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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不经心地想,如果他哪天死了,烧成骨灰,也可以送给她吧?

那么她余生就能够带着他身体的一部分,继续生活在这人世上。

这样的话,想想真是让人期待啊。

晏绝勾起嘴角,紧紧抓住她的手。

前面人头攒动,诵经声,低语声和脚步声混成了嗡嗡的声浪。

傅苒很快就有点受不了吵闹,拉着他去后面。

她和苏琼月之前在永宁寺住过一段时间,虽然过去了几年,但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景致依然是一样的。

尤其是到了客舍区,她发现每个地方都似曾相识。

“这里是我和苏姐姐之前住的那一片,穿过去的竹林也还在,银杏树又青了……”

傅苒仰起头,高高的树上,枝叶透着新绿,叶片被西斜的日头镀上了一层薄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着,沙沙作响。

晏绝给她捻下一片落在发间的银杏叶,见她望得很久,眸光微闪道:“你喜欢银杏?要不要在王府里也种一棵?”

“啊?”傅苒转过头看看他,又看向那棵高树,“但是长成这么大,需要很长时间吧?就算现在种,等我们看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晏绝低笑一声,语气轻松:“我们可以把这棵树直接移栽过去。”

“……”

傅苒没好气地拍了他的肩头一下。

“你够了,我可不想祸害人家植物,它长得好好的,干嘛要到处挪动,挪开挪去很容易枯死的。”

她发现,现在只要是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晏绝都想给她安回家。

但其实她只是单纯好奇,或者表现对美的欣赏而已,完全没有要占有的念头。

为了及时掐灭他这种危险的想法,傅苒牵着他离开了树荫下,走到院墙边,她目光一转,刚好看见墙角下有个毛茸茸的影子闪过。

一团体态丰腴的橘猫悠闲地从他们眼前走过去,肚子圆滚滚的,步伐不紧不慢,有种寺中岁月静好的清闲感。

永宁寺有猫,而且多数很亲人,傅苒记得,她和苏琼月住在这边的时候,经常拿没吃的斋饭或者糕点来喂它们。

可惜今天她找了找,身上没有食物,干脆蹲下去,学猫叫的声音哄它:“喵——”

她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么逗小动物,因为总觉得有点害羞,但是现在越来越习惯和晏绝在一起,导致她经常就忘记这种边界了。

随着她蹲下的晏绝长睫一颤,几乎是有点惊慌地看着她,面上泛起一丝绯红。

橘猫闻声停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珠转向她,歪了歪脑袋,好像很惊奇她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傅苒见到有希望,顿时受到鼓舞,又学了两声猫叫:“喵喵?过来呀。”

橘猫似乎有些意动,试探性地朝她挪了两小步。

它逐渐走近,完全吸引了傅苒的关注,她光顾着看猫,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其他。

晏绝转过头,目光凉凉地扫过那只猫,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敌意,无声无息地拿起一粒小石子。

猫仿佛感觉到了这种近在咫尺的威胁,警惕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再也不肯向前了。

傅苒狐疑回头:“你刚刚怎么了吗?”

晏绝无辜地对她一笑,艳丽又温柔:“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的袖袍垂下,遮挡了手,连同盖住了藏在手心里的小石子,硬物硌在掌心,尖处带来刺痛感。

但他依然紧紧地藏起,把一切痕迹都掩埋得密不透风,连指缝间的一丝空隙也没有显露出来。

“……”傅苒默默回过头。

她明白他肯定做了什么,但如果她现在问,晏绝也只会认错,然后继续装下去。

他这种死忍着不说的性格真是让人头疼。

橘猫后退两步,敏捷地一转身,拖着蓬松的大尾巴,飞快地溜走,消失在了通往佛塔的方向。

傅苒感觉它多半是被晏绝吓跑的。

但鉴于他确实也没伤害猫,唔,还是不要随便指责他了。

她家一向奉行鼓励式教育,更何况晏绝在她的夸夸下已经有了巨大进步,显然这种相处方式是很有成效的。

她拍拍灰尘,站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撸不到猫咪了。”

晏绝见她还念念不忘地盯着猫消失的方向,迟疑了一瞬,攥紧了她的手:“待会……有个惊喜。”

“惊喜?”傅苒马上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是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微微俯下身,停在她面前,一副讨吻的姿态。

傅苒很自然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得偿所愿,带着眷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没错,傅苒确实很快就知道惊喜是什么了。

用过斋饭,暮色已经沉下,霞光的另一边,天边渐渐染上墨蓝色。

今夜是上弦月,光辉黯淡,衬得漫天的星辰更加璀璨夺目,银河从浩瀚的天穹上垂落,笼罩着下方的洛阳城。

傅苒爬了好几层楼,累得有点喘气,但看到这样的景色,还是惊喜地跑上前。

“居然能进来!”

她上一次登上九层浮屠,还是苏太后寿辰的时候,当时因为随行的人太多,也没到塔顶上来看。

而且后来,苏太后认为佛塔太高,可以窥见皇宫内部,所以就一直把这个地方关闭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晏绝:“说起来,你怎么拿到的进来的钥匙?”

晏绝迎上她的目光,轻轻一笑:“住持给我的。”

他说得简单,省去了交涉的过程,但傅苒感觉这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也不再追问,踮起脚尖抱了他一下,真心实意道:“我很喜欢这个惊喜,阿真最好了。”

晏绝沿着她的脚步走上前,给她挡住吹来的夜风,眼底泛起柔软的涟漪:“不近点看看吗?这里不会有别人来打扰,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傅苒点了点头,拉着他一起伏在边缘的栏杆上。

视野中,在高塔下方,城里的屋楼房舍如同画卷一样铺陈开来,笼罩在朦胧的晦暗间。

只有零零星星的灯火,渐次亮在无边的夜色里,或黯淡,或璀璨,断续相连,勾勒出一个偌大城池的轮廓,仿佛湖水里映照出天上星河的影子。

自北向南,从邙山到洛水,她曾经记忆中的那些街巷坊市,此刻都历历在目。

她出神地感叹:“真漂亮啊……”

晏绝伸出手,帮她勾起鬓边被夜风拂乱的发丝。

她的裙裳素洁,被风吹起翩跹,在这高高的浮屠上,如同降临尘世的菩萨,怜悯地俯视着脚下苦海挣扎的众生。

然而越是美好,就越是容易逝去,越是难以挽留。

他甚至没有看底下的景色一眼,继续贪婪地凝视着她,如同信徒仰望唯一的神祇,一刻也不想移开。

再如何恢弘的景色,对他来说,都只是景色罢了。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他难以辨识美丽与否的区别。

只有引起她注目的那些,才有所特别。

如果这些足够美,或许能让她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吗?

那就多陪他一会吧,哪怕是多一刻也好,不要马上离开。

“阿真!”傅苒忽然兴奋起来,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指向城池里的某个位置让他看,“从这里可以认出来,那里是我们的家欸。”

晏绝微微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在无数明明灭灭的灯火中,的确有一片区域,或许不算最明亮,落在眼中却最清晰,让人一眼就可以辨识出来。

他们的……家?

这个音节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心动。

原本那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王府而已,一具毫无生气的华丽空壳,别无他物,放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但现在,这个词,和这片地方,都因为她而开始变得特殊。

“对了,还有那边,好像是谢府的方……”

傅苒话音一顿,撑在栏杆上的手忽然被握紧,同时,唇上覆上一片温热。

过了短暂的片刻,晏绝放开了她。

他现在常常这样,时不时就会突然凑上来亲她,但也不会像刚开始纠缠那么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存在,确认她在他可以接触到的位置。

只要她一会不给他回应,他就会开始用这种方式寻求存在感。

傅苒越来越习惯了,甚至被亲完后,有时候还能想起刚刚在说的话题。

“我刚才看到谢府了,说起来,从谢公子回来,我一直没回去看过……啊!”

这回她话还没说完,就猝不及防地被他在手腕上咬了一口。

咬得倒是没多重,但留下了一个齿痕,可以感受到咬她的人的微微怒气。

“你……”她又羞又气又不好意思,飞快地抽回手,“你有话就好好说,不许、不许老是咬我。”

晏绝抬起头,润泽的眸子在星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完全没有愧色,反而隐隐含着兴奋的笑意:“你也可以咬我,苒苒……”

他伸出自己的手腕,递到她唇边,带着蛊惑的意味:“想咬哪里,怎么咬都可以。”

傅苒:“……”

他的语气听起来怎么还怪期待的。

变态啊!

她才不要做这种鼓励他的事情!

还没反应过来,晏绝忽然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揉了一下。

不疼,但是让她不自觉一颤。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在这种情况下,实在太敏感了。

傅苒真要炸毛了:“你又干嘛啊!”

他满脸无辜,一副纯属不经意的样子:“苒苒,你耳朵红了。”

傅苒不想再理会他了,飞快捂住自己的耳朵,转过身去,像受惊钻回窝里的兔子,只留给他一个炸起毛的背影。

他去摸她的头发,被不轻不重地反手拍了一下。

晏绝收回手,乖乖跟在她身后,继续陪她看着浮屠下的那片城池,唇边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经过刚才那一番搅扰,她彻底忘记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注意重新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身上。

本来就应该这样,她不需要在乎别的任何人。

只要看着他就好,只要在乎他就好。

菩萨度化世人,可他并不想成为这微尘众生的一部分,他宁愿是恶鬼,在她面前,心甘情愿披上画皮的恶鬼。

所有人都拥有的,那便如同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想从她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的特别。

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即使是怜悯也好。

第87章

初夏连续的阴雨后,是连续的晴天。

寺院里的早晨格外宁静,隔着窗棂,依稀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不时参杂着几声鸟鸣。

檐角的铎铃偶然被吹动,叮咚声清脆而悠远。

傅苒还没有梳洗,先随便拢了拢单薄的寝衣,走到窗台边推开了窗户。

天边已经升起了太阳,微暖的风立刻吹了进来,拂在脸上,勾缠着她散下来的头发,让脸颊边微微发痒,却也令人不由得感到心情开朗。

她眯起眼,惬意地感受着这份愉悦,由衷道:“好久没有在寺院里休息过了,没想到也睡得挺好的。”

晏绝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顺手把被吹乱的头发挽起来。

他环着她的腰,把下颔搭在她肩头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一片葱茸的绿意,懒洋洋地轻笑了一声:“这个位置的确很不错。”

昨天夜里,因为在塔上耽搁得太晚,他们最后就没有再回府,直接在寺院的客舍中安顿了一晚。

傅苒不算认床的人,所以睡哪都行,对她没有多大影响。

但顶着夜色,她一踏进这间客房,就发现这地方看着好眼熟。

她视线扫过屋内略旧但整洁的布置,疑惑地睨了一眼后面的晏绝:“阿真,这是我之前住过的房间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她第二次来永宁寺找苏琼月的时候,曾经呆的地方。

说起来,当时秋天,有一次碰上大雨,她撞到了独自站在雨里的晏绝,收留了他一会,给他讲了农夫与蛇的故事。

嗯……其实还刚好看到了他衣冠不整的样子。

好在她现在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想起来不再会觉得那么害羞,只是有种奇妙的重温旧梦的感觉。

晏绝若无其事地在她身后把房门关上,门栓一锁,里面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是吗?也许是巧合吧,说不定知客僧刚好又安排到了这里。”

“……”说实话,傅苒不是很相信这个巧合。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的好像故事里的那条蛇。

狡黠,敏锐,很会装可怜,善于捕捉猎物的弱点,在床上还缠得她根本透不过气来。

暖风吹在脸上,她回过神来,耳根微热,听到了晏绝闷在胸膛里的笑声。

他丝毫不在乎自己乱糟糟的里衣下露出的痕迹,只是觉得很可爱似地,亲着她发红的耳朵。

总而言之,从醒来到完全能出门,中间又花了好一阵功夫。

等到终于收拾好,离开永宁寺的时候,在石阶前,却不巧迎面遇上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是崔林。

崔林见到她一怔,视线落到晏绝牵着她的手上,稍显迟疑地敛衽行礼:“清河王殿下,还有……王妃?”

傅苒认出人后,也对他打了个招呼:“崔郎君。”

她和崔林本人没有什么交情,但因为崔鸯的缘故,总归算是认识,而且崔鸯现在不在京中,她见到人免不了想寒暄两句。

崔林似乎也有话想对她说,嘴唇翕动了一下,但眼神在她和晏绝之间游移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傅苒察觉了他的踌躇,轻轻扯了扯晏绝的衣袖。

她勾着袖口,声音轻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声说:“阿真,你能不能稍微等一下?就一会,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行。”

可能因为今天早上心情好,也可能是因为她再三保证,晏绝总算不情不愿地呆在了原地:“……那我在这里等你,不要走远了。”

傅苒这才向前走了几步,特意跟崔林保持了一段距离。

主要是她太清楚晏绝的性格了,如果凑太近的话,她估计晏绝能直接上来把人从她面前扯开。

“我收到崔姐姐从益州寄给我的信了。”

傅苒不太了解崔林的近况,索性就直接说起了崔鸯的事情:“看起来,她在那里过得很开心,我也为她高兴,她有没有和你提到过自己的生活?”

“自然是有的,我与阿鸯常常书信来往。”提到妹妹,本来也略显局促的崔林放松了下来,语气感慨,“不过,论起这件事,王妃也许是为数不多这样想的人了。”

他这话好像别有含义,傅苒微微偏头道:“为什么?”

崔林的措辞还有所克制,但语气变得有些无奈:“钟允贤是我之友,我知他人品才气都绝佳,可惜此番起始官职不高,且非京官,而是外任。是以即使在崔家内,不免也有人对他心存看轻之意。”

傅苒顿时理解了,毕竟按世俗眼光来看,这样一桩婚姻,虽然说下嫁也不至于,但在崔家其他人看来,多少有点屈就。

“所以,王妃看的是我妹妹是否高兴,而不是她的夫君官职高低,可见是真正的挚友。”

崔林说着,不由露出一丝笑容:“高山流水遇知音,对阿鸯来说,允贤是她的知音,王妃也是。”

傅苒又感觉到了崔家兄妹熟悉的高情商,搞得她都忍不住谦虚起来:“……崔郎君谬赞了。”

说完这些,崔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踌躇。

“还有一事……说来冒昧,我或许不该向王妃来问……”

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欲言又止道:“只是不知苏娘子,她如今可还安好?”

交谈间,后面的低气压越来越明显。

晏绝早就已经等得难以忍耐,眼见两人悄声说了几句,他脚下一动,刚要走过去,傅苒已经结束了对话,向他跑回来。

晏绝立即揽住她,不悦地看了崔林一眼:“他为什么要找你。”

傅苒怕他又整什么幺蛾子,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没什么的,只是想找我问苏姐姐的事情而已,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她本来以为提到苏琼月,晏绝多少会有那么点转移注意。

但他完全不为所动,眼底的敌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烈:“那他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来找你问?”

傅苒:“……”

她跟崔林能有什么关系,一共没说超过十句话的关系,而且还都是因为崔鸯。

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也要给自己找醋吃啊?

不对,等等,他是不是吃醋了?

傅苒一下子想起了她的观察计划。

晏绝总是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几乎从不直接暴露他的心思。

但她还是感觉到,他存在着很强的竞争心理,或者应该说,有那么一些活跃的嫉妒心,并且是无差别对于接近她的所有人。

本来她以为女主应该算是例外的,毕竟从小到大真正亲近过他的人里面,已经只剩下了这一个,而在他的少年时代里,苏琼月应该也占据了一段重要位置。

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平安符不再有效果,也就说明,他貌似还是黑化了。

而且跟原著比起来,方向上不知道怎么偏成了这样,黑化得别出心裁。

所以她作为读者的经验也就不再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心念一转,傅苒忽然踮起脚,双手捧住了晏绝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

晏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但很快顺从地垂下眼,水润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在意他的事情干什么,只要在意我就好啦,我不是说完就马上回来找你了嘛。”她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顺便比划了一个抹除的姿势,“把这个人从你脑子里忘掉,完全忘掉。”

没错,这是她最新想出来的解决方案。

对付病娇就是也要用病娇的思路!以毒攻毒!

这一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效果。

晏绝紧绷的情绪竟然被安抚了下来,如同春水漫流,露出温柔而无害的模样。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果然没有给行礼告退的崔林半分注意,“我只看着你。”

傅苒用余光瞥见崔林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内心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

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声音低了下去,略显迟疑:“崔郎君问起这回事,也不算全无来由,我前些日子的确去城西庄园见过苏姐姐。”

说到这里,她垂下头,脚下无意识地踩住了一颗碎石子。

石头边缘锋利,而鞋底又很软,有轻微的疼。但现在她确实需要一点这样的感觉,来转移注意力。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是被晏绝影响,还是人原本就有这样的本能,她也学会了用一种疼来掩饰另一种。

傅苒定了定神,继续道:“苏姐姐比在建康时好太多了,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整个人都像被阳光晒透了。”

让她意外的是,苏琼月兴致勃勃地和她聊起了田间地头的琐事,从春耕夏锄到秋收冬藏,她说自己经常在庄园附近走动,看农人劳作,有时候还会挽起袖子搭把手。

曾经的苏琼月,对他人不能说不善良,但无论如何,总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因为民生疾苦对她来说,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在太后宫苑的锦绣堆里,她只需要当一个天真无忧的贵女,思考着风花雪月的轻愁。

但住在城西庄园的这些时日,似乎在让她重新回到那个更本真的,也许属于她遥远童年时代的自己。

傅苒能感觉到苏琼月心态越来越好,越来越阳光,尽管晒黑了一些,可整个人反而更有生命力了。

虽然和谢青行依然没有完全和好,但这样下去,离她的任务目标肯定不会太远。

可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对晏绝说这些。

她在离完成任务越近的时候,离不可确定的未来也就越近。

而那个未来,对他来说或许是残酷的。

第88章

“我的任务为什么还没有完成?”傅苒在脑海中问系统。

苏琼月的命运轨迹早就已经改变,偏离了原定的悲剧结局,在她离开建康的时候,系统说过,她的任务很快就会完成。

但不知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结束的迹象,系统也迟迟没有提示她。

尽管,到了这个时候,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希望那道提示音响起,还是更希望它不要到来。

因为一旦完成,离别的选择就近在眼前了。

系统很快回应:【根据实时情感波动分析,宿主当前距离任务的核心目标已经非常接近,成功在望。】

傅苒追问了一句:“具体差在哪里?”

【该问题涉及更复杂的分析,考虑到宿主主观能动性,本系统无法提供具体指向性解答。】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她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晏绝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眸色微沉,语气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哄诱:“苒苒,你在想什么?”

“唔……”傅苒沉浸在思绪里,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我在想苏姐姐的事情。”

“不许想她。”他语气陡冷,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执拗,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直视自己的眸子,“只能想我。”

好吧,果然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风味。

每次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病态的占有欲之后,晏绝总是能变本加厉,更加刷新她对病娇的认知。

傅苒拍了拍他的手,无奈道:“好了,只想你只想你。”

一登上回府的车,晏绝马上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无缝切换成另一种模式,像只受了冷落的猫,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会,不想别人来打扰而已。”

他真的越来越会撒娇了。

傅苒侧过身,回抱住他的腰:“我知道呀,所以我没有不高兴。”

一定程度上,她能理解晏绝的感受。

因为连她自己,有时候也会有种行走在薄冰上的感觉,一旦那脆弱的冰层碎裂,迎来的就是无法预计深浅的未知空洞。

晏绝微微退开些许,又刚好停在她面前。

他温热的气息浅浅拂过,绯红的唇近在咫尺,却不再靠近,仿佛在无声地向她索求一个吻。

傅苒没有犹豫,仰起脸,主动迎上他。

车厢内有些昏暗,四周密闭,和外界隔绝,他们在其中紧密相拥,依恋着对方,汲取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就像两只在寒冷的冬日里拥抱取暖的小动物。

缠绵的亲吻过后,晏绝的情绪就像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抚平了。

像一只被顺毛捋过的野兽,重新变得温顺下来,他无意识地玩弄着她腰间的丝绦和衣带,气流拂过她耳廓:“苒苒,好喜欢你。”

他其实是不常说这些话的。

晏绝不是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多数时候,他总是极力克制真实的自己,等到克制不住的时候,就会猛然爆发出来。

傅苒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那阿真,你可以告诉我,你对萧徵和谢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吗?”

晏绝缠绕着丝绦的指尖蓦然收紧,把柔软的细丝弄得一团糟,半晌,他慢慢放开。

在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涌出妒忌的杀意,如同一种令人切齿的惯性。

即便理智告诉他这些人不值一提,但他无法抑制这种本能的阴暗念头。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一次了,我和他们没有其他关系,你还在乎吗?”

傅苒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如果还有什么让你介意的,你都可以问我。”

晏绝的语气有些僵硬:“苒苒,我……”

“我知道。”她把额头抵在他肩头上,试图缓解他的不安,“我明白的,但是,如果你有什么担心的,为什么不能问我呢。”

有时候似乎真的很奇怪。

明明所有人都认为,是她被枷锁束缚,但是晏绝却是那个最患得患失的人。

他太不安了。

好像只要她离开,他就会重新失去一切似的。

回到永宁寺的时候,她会想起最开始她所遇见的,那个危险、多疑又充满攻击性的漂亮少年。

和那时候的情况相比,如今所有事情都颠倒了过来。

当时他那么阴晴不定,对一切充满怀疑和戒备,觉得她说的都是谎言,但现在,变成了他努力掩饰自己的真实。

他就像在扮演一个虚构的形象,希望事事都符合她的心意,不敢逾越一步,打破这个虚假但平静的梦境。

但傅苒不想让他总是处在这样惊弓之鸟般的境地里,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点。

“阿真,你听我说,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清楚。”

回到王府的庭院里,傅苒拉着他在宽大的花架秋千上面坐下来。

她之前就发现,这个秋千造得特别宽,感觉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坐两个人而设的。

“其实,我本来就有很多对不起谢公子的地方,因为我的原因,他被种了一种蛊,所以才导致后来……”她从头解释了最开始的忘忧蛊问题,以及这个蛊造成的效果。

只是没提系统的部分,把原因改成了她一时不小心的失误。

现在因为情蛊解除,不会再被反噬,她终于可以说出这件事了。

好不容易解释完前面的一大堆事情,傅苒总结道:“总而言之,当初确实是有我的原因,造成了谢公子和苏姐姐之间的误会,不然,他们可能更早就在一起了。”

晏绝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语气微冷。

“是谢青行自己不够谨慎,被人重伤,才会导致后来的事,分明都是他的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正常逻辑吧?

他这很明显已经偏心得有点是非不分,连道理都不讲了。

鉴于之前的经验教训,傅苒选择放弃追究这个小细节,回归主要问题:“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弥补当初的事情啊。”

可惜,晏绝的注意依然完全没有放在她想说的重点上。

他把她垂在膝上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所以说,情蛊只有一份?”

这有什么很重要的影响吗?难不成这种东西还得备份?

傅苒不明所以,但还是确定道:“嗯,是啊。”

他蝶翼般的长睫覆下,敛在沉沉的阴影中,语气平静*得近乎有些淡漠。

“那我若杀了谢青行呢?蛊还能活吗?”

“……”

怎么又走到这一套了?!

看样子晏绝还不是随口一说,好像真较上劲了:“你都没有对我种过蛊,凭什么他可以?”

他怎么一副充满遗憾的样子,难道这是什么很值得体验的好事吗!

“阿真!”她要被气笑了。

但当事人浑然不觉,顺从地应声:“嗯。”

傅苒从他怀里撑起来,坐直身体,双手认认真真捧住他的脸,澄澈的杏眼一眨不眨地对上了他的眸子,表情严肃。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晏绝轻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清凌凌的眼底。

他从来善为说辞,分明有无数种技巧,无数种言语来应对这句简单的问话。可是一对上眼前的这个人,千头万绪的思路顿时不受控地陷入了瞬间的空茫。

像是枝头压满落雪的繁花般,挣扎着簌簌低垂,却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心甘情愿地坠进尘网。

“……是。”

“你这算正常喜欢人的方式吗!”傅苒立刻松开了手,恨铁不成钢似地攥住他的衣襟。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试图纠正他这种过时的古早病娇强制爱思维:“你喜欢我就喜欢我,需要我就需要我,想让我留下来就要直接说出来,动不动拿别人来威胁算怎么回事?”

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小说里霸总搞追妻火葬场,病娇玩强取豪夺的都容易精神不正常。

她可不想最后发展成小黑屋什么的。

虽然现在的状况,在别人看起来,貌似也已经跟小黑屋很接近了。

晏绝低下眼,脸上的戾气一瞬间收敛,变成克制的委屈:“我不是想威胁……我已经……”

已经没有杀他了。

傅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软又涩,松开了手,抚平他衣襟的褶皱:“阿真,我从来没有和他们有过什么关系,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以前喜欢苏姐姐,我也没有生气啊。”

“……我没有!”

晏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立刻抬起头,脱口而出反驳。

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惶恐,急急辩白:“苒苒,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阿姊!”

傅苒不是很相信:“以前西山打猎的时候,是谁故意害我受伤来着?你不是想拆散苏姐姐和谢公子?”

别的或许无所谓,可这件事……的确是他不敢在她面前提及的。

晏绝脸色微白,喉间一阵干涩,挣扎着竭力挽回:“那只是……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在一起……不是因为阿姊……”

“哦。”傅苒依然不信地睨他,“可是当时如果不是因为苏姐姐,你根本就不会管我吧。”

明明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都是因为女主才产生的联系,虽然后来……确实就慢慢变了。

晏绝眸中划过一丝幽暗的晦色,如同无法平息的暗潮,他不由分说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语气笃定。

“没有别的如果。”

在千万种纠缠的因果里,只要傅苒出现在他面前,他最后总会无法自拔、不可救药地爱上她。

这并非什么讨好的情话,只是出于一个清醒的疯子,对自我恶劣本性的了解罢了。

第89章

车轮碾过沙石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细碎响声。

傅苒掀开帘子,看到苏家庄园的轮廓越来越近,刚放下,晏绝就问她:“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她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也不好说,大概过四五个时辰?”

晏绝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就三个时辰后。”

“……”傅苒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去见苏姐姐而已,没必要卡这么严吧。”

他以为这是什么幼儿园托管吗?还得家长赶着时间来接人?

眼看着到了目的地,她没等他起身,果断自己跳下了马车。

落地站稳后,傅苒回过头,隔着还没落下的帘子,对车里的人一本正经道:“那你好好去台省处理公务,不许早来。”

等到马车辘辘远去,她才舒了口气,转身走向苏琼月的住处。

一踏进熟悉的小院,她就停住了脚步,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本来略显空旷的庭院,居然被大大小小的花盆和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占据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在阳光下舒展枝叶,虽然还没有到盛放期,但已经显露出勃勃的生机。

傅苒难以置信地望向正在侍弄花草的苏琼月:“苏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

庭院中的女子闻声抬头,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日照下闪着微光。

看清楚是她,苏琼月莞尔一笑,随意用手背擦了擦汗:“前些日子,忽然想起姑母以前同我说过的话,便起了心思,试着养养看。”

苏琼月放下手中的小铲,目光掠过那些青翠的枝叶。

她一直记得,姑母临走前对她说的话,那些表面繁盛葱郁的草木,往往是从最不起眼的根部开始腐烂,最终走向凋败。

实际上,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她在宫廷中的十几年,就像一种慢性的腐蚀,让人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小心翼翼。

在这段来之不易的自由岁月里,苏琼月想做点什么,来让自己找到活着的价值。

伯父自然是不愿见她抛头露面做些不合身份的事,偌大的家族也不缺供养她这一份的用度,情愿继续像收藏名贵的瓷器那样收藏着她。

但她不想这样下去,她开始逐渐了解家族名下佃户的收成,学着看些账册,重拾那些管理庶务的门道。

经过这么多事情后,苏琼月不愿意再活在旁人织就的锦绣混沌里,对世事一无所知。

傅苒好奇地凑了过去,裙摆从新翻的泥土上拂过,粘了湿润的气息。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一片嫩叶:“这些花都是什么?”

苏琼月的视线落在那株刚刚显出形态的花苗上,语气不自觉地轻柔下来:“是景逸……送我的芍药。”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赧然,“种下的时候,他也帮了我许多。”

不仅仅是种花,还有她去田间了解农事时,那些无声的陪伴和关心。

除了这一棵,院子里还有很多花苗,都是谢青行带来的。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却一直默默照料着,就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傅苒闻言松了口气:“这么说,你们现在已经和好了?”

苏琼月的神情有些复杂,她望向那些努力生长的芍药,摇了摇头,又像是点了点头:“也许吧。”

当这些花重新开好的时候,或许他们能真正平静看待彼此吗?她还不能知道。

傅苒明白这不是马上能解决的心结,所以也没有继续追问,摸了摸芍药刚打上的花苞。

“……”苏琼月望着她专注的脸,唇微微一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最近几个月以来,她时不时会听到家里其他人议论,清河王的手段愈发酷烈,牵连越来越广。

与刺杀相关的人或许可以理解,但他掀起的波澜实在太大了些。

她从家仆口中听闻,西市处刑之地,那些青石板的缝隙里,血色已经深深浸透,呈现出洗刷不去的红褐色,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简直难以想象面前这样柔软的人,是怎么和她这个越来越疯狂的弟弟生活下去的。

“日头太晒了,我们进去说话吧。”苏琼月敛去眼底的忧思,伸手轻轻拉过傅苒,引着她走进阴凉的内室。

清凉的阴影笼罩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

傅苒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稍微酝酿了一会,因为她今天来找女主,主要是为了坦白事实的。

“苏姐姐,”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带着歉意看向苏琼月,“其实谢公子当年会忘记那些事,也是因为我的错。”

苏琼月一脸疑惑,不解道:“为什么这么说?”

傅苒继续把蛊的事情说了一遍,她已经和晏绝解释了一次,所以再对苏琼月说的时候,措辞都酝酿过了。

苏琼月听着面露惊讶,傅苒最后道:“……就是这样,真的很对不起,你和谢公子错过,我觉得也有我的原……”

“苒苒!”苏琼月先前沉默,听到这一句,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神色严肃起来,“你千万别这么想!”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了几分坚定的认真:“关于景逸的事,我独自想了很久很久,从建康那五年,到如今重逢。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我自己身上。”

傅苒愣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说出了好不容易坦白的心事,苏琼月声音渐轻:“过去,是我太怯懦了,我害怕面对他的拒绝,所以总是不敢靠近,习惯性地选择回避。那时候萧郎君待我极好,我对他……也并非全无动心。”

“何况,即使没有这些,我也不可能嫁给景逸。”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姑母不愿意我嫁到谢家,她与东郡公兄弟都关系不睦,怕的是刘姨一走,我在谢家的日子不会好过。对我来说,如果是姑母反对的,我便没有办法心安理得接受。”

傅苒没想到她心里已经想了这么多,茫然地攥紧了袖子:“那现在,苏姐姐又是因为什么依然不能接受呢?”

苏琼月低下头,苦涩地笑了。

“世上这样多的遗憾,哪里是说补全就能补全的,时过境迁,景逸不再是从前的模样,而我,到底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

日头渐渐西斜,眼看待的时间差不多了,苏琼月把她送到小院的门口。

傅苒刚迈过门槛,几个侍卫就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垂首对她行礼道:“王妃。”

这些基本上都是晏绝的近卫,被派来保护她,或者说跟随她。

多数时候,不管做什么事情,晏绝都会自己陪着她,偶尔没有的时候,也一定会派人保护。

虽然傅苒也不知道在苏家庄园里她会有什么危险,但为了让他减缓一点不安,她还是没有拒绝。

在重重保护下,她终于到主道入口的时候,一辆车早已经等在那里。

傅苒看了一下日头,心想他果然还是早来了。

算了,早来就早来吧,她都习惯了。

她习以为常地进了车厢,在晏绝身边坐下,跟他说了今天看见和发生的事情。

想到满院漂亮的花草,傅苒有些感叹:“苏姐姐现在,应该是越来越接近她想要的那种安稳幸福了吧?”

晏绝牵住她的手,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是么?”

她的目标越近,离去的日子也就越近。

不管他如何试图拖延,那一天终究会到来,如同一种漫长的煎熬,逐渐侵蚀着心肺的毒药。

思绪涌起的瞬间,他心中忽而涌出一丝难言的躁戾。

分明只要杀了苏琼月,她的任务就不可能完成了。

她会留下来,但也因此而会讨厌他……可是无论如何,她会留下来。

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念头一闪而过,带来心头尖锐的刺痛。

他最终只是闭上眼,静静地吻上她的侧脸。

*

夜色降临。

书房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傅苒安静地靠在软榻上,翻着自己手里的书,晏绝坐在书案后,批阅堆积的奏章。

他在她面前向来毫无保留,奏章就那样摊开着,她偶尔抬眼,就能瞥见上面的字句。

很多奏章措辞激烈,依稀可以看出,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攻讦的意味。

傅苒看着看着放下书:“这上面写的……”

“都是胡说的。”他一顿,用手覆盖了那些不太好的字样,“别相信他们。”

傅苒当然不会为了别人的指责就说什么,只不过有点担心他。

见她已经合上了书,晏绝索性推开奏章,把她拉过去,依恋地环在她腰身上。

“对了,苒苒。”

他忽然想到似的,像黏人的小动物似地蹭了蹭她的发丝,仿佛在谈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你想做皇帝试试吗?或者太后?若只是皇后……似乎还不太够,但若你喜欢,也不是不行。”

“……”本来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的傅苒沉默了。

这几个职位难不成是可以随便挑选的?

而且像这样僭越大位的事情,你就直接在日常聊天里面随随便便说出来吗!

搞阴谋也是要注重保密的,这完全没有一举一动都会受人关注的忧患意识啊。

她无语道:“你这样会被别人举报谋反的。”

晏绝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她的锁骨,弄得她有点痒。

傅苒想要退开一点,却被搂得更紧了,他痴迷而眷恋地低声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他的发丝随着动作扫过,带来更强的痒意,傅苒躲开,又很快被他缠上,最后彻底乱成一团。

“别,别闹……痒……”

她笑着挣扎,不知道怎么的,把他压在了地上,手一时没撑稳,弄翻了旁边矮几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

哐当一声轻响,箱盖掀开,里面散落出几卷泛黄的纸张。

傅苒刚准备去关箱子,却无意间瞥到里面有件眼熟的东西,她顺手捡了起来,看到上面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和内容,微微一怔。

竟然是她当时留给谢青行的那封信。

可是,这封信怎么会到了晏绝手里?

第90章

烛火在落地连枝灯上微微跳跃,空气里浮动着相拥的暖意。

傅苒放下手里的信纸,心情有点复杂,既意外又不意外:“阿真,你去找谢公子拿了我的信?”

晏绝略微松开她,转头看到那封已经发黄的旧信,顿了顿道:“嗯。”

他不知道又较什么劲,忽然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闷闷不乐道:“你走的时候只给他留了信,都没给我写。”

面对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送命题,傅苒已经熟练掌握了回答技巧。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语气带着安抚的轻快:“因为你比较特别啊,我不是送了你香囊嘛,那可是我亲手做的,别人都没有送过。”

晏绝闻言沉默下来,屋内一时只有灯花燃烧的轻微声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腰间隐约可见的香囊上,忽然道:“苒苒,在你的家乡,写信比较重要,还是送香囊比较重要?”

“……我的家乡?”傅苒一怔。

她感觉到了什么,却像踩在流水封冻的冰层上,不敢用力确认。

晏绝声音很低,却有种确认般的笃定:“你真正的家乡。”

这一瞬间的语气,让傅苒完全明白了过来。

她还在心里反复推敲着要怎么坦白这回事,没想到,他竟然已经猜出来她是异乡人了啊。

她定了定神,犹豫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的故事。”晏绝下意识把她搂得更紧,仿佛害怕一松手就要失去,“我找了很多书,哪怕是南方的孤本野史,上面也没有那样的故事。”

即使一点点相似的痕迹,他都没能找到。

她留下的痕迹是如此渺茫和遥远,好像他终其一生,永远都不可能抓住。

傅苒想起她在书房里见到的那些杂谈笔记,恍然理解了某些事情,她心中漫上一丝酸涩,几乎能想象到他翻阅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那种上涌的涩意。

“我的家乡,确实和这里很不一样。”她努力组织着合适的语言,“该怎么形容呢……大概,你可以理解为,是这个世界一千多年以后的样子?”

原本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只是个故事而已,就像她对他说过的那些故事一样。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觉得这是一个书中世界了。

所有人,所有事物,世界上的运转,都是完整存在的。

晏绝把她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抚过她的长发:“那你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会很难习惯?”

傅苒还从来没有跟人谈起过这个问题。

但说实在的,不管谁突然穿到另一个世界,还空降一个连指导都没有的任务,肯定是难免有点慌的。

虽然她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可最开始要适应这里的一切,确实不是个简单的过程。

她抓着他的衣襟,靠在他胸口上面:“是啊,不过到这时候再回想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不过说起来,除了开始那几次以外,她后来都没有再给晏绝讲过类似的童话或者传说。

“我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开始给你讲故事来着?”傅苒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晏绝抚摸着她头发的手微顿,心虚般地干咳了一声。

她马上就想了起来:“是因为我晚上碰到你杀了人,而且你杀了人之后还要故意吓唬我!你……气死我了!”

永宁寺的那场夜遇,他就像聊斋里披着绝艳画皮的鬼魅,从满地的血迹间向她走来,那一刻的确让人畏惧。

虽然到现在,即便是想起来,她也不会再感觉害怕。

“对不起,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晏绝认错态度良好,任由她恨恨地在他胸口捶了两拳,不闪也不躲避。

“可是……”他柔软的唇贴上她的眼尾,气息如同轻叹,“如果我是鬼怪的话,那么,你是那个小鲛人吗?”

第一个故事关于他,第二个故事,是关于她自己么?

在成全了一切后,就化为泡沫,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惧怕那是一个将要实现的谶言。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救你的公主呢?”傅苒心头一紧,故意反驳,“结局之后,公主不就和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吗?”

晏绝无声地笑了笑,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昏黄的烛火下,他眸中水泽潋滟,仿佛落满了细碎的星光。

傅苒不想继续沉浸在这种感伤的气氛里,从他怀里退开,目光一转,顺手拿起桌上的笔。

她努力语气轻快地提议:“别想那些了,要是你对我的家乡好奇的话,我教你一些属于那里的东西吧?”

那是她真正故乡带来的,还没有真正在晏绝面前展现过的事物。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含着缱绻的依恋:“好。”

*

傅苒最近明显感觉到,晏绝变得越来越忙了。

虽然他每次还是一回来就要和她贴贴,但是在外的时间略微变长了一些。

这天直到太阳已经沉下,他才在若隐若现的夜色里归来,径直走向了后室的浴房。

这是比较少见的事情,因为他平时总会先来亲亲抱抱,直到她催促,才依依不舍地去做其他事。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温热的雾气氤氲开来,带着皂角和某种清冽松木的淡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在空气里,模糊了屏风上绘制的山水景象。

隔着朦胧的屏纱,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浸在浴池的水光里。

片刻,水声稍歇,屏风后传来他刻意显得自然的声音:“苒苒,我忘记拿衣服了,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傅苒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桁上面取下了叠放整齐的中衣和外袍,从屏风后绕过去。

热气扑面而来,她动作飞快地把衣物放在池边,转身就要走。

右腕蓦然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攥住。

“我就知道……”傅苒无奈地叹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套路感,“你是不是又想让我一起洗?”

池水氤氲如雾,晏绝坦然地伏在池壁上,墨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散浮在水中,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颈项滑落。

他毫不掩饰地面对她的目光,漂亮的眼眸在雾气中亮得惊人。

她身上还穿着月白色的衣裙。

但他是全然赤裸的。

“所以,这次的回答是要不要?”他无辜地抬起眼,由下而上地仰望着她,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撒娇意味。

“……”在答应和拒绝之间,傅苒小声说,“我不想脱衣服。”

虽然他们已经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了,但是在浴池那什么,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胸膛微微震动:“那就不用脱下来。”

话音还没落下,傅苒就觉得腕上一紧,整个人跌进了浴池的水里,水花四溅。

后背撞上他坚实的胸口,温度比池里的水还要更高。

他的唇很快就准确捕捉到她敏感的耳垂,细致地吮吻,然后沿着颈线蜿蜒而下,流连到后颈,再缓缓往下探索。

到了这里,衣服开始变成了阻碍。

但他说不用脱下来,就真的没有试图解开。

她的衣裙在水中散开,层层叠叠的月白轻纱逐渐舒展,随着水波轻柔地荡漾,晕染开深浅不一的颜色,如同清夜间缓缓盛开的莲花。

而他埋首在其间,姿态虔诚而炽烈,仿佛莲座下最狂热的信徒,一寸寸顶礼膜拜他唯一的神女。

“阿……阿真……”

不知过了多久,傅苒彻底失去了力气,软绵绵趴在他胸前,连手指都懒得动了。

她湿透的衣裙黏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上,裙带要散不散,随着水波摇曳,不经意间缠绕上了他的腰和手臂,像柔韧的藤蔓。

晏绝一边揽着她,一边轻轻梳理着她贴在脸颊的湿发:“想问什么吗?”

他的心情似乎很愉快,刚才回来时的沉凝感一扫而空,整个人温软得不可思议。

傅苒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还是软软的:“你最近……”

她想问他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因为苏琼月和其他人的态度,她心里确实有一些疑虑。

“只是一些必要的扫清。”晏绝很快回答,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苒苒,我保证,我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情。”

他指尖带着水光,轻缓地抚过她微烫的肌肤,就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瓷器的轮廓。

傅苒发现他很喜欢这样做,尤其是在她睡觉的时候。

她经常一醒来,就发现他早已经清醒,在晨光间安静地凝望着她,不知道已经凝望了多久。

因为未来是不可确定的……当下的每一刻都变得那么值得珍惜,那么值得确信。

所以她默默点了点头,选择不再追问了。

傅苒休息了一会,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力气,准备从池水里起来,手肘一动,好像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回过头,看到池边上放着一件东西,是个锦袋。

他的外袍脱在别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带了这个。

晏绝的目光随着她瞥过去,低声哄诱:“打开看看吧?”

傅苒有点疑惑,但还是伸手拿过来,解开系带,里面是很多大小不一的印章。

有玉的,石质的,也有金印,但这倒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举起来仔细一看,上面刻的居然全是她教他的那些简笔画!

什么小鸭子,小房子,小草莓,总之都不是很正经,谁看了都得说句童心未泯的那种。

她说要教他一些属于自己家乡的东西,最后教的是简笔画,其实只是想让他开心而已,可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刻成了印章。

傅苒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这么多章,你要用来干嘛啊?总不能真的给别人展示吧?”

这些最多能充当玩具,肯定没法拿来盖文书,不然在正正经经的奏章末尾出现一颗小草莓,那就太奇怪了。

“不会给别人看的。”晏绝拢起她的手指,眼神偏执而专注,“我会把它们都藏起来。”

除了他以外,谁也不能见到,更不能拥有她留下的东西。

只是……这样似乎还不足够。

明明以为,只要接近她,只要留下她在身边,即便只是短暂的片刻,也足以平息他的恶欲。

可是,内心的空洞却变得越来越大,无论如何都不能填满。

仿佛在寻求着更强烈的刺激,唯有更深刻的占有和标记,才能够暂且带来平静。

傅苒察觉到了他隐约的低落情绪,下意识转过头道:“怎么了?”

他低下眼睫,轻轻触碰着她身上的吻痕,声音居然有点失落:“为什么,每次你都没有在我身上留下印记。”

……亏她还以为是什么严肃的问题呢。

何况她明明就有,只不过就是,没有那么明显而已。

傅苒放下那些印章,没好气道:“你这么想留点印记,要不我也直接给你盖个章?”

“好啊。”晏绝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看样子好像还很期待,“可以刻一个私物章,署上你的名字,不过印在哪里好呢?身上会被衣服盖住,还不够明显……脸上如何?你喜欢左边还是右边?”

“……”她被这个逆天的构想震惊了。

以晏绝的疯批程度,但凡能说出来的话,他绝对都是做得出来的,她只要表现出一点这个意思,明天早上没准就会在床头见到这个章。

但她真的没这么变态啊!

他不要脸她还要的!

“你少想点这种东西——”

傅苒气鼓鼓地捏住他的脸,含恨搓了搓,结果发现手感还挺好:“我不会配合的,你给我正常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