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烛影摇曳,床帐间暖意融融,蒸腾着浴后的微微水汽和淡雅的熏香。
傅苒躺进被子里就完全不想再起来,等晏绝坐在床沿上,拿着细软的帨巾,给她一缕缕地擦干濡湿的发尾。
他动作轻柔,偶尔擦过肌肤,带来湿润的触感,擦干之后,还用手指轻轻梳理过,避免长发打成结,直到发丝重新变得蓬松干燥,散落在枕边。
做完这些,晏绝起身,准备给她拉上床帐。
“阿真……你还不睡觉吗?”
她一下牵住了他的袖子,眼皮发沉,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睡意。
晏绝停了下来,抬起手碰了碰她微颤的睫毛,让她痒得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俯下身,给她掖上被子,低柔道:“再过一会,你先睡吧。”
烛光透过若隐若现的薄纱,从他身后勾勒出轮廓。逆光下,那张艳丽的面孔如同朦胧夜间盛放的优昙花,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今天总是显得难以捉摸。
浴房里残余的馥郁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仿佛在掩盖一缕难以察觉的,铁锈般的腥气。
但她刚刚去送衣服的时候,其实还是看到了他脱下来的外袍,上面有明显的血迹。
只是她愿意相信他。
傅苒蹭过去,贴在他腰腹处,声音含糊地嘟囔:“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晏绝顺着她的牵引重新坐下来,慢慢抚摸上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细腻的皮肤,已经被蒸腾的热气熏红了,像白瓷上一层浅淡的薄釉。
她很乖地窝在他怀里,像只自投罗网的小兽,眼睛半阖着,是全然信任和依赖的姿态,一点也没有要逃走的迹象。
枕头下是他留给她的那把短刀,触手冰冷,在这温暖柔软的地方,像是一种格格不入的警示。
他的掌心触上刀柄,无声无息地摩挲过去。
在这样无防备的时候,他常常会产生一种冲动。
想要割开脉络,让他那些肮脏的血液全部流出来,想要把血淋淋的痕迹涂抹在她雪白的身体上,像奉上神圣的祭品,看着她水雾氤氲的、脆弱的眼睛……
想把她弄脏。
但他永远也不会这么做,所有人都该死,包括他在内,只有苒苒不是。
她应该纯粹明亮地活着。
他放开手里湿润的素巾,慢慢俯下身,极轻地在她唇上亲吻了一下。
“没什么,那就睡吧,我陪你。”
*
傅苒醒来的时候,天光刚亮,晏绝依偎着她,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间,能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热意。
他闭着眼,发丝垂在白如冷玉的脸上,显得很安静。
最近他大概并没有怎么睡好,因为傅苒总是一睁眼就发现他醒着,但今天,他睡得很沉,似乎感到安定。
室内有些沉闷的燥热,混合着昨夜残留的熏香。
傅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爬起来,避免惊醒他。她赤脚踩在了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悄声走到窗边,想推开一点透透气。
但可能是刚起来,动作稍微急了点,抬头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窗框的棱角。
吱呀一声,刚打开的窗扇又弹回了窗台上。
“嘶。”还是失策了。
傅苒被撞得有点晕,下意识揉了揉额头。
“……苒苒?你怎么了?”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晏绝就惊醒了过来,立刻起身到她旁边,小心地想要拨开她捂住额头的手。
他神色紧绷着:“撞到哪里了?还疼吗?要不要看看太医?”
傅苒差点被噎住:“一点小伤而已……这就不用太医了吧。”
她觉得晏绝实在过度紧张她了。
应该说从建康回来开始,他对待她就一直非常小心。
食物,熏香,衣服,小到一针一线,大到陈设家具,任何她不喜欢的都不能有,差不多连十八层的床垫下的一粒豌豆他也要去掉。
但其*实傅苒并没有敏感到这个地步。
她试图把他过于绷着的神经往回拉:“就只有撞到的时候疼了一下,马上就不疼了,还没你切到手严重呢,别管它了,真的没事。”
晏绝却置若罔闻,瞥了一眼刚才肇事的窗框尖角。
“这种锐利的棱角太危险了,我今天让人开始拆掉王府里的窗户,换成圆窗。”
他顿了顿,皱起眉:“不,除了窗户以外,其他的也应该更换,比如柜子和桌子……”
“阿真!”傅苒忍无可忍地打断,“我又不是婴儿,这就是个意外而已,哪用得着这么夸张。”
她是活生生的人,日常稍微有点磕碰肯定是难免的,何况就疼了一下,也没破皮,淤青都不见得会有,完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难不成他还真要把她当成豌豆公主啊。
晏绝转头看向她,眸子被晨光照得清如秋水,慢慢染上一丝缠绵的执拗:“苒苒,我不想任何事情伤害到你。”
这下傅苒也不能再和平常一样说她知道了。
她挣开了他的手,态度认真起来:“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不需要这样。”
晏绝被她扯开,落寞地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说的没错,但其实他不是想象,而是渴望。
在一些短暂的片刻里,他会渴望着她能更脆弱,更依赖他,哪怕像菟丝子那样靠缠附来汲取养分。
但她永远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因为傅苒就是傅苒。
她看起来那么柔弱单薄,可是从最初的那一面起,就是个意想不到的坚强而有主见的人。
所以他不知道用什么才能留下她。
傅苒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抱起来,放回了铺着软绵丝絮的床榻间。
他跪坐在床边,抱着她的腰,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散开的黑发垂在他肩头,再从后背蜿蜒垂落,映衬着雪白的中衣,如同春水边柔弱的柳丝。
明明是束缚,却不像掌控,更像依赖的姿态。
她隐约察觉到了他这一刻的虚弱,犹豫片刻,手指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背上,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阿真,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我不是……”晏绝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间,掩盖了其中的颤抖,“我只是想知道……”
我用什么才能挽留你?
让你留在一个罪恶的,不值一提的,空洞苍白的灵魂身边?
他不是在打造一个牢笼,而是一个安全无害的巢穴。
牢笼是困不住鸟儿的,只会伤害它,他想要让这个巢穴足够美好,才能让人心甘情愿留在其中。
晏绝跪在她面前,仰起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他如同信徒祈求神明,无措地发问:“苒苒,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谢府,我会给你留着谢府,你想要苏家,我会给你留着苏家,你想要崔氏女平安,我会保证她夫君顺遂活着。”
“你还有什么想要得到的?”
傅苒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完全怔住了,茫然地低头望着跪在身前的人。
他牵起她的手,吻落在她微凉的掌心,然后抬眸望向她,郑重而认真,仿佛信徒等待着至高无上的旨意。
凡是她喜欢的一切,全都有意义。
唯有她在乎的事情,才有存在的价值。
他也是一样。
如果她恨他了,他就不必要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管明面上或是暗地里,想杀他的人多得是,但他只愿意死在她手里,死在他此生唯一深爱的人手里。
对于他这样彻底无药可救的罪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
半晌,傅苒才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
她缓慢地找回声音:“为什么,你想要知道这个?”
晏绝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我……做得还不够好,我不知道,还有哪些我能为你做的。”
傅苒心上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你已经很好了啊,阿真,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沉默片刻,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掌心,依恋又胆怯地汲取着暖意:“我怕你讨厌我。”
这一刻,傅苒像是忽然明白了,她经常觉得晏绝在她面前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原因。
她想对他露出笑容,但几乎要叹息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会讨厌你的。”
因为她在意的是他全部的一切。
无论是那个渴望爱又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孩子,还是后来习惯用笑容伪装自己的少年,或者是现在常常患得患失的,她最心爱的人。
傅苒可以接受所有,因为爱就是这样,她会爱完整的,任何的他。
她只是有些无奈,为他这样惴惴不安而难过。
一种从未有过的遗憾感浮上心头,她终于叹了口气:“说真的,要是我们是青梅竹马就好了。”
就像苏琼月和谢青行一样。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一定能理解他的不安,理解他为什么是这样矛盾的一个人。
不,应该说,如果是那样,她早就会安慰他,告诉他,什么样是健康的爱。
“……”晏绝贴在她的手心,眼睫颤动着,如同濒死挣扎的蝶翼。
这仿佛为他勾勒出一个美好的梦境,又让他更为惶恐。
如果她从小就认识他的话……那么她会看到他所有丑陋的,不能为人所知的一面。
然而,就像恶鬼无法脱离开自己的画皮,他从来都不敢在她面前失去伪装。
即便如今他暴露出来过的那些,都已经糟糕透顶了,可是,她偏爱什么样的人,他如今至少可以为了她而变成那样。
到那个时候,她或许也会有点喜欢他吧?
第92章
傅苒再次接到郑太后邀宴的旨意,完全没有感觉到意外。
不久前郑太后又邀请了她一次,被以生病的理由推拒了。这次没有邀请其他人,只是她而已,再拒绝的话,面子上有点不太过得去。
车驾辚辚,从平整的宫道上碾过,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
傅苒被引进嘉福殿的时候,殿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席精致的小宴,银烛高烧,映着满案的肴馔。
郑太后一身常服,眉眼间含着笑容,并没有对她特意摆出太后的威仪,反而像个亲热的妯娌。
她挽起傅苒的手臂,引到席间坐下,拉着她话了一会家常,从时令瓜果说到宫里新制的胭脂,言语温软,仿佛只是寻常姊妹间的叙旧。
丝竹声细细流淌,殿内表演的伶人身姿曼妙,舞袖翩跹。
郑太后不动声色地觑着她的侧脸,见傅苒对这些舞乐不是太感兴趣,她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思量。
片刻,太后放下了手里的玉箸,温声道:“这些歌舞想来也入不得王妃的眼,不如随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傅苒确实看得很无聊,只好礼貌地说:“那就多谢太后的好意了。”
上次家宴,她没有怎么逛宫廷,今天才真正仔细回顾了一遍,其实和永宁寺一样,这里也没有多大变化,五年的时光还不足以刻下深刻的痕迹。
经过碧海曲池,晚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池水间漾起了浅浅的波澜,里面倒映着渐暗的天光。
傅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这里和从前还是一样啊。”
陵云台也没有变,池水碧绿,年年岁岁,似乎完全凝固了时光。
太后也停在她身侧,目光投向远处水边的垂柳,柳丝低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
郑太后不由得轻声喟叹:“还记得我初登后位时,宫中便是这般光景了,如今人已经不复青春年华,朱颜易逝,宫墙却年年都是这样鲜红。”
傅苒侧过头,灯火映照下,太后的面庞虽然敷着薄粉,但仔细看过去,眼角眉梢间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她忍不住道:“太后分明还很年轻,为什么会这样感叹?”
太后唇边挂着笑意,怅然地摇了摇头:“和我最初见到王妃相比,早已经老去许多了。”
在一群宫人的跟随下,她们绕过回廊,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略微偏僻的宫苑。
曾经卢充华的住处,现在门窗紧闭着,一片寂静。
傅苒抬起头,就看到了不远处另一座同样沉寂的楼阁,那是以前的宫廷禁地,在华阳长公主住着的时候,被称做椒兰阁。
那里已经解禁,但依旧荒芜着,没有人打理,在夜色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郑太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片地方,今年大约就要拆去了。”
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一丝凉意,傅苒收回目光,准备有话直说:“太后今日邀我前来,又特意引我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郑太后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微笑着,眼神里充满恳切:“王妃实在多虑了,我只是许久未见王妃,心中挂念故人,所以想同王妃说说话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绝无恶意,王妃不必如此戒备。”
傅苒没有拒绝:“所以,太后想聊什么呢?”
“没有大不了的,只是关于王妃的来处,我隐约有所听闻。”
郑太后握住她的手,神色说不出的诚恳,“就算我无意深究,可只想问一句,王妃终究是异国之人,即便清河王如今不怀疑你,以后难道不怀疑吗?我想,王妃还该早做打算才好。”
原来是这件事。
傅苒心想,说得是很对,她听起来也觉得好有道理。
但这就是不了解晏绝了。
他是会考虑这种事情的人吗?别说这种关系,只要他想,就算她真是细作也会解决的。
看到旁边没有人,宫人都离得很远,傅苒叹了口气:“谢太后关心,不过,我其实想问太后,你这几年,真的过得舒心吗?”
郑太后脸色微变,握着她的手下意识一紧:“王妃何出此言?”
傅苒被握得有点疼,把手抽了出来:“我只是觉得,和五六年前见面相比,太后有些憔悴了。”
她觉得郑太后和苏太后很不同,苏太后喜欢权势,也能够把握它们,但是郑太后,更像个被架在了上面,不得不继续下去的普通人。
如同一张绷得太紧的弦,并没有真的多享受这个尊位带来的权势,反而是因此被囚禁着。
郑太后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眼神却下意识避开了她:“近来天气反复无常,或许染了些风寒,让王妃见笑了。”
傅苒没有揭穿这个理由,只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前段时间收到了崔姐姐的信,她现在和夫君同在益州,过得很舒心,每天都流连在山水间。”
她看向太后,试探道:“太后……是否也曾经想过那样的生活?”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郑太后依然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她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道:“她过得顺心就好了。”
郑太后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把话岔了过去。
傅苒也就不再追问,和她一起逛了逛,走回了嘉福殿。
殿内的丝竹管弦声,隔着一重重的殿宇,悠扬地飘散在空旷的宫闱夜色里。
几名奉命值守的宫人眼看着清河王走进了北宫,慌忙迎了上去。
为首的女官敛衽行礼,恭敬道:“见过殿下,殿下可是来接王妃的?”
晏绝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重重宫殿:“她去了哪里?”
女官垂首答道:“回殿下,王妃方才随太后陛下往……椒兰阁方向去了。”
他停下脚步,语气淡淡:“她去那里做什么?”
女官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紧张:“奴婢不知,也许是听闻太后陛下有意在今年拆去椒兰阁,王妃念旧,想去……再看一眼?”
晏绝唇角勾起,笑容里意味难测:“是吗?”
女官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强自镇定道:“太后陛下所言,奴婢不敢妄传。”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看到眼前的清河王站在夜风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应了一声:“嗯,那就好。”
*
傅苒往外看了一眼,心想晏绝今天居然还没来找她。
他平时约定多久,都只有早来,绝不会迟到的。
郑太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瞥,唇角依旧噙着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和:“王妃在等待清河王?”
傅苒也没有掩饰,坦然回答:“是啊,我等他来找我。”
太后见状,随意般地玩笑道:“莫非是我这里准备不周,让王妃思家心切了?”
“当然不是。”傅苒还维持着场面上的礼仪,“太后已经盛情款待了。”
其实晚来些也没什么,说不定是公务太多没有处理完,她又不是非要时时刻刻都和晏绝呆在一起。
只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种不安感,她还是有点想走。
太后看出了她的不安,叹息道:“为了王妃的安全,还是留在我这儿为好。”
这句话明明很正常,却说得仿佛另有它意,让傅苒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动作不小心弄倒了玉杯,琥珀色的酒液泼洒了在茵席上,如同洇开的血痕。
“太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异常,和禁地的种种情况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傅苒顾不上礼仪,立刻就要往外跑去。
“拦住王妃!”郑太后的声音瞬间褪去了温软,吩咐宫人,“请她回来,不要伤到她。”
几名女官应声,连忙快步上前挡住了去路。
还没碰到傅苒,旁边跪地侍奉的两名普通宫人忽然挺身而起,拦在了她们面前。
这两名宫女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动作利落,轻易制住了听从太后吩咐的女官。
郑太后脸色一变,眼中流露出惊骇:“这宫中……竟有武婢?”
她对后宫的掌控远不如当年的苏太后,这几年也不过聚拢了一批心腹在自己的殿内,但像这样普通的宫人,很多还是苏太后时期入宫的,她并没有那么清楚。
想到这里,她后背顿时一阵发凉。
清河王竟然连这些人也能影响到,他从苏太后那里知道的,到底有多少?
傅苒没在意郑太后的脸色,看到两名武婢,她就猜出来是晏绝安排保护她的人。
就像那些藏着阴影里的侍卫一样,她只要离开他的视线,就都会有人保护。
也许这像是一种监视,她知道,但没有抗拒过。
其中的一名武婢迅速对她低声道:“王妃请稍安勿躁,殿下已经有安排,只需在此安心等候……”
但是傅苒没有听她们的话。
趁着宫人都被拦住的时候,她提起裙摆,飞快地转身跑出了大殿,跑向刚刚经过的椒兰阁的方向。
还没有到达东边,一股浓烟就扑面袭来。
她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混乱区域。
木料燃烧的黑烟不断从荒芜的楼阁间冒出来,地上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在庭院中间,晏绝手握着剑,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手里的剑尖刚刚穿过一具身体的胸口。
她连喘息都还没有平复下来,急切地叫他:“阿真!”
晏绝回过头,眸中映出她的身影,他愣住了。
如同宿命的轮回,十六年前,他昏迷于一场大火,在这片被烧成废墟的不祥之地。
十六年后,在又一场大火中,却有一个人为他而来。
第93章
数刻之前,椒兰阁。
晏绝走进这片荒疏的旧地。
从苏太后死后,这里不再是禁地,但依然无人看管和打理。
在锦绣繁华的宫廷里,它如同一个陈旧的疮疤,荒草蔓延,檐角倾颓,显现出异常的荒僻感。
他以前不经常敢于进来这里。
母亲的幻象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着他,一进来,就好像被那种阴冷的气息缠绕,重新坠回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他仰头看了一眼暗淡的夜空,和长着莠草的屋顶。
但是现在看到这里,他只会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傅苒的时候,她捧着他的脸,把他从梦魇中唤醒。
女孩的指腹柔软,一遍又一遍地说:“殿下,看我。”
那双眼睛含着水乡朦朦的雾气,脆弱又美丽,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一场陈年的噩梦。
晏绝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随后淡淡道:“我已经来了,你还不打算出来?”
话音刚落下,身后那扇门发出一声吱呀低响,随即被合拢关上,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庭院里阴影更浓。
一个因为激动而显得嘶哑的声音从阴影的深处响起:“畜生!你杀我父亲,屠我满门,今日便是你血债血偿之时!”
“常震的儿子?”晏绝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处,语气平淡。
他说出了来人父亲的名字,却不甚在意道:“你叫什么?常震有好几个儿子,被杀的时候,他倒是没有提起过你们,大概是怕我发现,那些人里还有漏网之鱼吧。”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如今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寻仇了,是谁帮的你?郑太后的族人?”
阴影中的人似乎被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嘶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寒光一闪,带着破风声,凶狠地从背后劈向他。
晏绝手腕微扬,腰间的长剑出鞘,精准地格挡住了那一刀。
他忽然脚步一动,向旁边偏移开。
几乎就在他移开的瞬间,几道蛰伏在更深暗处的人影猛地扑了出来,手中的武器寒光凛冽,从不同的方位向他袭来。
方才出声的男子见状,脸上露出快意,冷笑道:“清河王,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晏绝看了眼手中的长剑,指尖拂过冰冷的刃口,轻轻嗤笑一声。
“就只是用这样一个粗陋的圈套来对付我,看来太后这些年,实在过得太安稳了。”
……
庭院内再度归于死寂,浓重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压过了腐朽的尘埃气息。
最后仅存的男子跪倒在地上,肩头的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地涌出暗红,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连支撑身体都做不到。
他的一只手徒劳地撑在地砖上,随后被沾着血污的靴子踩住。
“——啊!”
一声惨叫,他的骨头断了,发出明显的响声。
晏绝垂眸俯视着他,神色淡漠:“你自寻死路,就怪不得我了。”
傅苒不在这里,他不需要顾忌什么。
在她面前,他从来不杀人,甚至不动手,哪怕是谢青行对他质问的时候,他也一直克制着。
他扮演着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的形象,害怕真实的样子会吓到她。
男子因为剧痛而面孔扭曲,却依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你以为这就完了?这座楼阁里面早就被泼满了桐油,一烧起来,必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晏绝不为所动道:“是么?”
男子见他没有反应,咬牙道:“清河王,你就不想想,你为何被引到这里,为什么不猜测是王妃背叛了你?”
一道清晰的碎裂声响起,他另一只手的骨头也断了。
晏绝眸中划过一丝冷意:“死到临头,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
男子已经知道自己要死,却大笑起来,故意放话挑衅。
“太后可是亲口告诉我,她已经背叛过你一次,清河王怎么知道,她不会再次背叛你?”
这一刻,他的心口猛然被刺穿。
晏绝手腕一旋,锋利的剑刃在血肉间绞动,瞬间把伤口撕裂得血肉模糊。
他漠然看着对方眼中的光芒熄灭:“她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我。”
傅苒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但那永远不能称之为背叛。
因为只要是她期望的事情,他都会心甘情愿去遵从。
如果他愿意,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背叛?
她只是在做最好的选择罢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阿真?”
晏绝抽出长剑的动作一凝,僵硬在了原地。
他缓缓回过头,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道缝隙,微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傅苒就站在门边,震惊地望着他。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晏绝脸上那层坚冰般的漠然骤然碎裂开,露出底下的慌乱和无措。
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地不稳:“苒苒,你怎么……”
怎么没有在嘉福殿好好等待?
他原本已经预料到了这个计划,也安排好了保护她的人。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傅苒会来找他。
她总是他唯一的例外。
可是他怎么能让傅苒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即使偶然不在的时候,也都留下了充足的人手保护她,没有留下任何可趁的机会。
即使这一次,本来也该万无一失才对。
浓烟开始从楼阁的缝隙中钻出,裹着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火光在窗棂后跳跃。
“快走,从这里出去。”傅苒顾不上扑面而来的热浪,提着裙摆冲进去,把他拉出火场。
他就像被魇住的人,再也无法自主,一举一动都任由她牵引,直到离开浓烟滚滚的地方。
旁边有发现火势的宫人大声呼喊:“走水了,走水了!”
清凉的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晏绝依然一动不动,直到她抱住了他。
他猛然惊醒,下意识挡住自己手臂上被环首刀划开的伤口,又努力遮掩起染血的衣袖。
没有带侍卫,多人袭击之下,他身上不可避免受了伤。
但是他记得她不愿意看到他受伤。
晏绝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涩道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傅苒却把他抱得更紧,“没关系,阿真,我不怪你。”
她不想要强迫他去适应做一个正常人了。
晏绝骨子里的偏执、自厌,这些都来自于他的过去,是她不可改变的,所以,只能慢慢让他习惯。
如果她只是让他变得正常,那他就会在她面前把不好的一面都藏起来,就像遮掩他的伤痕一样。
可是那样不会帮助伤痕愈合,只会让它在暗处继续无声溃烂。
她靠在他心口,轻声说:“阿真,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你,我相信你。”
即使他做了再多的事,也绝不会伤害她,不会让她失望,她一直相信这件事。
从她知道他喜欢她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怀疑过。
晏绝怔怔地回抱她,动作缓慢,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仿佛信徒得到了神女的赦免,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不会讨厌我了吗?”
“不会的。”傅苒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重复,“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阿真了。”
如果他还不能安心,那她就再说一次。
她可以把这句话说很多遍,直到他确信为止。
“苒苒……”晏绝慢慢地把脸埋在她肩头。
傅苒感觉到了湿意。
*
郑太后在嘉福殿里,保养得宜的手不住发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佛珠。
两个武婢已经被拿下,可外面毫无动静,预想中的喧嚣、混乱、或者……成功的信号,迟迟没有传来,让她的心越来越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个瞬间都变得极度煎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殿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郑太后悬着的心坠地,却不是尘埃落定的放松,而是猝不及防地重重下落。
她看见了最畏惧的人。
是清河王,牵着王妃的手,两人并肩而立,身上还带着烟雾的痕迹和淡淡的血腥气。
“你……你没有……”
她眸中倒映的景象里,清河王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没有被杀?看样子令太后失望了。”
那笑意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让人毛骨悚然。
郑太后狼狈地瘫软在地上,嘴唇颤抖,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了。
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对付清河王的勇气。
这场所谓的策划,不过是郑家那些不甘沉寂的族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她顶着太后的名头,被父亲和族兄说服后,在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侥幸中,成了名义上的主导者。
可是一切都失败了。
而失败的后果,她不敢想象,清河王的报复,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她的下场,郑氏全族的下场……会像当年的常家一样吗?
不,或许会更惨烈。
就像是陈年的噩梦,再一次卷土重来。
她那几年日日夜夜,眼前都漂浮着咸阳王死去的惨状,恐惧到不能入眠。
现在清河王也要来杀她了。
她彻底崩溃,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慌乱中撞翻了矮几:“不、不……”
恐惧之中,太后听到一个声音轻轻道:“阿真,你别吓她了,她也没有真的想伤害我。”
傅苒轻轻扯了扯晏绝的衣袖,让他停下脚步。
他平淡地瞥了太后一眼,丢下剑。
当啷一声。
郑敏仪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第94章
宫城之内,一夕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郑太后忽然间开始称病不出,深锁于宫闱,再也没有临朝,与此同时,郑氏一族多人以谋反罪锒铛入狱,昔日煊赫的门庭眼看着走向了倾颓。
在连接南北两宫的的永巷间,那道沉重的门又一次被封锁,只留下年幼的皇帝独居于南宫的显阳殿内。
这些变化让朝臣议论纷纷,也有人大着胆子讨论,清河王是否真要迈出最后的那一步。
甚至开始有人眼见局势不可阻挡,贪图从龙的功绩,已经在暗地里酝酿奏章,准备为清河王助势,恳请天子加赐九锡之礼了。
但在清河王府里,依然是一派与外界隔绝的平静和安宁。
阳光正好,秋千摇曳,花圃里缭绕着清新的香气,清河王本人正在被王妃拉着看新送来的盆栽。
“这是……芍药?”傅苒不太确定地上下打量。
她蹲在花丛边,手里拿着一封散发着淡香的短笺,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又看向刚被下人送进来的花,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
“是苏姐姐遣人送来的,信上说,她园子里种的芍药好不容易养开花了,特意送给我一株看看。”
这些日子,她只有有空就常常去看望苏琼月,还会和她一起松土种花,以及看账册,讨论田耕农桑,顺便时不时就会遇见谢青行。
值得欣慰的是,苏琼月不管是身体气色,还是谈吐间的神采,都显得越来越健康了。
晏绝的目光扫过那株亭亭的芍药,沉默了片刻,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向傅苒,眼珠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衬得嫣红的唇色越发秾丽。
在阳光下,他整个人美得如同开到极盛的桃花,艳色灼灼,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凋零。
傅苒心头莫名一紧,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仰着脸,满是担忧:“阿真,你还好吗?”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只要她转身离去,那些强撑出来的笑容就会碎裂,滚烫的泪珠将要坠落下来。
似乎如果她不接住这朵摇摇欲坠的花,他会无声无息地坠进尘土里,即刻走向颓败。
“我没事。”他微微摇头,那抹笑意依然分毫不动地挂在唇边,“苒苒,我很高兴。”
这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可不像是高兴啊。
傅苒想了想,试图寻找原因:“难道你还在为苏姐姐担心吗?但她已经在一天天好起来了。”
晏绝的声音低沉下去:“和她无关。”
傅苒更困惑了:“那这有什么不值得高兴的?”
虽然她确实有时候会很担心未来,但该面对的事情迟早是会到来的,更何况,除了她自己以外,晏绝又不知道这件事。
“等她好了之后……”晏绝一顿,轻声道,“你的任务呢?”
傅苒一呆。
他漆黑的眸子凝视她:“完成之后,你不就要离开了吗?”
她有种被雷劈的震撼感,本来摸着芍药的手一抖,差点把柔嫩的花瓣捏变形。
他他他……他怎么居然已经知道了!
傅苒下意识捏住了手里的花笺:“阿真,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婚礼那天夜里,你告诉了我。”晏绝的笑意带着苦涩,低声答。
他微微倾身,在她脸上柔软地亲了一下,并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只是爱怜到了极点的无可奈何。
“苒苒,你知不知道你酒量真的很不好?”
傅苒悟了。
果然,喝酒害人啊。
不对,系统呢?系统怎么没有及时阻止她?不是说一般在任务世界里不能提起任务本身吗?
她之前最开始想要提醒谢青行的时候,不是明明被阻止了?
想起这个,她马上就质问了系统。
冷冰冰的机械音在她意识里回答:【那是因为忘忧蛊的反噬效果,与本系统无关,系统还为宿主提供了最大限度的疼痛减免。】
说到这回事,系统好像对她的冤枉还颇有怨念:【至于宿主提到的信息泄露事件,系统的任务守则里并无此要求,只有不能提及本系统存在,是宿主自己没有查阅任务手册导致的。】*
……原来如此。
可这也不能怪她吧,任务手册里少说有几千条说明和免责条款,比手机软件的用户须知还长,谁会无聊到一一去看啊。
“阿真,那个,你听我解释。”
傅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组织语言。
但是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干巴巴的,有种“你听我狡辩”的心虚感。
“我之前确实有很多事情瞒着你……”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睫,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很抱歉,但是……”
“不用道歉,苒苒。”
晏绝再一次认真地说:“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
对于他来说,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就算她最终选择离开,也没有任何错处。
只是他在如此自私地、绝望地,祈求着她能留下。
爱而不得最是痛苦,然而,在他眼中,爱本来就是与痛相伴的。
他并不把这种痛视作什么外由的事物,而是伴随着他生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晏绝漆黑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她,眸中是无药可救的缱绻和迷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此生此世,任何时候,他绝不会违逆她的心意,这是无比确定的事。
傅苒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在这一刻,她终于看穿了那些粉饰的伪装,触碰到了始终在不安颤栗的灵魂深处。
她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那样恐慌地挽留她,一刻也不肯放开。
因为他相信她是总会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