愧,先帝去后,我这未亡人日夜思念,近来更是噩梦频频,总在梦中见到亡夫身影……想是他泉下仍有心愿未了,我便想着,在永宁寺为他做一场盛大的法会,也好稍慰其灵。”

说着说着,郑太后眼圈竟然微微泛红,显出几分真切的悲容来。

在座不少人知道,太后当年并不得宠,而皇帝真正的宠妃早已经在他之前就命丧黄泉,是以太后说这番话,其中真假难说。

但法会是冠冕堂皇的事,于情于理,自然都要附和,所以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气氛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

晏绝的视线终于从傅苒身上短暂地移开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回他勉强一笑,居然比平时要镇定几分,似乎是提前演练过。

这一番作态,从特意为之的家宴,到另有意图的话锋,都是在各个不同方面来试探他。

其实这些试探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最真实的目的,无非是试探他是否真有僭越之心,如果有,又打算如何为之,是否真有能力为之。

但郑太后比不上苏太后和保太后中的任何一位,她生性畏怯,从咸阳王身陨的那场血宴后,就怕他怕得要死,哪里有这样的胆量来计划这些。

他的目光从座间其他人那里扫过。

是郑太后的父亲,还是宣称避世的北海王,或者是他其余的亲人?

那也无所谓了。

他原本不在乎危险和死亡,但现在,他已经有一个确凿无疑的活下去的目的。

在苒苒想要杀了他之前。

他不会死在别人手里。

开筵时,男女宾席之间用许多扇精美的云母连屏相隔,透出对面模糊的人声和光影,宫女手持拂尘侍立在连屏两侧,银丝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傅苒坐得离郑太后很近,对方也似乎对她格外留意。

等到布菜完毕,太后便侧过身,脸上堆起亲切的笑意,柔声提起了话头:“我仿佛记得,昔日在宫中时,清河王妃与苏家的三娘子很是亲近?”

傅苒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坦然道:“是啊,我和苏姐姐相识很久了。”

太后发出一声叹息:“听闻苏娘子已经平安归来,实乃幸事,近来南朝那边,颇不太平,听闻是出了些不小的变故。”

傅苒闻言一愣,下意识追问:“什么变故?”

她和苏琼月离开这才几个月吧,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完全没听说过?

“哦?王妃竟不知晓吗?”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讶异,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一个不便张扬的秘密:“南边的消息传到这北地,未免也不太确切。但我依稀听闻,建康宫发生了一场不小的动荡……具体经过不甚清楚,只知道事后,那位皇帝便宣称退了位,成了太上皇,而太子已然登基为帝了。”

傅苒端着的杯子放了下去,有些茫然。

太子……萧徵?

太后的言辞相当含蓄和隐晦,但其中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她很容易解读出来。

是兵变?宫闱倾轧?萧徵逼迫他的父亲退位了?

在建康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萧承业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萧徵是他最优秀的继承人,一方面却又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充满了忌惮与猜疑。再加上他还有两个幼子,过几年也未必不会再有后,因此一直对太子萧徵处在一种既防备又控制的状态。

而萧徵,据她所见,对于自己曾经被父亲留在北方的事情,和后来的种种提防,也不见得心无芥蒂,只不过他向来隐忍,从不表现出来而已。

太后捕捉到她神色中的轻微怔忡,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傅苒很快回过神来道:“建康的事情,只是南人的内务而已,太后何必为这些而多虑。”

不管怎么说,太后提起这件事肯定是带着探究的意味,所以她装作不关心就是了。

她曾经离开过洛阳的事情,不可能完全得到隐瞒,而且苏琼月回来,晏绝又光明正大去了驿站见她,肯定会有很多人知道。

虽然不太清楚晏绝到底是怎么搞定这些事情的,但相关的痕迹,太后肯定是了解了一些,所以才想试探她和建康的关系。

郑太后也没有继续下去,顺势笑道:“正是,这些南边的消息,不过是供人茶余饭后闲谈一番罢了。”

整场家宴维持了一种虚有其表的其乐融融,觥筹交错,一直到夜幕降临时结束。

回府的马车在夜色里辘辘前行,傅苒还想着刚才的事情,顺便对晏绝说起了太后和她聊的话题。

“萧徵也太能隐瞒了吧?我觉得,当时我和苏姐姐还在建康的时候,他应该就快策划好这场政变了。”

不得不说,萧徵这几年作为太子很有建树,在打败成都王的战役中也立过功劳,因此逐步建立起了威望。但萧承业提防他,一直把禁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思考了一会后,发现身边的人陷入了异常的沉默。

他一直都没有回答。

平常晏绝是不会这样不回答她的,只要她和他说话,就算是没什么意义的闲话,每句也都一定会有回应。

但他此时抿起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缠绕整理着腰上的丝绦,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显而易见,他的情绪变得有点低落。

车厢里的琉璃灯映在他脸上,光影明明灭灭,侧颜依然那么精致柔和,但又仿佛藏在了阴影里,无法看清。

傅苒马上意识到,那个可能的导致他闷闷不乐的源头。

她提到了萧徵。

可是她说的这些其实只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和讨*论八卦没有任何区别,跟是不是萧徵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真,我不是对萧徵有什么格外的关注,只是因为……”

傅苒原本下意识就要解释,但将出口的瞬间,有个念头使她顿住了。

她想看看,如果她放任误会的话,晏绝对此会怎么反应。

他压抑得太久了。

她能看出,他很在意当年她和萧徵离开的事情,时至如今还是在意。但除了那次,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完全相信的解释以外,他从来没有问过哪怕她一句。

这很不正常,很不合理,很不对劲。

就像把气球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的地步,它就会忽然爆裂开来,造成伤害一样。

她需要知道,晏绝忍耐的限度到底在哪里。

只有当她触碰到那个界限的时候,才会真正触碰到他不肯轻易暴露的内心。

第86章

永宁寺内,梵音低回,檀香袅袅。

为先帝启建的法会庄严而肃穆,僧众合十低诵,金身佛像在缭绕的香烟间俯视着众生,显得宝相庄严。

太后当时提起这回事的时候,晏绝本来没有多大热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去之后,他好像忽然想到了某个念头,结果最后又还是和她一起来了。

为了彰显法会的重要,永宁寺特意请出了藏在地宫的舍利子,放在铺着锦缎的莲台上,供人参拜。

住持讲述了它的来历:“此乃前任住持妙空大师所遗,大师离世前云游弘法,圆寂于异乡,其舍利辗转千里,方得归寺供奉。”

傅苒听了一会讲经,好奇地望着莲座上方:“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啊,我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看过。”

晏绝勾着她的手指一动,转过脸道:“你想看看长什么样吗?我可以去和维那僧说……”

“别别别。”傅苒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赶紧摇头。

她不想添那么多麻烦,而且也没有真的很想去观察人家的遗物:“我只是觉得,死后作为骨殖留存在世上,还常常被请出来给别人瞻仰,感觉好奇妙啊。”

晏绝并不相信这些所谓的佛性,对参拜什么舍利子更没有兴趣。

“如果骨灰对活着的人还有意义,那就已经很好了。”他凝视着她的侧脸,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