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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铁直男の出柜宣言

宁稚然高高兴兴把车开走了。

老天奶啊,这可是他的DreamCar啊。

方向盘,帅!

中控,帅!

挂档杆,帅!

一路上宁稚然开得小心翼翼,又格外享受。这车怎么能这么好开啊,怎么开着这么爽啊,可恶的宫狗,每天都在这种金钱的蜜罐里泡澡吗?

好奢侈,好羡慕。

啊,虽然宫狗这人讨厌,但这方向盘可真香啊。

宁稚然越开越兴奋,到家楼下把车停好后,他死活不想下车,不死心地重启、熄火、再重启,最后又咔咔拍了十几张车内自拍,最后才恋恋不舍地下了车。

万一有人眼红怎么办?不会有人来刮他车吧?

宁稚然一步三回头地往楼里走,眼神贼兮兮的,生怕有人觊觎这车。

虽然是宫狗的车,但这可是劳啊!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宫淮发了条微信。

宫狗:开得顺么。有不懂的问我。

宁稚然有些不自然地回:

兔子牙:好的。谢谢你啊

宫狗:都是同学,不用谢。

宁稚然本来是想把手机锁上的,但他觉得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句:

兔子牙:你这车就真敢让我随便开啊?

宫淮看到这条消息时,正靠在出租车后座上。他先是打了个“当然”,但在即将发出去的那一刻,宫淮忽然想起一件,让他很是不满意的事。

前几天,宁稚然把朋友圈给他屏蔽了。

宫淮不悦地打字。

宫狗:你朋友圈什么时候打算给我解开?

宁稚然“啊”了一声。

他是真把这事儿忘了。

虽然他心里,确实对宫狗是又烦又嫉妒,但话说回来,人家说借就借车,连个犹豫都没有。他要是还不把朋友圈打开,确实……显得他太白眼狼了。

宁稚然挠了挠头,点开宫淮微信,把朋友圈和状态的“不让他看”,关闭。

兔子牙:好了,我打开了。之前忘了,不好意思

看到这条消息,宫淮嘴角一下就压不住了。

看来是小兔牙忘了。

不是故意屏蔽他。

宫淮满意了,点开他和宁稚然对话框右上角,给“小兔牙”开启了置顶聊天。

唯一的置顶。

这样,兔子牙一有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每一条消息,都不会错过。嗯,这只是掰弯小兔牙的策略,才不是关心。

做完这一切,宫淮给宁稚然回了条“没事”,并锁上手机,准备等回家之后,认真地、仔细地品鉴一番宁稚然的朋友圈。

出租车窗外,街景一路往后退,霓虹扫过车窗,把内饰染得忽明忽暗。可那些灯、那些影、那些景,宫淮压根就看不清。

他的眼里,只剩宁稚然,只有那副捧着钥匙,“啊这劳是我的啦”的傻乐样。

宫淮闭上眼睛。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他高兴的时候,我竟也会跟着开心。

这种感觉,挺陌生。

但意外的。

还挺不错的。

……

宁稚然到家后,给自己草草做了顿白人饭,一边嚼着一边翻手机。

手机相册里,全是刚才在车里的自拍,宁稚然挑了张自己最满意的照片,发了朋友圈,配字:

【人车合一】

点发布之前,他顺手一滑,点进可见范围,把宫淮屏蔽了,这才把照片发出去。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之就是……不太想给宫狗看见。

朋友圈一发出去,点赞就蹭蹭上涨。

毕竟他平时发的,要么是图书馆,要么是风景照,就连自拍都很少发。今天不止发了张自拍,还是一张坐在劳里笑的自拍,大家不点赞才怪。

Adam迅速给宁稚然点了个赞,并迅速前来打探八卦。

Adam:bro这车怎么回事啊!太帅了吧!

宁稚然嘿嘿一笑,装神秘。

Finn:你猜这谁的车?

Adam:谁啊?你前两天网聊的那位Giselle?她这么有钱啊!?

宁稚然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Adam说的是G。

Finn:不是不是,这是宫淮的车

那边在沉默中爆发了。

Adam:宫淮?dammmn!你什么时候都开始这么叫他了?怎么不叫他宫狗了?

Adam: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他为什么要把车给你开啊?!

宁稚然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Adam。

Adam:不是,宫狗人这么好?连劳都能借你?奇怪,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Finn:哪里不对?

Adam:我说不上来,但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等我整理一下思路

Finn:行了,明天放学要不要来找我?我带你兜一圈去,感受一下劳斯莱斯的快乐

Adam:谢bro,我更喜欢他那辆兰博基尼,你努努力

Finn:努什么力?

Adam:嫁入豪门

宁稚然:“……”

他选择退出聊天。

宁稚然心不安静,打开朋友圈,把刚发的自拍,欣赏了一遍又一遍。

那张自拍他实在太满意了。

帅人就该配帅车。

宁稚然把座椅上的“R”标志放大又缩小,头上的星空顶也放大缩小看了半天,陶醉了好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开启今晚的营业时间。

“主播宁宁”的系统状态,从“休息”变为“直播中”。

然而,让宁稚然意外的是,G今天,没来。

让宫淮意外的是,一推开家门,他就看见了他奶。

Lily穿着一身订制el套装,气场十足地坐在客厅沙发中央。

她不耐烦地抿了口手上的咖啡,嘴上的唇钉在水晶吊灯下一闪一闪,满脸写着“你完蛋了”。

宫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奶奶,你,你怎么来了。”

Lily手一扬,把那咖啡“啪”地把放到手边爱马仕茶几上:“说过多少次,不准叫我奶奶。你要叫我Lily。奶奶这称呼,听着就显老。”

宫淮:“好的,Lily。”

客观来说,Lily确实不老。她人瘦,又因为常年做医美,打干细胞,皮肤光滑又紧致。要是没见过她身份证,真以为她也就三十出头。

大美人Lily往沙发一靠,扫了圈这栋别墅:“我知道你从小就叛逆。家里让你谈恋爱,你就非说你从不谈。可我觉得吧……”

“这房子,这么大,这么空。你不觉得,是时候该添个人了吗?”

宫淮有点无奈,也有点头疼。他走过去,坐到Lily旁边:“你刚从坎昆回来,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来催我谈恋爱?”

Lily视线落在宫淮身上。

宫淮从小就长得好,气质好,人还高。宫家这么好的基因苗子居然单身,简直天理难容。

Lily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在坎昆还碰上艳遇了。你猜人家多大?比你大不了几岁。看看现在小男孩都多上道,人家都知道找个有钱大姐能少走十年弯路,再看看你,在这守空房,跟个孤魂野鬼一样飘,啧啧啧。”

宫淮:“……Lily,我对你的感情生活,完全不感兴趣。”

“行,那你就给我带个孙媳妇回来。”

宫淮被Lily这话呛到,不自然地咳嗽两声。

Lily捕捉到异样,侧头盯着宫淮。

宫淮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思考了一瞬。

然后,像是终于不打算躲了似的,宫淮毫不拐弯,坦然道:

“Lily,我有喜欢的人了。”

Lily眨了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谁?有照片么,给我看看。”

宫淮没说话,低头,解锁手机。

他想,既然小兔牙是他相中的人,那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在一起。

到那时候,这个人,家里总归是要见的。

宫淮喜欢主动,而不是被动。既然事情注定会发生,那他就要选在自己掌控的节奏里,让它发生。

想到这里,宫淮打开了宁稚然的ins,翻了几下,停在一张自拍上。

那是他最满意的一张。

宫淮把那张自拍点开,递给了Lily。

Lily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敢说话。

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皱了下眉,像是在确认性别:“孙媳妇她……长得还挺爷们啊。”

宫淮淡声回了句:“他是男的。”

这回轮到Lily被呛住了。

“男的?”

“嗯。”

“年纪多大。”

“比我大。”

“怎么认识的。”

“他老骂我。”

“啊?”

Lily无法理解,尴尬地笑了两声:“宫淮,你不会是因为我们老催你谈恋爱,你才故意说喜欢男的吧?你不会是在跟我们赌气吧?”

宫淮很严肃地看着Lily,摇了摇头:“我不做这么幼稚的事。”

Lily看着他那副神情,笑不出来了。

她能看得出,宫淮是认真的。

Lily坐直了些,语气也跟着沉下来:“你说你喜欢他,可你从来没谈过恋爱。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你不会是把其他的东西,错当成喜欢了吧。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喜欢?”

宫淮沉思了一会:

“他高兴的时候,我会跟着高兴。”

“他碰到危险的时候,我会担心。”

“他没钱的时候,我会想给他花钱。”

偌大的客厅,安静了一瞬。

前面两句Lily倒觉得没什么,但最后一句,实实在在,让Lily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半晌,Lily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抬手,结结实实拍了拍宫淮的肩。

“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不顺心,就是当年嫁给你爷爷。他对我还行,门当户对,也挺恭敬。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等他不在了,我才开始试着做回我自己。”

“所以,小子。这一次,我会帮你。你爸妈那边有意见,我来替你说去。你记住,有想要的,就该去争。”

“不争的人,没有未来。”

宫淮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会让他喜欢上我的。”

Lily懵了:“啊?你现在还在单相思啊?”

宫淮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用最阴鸷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你可以这么理解。”

迟早让他心里都是我。

早晚的事。

“那他喜欢男的吗?”

宫淮想起之前偷听到的,小兔牙和Adam关于妹子的对话:“大概,不喜欢。”

“那你还得给他掰弯?”

“严格来说,是这样的。”

Lily喝了口咖啡压压惊:“开局选了个地狱难度,宫淮,你可真行。那你觉得他现在,在意你么?”

“一天的24小时,抛开他睡觉的八个小时,剩下一半的时间,他都在惦记我。”

惦记着怎么骂我。

这何尝不是一种在意。

宫淮美滋滋的。

Lily惊叹:“恭喜,看来你要很快结束单相思了。”

“嗯。到时候,我会叫上你,一起庆祝。”

Lily大大咧咧笑了起来,开始给宫淮传授起恋爱经。比如得多制造存在感,要多出现、多聊天、别老等人找你。

宫淮听得认真。

挺好,正和他意。

两人一聊就聊到半夜。最后Lily看了眼时间,说Yaletown的新酒吧场子差不多热起来了,她要去喝酒泡男人,说完便踩着高跟,潇洒地开着法拉利走了。

宫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Lily法拉利的尾灯消失在夜里,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客厅。

他突然有点担心,他和小兔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些。

前两天还没理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结果现在,就和家里出柜了。

不过,这也是他追求效率的一种手段之一。

宫淮又想了想自己昨晚看的那本男同小说,最终,缓缓点头。

对。

他没有错。

这叫有攻德。

有攻德的宫大少爷,决定细细品鉴一番未来老婆的朋友圈。

点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朋友圈三天可见。

宫淮:“……”

他沉默两秒。没东西可看的他,只能去品鉴宁稚然的朋友圈封面。

宁稚然的封面,是一张对着桌子拍的照片。IKEA的桌子上,摆着两个用橙色粘土捏成的字母。

RR。

两个R一竖,正好像一对胡萝卜做的兔耳朵,歪歪斜斜地杵在一起。

小兔牙,挺可爱。

宫淮毫不犹豫地,赐给这封面一个赞。

这么喜欢劳斯莱斯,那他现在,一定还在高兴吧。

宁稚然确实高兴。

就算今天没人给他刷大额礼物,就算无论是G,还是桃桃乌龙茶,都一直没出现,宁稚然也没焦虑。

没人刷礼物?榜一都没来?

不重要。

他有劳!

宁稚然全程像打了鸡血似的,从开播乐到下播。一下播,他赶紧冲到窗前,欣赏那辆停在楼下的大劳。

就在这时,夜声私信来了消息。

G:在干嘛。

宁稚然一秒弹起来,迅速站直回消息。

宁宁:刚下播,宝宝你今天怎么没来啊

G:今天有点事,没来得及给你刷礼物。

宁稚然脑子飞快转了起来,直接切换状态,开始立人设。

宁宁:啊,宝宝,你能来就够了。礼物不重要,宝宝你能来陪我,我就很开心了

短短一条消息,把宫淮钓成了翘嘴。

他默默截了张图,把截图存在那名为“嘴脸合集”的相册里。

宫淮端详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相册名字已然不太合适。他手指动了动,把“嘴脸合集”四个字删了,改了个新相册名。

——Finn。

做完这一切,宫淮才肯回消息。

G:今天过得怎么样。

车都借出去了,这次宁稚然总该夸他两句了吧。“宫狗也不是一点优点都没有嘛”“他车真帅”之类的,哪怕随口夸一句都行,反正他也不挑。

果然,不出几秒钟,宁稚然回了。

从中午吃了什么,到晚上的直播涨了多少粉,还有晚上自己做的饭,叽叽喳喳讲了不少。

就是没提车,也没提他。

仿佛他根本没做过什么值得被记得的事。

宫淮垂眼,手机扣在掌心,你要是开心,能不能稍微记得是因为我。

为什么不提我。

宁稚然倒不是故意不提这件事。

他只是说不出口。

宫狗明明以前那么烦人,现在突然干了件像模像样的事儿,他是真挑不出理来骂。

……但也实在不想夸。

一夸,之前那些骂人不嫌事大的劲儿怎么办?

亲口和G姐打自己脸吗?

而且,今天摸那方向盘的时候,宁稚然确实有一瞬间觉得,宫狗比以前顺眼了那么一丢丢。

于是宁稚然干脆避开这话题,不说宫淮,也不说那辆从天上掉下来的劳斯莱斯。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日常,渐渐地,他发现,G的回消息频率,越来越慢了,回得全是“噢”“哈哈”“挺好”。

呃,是不是自己的事说太多了?

一番自我检讨后,宁稚然犹豫片刻,试探着发了一句。

宁宁:宝宝你今天怎么样啊

过了几秒,G回了:

G:还行。

还行。

啊呀,G姐又开始冷漠了。

宁稚然有点颤抖,女人心,海底针,会不会是哪句话让G不高兴了?他正惶恐着呢,手机又响了一下。

G:你学校那个死对头,今天没烦你么。

额……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稚然选择回避,打了个哈哈。

宁宁:今天我没看见他

撒谎。

为什么要撒谎。

宫淮眼神沉了下去。他很不高兴。但他觉得,自己送给小兔牙这么大一个好处,他应该会想着分享快乐才是。

等等。

……啊。

宫淮忽然有点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觉得小兔牙就是怕打脸。

之前每天和“G”骂死装哥,现在要是开口夸一句,倒显得自相矛盾了。

……这死要面子的小东西。

算了,理解你。

宫淮心里头一下安静了不少。可刚刚才松一口气,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个念头,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不对。

他要是一直以同学的身份,对宁稚然好下去,那以后宁稚然是不是就会……

越来越不好意思骂他了?

以前宁稚然骂他骂得起劲,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一半时间都拿来骂他,骂他宫狗,骂他装,哪句不是念着他?这是他特别的证据,是在宁稚然这里专属的“特别”。

现在倒好。

如果连骂都没了,那他还怎么惦记自己?

要是连惦记都不剩,他还拿什么让宁稚然喜欢他?

不行。这不行。

宁稚然得骂他。

只有骂他,才能时时刻刻想起他,才能对他越来越在意。

宫淮眼神一冷,开始打字。

G:今天怎么不骂他了。

宁宁:宝宝,你喜欢听我骂他吗,我怕你觉得我太负能量呀

又撒谎。

G:不会。

G:你骂吧。

宁稚然有点骂不出口。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劳斯莱斯实在太香,骂人的情绪突然没那么汹涌了。

他选择转移话题,并试图揣测大金主喜好。

宁宁:可你为什么喜欢这么听我骂他啊

宁宁:是也觉得他招人烦,我骂他你听着解气吗(大拇指.jpg)

G:算,也不算。

G:骂他的时候,你很鲜活,很真实。

这话给宁稚然看高兴了。

他听过别人说他是个好人,是懂事的孩子,是谁谁谁的同学,是个成绩很好的学生。但从来没有人,用“鲜活”两个字来评价他。

宁稚然耳朵有点热,既然金主喜欢听,那还是开骂吧。他琢磨了一小会儿,心一横,开始啪啪打字。

宁宁:宝宝,我得说实话啊,我也不是乱骂人,我是真的觉得……死装哥这个人吧,也不能说,他是纯烦人那挂的

宁宁:这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吧,他这人,挺怪的

G:怎么说。

宁宁:又外向又内向的。说他话少吧,他能一个电话给我打过来,质问我为什么屏蔽他朋友圈

宁宁:说他话多吧,我们一起出去,他又不怎么说话

宁宁:我是觉得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各种行为模式,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有自己的一套理念

宁宁:挺孤僻的

孤……僻?

我谢谢你啊,小兔牙。宫淮有点想笑,无语的那种。他觉得自己也是欠,自己上赶着找骂。不过很快,宫淮开始反思起来。

宫淮承认,他不是个特别合群的人,也从不觉得合群有多重要。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不合群,是一种高效避免麻烦的必要手段。

但。

原来在小兔牙眼里,他是这样的?

其实小兔牙说得也不算全错,拿来当面镜子照一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不是不行。

算了,小兔牙不喜欢,就改了吧。也许改点脾气,也不是坏事。

可该怎么做呢。

宫淮撑着额角,盯着手机屏幕出神。就在这时,手机震了几下。

沈砚打来了电话。

宫淮不耐烦地皱起眉,对沈砚打断了他和未来老婆深夜聊天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悦。

不过这么晚了,外一有急事找他怎么办?

宫淮点下接通,语气冷淡:“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KTV包间里的唱歌声:“宫少,出来喝酒啊,我在这碰到Bryan了,他说想你了!”

“我有正事,不去。”

“哎呀,来吧,正好把你家学霸也叫出来,喝点酒感情升温快!”

呵呵。现在都半夜一点多了。

小兔牙不可能理他。

这点自知之明,宫淮还是有的。

他窝囊地苦笑。

“没什么事我挂了。”

“诶,别别别!你不来也行,但周日你可得给我空出来啊。我和我老婆打算去游乐场玩,但这种地方,人多才有意思。你来凑个数呗?”

“你们两个约会,找我干嘛。”

“不去。”

说完,宫淮直接挂断电话。

凑数。看不起谁呢。

宫淮正不悦着,忽然,他灵光一闪。

等等,小兔牙不是说他孤僻么。那要是他把人带去游乐场玩,那这是不是就能证明,他并不是那种孤僻,难搞的死装哥?

宫淮盯着天花板愣了愣,然后猛地坐直,低头打开微信,点进了置顶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他稳稳敲下了明知故问的一句:

宫狗:睡了么。

让宫淮意外的是,宁稚然没有无视他,没有装睡,而是很快就回了,还是条语音。

“没呢,怎么了,宫淮同学?”

宫淮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他盯着那语音条,反复听了三遍,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微信语音过去。

“喂?”宁稚然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带着点疑惑。

宫淮假装镇定,清清嗓子,装作不在意地开口:“Finn,沈砚周日想带他女朋友去游乐场,但他们缺人。他刚才叫了我,但我觉得三个人太少,你要不要一起。”

宁稚然没立刻说话,像是在回忆人名。

“沈砚?啊,他啊,哦……”

宫淮心跳得有点快:“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

也是,这么冲动做什么,大半夜突兀提出这种邀约,小兔牙怎么可能同意。

宫淮,你真可笑。

他垂下眼,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正懊恼着呢,就听见宁稚然那边轻轻回了一句:

“可以啊,那我去吧。”

宫淮怔了一下。

“……啊,好。”

“那我周日来你家接你。”

宁释然笑了:“接我?你车都在我这呢,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喜欢有来有回。既然你上次来我家接的我,那周日我来接你吧,宫淮同学,记得到时候把定位给我发一个。”

宫淮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来接我?”

“对啊。”宁稚然似乎在嚼东西,嘴里时不时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怎么,不信我车技啊?”

“没有,我信。”

“那就行。就当是谢谢你借我车了,车的事,我真挺感谢你的。我那车维修多少钱,倒时候你记得告诉我啊。”

这小兔牙。有我在,还用得着你付?宫淮应了一声,靠进沙发背里,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宁稚然说:“那你赶紧早点睡吧,宫淮同学。”

“好,晚安。”

“晚安,宫淮同学。”

电话挂断。

……小兔牙让我早点睡。

……他还要来接我。

竟然要亲自接他约会,早知道借辆车有这效果,宫淮恨不得把所有车钥匙都打包扔给宁稚然。

他回过神,给沈砚发了条微信。

宫:周日,我和Finn一起去。

显摆完,宫淮盯着头顶的大吊灯,心潮澎湃。

真没想到,在这个萧瑟的九月。

他春天不仅来了,还直接奔着夏天去了。

宁稚然一挂电话,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寒冬。

他是真的、不想去。

宫淮和沈砚出了名的有钱,据说这俩人周末去Vegas都要坐私人飞机。跟这样的人走得近一点,他心里,就酸一点。

可宁稚然还记得,白天宫淮借他车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那人靠着车门,说想跟他交个朋友。

听着还挺诚恳。

说到底,他们两个不是一路人。可他都开人家劳斯莱斯了,他要是再摆脸色,再拒绝,反倒衬托自己小气。

显得他人……很坏一样。

唉。

就这一次吧。

和宫狗出去玩一次,也不代表什么,更不会掉块肉。大不了,回来继续老死不相往来呗。

宁稚然看了眼桌上的劳斯莱斯车钥匙,握紧了拳头。

未来的大半周,宫淮就在一天天的期待中,期待着周日的到来。一日复一日,他白天化作好同学,晚上化作G,行动和心都围着宁稚然转,在他的期待即将到达顶峰的时候,终于,周六到了。

一大早,宫淮就起了床,在衣帽间里挑了半天,最终故意选了一套浅色的衣服,还简单抓了个头发。

他正站在镜子前,检查是否万无一失呢,这是,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是宁稚然。

小兔牙竟主动找了他!

兔子牙:宫淮同学,你家定位发我一个

兔子牙:我现在过来

宫淮心口跟着一跳,喉结动了动。

小兔牙是真的要来接他……

宫淮愣了两秒,迅速回神,把家里定位发了过去。

宁稚然收到定位,原本也没太留意,更是没细看。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低头重新看了一眼。

……四十八街?

宁稚然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遍。

这不是W城最贵的别墅区之一吗?

啊啊这些该死的天杀的有钱人,那地方他连路过都觉得自卑,宫狗竟然住在那里!

可恶啊!

嫉妒使宁稚然面目全非,他撇了好一会儿嘴,才走到门口的镜子前,最后检查一下仪容仪表。

Oversize的白卫衣,灰短裤,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宁稚然捋了下刘海,换了个角度看自己。

哼,光看脸的话,咱也不差什么。

宁稚然心情好受了点,但多少还是有点不爽。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语气嫌弃地嘟囔了句:“臭显摆。”

开了五十五分钟,导航终于提示,到达目的地。

街上铺满金色的枫叶,很是安静,两侧全是扎着黑铁栏杆的别墅院子,有些院子门口还立着两个小石狮子。

宁稚然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没错,就是这。

他抬头望了眼离他最近的别墅,目测有三层,白色外墙,大落地窗,贵得很是嚣张。

宁稚然咬牙切齿,出手机,对着门口那块雕花铁门咔哒拍了一张,发给宫淮。

兔子牙:你家是这里吗??

宫淮回得很快。

宫狗:嗯,要进来么。

呵呵,用不着。

兔子牙:不用,我在车里等你

宫狗:你去副驾吧,一会我来开。

真能装这人,都说了来接你了,让我去副驾是几个意思。宁稚然锁上手机,拒绝回复。

没过两分钟,宫淮出来了。

宁稚然一看到他,心里那不平衡的酸劲儿,就又泛了上来。

宫狗身上这白色的外套……这纹路,这剪裁,是el吧,是吧!

宁稚然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卫衣,顿觉自己像个误闯上流社会的小苦瓜。

宫淮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户:“游乐场不近,我来开吧。你开了这么久,正好休息一会。”

切,才不用你。

宁稚然挑了下眉,直接抬手往副驾一指:“说好了我来接你,那就我来开,宫淮同学,坐好你的乘客位,咱们出发。”

宫淮嘴角一动,没再坚持,拉开车门:“那你要是累了,随时换我。”

宁稚然想,这可是劳啊,他开的每一秒都是赚的,哪里舍得换人。

宫淮上车,扣上安全带,俩人朝游乐场驶去。

宁稚然熟练地把音乐打开,问:“用不用去接你对象?”

宫淮懵了下:“……谁?”

“你对象啊,出去玩不带对象,不合适吧。”

对象?

这不就在这么。

宫淮云淡风轻:“不用。开你的。”

宁稚然感觉事态不对,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他兴奋地打探敌情:“怎么,感情不好啊?你俩冷战了?”

宫淮不想接话,视线望向窗外。

宁稚然哪能放过这种机会,宫狗过得不好他就开心,连忙抓住机会劝分:“还是说吵架了?哎呦,感情这东西,不能硬撑,要是真合不来,早分早解脱。”

宫淮低头,试探道:“Finn,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听起来还挺有经验,谈过不少吧。”

宁稚然如鲠在喉。

“啊,我,我没谈过。”

“真的?”

“嗯,没时间,我忙着学习,哪有功夫谈恋爱。”

“没人追你?”

“没有。”

宫淮有些不信,觉得宁稚然在骗他,发自肺腑感叹道:“你这长相,没道理没人追。”

宁稚然嘴一撇。

确实有人追。

不过全是男的。

“谁知道呢,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宫淮继续问:“那你自己想谈吗。”

“想啊。”宁稚然干脆利落,“谁不想谈恋爱啊。”

“哦,挺好的。”得到想要的答案,宫淮心里踏实了不少。同时,宁稚然没谈过恋爱这事儿,更是让他窃喜不已。

宫淮慢吞吞开口:“那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谈上恋爱。”

“宫淮同学,你想怎么帮啊。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当然。

多金男大,情史干净,自带豪车和大房子,还能给你交学费的那种。

宫淮抱起双臂,开始演了起来:“等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

把我介绍给你,惊不惊喜。

宁稚然莫名不大相信:“听你这语气,你身边妹子不少啊,你应该谈过挺多吧。”

“宫淮同学,你不会是个渣男吧。”

宫淮差点下意识回“我也没谈过”,可宁稚然这语气,又像是真的默认了他很有经验。

……还是先维护形象吧。

“我不是。我更不渣。”他淡定说。

宁稚然心里冷笑一声。

大尾巴狼,装,你可劲儿装。一张搞SM的渣男脸,又这么有钱,我信你才有鬼了。

我呸。

劳斯莱斯在宁稚然的怨念中,一路往游乐场开,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游乐场门口,沈砚和Naomi早就在等了。

看到宫淮和宁稚然一起下车,沈砚则挤眉弄眼地,朝宫淮使了个“可以啊”的眼色。

Naomi更是眼睛兴奋地冒光,朝着他们跑过去:“你们来了!”

宁稚然看到Naomi,只觉得眼熟,抬手指了指Naomi,指尖还特地抖了两下:“啊,你是那个Upass!”

Naomi:“对对,是我,你好呀,我们又见面了。”

“我叫Naomi,是沈砚的女朋友。”

宁稚然默默看了眼Naomi,又看了眼沈砚。

好羡慕。沈砚女朋友好高,他也想有个高高的女朋友。

宁稚然皮笑肉不笑:“你叫我Finn就行。”

“哇,这个名字好好听哦。”

“你这Naomi的名字也不错啊。”

俩人一见如故。

几人寒暄了一会儿,检票入园。

宁稚然和Naomi聊的不错,很快就熟络起来,有说有笑地走在了前面。

宫淮一直看着宁稚然的背影,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正在棉花糖机里打出来的棉花糖,一点点膨胀起来。

就在这时,沈砚胳膊肘猛地一拐宫淮,把他往后拽了几步。

“兄弟,为了你的幸福大业,昨晚我和我老婆啊,专门为你开小会开到半夜。”

宫淮:?

沈砚怕宁稚然听到,压低声音:“喜欢就该拿下,磨磨唧唧可不行。我们呢,经过严谨的商讨,给你今天定制的核心策略就是——”

“玩,刺,激,的。”

说完,沈砚指向远处那些高耸入云、轨道扭曲、伴随着阵阵惨叫声呼啸而过的过山车,和跳楼机。

宫淮:“……”

沈砚:“看见没?就那些巨恐怖的项目,一会儿咱们就专挑这种玩。Finn看着就不是那种胆儿特别肥的,玩的时候,他要是害怕呢,是不是得抓点啥?”

他边说边点头:“你说,这不就是天然的亲密接触吗,等到时候,你再温柔点,安慰两句,‘别怕,有我在呢’……哎呦,这感情不就蹭蹭升温了?”

宫淮眉头越皱越紧。

卑劣。

他宫淮想要小兔牙喜欢他,是要他心甘情愿,是要他眼里心里都是自己,而不是靠这种趁人之危的下/作手段。

而且……万一小兔牙真的非常害怕怎么办?

小兔牙不开心,他宫淮能好受到哪儿去。

宫淮神情冷了下来:“用不着。我自己有——”

“安排”两个字还没出口,沈砚已经指着远处那号称全W城最恐怖、轨道几乎垂直、拥有连续五个360度大回环的过山车,朝宁稚然招呼道:

“Finn,Naomi,看那个,看着就带劲!咱们第一个就玩它怎么样?感受一下速度与激情!来游乐场不玩这个等于白来啊!”

沈砚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Naomi。

Naomi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拍手附和:“对对对,那个超刺激的!Finn,我们去玩这个吧!”

宫淮抬头,看了眼那浮夸的过山车。

……光是看着,胃都犯恶心。

这么不体面的东西,有什么可玩的。一个沉稳持重的优质男性,怎么能玩这种失态又无意义的游乐项目。

无聊。

他只是不想失态,才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他恐高。

宫淮期待地看向宁稚然。小兔牙确实看着胆子不是特别大。这很好,等小兔牙拒绝后,他再顺水推舟,完美,皆大欢喜。

就这么办。宫淮已经在心里预演好了台词,就等着宁稚然摇头。

然而。

宁稚然顺着沈砚的指向望去,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唰”地一下就亮了。

“看着就有意思!太带感了!走走走,我们去玩!我最喜欢过山车了!”

“……”

宫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22章 宫淮受难记+兔子惊魂记

幻觉。

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风太大,他听岔了。

那么优美的话语,一定不是从宁稚然那张小樱桃嘴里发出来的。

宫淮还在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可下一秒,宁稚然已经兴奋地朝队伍那头冲了过去,边走边回头喊:“过山车那里好多人啊,我先去排队了啊。”

宫淮:“……”

瞳仁都黯淡下来的宫淮,几乎是凭借本能,麻木地跟在三人后面,一点点挪进了队伍。

他不死心,看着Naomi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随意,足够体现出对这种幼稚刺激项目的鄙夷:

“你不觉得,这种东西很无聊么。”

Naomi斜了他一眼,一脸“姐这么费心费力帮你你还拆台”的复杂表情:“不会啊,我之前跟朋友来,光这过山车我就坐了两次,超级爽的。”

好巧不巧,这话被宁稚然听了进去。

宁稚然挑衅般冲宫淮笑了笑:“宫淮同学,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要不,你就在下面等我们得了。反正我们觉得挺有意思的。”

Naomi:OAQ

沈砚:O.o

他俩的眼神,在宫淮和宁稚然之间疯狂扫射。

宫淮没了办法,只能说:

“不用。”

“……来都来了。”

Naomi在心里默默鼓掌,沈砚松了口气,还行,救回来了。

他们排了五分钟,终于挪到了那在宫淮眼里,堪比刑场大门的入口前。

这五分钟里,宫淮一直都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要不要提议坐最后一排,把自己安排在相对不那么致死的位置。

结果宁稚然那边已经兴奋得不行,正和Naomi热火朝天地商量着怎么抢第一排。

宫淮眼前又一黑。

他很无语,很想死,甚至头一回开始怀疑,这世界可能不是绕着他转的,而是绕着宁稚然转的。

谁叫他围着宁稚然转呢。

不过,再怎么说,带宁稚然来游乐场,真是个极其愚蠢、极其错误、极其自取其辱的决定。

这地方,以后绝对不能再来。

绝不。

工作人员拉开闸门,Naomi反应神速,一把拽住还在傻乐的沈砚,朝过山车第一排冲去。

第一排还剩两个位置。

宁稚然紧随其后,一屁股坐下,疑惑地回头问:“宫淮同学,你要坐我旁边么?”

收到宁稚然的邀请,宫淮利索地迈了上去,在宁稚然身边坐下。

不过,一会儿即将面对高空的恐惧,还是压倒了坐在心上人旁边的喜悦。

压杆压下来那一刻,宫淮脸都绿了。

宁稚然幸灾乐祸:“宫淮同学,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宫淮僵硬地微笑:“怎么会。”

“我只是,太期待了。”

宁稚然“哈哈”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宫淮抬头,望天。

这就是谈恋爱要付出的代价么。

好可怕的代价。

过山车就在宁稚然的期待,与宫淮的恐惧中,稳稳地出发了。

一开始缓慢爬升,宁稚然整个人都探出一半去看风景,连耳朵尖都是兴奋的粉色。

宫淮坐在他旁边,压杆明明在身上扣得死紧,他却总觉得哪儿松了,只能在心里认真立起了遗嘱。

小兔牙以后要是敢不和他在一起。

他就敢死在宁稚然家门口。

……他认真的。

还没来得及多想,过山车就一个俯冲,差点把宫淮整个人甩出去。

然后是360度的大回环。

五个。

宁稚然在旁边喊得特开心:“啊啊啊!哇靠!这也太好玩了吧!”

宫淮面无血色,魂儿已经飞出去好一阵了。

闭嘴吧小兔牙。

啊,要死了。

风声裹着尖叫灌进耳朵,宫淮根本不想往下看。

真的太高了。要是被甩下去,一定会当场死掉。

就在这旋风一样的地狱里,宫淮勉强偏头,看了一眼宁稚然。

宁稚然在笑,笑得很开心。

那是像孩子一样放肆的、纯粹的开心。是真心的,是接到劳斯莱斯车钥匙的时候,才出现的那种开心。

宫淮眨了下眼,世界还在疯狂转,可他的心突然安静了一瞬。

或许,偶尔尝试一下这种幼稚东西,也无不可。

这时,下一个大回环猛地将他甩向另一边。

……还是算了。

在一片尖叫中,最后一个回环结束,过山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冲回站台,直至完全停稳。

Naomi意犹未尽地下车,沈砚还在复盘刚才哪个环节最爽,宁稚然人像打了肾上腺素,眼睛发亮,神清气爽。

宫淮努力眨了两下眼,靠意志撑着,把自己从座椅里拔了出来。

好的,最难的一关熬过去了。宫淮,你真棒,你太坚强了,这种程度的考验都能挺过来……

就在这时,宁稚然似乎是来了兴致,指了指远方高耸入云的跳楼机。

“欸欸,看那儿!”

“我们去玩跳楼机吧!”

宫淮:……

他感觉自己刚刚好不容易归位的五脏六腑,又开始散架了。

宁稚然已经和Naomi有说有笑地,朝跳楼机的方向走了过去,边走还边聊,等会儿要不要再玩一轮过山车。

宫淮站在原地,盯着那俩人热血沸腾的背影,努力聚焦视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坏笑。

宫淮回头,沈砚正朝他凑了过来。

“宫少,怎么样,刚才进展如何,有没有亲密接触。”

宫淮脸僵着,艰难地朝猪队友扯出一个自己此刻能做出的、最恶毒的笑容。

“沈砚,你还真是我的好,朋,友。”

“不用谢,都是兄弟,应该的。”

“……”

从过山车走到跳楼机,不过只有三分钟的距离。

可宫淮却觉得,这三分钟的距离,漫长得像一辈子。

等他挪过去时,宁稚然和Naomi早就站在那等着了。

宁稚然仰着头看跳楼机,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透着期待,像是被阳光泡过似的,说不上来的明亮。

自从被家里断了供,他每天睁开眼就是直播、赚钱、陪聊、学习。

也挺好的。

这一天,就当是他过去一个多月,为生活拼命折腾的奖赏吧。

奖励自己放下一切,不加思索地玩一天,彻彻底底当一次,什么都不用顾虑的快乐留子。

宁稚然望着跳楼机,露出明媚的笑。

宫淮站在原地,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股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好像轻了些。他慢慢走过去,却不自觉地,离宁稚然站得近了一点。

“怎么样,开心么。”宫淮问。

宁稚然眼睛还在望着跳楼机,轻轻点了下头:“挺开心的。”

宫淮“嗯”了一声。

那就行。

可等真正坐上跳楼机的那一刻,宫淮立刻又一次后悔了。

耳边传来英文的广播提示:“准备上升——”

宁稚然两只脚腾空踢来踢去,快乐地四处张望:“Naomi你快看,我们升得好快!”

宫淮:“……………”

他穿着贵贵的外套,冒着凉凉的汗,完全不想向下看。

啊。那股想死的劲儿又回来了。

在无尽的懊恼中,宫淮陪宁稚然坐完了跳楼机。

紧接着是大摆锤,海盗船,在天上飞的旋转秋千。

从天上飞下来,再甩上去,一轮又一轮,每下落一次,宫淮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没死。于是只能继续。

终于,在从旋转秋千上下来后,活爹可能也累了,总算肯去一边坐着歇歇。

Naomi也偎在沈砚身边,靠着沈砚肩膀回消息。

只有宫淮,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魂在空中飘着,半天没追上来。

沈砚朝宫淮贼兮兮笑了笑,给宫淮发了条微信,并偷偷朝他指了指手机。

沈砚:宫少,你和Finn怎么样了啊,刚才玩了那么多,该有点进展了吧

宫淮选择直接无视这条消息。

可沈砚却没有停下,自顾自安排起来。

沈砚:正好咱都累了,我和我老婆一会儿想去坐摩天轮。咱们分开坐,我和我老婆坐一个,你和Finn坐一个。今天这doubledate,谁都不耽误谁

沈砚:摩天轮这种东西,最适合发展感情了,兄弟,加油

呵呵。

你也知道这是doubledate。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我有仇,想趁这双人约会把我搞死。

宫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本来是想去找个地方吐一会儿的。可走着走着,还是拐去了最近的自动售卖机。

最开始是想给他们买两瓶水,但当手指落到按钮上的时候,宫淮忽然顿了一下。

前几天和小兔牙吃Brunch,他好像还挺喜欢喝可乐。

宫淮改了主意,买了一瓶水,一瓶可乐。

走回去后,他先把水扔给沈砚,又把手里的可乐,握在手里,拧开。

做完这一切,宫淮慢慢走到宁稚然面前,把那瓶刚拧开的可乐,递了过去:“他们一会儿想去坐摩天轮,你想玩吗?”

宁稚然一愣,看着逆着光,站在风里的宫淮,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可乐。

好像确实有点渴啊。

宁稚然接过来,也没想太多,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随口应道:

“可以啊,玩呗。”

宫淮没再说什么。

……行吧。

玩。

活爹。

宫淮转头,望向那堪比三栋楼那么高的摩天轮,露出赴死般的笑容。

短暂的休息后,四人往摩天轮走去。沈砚和Naomi一脸你俩自己玩儿去的表情,说要单独一个车厢,手都已经牵上了。

宁稚然也没别的选择,只能和宫淮上了另一个。

透明的车厢,干干净净,四面全是玻璃,就像个飘在半空的密封盒。

摩天轮慢,爬得也慢。一点点升上去,吊着宫淮那颗恐高的心往天上拽。

宁稚然自在极了,掏出手机拍地上的风景,拍完了还问:“宫淮同学,用不用我帮你拍张照?”

宫淮眼皮都没抬:“不用。”

宁稚然心想那可太好了:“那你帮我拍。”

说完就打开相机,把手机朝宫淮递过去。

……难怪先问我拍不拍,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宫淮接过宁稚然的手机,举起手机。

他这个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到极致,哪怕是现在,坐在这个高空密闭棺材里,天在转,地在晃,他还是努力稳住手,帮宁稚然找最好的角度。

除了这个原因,他也是想让自己有点事做,不至于一直看着宁稚然。

可镜头下的宁稚然,比他想象中还难移开视线。

宁稚然坐在他对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镜头,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退。那睫毛上的碎光,顺着宁稚然的眼睛,一路流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宫淮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人,有点忘了按快门。

“笑一个。”宫淮忽然开口。

宁稚然还真听话,冲他咧嘴一笑。

宫淮恍惚了一瞬。

一张。

又一张。

他没数自己到底拍了多少张,只记得指尖落下的瞬间,那人一直在笑。

笑得好漂亮。

拍完后,宫淮把手机递过去:“你这手机拍出来感觉有些奇怪,我用我手机再给你拍两张吧,待会儿AirDrop你。”

宁稚然随口应了声:“行啊。”

宫淮重新举起手机,镜头再次对准那人,将宁稚然的笑脸,定格在自己手机里。

这一张,他要留给自己私藏。

咔。

收到从Airdrop传来的照片后,宁稚然一一点开,刚好,车厢正缓缓爬到摩天轮的最顶端。

风猛地大了,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宁稚然兴奋地嚎了一嗓子:“哇,这也太高了吧。”

他盯着手机翻照片,一边翻一边咂舌:“你拍得还挺好看的啊,宫淮同学,你学过摄影么。”

宫淮装作不在意,忍着高空带来的激烈反胃感,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也不看看拍得是谁。

怎么拍都好看。

宁稚然觉得这人笑得怪怪的,懒得理他,继续翻照片。但翻着翻着,他眼神一溜,又偷偷瞟了眼宫淮。

怎么说呢,这死装哥除了有钱,好像也没他想得那么讨厌啊。

难道是他先入为主了?

宁稚然犹豫了一下,决定给宫狗一次难得的机会,勉为其难试图破冰: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说,我还挺上镜的吧?”

宫淮没说话,但脸色挺不好看的。

宁稚然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眼照片,又抬头看看宫淮。

再看照片。

再看宫淮。

还好,宫淮动了动嘴,似乎终于准备说话。

只见宫淮慢慢从座位上撑起来,脸色一言难尽地歪头,低声咳了两下,然后干脆——

“呕——”

宁稚然:“……”

宁稚然:“???”

我把你给丑吐了?!

宁稚然觉得,他以后再试图和宫狗缓和关系,他就是个大傻蛋。

宫淮觉得,这回,他的人生,彻底、完蛋了。

一下摩天轮,宫淮一句话没说,脚步匆匆,第一时间冲去了最近的洗手间。

沈砚见到宁稚然下来,憋不住了,八卦地戳戳宁稚然:“欸,学霸,怎么样,摩天轮有意思吗。”

那可太有意思了:)

宁稚然咬牙切齿地咧嘴一笑,一句话都不想说。

大概五分钟后,宫淮回来了。

整个人干干净净,衣服整整齐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连头发丝都透着矜贵,在那一站,和大明星似的。

宁稚然一看到宫淮那张脸就上火,头一扭,脸上写满了几个字。

你别恶心我。

宫淮站定在原地,看着宁稚然毫不掩饰的嫌弃,心里“咯噔”一下,只剩下绝望。

“这园区最有名的项目,我们刚才差不多都玩了一圈。”沈砚搂住Naomi,乐呵呵地问,“老婆,接下来你想玩什么啊。”

Naomi坏笑:“玩点刺激的呗。”

沈砚:“比如?”

Naomi抬下巴,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宫淮和宁稚然,语气轻飘飘地落下两个字:

“鬼屋。”

宫淮松了口气,终于有个他能玩的项目了。

而宁稚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闪烁,脸上的兴奋褪得干干净净。

虽然他敢玩那些刺激的项目,但在黑漆漆的空间里蹦出个披头散发的东西,他真不行。

纯纯是小时候看恐怖片看太多,留下了心理阴影。

宁稚然张了张嘴,扯出个极其敷衍的笑:“鬼屋的话,你们去玩就行。我有点累了,我,我坐外面等你们吧。”

宫淮试图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结果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你怕鬼?”

宁稚然瞬间炸毛:“谁、谁怕了!”

Naomi抓住时机,窜过来,挽住好姐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人往鬼屋入口拖:

“不怕就好,走走走Finn,鬼屋超刺激的,绝对让你终身难忘。”

沈砚疯狂朝宫淮使眼色:“学霸,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嘛。”

宁稚然只觉得自己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连挣扎都很是徒劳。

救命啊!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宫淮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被人拖向鬼屋,眉头一点点皱紧。

小兔牙都快吓死了,这两人还逼着他进鬼屋?

开什么玩笑。

他要保护未来的小男朋友,不许谁都能把他往黑漆漆的地方拉。

宫淮上前一步,语气冷了下来:

“等一下。”

所有人一愣。

“Finn怕鬼,别拉他去。”

宁稚然:“……”

宁稚然就没见过情商这么低的人,他气个半死,为了挽回面子,只能带着火气开演:

“呵、呵,我可不怕。不就是鬼屋么,去呗,现在就去。”

小兔牙,还强撑上了,挺可爱。

你放心,有我在,谁都不能让你做不想做的事。

宫淮得意道:“不用强撑,我可以陪你在外面等。”

谁用你陪我了!宁稚然脑壳发烫:“怎么,宫淮同学,这么想在外面等,难道你怕鬼么?”

宫淮想了想,认真道:“啊。”

“……我可以怕。”

宁稚然气爆炸了,直接转头,气冲冲往鬼屋的方向走,谁拉都拉不住的那种。

沈砚悄悄转头,冲宫淮竖起大拇指:“牛啊,宫少,三句话就给人主动骗进去了,你真阴啊。”

宫淮:?

这家鬼屋,被称为游乐场里的“死亡监狱”,有整整四层楼那么高,改建自一座退役医院。外墙被铁锈色的钢板包围,连窗户都被封得死死的,门口挂着悬空铁笼和人偶尸体,头是歪的,眼睛还会动。

宁稚然站在楼下,仰头一看。

那楼,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就像在盯着他,张着血盆大口,只等着把他吞进去。

宁稚然被这大楼一衬,突然觉得自己好渺小,好……

不适合来这。

排队的人还挺多,队伍蜿蜒到大门口。宁释然杵在那儿排着,总觉得能听见从墙缝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惨兮兮的惨叫声。

宫淮站在他身侧,余光扫了他一眼。

宁稚然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连耳尖都发白。

宫淮有点不放心,忍不住开口:“其实要是不想进去,也可以不——”

宁稚然烦躁地打断:“要去,要去,要去!”

你可少说两句吧,烦死人了,真想贴张胶带把你这破嘴封上。

宫淮感受到来自未来小男朋友的嫌弃,只能识趣闭嘴,安静如鸡。

队伍缓缓往前挪。

宁稚然在忐忑中,对Naomi说:“待会儿,咱们可得走近一点啊,别走散了。”

Naomi笑眯眯答应:“好啊好啊。”

她一边答应着,一边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进鬼屋,该怎么拉着沈砚,自然地,不留任何痕迹地,把Finn和宫少甩掉。

一定要很不小心才行呢。

Naomi满意地笑了,暗自握拳,准备深藏功与名。

在漫长的等待中,宁释然跟在沈砚夫妇后面,一前一后进了鬼屋。

宁稚然硬着头皮迈进去,当鬼屋大门重重合上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好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啊啊,好可怕!

宁稚然的心在瑟瑟发抖,跟着前面的队伍,挪着小碎步一点点往前。

走了没多久,他忽然感到不对劲。

宁稚然下意识喊:“Naomi?”

没人应。

“沈砚同学?”

也没人应。

啊啊啊说好的不要走散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宁稚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一瞬,他后背砰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

是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整面结实的胸膛。

宫淮低头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Finn,要不我走在你前面吧。”

宁释然感受到宫狗的挑衅,噌地跳开半步:“才不要,你,你跟着我走吧你。”

宫淮道:“好啊,我跟着你。”

宁稚然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一步比一步更用力。

走廊尽头隐隐有点光,宁稚然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是个房间。

终于不是漆黑一片,可太好了。房间里灯光昏黄,只有角落里一台电视在闪。他心里松了口气,但肩膀还是僵着。

总觉得那电视不太对劲啊。

宁稚然决定不看那电视,头朝电视相反的方向偏着,准备大步走过这可怕的区域。

结果在路过电视的瞬间。

电视“咔”地亮了,屏幕上满是闪动的雪花,从里面传出一段刺耳的童谣旋律。紧接着,一张青白色的娃娃脸猛地从屏幕里贴出来,贴脸一笑,尖声喊:

“哥——哥——陪我玩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稚然当场破音。

见小兔牙被吓成这样,宫淮十分不悦,准备给这电视点颜色看看。

宫淮走到电视前面,用力把电源拔了下来。

“啪”的一声,屏幕变黑,那鬼娃娃的笑声戛然而止,童谣也跟着没了声音。

宫淮:“好了,没东西了,走吧。”

宁稚然:O.O

宫淮已经抬脚继续向前。

再三犹豫后,宁稚然还是小碎步追了上去,跟在宫狗身后,不敢朝两边看。

宫淮回头,偷偷瞄了一眼。

这脆弱又可怜的模样,还真是……

宫淮呼吸一沉,立刻移开视线。他清楚,现在的情绪有点危险。

走廊越来越窄,左右两边堆满了破旧玩偶,有的少了一只手,有的眼球掉了一半,密密麻麻,全是婴儿。

宁稚然瑟瑟发抖,他以为可算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然响起。

一道道红光扫在他们身上。

下一秒。

几十颗娃娃头,齐刷刷转向宁稚然。

“卧槽啊啊啊啊啊——”

宁稚然差点当场休克。让他最害怕的是,好几个玩偶,竟然站了起来,哒哒哒向他的方向走!

宫淮不满地上前,啪啪几下,拍飞了好几个玩偶,他拽了宁稚然一把:“走。”

宁稚然虽然被吓得不轻,却还是本能地甩开宫淮的手,快速往前跑了几步。

宫淮那被甩开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回来。心里那被压抑的念头,愈发滋长。

前方的通道里,只剩下弱得可怜的绿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面前的房间。

宁稚然僵硬地抬头,只见密密麻麻的吊瓶挂在半空,细长的输液管在黑暗中垂下来,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头皮发麻。

这里面肯定没有好东西。百分之百,会有东西突脸吓他。

宫淮也是这么想的,转头,提醒道:

“Finn,闭眼,我带你走。”

宁稚然实在被满天的吊瓶吓傻了,也顾不上所谓的面子,老老实实闭上眼。

可就在他眼皮刚要合上那一刻。

咔!

天花板突然崩塌,一排排倒吊的长发女鬼从天而降,劈头砸下!

“啊啊呜呜啊啊啊!!!”宁稚然一个激灵,差点没跪地上。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但,最让宁稚然绝望的是,这房间巨长,前头那女鬼一排接一排,全是吊着的,一眼望不到头。

宁稚然紧紧闭上眼睛,根本不敢往前迈。这房间要怎么走出去啊!啊!啊!

要命了!为什么他要来这么可怕的地方,旁边还是他最讨厌的人啊!

另一个人却不这么想。

宫淮眼里全是宁稚然。

小兔牙正哆哆嗦嗦站着,似乎随时都能哭出来,脸都被吓得褪了血色,就算隔着宽大的卫衣,也能感受到衣服下那截抖动的细腰。

此刻的小兔牙,是如此真实,如此——

生动。

某种不该存在的欲/望,在这一刻破壳而出。宫淮指尖动了动,一寸一寸地、把手慢慢往他那边伸:“跟着我。”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他的小指,终于,悄悄碰上了宁稚然的小指。

小指相触,宁稚然的指尖很冰,很软,也很抖。

宫淮做好了再次被甩开的准备。

然而,宁稚然那截小指只是僵了一瞬。

甚至,没有再动。

宁稚然说:“我真不想往前走了。哈!哈,哈!我真不是因为害怕,你千万别误会啊!”

“那怎么办。前面还有好几个房间。”宫淮眼神一点点往下压,盯着那两根贴在一起的小指,呼吸变得越来越沉。

宁稚然颤抖着拽住了宫淮的袖口:“我闭着眼,你,你给我领路。”

宫淮低头,看向那只手。

好白。

好细的指节。

宫淮说:“你要是手滑,没拽住,咱们走散了怎么办。”

宁稚然已经快要崩溃了:“那你想怎么样啊!”

还敢问我。

很好。

我接受你的引诱。

宫淮将大手探过去,握住了宁稚然的腕骨:“这样,不会走丢。”

宁稚然一阵惶恐,条件反射准备把手抽回去。

“呜哇——!!!”

两个女鬼Npc,出现在他们身后,朝他们的后颈吹气:“我、好、恨、啊……”

“啊啊啊什么东西啊离我远点别碰我别碰我!!”

宁稚然所有理智瞬间灰飞烟灭,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死死攥紧宫淮的手。

这一次,不是袖口。

而是十指相扣。

宫淮微微瞪大眼睛。

后面两个女鬼,还在步步逼近,其中一个搭上了宁稚然的肩膀,阴恻恻的声音近在耳侧:

“小哥哥……陪我玩啊……”

宁稚然开嚎,握着宫淮的手更用力了:“别别别别别退退退退退——”

宫淮转头,醋意大发。

敢碰他的小兔牙?

谁都不行。

就算是鬼,也不行。

宫淮望着那两个女鬼,嚣张地笑了笑,随后握住宁稚然的手腕,缓慢揉捏了一下那纤细的腕骨,最终把人用力拉进他的怀中。

第23章 你多大啊,宫淮同学。

宁稚然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怎么、怎么就突然被拽怀里了?!

可背后两个女鬼阴风猎猎地晃着,他也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缩在宫淮胸前,死死闭着眼睛,声音发虚:“宫淮同学、你干嘛啊?”

宫淮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他后脑,将他脸挡进自己肩窝。

“闭眼,准备好。我带你出去。”

这死装哥这么好心?不过宁稚然也顾不得那么多,憋着气:“那那那你走快点。”

“我会的。”

宫淮搂紧了宁稚然,一步没停地开始往前走。

他全程用手护着宁稚然的头,生怕那群女鬼的假发或者道具碰到他,而宁稚然闭着眼,几乎已经吓到魂飞魄散,乖乖缩那人怀里,完全听不见宫淮胸膛里震得发闷的心跳,还有他们的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咚。

咚。

宁稚然甚至没意识到,宫淮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不过。

好硬啊。

这腹肌。

宁稚然在恐惧中憋屈撇嘴,不行也花点钱,偶尔去健身房健健身得了。

真该死啊,又多了一个地方输给宫狗。

不过,走了一会儿后,宁稚然忽然意识到,宫狗比他高其实也有点好处。那些一惊一乍的恐怖道具,那些不断伸过来的假手假发,全被挡了个干净,在这安全区里,他完全不需要担心。

……有人替自己开路,就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都不用想,只要闭着眼,往前走就行了。说实话,这种感觉,挺安全的。

哪怕这人是宫淮,也挺——

不对。

宁稚然神志一抖。

不行,为什么偏偏是宫狗啊啊啊!!要是个喜欢他的妹子多好啊!

要是有一天,他能吹着口哨开着劳,被女朋友搂着去鬼屋,那得多幸福啊?

宁稚然在心里哀嚎一声,感觉自己亏大发了。

他正这么想着,下一秒——

几道尖锐的惨叫接连响起,好几个女鬼NPC前来突脸,扑倒他们身边,努力吓死每一个前来的游客。

“呜啊呜啊呜啊!!”

宁稚然吓得一声尖叫,魂都要飞了,下意识往宫淮怀里一缩,反手死死抓住了宫淮的衣服。

宫淮低头看他,某种欲/望愈发膨胀。

他忽然很想,把手从宁稚然后背往下滑一点,搂住那截细腰。

但,不行。

不能趁人之危。

嗯。

小兔牙现在这么害怕,得赶紧带人出去才是。

……虽然那腰确实很诱人。

……不行。

得有攻德。

宫淮收回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重新端正态度,挺直背,把人搂紧,往前走找出口。

但鬼屋里道具太多、转角太多、路标还全是“欢迎光临地狱”这类恶趣味字样。

几分钟后。

宫淮看了眼死闭着眼睛、正小声念叨“不要突然跳出来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的宁稚然,又看了眼黑漆漆的前方。

额。好像,迷路了。

宫淮一直很感恩自己能生在现代社会,这里有导航、有地图、有语音播报,让他这种容易记错路的人,也能在城市里正常活下去。

可现在,他在鬼屋。

鬼屋没有导航。

宫淮有点慌。

但又不想慌得太明显。

怀里还抱着宁稚然呢。

宫淮沉着脸,面带镇定,绕了几条“他以为”的出口路线。

然后成功回到原点。

宫淮:“……”

这时,宁稚然终于憋不住了。

“宫淮同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啊?”

因为实在太过害怕,平时那句硬邦邦的“宫淮同学”,反倒听着有点像在撒娇。

宫淮假装无事发生:“快了,你再等等。”

于是他又带着宁稚然走了一圈。

两圈。

三圈。

最终,他们熟门熟路地,又一次站回那“欢迎光临地狱”的路标前。

宫淮额角发凉,冷汗直冒。

要是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直接影响他追求未来男朋友的战略节奏。没办法,宫淮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前面,又是那段他已见过无数次的拐角。

熟面孔女鬼NP次尖叫着从红雾里冲出来。

这回,宫淮是真的忍不住了。眼看女鬼又要扑脸,他直接上前一步,礼貌抬手拦住女鬼,并用英文询问:

“又见面了,你好。请问,出口在哪。”

“这里太黑,看不清路,我碰到点事情,现在必须要离开,能告诉我安全出口在哪里么。”

女鬼:?

宫淮低头、看了眼还紧贴着自己、死闭着眼不敢动的宁稚然,再抬头,眼神意味不明地看了女鬼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满了:我男朋友很害怕,能不能通融一下。

女鬼一愣,眨了眨眼,望向宁稚然。

黑暗里,宁稚然正死死埋在宫淮怀里,手拽着他衣服的角,连眼睛都不敢睁,人都快缩成了一个团子。

女鬼恍然大悟,表情写满了祝福。

但出于职业操守,女鬼还是维持角色设定,用阴森森的语气说:“不过……你们可是买了票才进来的……如果现在就出去,那票钱可就浪费了哦……”

宫淮认真道:“可是,他在害怕。”

女鬼震惊,wtf,好会秀恩爱的男同。

不过看到这俩人都这么养眼的份上……

女鬼抬手给宫淮竖了个大拇指。

“那……跟我……走吧……”

“祝……你们……幸福……”

宫淮松了口气,路痴翻车危机,成功糊弄过去。刚往前走两步,宁稚然颤颤巍巍地问:“你找了谁带路啊。”

宫淮:“鬼。”

宁稚然:?鬼为什么要祝我们幸福?

在女鬼的带领下,二人可算出去了。宁稚然出鬼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洗手间,疯狂洗手。

其实他是想彻头彻尾洗个澡的,可惜游乐场的厕所里,并没有淋浴间。

宁稚然洗了五遍手。闻了闻,嗯,那有钱人的香味还在,于是他赶紧洗了第六遍。

以后真不能逞强了。一想到自己在鬼屋里窝窝囊囊,全程像条海带一样缠绕在宫狗怀里……

“啊啊啊!”

宁稚然哀嚎一声,觉得自己彻底不干净了。

仔细想想,来游乐场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还宫狗人情,方便以后不来往么?

怎么现在,好像变得越来越亲密了?

宁稚然气呼呼地往外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路过卫生间门口自动售卖机的时候,他思考了一下,顿住了脚步。

几分钟后,宁稚然手里拎着一瓶冰水,重新出现在宫淮面前。

沈砚夫妇还没从鬼屋出来,宫淮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树下等着,插着兜,垂着眼,该说不说,看着还挺帅的。

宁稚然在心里“呸”了一声,走过去,把那瓶冰水往宫淮面前一递。

“给你。”

喝不死你,堵上你那张破嘴,死装哥。

宫淮愣了一下,抬头:“给我?”

宁稚然挠挠头:“刚才你给我们都买了喝的,都没给你自己买。你吐成那样,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我刚刚路过,看见售货机,顺手买了瓶水给你。”

“不过宫淮同学,刚才在鬼屋里……谢谢你了。”

宫淮怔了一瞬才接过水,眼里有讶异,又藏着点压不住的愉悦。

宁稚然一看到他那表情,立马后悔,恨不得把水抢回来,咳了一声,赶紧切入正题:“但是,鬼屋里的事儿,你能别告诉别人吗?”

宫淮没太听懂:“什么事?”

宁稚然内心咆哮,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非要我自己说出口你才满意是吧!

可宫淮那神情实在是太过坦然,似乎真不明白宁稚然指的是什么。

宁稚然没辙了,只能别别扭扭道:“我我怕鬼这件事呗。”

宫淮没忍住笑了,也没忍住犯了个贱:“那我要是不呢。”

宁稚然变脸:“那你把水还我。”

宫淮意识到,自己回头好像又要挨骂了,立马收声,老实道:“我开玩笑的。”

宁稚然:“一点都不好笑,记住了,可不许往外说啊。”

“好的,我不说。”

宁释然哼了一声,宫狗果然还是讨厌啊。

在出口附近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沈砚和Naomi才意犹未尽地从鬼屋里晃出来。

Naomi似乎有点累了:“不然我们别在园区里转了?要不一起去吃个晚饭吧?”

宁稚然扫了一眼沈砚手腕上那块爱彼表,又看了看Naomi的ReneCaovilla靴子,内心拒绝。

他们吃饭的地方,一定很贵才是。就算他们请客,他也不想欠人情。

宁稚然道:“我就不去了,还有点事。”

宫淮看他不去,没犹豫太久,直接也开口:“哦,我也不去,我也有点事。”

沈砚望向宫淮,脸上露出鄙夷,对自家兄弟的堕落感到不齿。

夕阳西下,几人在游乐场门口分别。

等眼看着沈砚带Naomi上车后,宁稚然一心想着赶紧甩掉宫狗,语气礼貌,又刻意保持距离:“那宫淮同学,我先走了啊。”

宫淮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他走。

他心机地说:“行,Finn,你走吧,我在这打个车就行。”

宁稚然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反应过来,宫淮没开车,而自己还要开宫淮的劳回家。

宁稚然无奈地停住脚步,转头,假笑:“哈,哈哈,打什么车啊,走,我送你回家。”

宫淮计划通,美滋滋往车的方向走,根本没打算拒绝:“啊。回去路上我开吧,玩了一天,你肯定累了。”

宁稚然觉得这话怪怪的,但具体也说不清是哪里奇怪。

走路的时候,他脑子还在琢磨那句话。

走到车跟前的时候,他脑子也没停下。

等开车门的时候,宁稚然猛地反应过来,脑子里“啪”地一亮,直接开问:“宫淮同学,有件事,我其实早就想问你了。”

宫淮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宁稚然:“我总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把我当成那种需要你让着、护着、照顾着的角色。”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啊?”

宫淮被噎住,给宁稚然开车门的手僵在半空,喉结动了动:“把你当……”

那话就卡在嗓子眼,过了好久,宫淮才昧着良心挤出一句:“把你当朋友。”

宁稚然皱眉:“也没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吧。我总感觉你好像把我当小孩,我长得就那么像未成年吗?”

宫淮莫名松了口气,心里也莫名对小兔牙的迟钝感到无语:“没有,你看着不像小孩,像刚过十八。”

“十八?”宁稚然笑了一声,“你多大啊,宫淮同学。”

24。

……厘米。

宫淮清了清嗓子:“我今年二十二。”

宁稚然眼睛一亮,可算有地方能压宫狗一头了,他带着点小得意地说:“嘿,我还比你大两岁呢。”

说完,宁稚然摆出一副哥的模样,装模作样拍了拍宫淮的肩膀:“所以啊,以后你别老这样了,真的挺怪的。既然我年纪比你大,那车我来开,我可得好好照顾你这个弟弟,尽到哥的义务,送你回家。”

弟……弟……

哥的义务……

宫淮脸又绿了。

我把你当未来老婆,你把我当弟弟?

宫淮气冲冲去副驾坐着了。

宁稚然上车,启动车子,往宫淮家开。

宫淮不甘心:“一会儿你有什么事?要是不着急,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宁稚然眼睛盯着前方,回得也干脆:“我真有事。诶,对啊,刚才你不是说你也有事吗?”

宫淮:“……”

看你有事,我才有事。

他默默别开视线。

宫淮能感受到,宁稚然是真心不想和他一起吃饭。不过,机会都是创造出来的。

他决定给自己争一个机会。

宫淮:“好像有点热,把空调打开吧。”

宁稚然嗯了一声,有点生疏地把车里空调打开了。

宫淮则故意脱了身上的el外套,往车后座一甩。

他的计划很简单。一会儿宁稚然把他送到家,他就若无其事地下车,等宁稚然回去了,一定会发现他没拿衣服,主动联系他。

到时候上门拿衣服,再顺水推舟说一句,既然都来了,要不要吃个夜宵……

自然得很,顺理成章。比起现在死乞白赖提吃饭被拒一脸,体面多了。

四十分钟后,劳斯莱斯稳稳停在宫淮家门口。

宫淮下车前,还特意顿了顿,恋恋不舍地说:“今天挺高兴的。以后没事,咱们多出来聚吧。”

聚个屁,给我拍照都能被丑吐,拜拜了您,高贵的死装哥。

宁稚然在心里冷笑,并装出热络的笑容:“没问题,好弟弟,哥会经常和你出来聚的。”

那“好弟弟”太刺耳,听得宫淮拳头邦硬。

宁稚然维持着虚伪的笑容,一脚油门飞了出去。

宫淮站在原地,被扬了一脸尘土。他心想,行,没事,晚上见,小兔牙。

一回家,宫淮手机就没离过手。

等宁稚然主动联系他。

一小时过去,手机没响。

两小时过去,宁稚然没找他。

三小时过去,宫淮坐立难安,实在憋不住了,决定主动出击,给宁稚然发了条微信。

宫狗:啊,外套好像落车上了。

发出去后,他靠回沙发,盯着置顶的聊天框,期待起来。

今天玩了一整天,宁稚然对他应该改观了点吧?

会不会主动说“我给你送过去”?

会不会顺便问“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只要他主动,只要他开口,就能获得一个整装待发的男朋友。

很快,宁稚然的消息弹了出来。

小兔牙:哦,等周一上课我拿给你吧

周一……

宫淮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盯着天花板沉默良久,缓慢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沙发上,神色阴冷。

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不是拉过他手,也抓过他衣服的吗?

小兔牙,好冷漠,好无情。

宁稚然可没空搭理宫淮。

到家后这三个小时里,他没直播,而是用这段时间去思考了很多事情。

比如今天发生的一切,比如Naomi,沈砚,还有宫淮。

长达三个小时的反思,让宁稚然意识到,比起他们的名车名表名牌衣服,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他们骨子里那股——

被偏爱泡大的松弛感。

活得那么轻松,从来不需要小心翼翼,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会有人举手同意,好像这个世界,根本用不着他们努力争取什么。

宁稚然也想试试做个被偏爱的孩子。

在长久的思考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个微信电话。

很快就通了。

宁稚然贴着话筒开口:“妈。”

“哎哟宝贝,怎么想起来给妈妈打电话啦?”

“妈你在干嘛。”

“啊,和你舅妈聊天呢。”

“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啊,好宝贝。”

“嗯……”

“啊,妈,还有一件事,下学期的学费,你什么时候能打给我。我有在努力赚钱,可是房租,生活费……好贵。光靠我自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学费不是你爸负责的吗?你找他啊,他有钱。跟别的女人有孩子了就变心了,真不是东西,你先多催催他,妈妈爱你。”

“好。”

“……我也爱你。”

宁稚然失落地挂断电话,又拨出另一个电话,还好,通了。

“爸,你忙吗。”

手机那头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还有小妈哄孩子的哼唱,他爸压低声音:“是学费的事儿吧?你去问你妈。她那边的钱够你花好几年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不说了。”

宁稚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你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