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会议室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被甩到墙上又弹了回来,林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后缩,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林时语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愠怒的神色,紧盯着顾淮之:“你要干什么。”
“林老师?”林稚惊道。
突然被人扰了兴致,顾淮之转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眉宇间戾气渐浓:“你他妈的又是谁?”
林时语一时顿住。
从他视线的角度望去,面前的男人衣着考究,眉眼精致,从发丝到手指都散发着高高在上的气场。他一身黑色的衬衫,手臂肌肉绷紧了,随意挽起的袖口下面,是一支顶级的百达翡丽腕表。
此刻的他正与林稚姿态暧昧地纠缠在一起,她被他虚虚地圈在怀中,脸颊微红,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一脸的不知所措。
这一幕给林时语的冲击感太强了,不可否认的是,单从外表上看,他们真的很般配。
林时语方才有事情来文学楼找张院长,下楼时经过会议室,隔着玻璃瞥见眼前这一幕,一心以为林稚受到了欺负,想也没想就推开了门。
回想起林稚曾说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情,林时语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太过于唐突了。
然而见到她,林稚却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用力地推了下顾淮之,从桌上跳了下来,然而她双脚刚踩上地毯,就被人捏着胳膊扯了回来。
林稚杏眼圆睁,抬头看着顾淮之,有人在,顾淮之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手上力道渐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林稚不想听,可是那些话还是强行进入了她的耳朵:
“我给过你机会,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顾淮之语气充满了玩味,林稚知道,即便他刚才答应了顾淮之这个无理的要求,他也根本不会放过自己。
可更要命的是,刚才这一幕还被林时语看到了。
顾淮之松开了她,林稚无地自容,紧接着就跑出了会议室,甚至出门时都没敢看林时语一眼。
她一口气跑到了楼梯间,在确认没人追上来之后,才扶着发软的双腿,在楼梯上慢慢地坐了下来。
其实这么多天,她早就明白了,顾淮之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根本没办法跟他讲道理,也没办法摆脱他。
身后的防火门传来一声轻响,林稚猛然回头,视线与林时语的在空中相遇,又窘迫地躲开。
她张了张口:“林老师。”
刚才那一幕又在脑海中被反复提及,林稚心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灭了。
她不想让人误会,但现在显然已经有人误会了。
身后传来一身叹息:“林稚,你可以相信我吗?”
林稚转过头,看到林时语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什么相信不相信,林稚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温柔、善良,对任何事都抱有同理心,正因为如此,他不该卷入到自己与顾淮之的事情当中。
她摇了摇头,换上了笑容:“林老师,我没事。”
又是这个表情。
林时语眉头皱了起来。
“林稚,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事情。或许我说这些话有些冒昧,可即使刚才那人是你的男朋友,他也不应该强迫你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情。”
林时语语气充满了正义感,林稚惊讶地抬起了头,赶忙澄清:“不是的,刚才那个人,他不是我男朋友。”
“他不是你男朋友?”反应了两秒钟,林时语拳头都捏紧了,“那他就是在骚扰你!抱歉,我应该早点儿发现这一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见他着急要找顾淮之算账,林稚赶忙拉住了他:“他已经走了,算了,这不关您的事。”
“林稚,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没有正义感的人。”看到林稚垂下的眼睛,林时语顿时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分了,“抱歉,我只是不想坐视不管。”
“我知道。”
“告诉我,我想帮你。”林时语很坚决。
林稚原本以为,林时语会对自己有偏见。
毕竟大多数的男人,在看到女生被纠缠时,只会觉得双方都是过错方。这也是她迟迟不敢将此事跟自己男朋友说得原因。
她不敢赌人性,也不会觉得张书越会无条件相信自己。她原本想自己解决这件事,但很遗憾,她做不到。
可是林老师不同,即便目睹了这一幕,他一直在无条件地相信着自己。
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学校西门外的咖啡厅里。
林稚捧着咖啡杯,把如何遇到顾淮之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跟林时语讲了。
林时语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所有,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去,蒙上了一层阴霾。
“事情就是这样的。”林稚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手指轻轻地摸着白瓷咖啡杯的把手。
林时语有些气愤:“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整件事情,你放心,我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话虽这么说,然而林稚心里却一直在不安,甚至有些后悔。
说真的,她不该让林时语掺和进来的。
“林老师,我想好了,下次他再找我的麻烦,我就报/警。”
“让我也为你做些什么。”林时语说,“我不想让他这种人在出现在你面前,这段时间我正好在T大,你要去哪里,我就送你过去,不要觉得怕麻烦我,给我发个消息,我随叫随到。”
林稚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
她知道林时语平日里有多忙,他是燕大的老师,又不是T大的,怎么能让他来保护自己。
林稚摇了摇头:“没关系,林老师,还是不麻烦您了。我想好了,以后我就是每天跟朋友一起去上课,周末去您的课题组,其他时间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宿舍,图书馆也不去了,你放心,我不会再给他任何的机会了。”
林时语想了想:“下周,海市那边有个出差的机会,你要是课程合适,可以申请一下。”
听到“出差”,林稚眼睛都亮了起来,能离开这里一阵子,躲开顾淮之,她现在求之不得:
“真的吗,那我报名。”
手机响了,林稚拿起来看了一下,是向潇潇,于是先按掉了。
“我朋友好像有事情要找我。”
占用了林时语这么长的时间,林稚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林老师,今天真的很感谢您,我想先回宿舍一趟。”
“好,我送你吧。忘了今天的那些不愉快,回去好好地睡一觉,什么也别想。”
“好。”
林时语一直将林稚送到宿舍楼下,看她上了楼,这才转身离开,路上又给林稚发了条消息,再三叮嘱让她不用觉得麻烦,务必有事情给他打电话。
林稚谢过了,收起手机刚好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看到向潇潇神情呆滞地坐在桌前,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这个点宿舍里其他的同学都不在,林稚进了门,还没放下包,向潇潇就忍不住哭出了声。
林稚看到向潇潇哭红的眼睛,内心一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稚,我觉得我这辈子好像要完蛋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林稚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直到向潇潇从桌上拿起一张医院的纸质单子。
“这是什么?”
林稚顿时还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了,赶紧将检查单拿过,看到上面检查结果一栏的“确认妊娠”几个字,顿时愣住了。
“林稚,我现在好后悔……”向潇潇哭着,把事情的经过都跟林稚讲了。
林稚之前的担忧没错,那个每天开车来宿舍楼下接向潇潇的那个人,是她直播公司的老板。
向潇潇说她们在一次公司的活动中认识,那人是她们公司的老板,后来的事情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她只说自己太傻,三言两语就被人骗了去,一心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没想到却一步踏错掉进陷阱中。
他假意力捧她成为公司的新人,然而好景不长,在她没什么利用价值之后,那人就跟她提了分手。直到最近,她因为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在听完她的描述之后,却给她开了验孕检查,结果出来了,她也便得知了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她打电话给那个男人,结果对方语气冰冷,要她去医院把孩子打掉,还发来了一张合同的图片。
向潇潇这才意识到,她被人骗了。在她跟那男人在一起的日子里,对方哄骗她去其他平台直播过,现在她违约了,对方要以此为由起诉她,违约金额巨大到她把这些年赚得都赔上都远远不够。
她年纪小,又初来大城市上大学,没钱没势,不知道原来直播圈里水这么深,情急之下想报/警,但男人告诉她没用,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况且他现在手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那些东西一旦放出去,足以毁掉她的整个人生。
向潇潇这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人已经用了这个办法,骗了很多像自己一样的女孩子。
她现在心如死灰,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医院检查完回来,甚至都想过要一了百了。
林稚看着向潇潇满是泪痕的脸,心疼地弯腰给她擦去眼泪:“潇潇,你先别着急,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虽然她嘴上这样说着,但办法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到。
但她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什么办法吗。”向潇潇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被人骗了感情是我活该,孩子我想去打掉,但是合同违约这件事,责任不在我,他不能这样对我。”
“你有他电话对吗,你把他号码给我,我来跟他交涉。”
向潇潇翻找手机,将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发到了林稚的手机上,林稚记下了他的名字,孙韩宇。
“别哭了,你还有我呢。眼下,我们要先把要紧的事情做了。走吧,我们去医院挂号,预约手术。”
向潇潇含泪点了点头,有了好朋友的支持,她也终于有勇气来面对这一切了。
第16章
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林稚陪着向潇潇跑了几次医院,好在手术的日子终于尘埃落定。
原本这周要跟项目组去海市出差的事情也没了下文,林稚不得不十分抱歉地跟林老师请了假。
手术需要钱,向潇潇的账户现在处于冻结的状态,于是林稚便从自己这半年的生活费中拿了三千块,帮她垫付了。
向潇潇感动得又哭了一阵,说等她有钱了一定会还,林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钱可以再赚,她是兼职小能手,这点生活费难不倒她。
她银行卡里本来还有一笔钱——顾淮之的奖学金,但林稚不想动,只想找个机会把钱还他。
安顿好向潇潇那边,林稚得了个空,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孙韩宇的电话。
她给孙韩宇发消息,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想让他撤回那些不合法的合同。消息发出没一会,没想到对方却回了个电话。
“林小姐对吧。”孙韩宇电话里语气倒是很客气,“我见过你的照片,之前还一直劝潇潇说让你也加入我的公司。你长得那么漂亮,做主播一定会红的。”
林稚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同他周旋:“潇潇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如果孙总您还有良知的话,就不要拿这种合同逼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子。”
“是是是,林小姐说得对。其实我跟潇潇之间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无非就是感情一场,最后闹得有些不愉快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其实也没必要把她逼上绝路。但你知道,我是个商人,违约金的事情,我也很为难。”
“你想要什么条件。”
孙韩宇呵呵笑了两声:“条件嘛,其实很简单。我要的钱你也拿不出,那就用其他的来交换。这样,明晚我要请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吃饭,一顿饭而已,你去帮我去饭局上撑个场,潇潇的事儿就可以这么算了。”
林稚握着电话,犹豫了。
她不相信孙韩宇这么好说话。
“你不用现在就急着给我答复。明天晚上的吃饭地点我发你,城安俱乐部,绝对正规的场所。要是不想来呢,也没关系。想不想解决这件事,都随你。”
他说话,便挂了电话,紧接着地址就被发了过来。
林稚将“城安俱乐部”这个地点拿到网上去搜索了一番,出乎意料,这里并不是什么不正轨的场所。
网上的帖子很多,她一一点进去看,孙韩宇说得没错,绝对正规,皇城根脚下,能够成为会员的也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人,无论孙韩宇再怎么只手遮天,应该也不至于在那里对自己怎么样。
虽然心里在打退堂鼓,但林稚一想到或许可以把潇潇从这件事的漩涡中拉出来,还是决定要冒险试试。
她把110设置成了手机快捷键,给孙韩宇发了条短信过去。
她说自己可以到场,但有个条件,要孙韩宇把潇潇的合同一起带到现场交给她。
孙韩宇同意了,发来了更详细的时间和地点。
时间是明天的晚上六点。
转天的下午,向潇潇办理了入院手续,她需要先做一些检查,第二天早上就能进手术室了。
林稚陪她安顿好,想起孙韩宇的事情,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晚上有事情,但是许诺明天手术时再来陪她。
忙完了这一切,下午时间还早,她先回了一趟学校,地铁上,她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上面有条未读消息。
是一个微信的好友申请。
她本来还以为是顾淮之又换了个小号来骚扰她,也没在意,然而等她点进申请列表,看到对方的头像,一时竟怔住了。
发来好友申请的人不是顾淮之,是林稚在寒假时,曾从张书越手机上见过的那个女生。
浅金色的头发,那张脸元气又漂亮,林稚承认,最近一个星期她都因为向潇潇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已经好长时间没怎么主动联系张书越了。
可为什么这个女生会联系自己,是张书越出什么事情了吗?
林稚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赶紧点了通过。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她一句话尚未发出,对面先一步发来了一个地址,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酒店房间的号码。
下一秒,一张照片就被发到了她的手机上。
林稚打字的手僵住了,呼吸停滞一瞬。
照片上,张书越的脸埋在白色的酒店被子里,睡得正熟,旁边,金色发色的女生微笑着出镜,甚至还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林稚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照片,大脑突如其来一片空白。
一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想要真相的话,自己过来看吧】-
事实证明,三年的相识,几个月的感情,终究比不过一场邂逅的一夜情。
林稚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酒店的房间门口的。
真相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她要怎么相信,那个她喜欢的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曾经是相信张书越的,那些曾憧憬过的平凡和幸福的未来,就这样轻易地碎成一地,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抱着最后一丝的侥幸,林稚站在门口,拨通了张书越的电话。
那几声嘀声如同几个世纪一般漫长,最后一切都走向了结尾,因为她听到,电话铃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林稚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她心如死灰地挂断了电话,转身要走,然而房间的门在此刻被人打开了。
那个照片上的女生出现在了门口,面带微笑看着她:“你来啦。”
林稚视线不受控制一般穿过房门的缝隙,向房间内望去,她看到了宽阔大床的一角,与此同时,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贝,是你点的外卖到了吗?刚才应该是电话打我手机上了。”
“是。”女生继续微笑着看着林稚,“现在,她要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林稚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在想,她现在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呢?是为了亲手验证所谓的背叛,还是要见证别人的爱情。
内心难过,可是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她好像悬浮在空中,看着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的恋情走到了终点。
“帮我把这个还给他。”林稚回过神来,从包里找到了张书越之前送给自己的手链,塞到了女生手中,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她最后还是当了个逃兵。
下楼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张书越的电话打了进来,大概是他终于发现刚才手机上收到的电话并不是外卖,而是备注了“女朋友”的人。
林稚按掉了,张书越不罢休似的,又打了过来。
这样来来回回几次,林稚走进地铁站,终于擦干了眼泪,按下了通话键。
她是个注重仪式感的人,一段恋情,还是要有始有终。
她还记得张书越表白时的煞有介事又紧张的样子,也记得自己当初答应做他女朋友时的心情。一切的一切,她都记得。
林稚不再流泪,一字一句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张书越,我们分手吧。”-
夜晚,城安俱乐部。
虽然约好的时间是晚上六点,但林稚到达的时候,已经快要七点了。
她是故意迟到的,这一天实在是太过于漫长,经历了男朋友出轨与分手,她实在是没心情陪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强颜欢笑。
可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向潇潇还在医院里,无论有多么伤心的事儿,都得过完了今晚再说。
城安俱乐部并不难找,林稚很容易就顺着导航,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找到这栋灯火辉煌的建筑。
不过这里的确与她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不用于三里屯的纸醉金迷,这里有一种低调的奢华和庄重感。
穿着华丽礼服的女人从黑色的轿车上下来,挽着男士的胳膊从她身旁经过,林稚看了看自己日常的打扮,也不在意,抬脚迈上了高高的台阶。
进门的时候,服务生拦住了她,林稚从手机里找出孙韩宇发给她的邀请函,门口的服务生验证完,将她转给了内部的接待,最后带她来到了一个包间。
包间门关着,里面隐隐地传来人的谈话声,林稚敛了敛糟糕的心情,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听到门口的动静,几道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林稚稍稍停顿一下,在更多的人觉察到自己之前,赶紧找了个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这时才发现,包间内气氛有些凝重,酒席还尚未开场。
林稚望着面前那一桌珍馐,在座的人没一个敢动筷子,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
这桌上最重要的客人还没来,她来早了。
早知道是这样,她应该来得再晚一点才好。
没一会,一个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林稚并不认识他,准确地说,这里的人她谁都不认识。那人一坐下,就将胳膊自然地搭在了她的椅背,手背有意无意地蹭了下她的肩膀。
林稚不喜欢别人碰她,略带防*备地看了他一眼,但仍旧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又往旁边坐了坐。
男人笑着打量她:“林小姐对吧,说实在的,你真人确实要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您是?”
“孙韩宇。”对方又向她这边靠了靠,一身酒气掩饰不住,“叫我老孙或者韩宇就行,都是自己人,千万别跟我见外。”
林稚说:“孙老板,我如约来了。向潇潇的合同,您也该给我了。”
“嗳,不着急,合同我自然是带来了。”孙韩宇从桌上拿起一只小巧的酒杯,倒满了酒,举到了林稚面前。
“林小姐,你能来呢,我真是打心里高兴。但事情是这样的,既然我是带着诚意过来的,那林小姐也可否赏下光,让我看下你的诚意呢?”
林稚望着那杯酒,心里止不住地在想,到底是谁发明了“借酒浇愁”这个词呢。大概是有人想要忘掉现实中不堪的一切,沉浸在没有痛苦的梦里吧。
她不知深浅,拿起酒杯,自暴自弃一般,仰头一口吞下。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火辣辣地划过食道,林稚毫无征兆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赶忙抓起桌上的纸巾,背过身去,眼泪都要咳出来了。
孙韩宇伸手想去拍她的背,但是被林稚扭身躲开了。
她终于止住了咳嗽。胃里火辣辣的,林稚强忍着不适,艰难开口:“孙老板,酒我喝了,现在可以把合同给我了吗。”
“别急呀。刚才那杯,是看你今天来迟了,罚你的。”孙韩宇笑眯眯地又倒了一杯酒,放桌上,推到了她面前,“现在这杯,才是你的诚意。”
林稚坐着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孙韩宇递给自己那杯酒有多少度,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酒精沿着血液冲上大脑,脸颊立马泛起了潮红,那几秒钟,她身体有些发软,脑袋也有点懵,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可是视线已经开始有些迷离了,反应慢了半拍,显得十分的温顺。
孙韩宇见状,又将酒杯向林稚面前推了推:“林小姐,规矩是这样的,合同我今天一定会给你,但是今天要喝多少酒,是我说了算。”
周围响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声,林稚幡然醒悟,起身就要走,却被孙韩宇按回到了座位上。
那只手不守规矩似的,扯了扯她的毛衣,露出了锁骨的一角。
“穿这么多,不热吗。要不我找人帮你降降温?”
周围的笑声更加的肆意了。
包间的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老板,下次请客吃饭记得换个地方,这地儿实在是跟你我犯嫌。”
顾淮之抬还没迈进门,看到门口坐着的人,脸色骤变。
见等的人了,孙韩宇也顾不上林稚,赶忙满脸堆着笑迎了上去:“顾总,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顾淮之一言不发地越过孙韩宇,大步径直向林稚走了过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其实在看到顾淮之的那一瞬,林稚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想明白为什么以后,林稚不禁嫣然地笑了,原来这一切,又是顾淮之的圈套。
男朋友的劈腿已经让她内心痛苦万分,现在又来这么一出。林稚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什么无所谓了。
她彻底放弃,伸手从桌上捞起了那杯酒,然而还没递到嘴边,就被顾淮之一把夺下。
酒杯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墙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顾淮之眼里像是喷着火,抓着她的手腕将人一把带起:“谁让你来这种地方的?你行啊,林稚,就几天没看住你,你就给我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你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说话!”
林稚空洞地看着顾淮之,心想,一切都已经够了。
她已经受够了。
她不说话,顾淮之转过头,盛怒的视线扫过席间的众人,孙韩宇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他之前并不清楚顾淮之跟林稚的关系,显然,他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顾淮之跟林稚认识。
他们怎么就认识?!
被捅穿了的手掌像是生出了幻觉,又开始变得生疼,孙韩宇顾不上其他,赶紧结结巴巴地向顾淮之解释:
“误会,顾总这一切都是个误会。林小姐也是我请来的客人,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都可以给您解释。
我跟林小姐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她才刚来不到十分钟,不信您问一问今晚到场的人。我不知道她跟您认识,要是我知道,肯定不会擅作主张把她给请来。”
他面如菜色,就差没跪下让顾淮之相信他没说谎了。
周围的人大都是孙韩宇请来做陪客的,对他们两人之间的过节也略有耳闻,现在看到顾淮之因为一个小姑娘对孙韩宇怒目,顿时纷纷站出来替他澄清。
“顾总,我可以作证,这位林小姐真就是第一次见。”
“是是是,林小姐也是刚到没多久。”
有钱人找漂亮的女生陪酒不稀奇,只要有钱,就算是女明星也不难。可是方才顾淮之说得那些话,分明是极其在乎她。
顾淮之脸色并没有因此好转,他松开了林稚,任由她瘫坐在椅子上,转头面对孙韩宇站着,隔开了他看向林稚的视线。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却让人莫名感觉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在座的众人顿时大气不敢出,心里头止不住地发毛,绷紧神经一动不动地盯着顾淮之,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顾淮之从桌上拿起一个空酒杯:“孙老板,我跟你做生意,向来都是一码归一码。”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安静至极,只能听到顾淮之倒酒的声音。
“这杯,是我陪你的。”顾淮之仰头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尽了。
“可你他妈竟敢动我的女人。”
他突然将手里的酒杯扔了出去,用力地砸向孙韩宇。
房间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想上前去阻拦,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顾淮之力道极大,揪住孙韩宇的领子,直接将人掼到了身后的墙上,随即拳头就落了下来。
顾淮之拳拳都往死里砸,整个人怒意磅礴:“你他妈再敢碰她一下,老子剁了你的手!”
第17章
场面一片混乱,几个人一拥而上,服务生听到里面的动静也推门冲了进来,握着对讲麦叫来了保安,大家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顾淮之和已经躺在地上的孙韩宇分开。
林稚完全吓懵了,喝下去的酒也醒了大半,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残留的血迹。
顾淮之甩开了拦着他的人。斑驳的血迹顺着他垂下来的手滴落在了地上,拳头上扎了地上碎掉的玻璃碴,顾淮之浑然不觉,随意地甩了两下,还想要继续上前揍人,却被人按住了。
顾淮之转头,一双眼里戾气未消,此刻的他就像是只嗜血的野兽,一心只想释放内心的愤怒:
“放手!”
来迟了的顾渊视线沉静地盯着他,提醒道:“林稚还在这里。”
听到这个名字,顾淮之总算找回了一丝的理智。
孙韩宇已经被人从地上拉起来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的鲜血,几个人围着他,他第一反应竟是看自己的手——好在手保住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顾渊沉声道,“先带她离开这里。”
顾淮之视线沉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看到了一脸惊恐的林稚,拿桌巾随意地擦了擦手又扔掉了,扯上她的手腕,将已经说不出一句话的人带离了现场。
顾淮之走得极快,林稚的手腕被他扯得生疼,下台阶的那几步路,差一定点要跌倒,几次尝试挣脱无果后,终于被带出了俱乐部的大门。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林稚混沌的思绪才终于渐渐地归位。
顾淮之一脸的怒气,将她带到了停车场,甩在了一辆车前。
黑色汽车的前灯温顺地闪了两下,车门咔哒一声解了锁。车上的司机见状,赶紧下了车,恭敬地立在一旁。
“上车。”他语气命令一般。
林稚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完全不在乎的:“你管我做什么。”
她不肯上车。夜幕四合,顾淮之站在车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司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于是自觉地背过了身去。
顾淮之:“我不知道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但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有空去找那个人渣,不如直接来求我。”
被他这一提醒,林稚这才想起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顿时焦急地回头,望向远处往不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安俱乐部。
现在怎么办?她心中也没个答案。
她现在才敢肯定,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顾淮之故意设计的。可她现在算是间接地得罪了孙韩宇,那向潇潇的合同到底该怎么办。
“上车,我让司机送你回去。”顾淮之语气强硬,有些不耐烦,“你是想自己上去,还是要我帮你。”
林稚心想,孙韩宇那里一定是回不去了,但同样地,她也不想上顾淮之的车。
跟他走,和羊入虎口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不麻烦顾总了,我可以坐地铁回学校。”
僵持不下,司机赶忙转过了身,帮着劝道:“这位小姐,您还是请吧。您说个地址,我马上送您回去,顾总也不会为难您。”
林稚没办法,最后还是上了顾淮之的车。
司机得了准许,赶忙上了车。汽车从城安俱乐部拐出来,开上了灯火璀璨的长安街。
车内的气压低到可怕。一路上,顾淮之岔开大长腿坐在汽车的后座,余怒未消,一直都没正眼瞧她。
汽车驶过复兴门内大街,林稚从车窗外的街景中收回视线,终于落到了车内顾淮之垂着的手上。
他那细长白皙的手指沾了干涸的血迹,被弄脏了,与那张不染纤尘的脸格格不入。
纵使她再怎么讨厌顾淮之,冷静下来之后,林稚也明白他刚才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后知后觉之中,她这才感到害怕。
诚然,刚才要不是顾淮之,她现在都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她内心柔软了一瞬,主动地开口问:“你的手,没事吧。”
她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顾淮之刚才强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没事。”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要不要去医院……”
顾淮之打断了她的话,终于火山爆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司机坐在前方,听到自家老板怒气冲冲地在训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顿时大气不敢出,连后视镜都不敢瞧。
“这是我的事情。”林稚声音平静。
“你的事情?是不是我之前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脾气太好了。我刚才简直是怕极了,我他妈的长这么大竟然头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顾淮之极力遏制着低沉的怒火,“你要是欠/操的话就来找我,我满足你。那姓孙的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要不是今天我正好在,你他妈恐怕连明天醒在哪张床上都不知道。”
他的话简直不堪入耳,林稚都惊呆了,原本那些感激心情顿时荡然全无。
“顾总怎么会这么清楚。”她也不甘示弱,“是用同样的方法睡了太多的女孩儿后得出的结论吗?”
顾淮之眼里都冒火星了:“呵,你就这么想我。”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
顾淮之冷笑一声:“你真以为,人人都像你那劈腿的傻/逼前男友。”
林稚只觉得脑袋里嗡得一声。
顾淮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停车。”顾淮之火气压不住。司机大胆地瞄了一眼后视镜,见自己的老板铁青着脸,慌忙打了双闪,将车拐向辅路,停在了路边。
“给我下去。”又是一句冷冰冰的话。
林稚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之前让她上车的是顾淮之,现在生气了要把她扔在路边的人也是他。
她不想与顾淮之纠缠,现在下车正合她的意,于是林稚迅速地解开了后座的安全带,伸手要去开车门,又被人拉了回来。
林稚转头,对上顾淮之的双眼。
“林稚,你看男人的眼光真他妈的欠。”
他扔下这句话,林稚莫名起来地又被他一番羞辱,顿时生气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身后的汽车重新发动,引擎声轰鸣着从她的身边扬长而去-
林稚打开地图导航,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坐地铁回到学校。
这个点宿舍里没人,舍友们大概都还在教室学习,她在桌前坐下来,拧亮了上面的台灯。
不知道要做什么,脑袋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试图去理顺,然而才刚开了个头,想起张书越,难过又漫了上来。
顾淮之说得没错,她看男人的眼光确实欠。
她拿出手机,想给向潇潇打个电话,在看到了张书越那多个未接来电后,愣了一会,然后干脆地将他拉进了黑名单。
她麻木地一样一样打开各种APP,□□删除了,情侣空间也解绑了,她心血来潮注册的那款游戏的情侣关系也删除了,各种社区聊天类APP,外卖软件的地址……
林稚这才发现,她们之间的联系原来是那么的多。
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种种,从高中到现在,她记忆里的张书越永远是个正直的大男孩,可为何他们的关系会走到今天这种境地。
直到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她心底也终于变得空荡荡,她看着桌上的水杯发了一会的呆,这才想起给要向潇潇打电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
“林稚。”向潇潇是哭着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上来就是一句质问,“你今晚上去找孙韩宇了?”
林稚一时顿住。
要找孙韩宇是她的主意,她瞒着潇潇去做的,也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抱歉潇潇,是我自己乱出主意。我刚才去找过他了,我……”
“他刚才打电话给我了。”向潇潇吸了吸鼻子,笑得有气无力,“亲爱的,谢谢你啊。不好意思我贱命一条,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些。”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林稚顿时有些慌:“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他威胁你了吗,我刚回宿舍,我现在就去医院,我们见面再说。”
“不用了。”向潇潇说,“来不及了。”
“不会来不及的,我大概半个多小时就能到,你等我。”林稚拿了外套就往外走。
“太晚了。”向潇潇苦笑,“孙韩宇说,我欠他的钱,要马上还给他,今晚就是最后的期限,不然他就……”
她声音哽咽了起来,“林稚,我真的是太傻了,之前被他哄骗着拍下那些视频的时候,早该想到会有今天的。可是我真的还不起钱,我已经为我的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上天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呜呜…”
向潇潇哭,林稚也跟着她哭:“总会有办法的,你先什么都别想,好好地先准备明天的手术,其他的事情,让我来想办法。”
“不会有办法的。林稚,你不要安慰我,也不要来找我了,我现在人不在医院,你找不到我的。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向潇潇挂断了电话。
林稚再回拨过去,就听到了冰冷的机器声音——向潇潇手机关机了。
她着急到自责。
要不是她私自联系了孙韩宇,要不是她一心以为自己可以搞定一切,就不会连累到向潇潇,不至于将她逼到这种境地。
如果不是自己。
林稚心急如焚,着急就往地铁站走,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医院的电话,辗转联系到住院部的前台,结果却被告知向潇潇已经在一小时前离院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这么晚了,她一个人,会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