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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过一刻,就会减少一刻。

所有的时光,越是弥足珍贵,就越是美好得让人心碎。

“阿真……”

她语调不由自主地发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抱住他。

但还没来得及碰到,眼前就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思绪抽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房间里闷着,空气仿佛都是热的。

傅苒从昏沉中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模糊得让人难受,像水波一样不停得晃动着,半天都看不清楚。

不知道她已经睡了多久,床帐外隐约传来压抑而焦躁的对话声。

像隔着厚厚的棉絮,断断续续地钻进脑海。

“她中了什么毒?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殿下息怒,依王妃的症状来看,脉象虽乱,但恐怕不像是中毒……”

“那还能是为什么?她好端端地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倒?”

“这……臣才疏学浅,确实看不出王妃所患到底是何症……”

傅苒缓慢地转头望过去,隔着床帐,依稀能看到床边跪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手指搭在她的腕间。

医官还在断断续续地解释道:“王妃的脉象确有寒气攻心,气血逆乱之兆……可是来得太过猝然,又毫无征兆,实在是蹊跷难辨……”

中毒吗?

傅苒艰难地挣扎出思绪。

她的确在郑太后那里呆过,有下毒的可能,但她感觉似乎不像是这个原因。

一个念头从昏沉中闪过……原著?

她记得原著里,女配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该迎来结束了。

苏琼月病逝后,消息很久才传回北朝,男主知道后蛊解除殉情,女配万念俱灰,也跟着自杀。

但所有人的轨迹现在都已经完全被她改变,为什么还会这样?

她在意识深处呼唤系统:“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吗?”

【据自动检查,应该是修改剧情的反噬作用。】

系统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如同宿主试图违背忘忧蛊的效果会被反噬一样,大幅改变原剧情也会导致宿主本人受到反作用。】

【简而言之,宿主修改了女主的病逝结局,在当时没有立刻显现,和女配的原结局产生了叠加效应,所以导致了现在发作的重病。】

果然是这样。

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傅苒已经没有觉得意外了。

她只是继续追问:“可是如果我死遁了,女主的任务还没完成怎么办?”

系统:【任务状态检测中……】

【检测到关键人物苏琼月身心状态已稳定,关键人物关系修复并确立。核心目标已判定为达成,只剩余收尾进程,预计在宿主脱离本世界后,任务将自行结算完成。】

【结论:宿主可进行脱离操作,不影响最终任务结算及奖励获取。】

傅苒想了想又问:“结算了之后,我有哪些奖励可以兑换,能兑换回来的道具吗?”

系统这次的回复有所延迟:【取决于结算后获得的任务积分,此问题暂时无法确切回答。】

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至少,它没有完全否认这个可能。

也就是说,结算了她还有概率能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傅苒轻轻动了动手指。

晏绝立刻发现她已经醒来,拨开床帐,小心翼翼地捧起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苒苒,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比平时微弱,因为生病,还带着点沙哑:“阿真,我不是中毒,不需要医生看。”

晏绝一怔:“可是你今天突然晕倒,已经昏睡了一整天……”

傅苒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她用被握住的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大概显得有些勉强。

晏绝视线一凝,定定地看着她。

他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出去吧。”他对医官道。

第95章

烛影在墙壁上摇曳,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医官悄无声息地带着东西退了出去,带走了人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阿真,你听我说……我现在确实遇到了一个难题,未必能立刻解决。”

傅苒牵着他的手,态度郑重地保证,“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努力解决它的。”

室内空空荡荡,只有她发哑的声音在响起,更显得飘忽和虚弱。

她只能轻轻收紧了手指的力道,试图把内心的感受传递给他,让这些话显得更可靠一些:“你答应我,无论暂且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

系统始终含糊其辞,没有确切告诉过她,任务完成后具体能得到哪些选择。

也就是说,她可能真的会死遁,也可能直接回到现世,考虑到未知的时间差问题,即使能选择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很担心晏绝,担心他会因此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她必须要得到一个承诺。

晏绝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等到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恍然般地轻声道:“你要走了吗?”

在这个华丽的王府里,他明明轻易拥有着一切,却如同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孩子,显得那样绝望又可怜。

“我不一定会走,我也不想走,我不会主动离开你的。”傅苒马上把话说清楚。

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不再需要用任何话来掩饰她的身份,只是听凭内心的想法:“但是,如果,万一,真的发生了这件事的话,你能等着我吗?”

晏绝鸦羽般的长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黯然的阴影:“等多久?”

傅苒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对这个问题,她保证不了确定的期限,要是死遁完,系统那里重新找个新身份,又得过个三年五年的怎么办?

他闻言不再追问,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他对这个说法没有那么确信,傅苒能看出来。

但即使在她自己看来,这确实也像个美好的谎言。就像故事里,妈妈告诉孩子,死去的父亲只是出门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等得够久,他就会回来。

然而没有尽头又心怀希望的等待,何尝不是一种残忍的事情?

傅苒想起他说要弄瞎眼睛的事情,心猛地一跳。

他不会真要实行吧?!

“你不许再弄伤自己。”

她抓住他的手,因为说了太长一段话,气息越来越虚弱,却还坚持道,“你要是这么做的话,我会生气的,就算不在这里,我也会生气的。”

晏绝抬起眼眸看着她,终于承诺:“我不会再那样了。”

这句承诺的语气异常笃定。

他痴痴地凝望着她,眉目艳丽又阴郁,眼尾泛着红,鲜明到近乎凋败的颜色。

因为若她离去,他不必再靠受伤来获得怜惜。

那很简单。

他只要杀了自己就好了。

傅苒低声喃喃:“好,那不管怎么样,你要等我。”

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上来,她感到越来越加重的寒冷。

明明已经裹在厚重的被子里,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好像掉进了冰窟里。

仿佛是身体里积蓄了很久的寒意,从这一刻起忽然爆发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索他,想汲取一点温暖,不小心触到他衣襟下的肌肤,热意更甚,几乎被烫了一下。

就像碰到了一块烙铁,无法取暖,只会灼伤。

晏绝愣住,不知所措般地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唇上也缺乏血色,本来红润的唇几乎褪成了粉白色,好像碰一下就要破碎。

仿佛蝴蝶坠落到尘土中,美丽的翅膀慢慢褪去了颜色,生机逝去,变得黯淡无光。

他所恐惧的事情,终有一天变成了现实。

他颤抖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怕伤害到她。

“没关系……”

傅苒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还是觉得有些烫,但她想碰到他。

“阿真,”她嗓音细弱,“你抱着我好不好?”

晏绝僵硬地被她拉着,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

他比对待稀世珍宝还要小心,手臂都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身上,好像害怕一用力就把她弄碎了。

傅苒现在每一寸皮肤都是冷的,就算捂在被子里也没用,被子下依然冷得像冰。

但晏绝碰到她的地方都无比灼热,如同有火在烧。

体温透过柔滑的衣料传来,连衣服的摩擦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但她依然用力地抱住他。

晏绝看出来她的难受,无措道:“苒苒,让我起来一会好不好?我去找刚才的太医,再开些驱寒的药……或者,我让人给你熬碗热汤……”

“没有用的。”傅苒把脸埋在他灼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不是普通的病症,这些都没有用。”

按系统的说法,苏琼月的重病和女配本来的死亡结局同时作用在了她身上,才会导致如此突然又严重的疾病。

这是单纯的剧情杀,喝药没意义,还得多受点罪,不如不喝。

傅苒还有话要说,但昏沉感再一次涌了上来,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

她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软软地沉入了昏睡中。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时睡时醒。

但是昏睡的时间变得无限漫长,清醒的时候逐渐变少。

像一个溺水的人,每次挣扎着浮出水面,喘息的时间都越来越短,下一次的沉没却越发深不见底。

不变的是,每次她醒来,晏绝都守在她身边。

见她醒来,他立刻俯身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苒苒,你要不要喝点鱼羹?或者吃点别的食物?”

她平时很喜欢鱼羹,但现在喝下去,只会觉得像岩浆流过。

傅苒摇了摇头。

他卑微而小心地说:“我让太医开了些药,我帮你熬的,你喝一点好不好?”

傅苒看到他眼底的微红。

他已经守了她很久,每次她一睁眼,他都会马上惊醒,好像没有从来睡着过。

其实吃东西也好,喝药也好,对她都没有效果。

但她这次点了点头。

因为徒劳的努力,至少也是一种安慰,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她喝了半碗药,轻轻道:“这是……你帮我熬的药吗?”

有不散的药味从外面飘过来,离这里很近。

晏绝似乎难以回答,只是把额头靠在她肩上,掩盖住那些太过令人心碎的情绪。

傅苒又一次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听到了一阵喧哗。

外间传来苏琼月急切的声音,少见地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让我进去!我要见苒苒!”

晏绝的回答冷清,像是拒绝融化的寒冰:“她病着,需要静养。”

苏琼月的语调愈发焦急:“就是因为她生病了,我才要见她!”

“她已经睡着了,”他仍然不为所动,“你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扰她。”

“阿真,苏姐姐。”

傅苒出声唤了他们。

她现在感觉身体很虚,能造成的动静也不大。

但即使在更高的声音中,晏绝还是马上就听到了她的话,立刻从外间进来。

他到床边,小心地掀起一角帘子,避免暖意散开:“你醒了?有没有什么想……”

“苒苒!”苏琼月比他慢一步,见到这样的情况,猛然扑到她床前,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傅苒努力让声音平稳:“苏姐姐。”

晏绝似乎并不高兴苏琼月这样打扰她,原本要阻拦,但她很快接着说:“阿真,能不能让我和苏姐姐单独待一会?”

他们视线相对,傅苒弯起嘴角,缓慢地笑了笑。

“……”他顿了顿,低下眼道,“那你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外面,不会走开。”

等晏绝一离开,苏琼月尽量拉起床帘,看着她苍白的脸,止不住担忧地问:“苒苒,你怎么会忽然生病?怎么会这么严重?”

傅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含糊道:“也许是……之前的旧疾没有完全好吧。”

苏琼月难过地哽咽着:“都怪我没有注意到你生病,我本来应该……”

她靠在床边落泪,仿佛回到了当年守在姑母病榻前,那些无助又绝望的时刻。

“这怎么能怪你。”傅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痛感。

“我是想说,就算我……有什么可能的不测,苏姐姐,你也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

这不是为了完成那个冷冰冰的任务目标,而是她希望,在经过了这么多以后,苏琼月真的能安稳地度过余生。

即使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苏琼月仍有许多充实的岁月,还有无限的美好可以去经历。

“不,你千万不要这么说!”苏琼月惶然地不断摇头,“肯定会好起来的,你绝对不会有什么事。”

但傅苒依然坚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幸福生活下去。”

她的神色很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琼月和她对视了一会,意识到了这句话里的重量,颓然低头,肩膀微微颤抖。

“好……我会的,我向你保证,苒苒。”

她明了地抬起泪眼,虽然悲伤依旧浓重,但眼底却有另一种情绪在缓缓凝聚。

“其实,你从前对我说过的那些,如今我已经逐渐懂了,我不能依赖任何人,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苏琼月终究还是不再像曾经那个无助的少女。

比起姑母去世的时候,她慢慢变得更坚定,也更能负担自己的承诺。

傅苒看到她眼底的光,那些东西,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一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的感觉从她心中漫过,仿佛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的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预期的终点。

与此同时,一个她已经无比熟悉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深处响起。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就像做好了从悬崖坠落的准备,却又突然间柳暗花明。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积分奖励即将发放。】

第96章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积分奖励即将发放。】

在这道最重要的消息后,系统接连不断地发了很多条提示。

一连串几乎重叠,字符在意识深处飞速地滚动,看都看不过来,傅苒只大概捕捉到了积分、计算之类的字样。

她本来就难受,一下子被爆炸的消息轰得脑袋发晕,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旁边的苏琼月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见状连忙道:“苒苒,你先好好休息,千万别撑着精神说话了,我先出去一会,等你好一些再进来看你。”

在她要起身告别前,傅苒拉住了她的手:“苏姐姐。”

“怎么了?”苏琼月被她牵住,不由得俯下身,满脸担忧地注视着她。

傅苒不知道怎么说,也无法在这个当下解释系统和任务的存在,只能道:“……谢谢你。”

苏琼月闻言一怔,长长的眼睫仍然濡湿着,眼眶里又晃漾出晶莹的泪光。

“是我应该谢谢你,苒苒,过去所有的事情,都多亏有你。”

话音落下,苏琼月无法再遮掩落下的泪,哽咽着匆匆松开手,拉上帘子,让她好好安静休息。

等到床帘合拢,傅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系统:“现在积分可以结算了吧?有多少积分?能不能马上治好我?”

在得到这个完成提示前,她都已经在想,要不要再写一封信留给晏绝了。

如果万不得已,也许只能这么做。

但她其实并不想再用这种方法来告别。

留下一份最后的信物,然后就离去,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再也不回来。

通过死遁的方式离开,是万不得已才会做的选择,只要能选,她绝不会选的。

因为她害怕,当她死去的时候,晏绝或许也会结束他自己的生命。

不……不是或许,她事实上清楚。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系统陷入了片刻的静默,那种沉默在紧绷的神经上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一会,机械音终于再响起:【任务完成后,无需积分结算,系统便可自动开通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宿主马上就可以回家,确认选择保留这个身体?】

傅苒毫不犹豫地回应:“保留。”

系统想阻止她的时候,话都一下子变得特别多:【宿主的积分奖励有限,一旦兑换保持这个身体的道具,便无法再开启下一个任务。本世界只是新手任务世界,宿主表现很好,如果愿意,后续还可以从新的任务中获得更多积分,甚至可以积攒财富和能力,回馈现实世界。】

傅苒:“谢谢,不用了。”

系统还不死心:【宿主是否是留恋这个世界的恋爱对象?到其他世界,你还可以有更多更丰富的恋爱经历,何况在获得世界穿梭通道后,即使你想同时进行多段恋爱也不违反规则。】

傅苒:“……”

她终于受不了了:“你别拖延了!我要谈那么多对象干嘛!”

现在晏绝一个人都快占据她全部的时间了,再多谈几个那还得了。

系统对她到底有什么误会,她看起来像是那么高精力的人吗?

见她意志坚决,系统总算不疯狂输出了。

她终于找到机会问:“如果我保留这个身份,是不是之后还可以再打开回去的通道?可以带其他人一起吗?”

系统大概是放弃挣扎,恢复了平板的陈述:【宿主获得空间通道授权后,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开启,进行双向往返,但该通道仅限于宿主本人使用,不被允许通过其他生命体。】

傅苒无声地松了口气。

能在其他时间开启就好,她肯定还是需要回到现实的,不可能抛下她的家人和朋友。

但是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的话……她就得花更多时间,想办法安抚晏绝脆弱的心灵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都可以陪他更久。

她果断道:“那我先留着这个权限,需要的时候再找你开。”

一切都说清楚后,系统给出了最终象征性的确认提示。

【宿主是否要选择留在本世界?如果确认,将立刻进行任务结算。】

“确认。”傅苒不假思索。

系统:【结算进行中……预计耗时未知。期间附赠疾病减免功能,宿主会陷入深度沉睡状态,等醒来时,当前的所有疾病将得到治愈。】

一股温和的暖流席卷身体,仿佛无形的手抚平了她深入骨髓的寒冷感。

困倦涌了上来,傅苒忍不住闭上眼睛,坠入了无梦的安眠。

……

再醒来,她发现自己正被人轻轻地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很酸软,像是高烧过后没能完全恢复的状态,不是太舒服。

但好好睡了一觉之后,那种让人瑟瑟发抖的寒冷已经消退,她又开始感受到正常的温度。

他的怀抱是暖的,安全的,平定的。

傅苒挣扎着略微抬起头,看到晏绝闭着眼的模样。

他已经守了她不知道多少天,大概一直没有好好睡过,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在白皙妍丽的脸上,有种近乎单薄的憔悴感。

她心头酸软,缓慢从他的怀抱中抽出手,一点点地回抱住了他。

晏绝仿佛被这点细微的触动惊醒,倏然睁开眼。

他眼中涌起本能的惊惶,直到看清她的样子,惊惶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再开口,声音沙哑,比她这个病人听起来还严重:“……苒苒,抱歉,我睡着了一会。”

傅苒内心的情绪复杂,却忍不住对他笑起来:“没关系。”

他愣了两秒,看着她脸上重新出现的血色和笑容,小心翼翼道:“你有没有……感觉好了一些?”

“不是一些,我已经完全好了,而且,我不会走了。”

傅苒迎上他的目光,终于可以说出这个她想要说的承诺,清晰而郑重。

“我再也不会突然离开你,阿真,相信我。”

“……”晏绝的眸子蓦地睁大了,仿佛完全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意思一样。

他似乎想撑起身体,更仔细地端详她,确认她的存在,但手臂刚一动,又猛地顿住,怕牵扯到她酸痛未愈的身体。

傅苒心中的涩意更加浓烈,她忽然按住他的肩头,用力推了他一下。

晏绝对她从不设防,也不反抗,顺从地被她推倒在柔软的锦褥上。

就像发泄情绪似地,她低下头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的衣襟敞开,下面露出的皮肤很白,被咬了之后,红得格外明显。

虽然她没咬破皮,但还是留下来一个显眼的印子,看起来充满被凌虐过的古怪美感,就像在无暇的瓷器上造成的裂痕。

“你看,”傅苒抬起头,故意板起脸,装作凶巴巴的样子,“现在我也咬过你了,你想要的印记也有了。”

她凑近他,鼻尖几乎相触,第一次用这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听到没有!”

晏绝依然发懵地望着她。

他躺在她身下,锁骨上留着牙印,被咬过的地方迅速泛起了一片秾丽的红痕。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氤氲,眼尾泛着脆弱的薄红,整个人都怔怔的,好像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傅苒只看了短暂的片刻,就顺从她此刻的心意,低下头吻了他。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安抚和确认的意味,但很快,这个吻就变得缠绵、潮湿,令人心痒。

交缠的舌尖温软,是正常的体温,只是对她来说,他的身体总有些略微偏热,不管是哪里。

床帐间弥漫着暖香。

呼吸声混乱,她身上甜润的香味几乎变得有侵略性,他吞咽着,喉结滚动,白皙的脖颈因为亲昵而绷紧了,显出几分脆弱。

过了一会,傅苒开始有点喘不过气,从他身上撑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果然身体还是没有完全好,可能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晏绝因为她的抽身而怅然若失,艳色的唇还留恋地张着,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仿佛从太过美好的幻梦中苏醒,艰难地挣扎出意识:“苒苒,你……还在生病……”

说得好像她要对他做什么坏事似的。

傅苒平时也没这么主动,只是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一时冲动才会这样做的。

等回过神来,她脸上后知后觉开始发热。

但她当然不会承认,嘴硬道:“我的病早就好了,这点小事,才不用担心。”

晏绝抬起手抚摸上她的脸,手指还略微发颤。

良久,他才能确认,她的体温真的已经恢复了正常,连同突然而来的重病,也突然地消失了。

“那……先起来吃早饭好不好?”

他慢慢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顿了顿,脸上还染着缠绵后的颜色,语调温柔微妙:“如果后面你要继续的话,我们还有时间。”

这个过于直白的暗示让傅苒羞恼起来:“谁要那个了!你不许乱说!”

晏绝的手臂虚虚护着她,语气是全然无条件的顺从:“好,都怪我。”

傅苒脸一红,松开了按着他的力道,试图翻身下来。

但她现在动作还不太灵活,一个没注意,不小心掀起了旁边的床帘。

她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一碗熬得浓稠的鱼羹,都已经完全冷掉了,旁边堆着糖糕和葡萄。

葡萄甚至还很新鲜,带着水露,显然是时时更换的。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什么时候会想吃点东西,所以每天都准备着。

傅苒的眼睛也开始发热,却不想被他看见这么失态的样子。

她回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抓住胸前的衣襟,把脸埋在里面。

“阿真……”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哑,“你有时候真的好笨啊。”

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晏绝就总是出乎于常理和意料。

就像他知道她喜欢的颜色,喜欢的衣服,喜欢的花,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风景,喜欢的天气,喜欢看的书……

但他却不敢相信她其实不会抛下他。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她的确在爱着这样的一个人。

第97章

显阳殿内,气氛安静得近乎异常,连宫灯吞吐的火焰都悄无声息。

所有侍奉的宫人已经被屏退,空旷的大殿深处,只留下了年幼的皇帝。

皇帝还是个孩童,因为身量未足,又裹在宽大厚重的衣服里,坐下只显得身影更小。

他微仰着头,看向眼前的清河王。

清河王名义上是他的叔父,但他和这位叔父并不亲近,他自幼丧父,从记事起,就只有一个母亲在悉心照顾他。

皇帝吸了口气,稚嫩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叔父,我能见一见母后吗?”

从永巷门关闭后,他就没有再见过自己的母亲,郑太后。

宫人告诉他郑太后生了一场大病,不能见人,但他并不完全相信。

因为在突然被宣布重病的几天前,郑太后还很健康,经常来显阳殿陪伴他读书习字。

晏绝并没有搬出那套重病静养的说辞,只是问:“陛下为什么想见太后?”

他虽然还称呼陛下,但一直不如何恭敬,就像今天,他也没有行真正的跪拜之礼。

皇帝沉默了片刻,小小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宽大的袍袖边缘。

他努力回忆着太傅教导的圣贤之言,一字一句复述道:“子……子思其母,乃人伦大道。”

晏绝闻言,反而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有种说不出的冷峭。

“人伦大道么?”

他脸上的笑意就像画出来的,美得不像真实,提起这几个字,他忽而抬起眼,遥遥望了一眼北宫的方向。

小皇帝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并不理解这位心思莫测的叔父究竟在看什么。

晏绝收回目光道:“说起来,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和你一样。”

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生母,不知道自己如何出生,被所有人隐瞒,在层层谎言和刻意的遗忘中被抚养长大。

他不需要知晓曾经的华阳长公主,就像小皇帝不需要知晓有卢充华这个人存在过。

而皇帝或许比他更幸运,因为尚有作为皇帝的价值。

小皇帝此时已经感觉到,自己见到太后的这个要求大约是不可能被满足了。

皇帝低下头,视线落在身前的御案上。

名义上是他召见叔父的赐宴,但叔父面前的酒樽空空如也,只有他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幽幽晃动,映出他苍白的小脸。

虽然贵为皇帝,但他其实也只有六岁,对很多事情的感知都是混沌的,要靠太后和老师来教导他,告诉他怎么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但孩子对危险的感知却同样敏锐,他知道自己并不真正无所顾忌,更不是无所不能。

小皇帝盯着那杯晃动的酒液看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直白道:“所以,叔父今天是来杀我的吗?”

他稚嫩的面孔上有紧张、轻微的恐惧,但竭力挺直了脊背,让自己显得镇静和威严。

“不是。”

晏绝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波澜。

原本这个流程可以更简单,他今天出现在显阳殿,更多是因为傅苒才来的,当然,并不是因为*她要求他来。

他知道苒苒从来不会因为她觉得正确,就随便要求他做这些事情。

所以傅苒就是傅苒,独一无二的。

事实上,他不会因为杀死一个孩子而产生什么无谓的同情心。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没有人对他抱有这样的同情。

他在兄长和太后面前都需要伪装,他要做得好,但不能太好,要善于理解人意,但又不能太过聪明。

他在这个过程里学会用面具来掩饰自己。

因为他不能暴露本性,一旦让别人看到那面具下的真实,他们就会恨他、厌恶他、想要杀死他。

他是不能脱离画皮的恶鬼。

直到现在,他可以轻易杀掉所有会伤害他的人。

但他不再想这么做了。

苒苒会爱他一切的样子,所以……他更不能把那些丑陋的部分给她看。

他想要成为一个她喜欢的人。

殿外的回廊间,侍立的内侍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尽管天气寒冷,不少人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殿内长久无声,寂静让人更加心慌。

直到那扇沉重的门被拉开,清河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才战战兢兢地行礼:“殿下。”

一个胆大的内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低声问:“殿下,里面可需要……派人进去……收拾?”

短短的一句话,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但意外的是,晏绝的脚步没有停顿:“不必,等陛下传唤,方可入内。”

内侍一愣,没有想到皇帝还好端端的:“那杯酒没有……”

晏绝不再理会,转过身离去。

显阳殿里,皇帝看着清河王身影消失的殿门方向。

良久,皇帝才慢慢地伸出手,把酒杯推翻在地上,拿起他留下的东西。

卷起的帛书,上面的字样依稀可辨。

那是一份禅让诏书。

*

时已入秋,寒意渐浓。

秋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笼罩着整座宫苑。

天空灰蒙蒙的,雨水敲打着宫殿的屋檐,积累成珠,沿着典雅的瓦当和滴水,串成一条一条的银线坠下。

傅苒从永巷门里面出来,就看到一个在等待她的身影。

他撑着伞,看到她出来,抬高了伞沿道:“苒苒……”

话音未落,傅苒就已经朝他跑过去,轻盈地跃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她眼中有明亮的笑意,声音雀跃:“阿真!”

晏绝立刻松开手,扶着她的腰,稳稳地接住她。

他手中的伞失去了支撑,轻轻滑落,伞面盖在他们身上。

伞下的空间顿时和外界隔绝开,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雨水敲打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傅苒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有些得意地在他耳边说:“怎么样?这感觉很熟悉吧?”

在永宁寺秋天的一个雨夜,他失魂落魄地独自站在雨里发呆,她就是这么把他捡回去的。

晏绝似乎一怔,随后低声笑了起来。

他紧贴着她的胸腔震动,笑声透着止不住的愉悦:“熟悉,但还少了些什么。”

“怎么可能?”傅苒马上松开了手,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踩回湿漉漉的地面。

“你少套路我,那次明明就跟这差不多,只不过是我朝你跑过去,你拉了我一把,然后才差点抱上的。”

晏绝带着笑,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轻柔又格外珍惜:“所以,是我当时少做了这件事,我那时候就该这样做的。”

“……”傅苒呆了几秒,飞快捂住脸,不敢置信地控诉,“你果然还是学会套路了!”

长长的宫道在雨雾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是朱漆的威严宫墙,沉默地矗立着,远处,千秋门巨大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晏绝重新握住刚刚松开的伞柄,一只手撑起伞,将伞面偏向她的方向,另一只手牵着她,十指自然地紧密交扣。

傅苒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在北宫干了什么:“我刚刚去看望郑太后了,她的状态还是很不好,整个人都缩在角落里不敢见人,大概是怕你杀她……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侧过头,狐疑地打量着晏绝平静的侧脸:“阿真,你应该没伤害过她吧?到底为什么会让她怕成这样?”

他却若无其事道:“也许,某些人就是天生胆子小了些也说不定。”

傅苒无语地睨了他一眼,表示不是很相信。

“我怎么感觉是因为你太会吓人了?”

晏绝满脸无辜地垂下眼睫看她:“我有那么可怕吗?可我从来没有特意吓唬过她啊。”

“哼,”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不特意的时候更可怕。”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带着心照不宣的亲密。

晏绝为她撑着伞,伞面大半都倾在她这一侧,遮挡住宫道间不断飘落的细雨。

走着走着,傅苒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忽然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脚步慢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转头看向旁边。

平整的青石板路,朱红肃穆的宫墙,两旁的守卫,都是宫里熟悉的景象,其他没见有什么很特别的。

但在这一瞥之间,忽然有幕场景灵光般划过脑海。

等等,她想起来了。

在五年多以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告别过,她送了最后的临别礼物,然后……就是五年间的分离。

傅苒有些心虚起来,悄悄抬眼觑着他的侧脸,思考要不要再给个安慰的亲亲抱抱之类的。

但还没等她行动,晏绝沉默了一会,忽然转过头问她:“苒苒,你喜欢我,对吧?”

傅苒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的问题问得一呆。

然后她顿时醒悟过来,心中涌上一股混杂着酸楚和喜悦的复杂情绪。

“对啊对啊!”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点头,“我喜欢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阿真了。”

这一次,晏绝勾起她的尾指,笑着说:“我知道了。”

雨丝依然缠绵,宫道依然漫长。

他牵紧了她的手,稳稳地为她撑着伞,两人依偎着,身影在雨幕中渐渐融为一体。

就像世界任何一对彼此相爱的夫妻一样,穿过这场深秋的寒雨,走向属于他们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