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昭在他手挨上来的前一刻就将口里的茶咽了下去,因此没有被呛到,但还是无奈地起身看了一眼秦谅:“你可把我害惨了。”
秦谅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挤出一个略带歉疚的笑,跟人一道往卧房方向行进。
走出老远后,钟昭听见刚踏出门去的钟北涯说道:“贡院那个腿整个烧烂了的考生还是没救过来,他娘眼睛都快要哭瞎了……真是造孽,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过了好一会儿,姚冉的声音有些含糊:“大梁衙门的官爷没有吃素的,既然现在还没把凶手抓出来,应该是天意吧,毕竟那地方起火也正常。好了,你就别想了。”
后面随着咯吱一声落下,姚冉和钟北涯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再没有声音能传过来。
钟昭闻言默了片刻。
锦衣卫连引火之物都从项大项二的尸体上搜出来了,若查清真相照实宣判,谢英即刻就应该被拉到午门问斩,都拖不到明年。
只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很多时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是个笑话,用来骗百姓的话罢了。
短时间内改变不了的事情,再怎么想也是无用的。钟昭长出一口气去洗了把脸,随即便准备休息。
照他们往常上塌睡觉和打地铺的情况来算,今天应该是钟昭睡榻。但他一力表示对方既然马上就走了,今夜理当由秦谅在床上。
然而就在钟昭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秦谅恨恨地骂道:“狗屁天意。”
闻言,他一下子睁开双眼,所有睡意都不见了,随即抬头看向上面的秦谅:“你说什么呢?”
面对几个月前刚救了自己的弟弟,秦谅没有任何瞒着的意思,在黑暗中坐起身:“你和小江大人找到我的时候,我身前有一个老人,你还有印象吧。”
“当然记得。”虽然那人最后没能活下来,但秦谅确实已经尽全力去保护他,否则他根本无法保持尸身完好。钟昭很快便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说的话或许很重要,捧了根蜡烛过来,示意他压低声音:“这个人有哪里特殊吗?”
秦谅沉着脸:“没什么特殊的,不过就是年轻时走投无路做过扒手,每次都没被发现,但每次到最后都昧不过良心,悄悄将钱送回去,五六十岁了终于考上举人,还想要再拼一把,结果倒了血霉死在算计中的老头而已。”
钟昭听得出他的怨愤之意,安静片刻等他情绪平复,轻声问:“这跟你刚刚的话有什么关系?”
“他晕过去以前,告诉我他最后一次偷人家东西,就是在火场里。”秦谅道,“他原想趁乱发一笔不义之财,结果不但乖乖把钱还了回去,还救了个小孩。”
那天贡院烟尘四起,他本来已经很多年不做这等顺手牵羊的事,见此一幕忽然觉得手痒,便趁乱从离自己最近的人衣兜里拿了个东西,想着看看是什么就送回去。
秦谅说到这里,声音带上几分涩意:“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是半块没用完的打火石。”
钟昭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对吧?”秦谅不清楚钟昭早就知道来龙去脉,还以为对方不相信自己的话,“他告诉我,他的手刚搭上去,那汉子就警觉地转过了头,可当时周围的人太多了,烟也飘起来,根本分不清是谁拿了他的东西。他害怕到极点,随便找了个方向乱跑一气,正好撞见迷路的我。”
“你的意思是说,你救的那个老人见过纵火之人?”钟昭沉思后一瞬往前靠去,“然后呢,那半块火石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他俨然明白问题了的严重性,表情极其严肃,但秦谅却似忽然注意到什么奇异的东西,不但没有回答问题,脸色都跟着变了。
“你干什么?”此事非同小可,稍不留神就容易把自己和江望渡牵扯出来,钟昭的语气难得带上几分急迫,催促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最后把火石还回去了吗,还是藏在自己身……”
“小昭。”秦谅打断他的话,不可思议地下榻去扯钟昭的上衣,直到将对方的背部整个收入眼中,才满眼惊诧地补上后半句,“你没回家那天到底去做什么了?”
钟昭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自己后背靠近颈子的位置上,不算密集地分布着一片颜色已经暗淡的抓痕。
而那一看就是指甲留下来的。
第46章 断袖 原来那天我没在做梦。
回忆起那天晚上江望渡明亮双眸中含着的泪, 以及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重一点,哪怕弄坏他也没关系的样子,钟昭的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将衣服拉上来系好。
“这个你就别打听了。”他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秦谅按回榻上, 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那老人最后将打火石还回去了吗?”
“没有,他不敢,一直藏在自己身上,后来估摸自己要死了,就交给了我。”秦谅摇头回答了这么一句, 又忍不住去查看钟昭脸上的表情,半晌后一言难尽地问,“……你笑什么呢?”
听到这话, 钟昭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嘴角一直在无意识往上翘,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面无表情。
他摒除杂念将其压下来, 随之意外地看过去:“在你身上?”
“没错。”秦谅这时候也将刚刚的插曲按下不提, 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贡院走水这件事上, 颔首道,“你被关进诏狱那几天,舅舅舅母急得到处求人,端王府的苏二哥帮我们引荐了一位锦衣卫总旗。”
苏流右年纪比秦谅小,他此时称对方一声二哥只是出于尊敬:“虽然当时很多事都乱乱的,朝廷对外也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既然你在诏狱,这桩案子就肯定是锦衣卫在查,于是便趁着舅舅和舅母流泪的时候将打火石交给了他。”
钟昭听着秦谅的话,感觉心里发沉:“你说的总旗叫什么名字, 你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他难道没有留你下来细问?”
“没有。”提及此事,秦谅的表情也很不解,“据苏二哥说此人姓孟,具体名讳我不太清楚。当时我也以为他们会留我盘问,都做好进诏狱陪你的准备了,结果他接过去之后看了一眼就让我走了。”
闻言,钟昭重新捋了一遍自己当时跟徐文钥的对话。
秦谅比他早醒半日,跟他爹娘一道去找孟总旗的时候,他应该还是个昏迷的状态。
苏流右是王府侍卫,认识几个锦衣卫的下层官兵也算正常,依他们之间的关系,给二老引见孟总旗并不一定是谢淮的意思。
但徐文钥也在他和江望渡面前说过,端王府的人去诏狱留过话,这就是实实在在打了谢淮的招牌。
“两个可能。”钟昭长出一口气,分析道,“他们以为你是端王派去的,目的则是攀扯端王的政敌,也不相信那打火石当真是火场里的东西;还有一个就是,他们已经在贡院找到了其他证物,你说的那老人对纵火之人的描述,也跟他们仵作给出来的结果对得上,所以不需要核对便直接认定了。”
秦谅之前已经想过很多次,听到这话还是没有被说服,在榻上盘坐起来:“可是这种事难道不该严谨些吗?我都把打火石送过去了,他们居然不检验一下?”
钟昭沉默着没有搭话,他其实还留了一个可能没说,那就是彼时徐文钥已经对这火怎么起的有了个估测,怕贸然引其他人证入场,会将一些不能牵扯的人牵扯进来,所以便提前知会了手下,只带他亲口传令的人进诏狱问话。
“这件事你别管了,明日我去见端王,侧面打探一下。”钟昭缓缓开口,“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表哥还是及时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秦谅的目光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现在刑部还没将此次纵火案写成折子递上去,但愿他们能找到真凶。”
钟昭皱了皱眉,总觉得对方口风不太对:“即便最后这件事真的定性成意外,刑部和锦衣卫都没有结果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我这样刚入仕的人来过问。”
他想想上辈子秦谅那个什么都不管就是干的样子,语气顿时更加认真:“能狠下心来对贡院的万千举子下杀手,足可见此事背后之人的用心之毒,手段之狠,地位之高,贸然出面不可能有好下场。”
话到此处,秦谅依然低着头没说话,钟昭想到二榜的进士都要轮流在六部帮忙学习,一两年后才会定下未来所要供职的衙门,或派到外面做知州,而秦谅最先去的便是刑部,顿时感觉一阵头大。
“你忽然要搬走,不会就是因为想就此事做些什么,提前跟我斩断联系,不想连累我吧。”他越想越不对,扳过秦谅的肩膀去看对方的眼睛,又慢又沉地摇头,“如果是这样,我劝你早点收手。”
一个人只有先保证自己活着,才可能有机会做想做的事,钟昭比任何人都明白在自身弱小的时候被谢英盯上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话也不由得重了些:“当弟弟的今日说这番话,希望你不要怪我。明辨是非没问题,但不计后果地追查一件你现在查不了的案子必会付出代价。在你无法确认自己所做的一切会有什么结果之前,这个代价往往会由家人同你一起承担。”
“……所以你其实也知道什么,是吧。”秦谅任由钟昭捏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掀起眼皮望过去,声音微冷,“只是你有自己的立场,所以选择了袖手旁观。”
钟昭听罢先是一怔,随松开桎梏着对方的手,低下头笑了笑。
这场火是谢英放起来的,而他的所作所为,显而易见地跟前世烧了钟家房子、害死他一家三口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可以,钟昭才是最希望谢英早日见阎王的人。
他不想跟秦谅吵,压着翻滚起来的情绪,尽可能用轻缓的语气道:“我毕竟在诏狱待了几天,太细枝末节的事不清楚,但是哪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秦谅固执地想要个答案,硬邦邦道,“我心里也有个想法,不如你说出来,我们对一对如何?”
事关轻轻松松就能让无数人去死的太子,此时让秦谅知道更多没有半点好处。钟昭抬起一只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你别跟我说,我不想听,也不会告诉你什么。你只需知道从你踏入官场那刻起,你身上背负的就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命,还有你父母家人的命,如果你出了事,难道他们能跑得了吗?”
“我娘虽不会说话,但依然耳聪目明,心如明镜。”秦谅丝毫不为所动,直言道,“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也从没想过靠我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她一直以来教我的,都是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在我考中进士那天她就告诉我,若有一天招致大祸,她跟父亲都会心甘情愿陪我下黄泉。”
钟昭看着秦谅言之凿凿的模样,心情非常复杂,一时无话。
前世因为他们家的惨案,钟北琳没带儿子到京城小住,钟昭跟这对母子的接触也不深。此时他总算知道秦谅的性子随谁了。
钟昭没想到钟北琳口不能言,脸上也不经常有表情,却有如此胸怀。只不过对于她这个想法,钟昭打心底里佩服,却并不认同。
“让父母陪你去死。”钟昭将这话放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目光幽深,语气讽刺得让秦谅都皱起了眉。他抬头看着自己这刚正不阿的表哥,忽然微微一笑,“你能说出这番话,恰恰是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他们因你而死是什么样。”
秦谅半是讶异半是愤怒地看向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也没经历过么,不过钟昭的下一句话很快跟上,打断了秦谅的反问。
他并没有疾言厉色,相反的,说完那句略带讥诮的话后,钟昭的语气就柔了下来:“好,姑姑姑父可以无条件支持你;只是直言上谏的话,也不至于连累到我们这一脉;那你想过唐小姐吗?”
如果一切顺利,唐筝玉很快就会跟秦谅成为一家人,然而唐策希望女儿嫁的男人,是前途无量的当朝进士,是未来能辅佐端王的左膀右臂,并非一个自己什么都不是,就急吼吼找死的愣头青。
果然如他所想,提到唐小姐这三个字,秦谅刚刚还饱含愤世嫉俗之色的双眼一点点黯淡下去,钟昭叹了口气继续道:“她八月就要成为你的妻子,如果你因为此事被挤兑到偏远的乡镇,她就得陪你去;如果你因为此事被杀,她也要陪你死;你今年二十七,生前做了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也算功德圆满,可是唐小姐呢?”
“她才十五六岁,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天大地大都没看过,这么好的年纪,就要因为你吃苦或被杀。”他推了一下秦谅的肩膀,“你忍心吗?”
这话显然打动了秦谅,良久,他接过钟昭手中的烛灯,吹灭后重新躺下,声音比刚刚哑了不少:“我知道了,会好好考虑的。”
屋子里重新暗下来,看不见一点光亮,钟昭这才松了一口气,躺下去将被子盖好,想了想又道:“我答应你,若刑部真的称此事是意外,或随便推到一个替死鬼身上草草结案,有朝一日我一定跟你把真凶找出来绳之以法。”
“小昭,其实去年的时候……大约就在乡试放榜之前吧,我做过一个梦。”秦谅的回应跟钟昭先前的话搭不上一点边,显然不想再聊这件事,只是自顾自道,“在梦里,你跟我说你有断袖之癖。”
钟昭闭上眼睛:“……”
秦谅说着,翻了个身,非常罕见地对八卦这种事产生了兴趣:“我听舅舅说,你中状元那天晚上,去找五城兵马司的小江大人了,所以我其实不是在做梦对吗?”
第47章 如果 如果有那一天,我应该会把他关起……
钟昭背对着秦谅:“闭嘴。”
“所以是真的啊?”秦谅语气颇为唏嘘, “状元就是与众不同,说实在的我之前悄悄还不服过,觉得你这么年轻怎么能当上榜首, 现在看来确实没法比, 连找的媳妇性别都跟别人不一样……”
钟昭听罢倒吸一口凉气,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不可置信地想,江望渡某一天在别人嘴里,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自己扯上关系。
但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反驳,遂过了半天道:“睡吧。”
秦谅完全没听进去, 还沉浸在得知此事的震惊中:“虽然你现在当上了编撰,但是之前就是一普通秀才啊,我看你们眉来眼去好久了, 小江大人图什么?”
“唐小姐也看上你了,她又图你什么?”钟昭下意识回敬了一句,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落入秦谅的圈套, 竟把江望渡和唐筝玉画了等号, 还间接承认了眉来眼去这个说法,顿时抿了抿嘴唇。
他重生而来,自然能够发现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前世没掺和进舞弊案的沈观成了主犯,前世没起的贡院大火烧死了一百多号人;而与此同时,曲青云意外地挺有救人意识, 江望渡更是心性大变,甚至借着酒醉勾他睡了一觉,时常割裂到让钟昭觉得难以置信。
再比如秦谅,前世打光棍一直打到三十五, 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现在居然都会打趣他了。
钟昭感到这样的表哥很陌生。
秦谅发出竭力忍笑的气音,嗯了两声:“这一点也比不了状元郎,我跟小玉迄今为止才见过几面,不像你们弄得这么激烈。”
钟昭闭着眼睛忍了片刻,最终还是忍无可忍,转过来一脚踢在了塌前的承足上。
“好好好,我不说了。”秦谅见他坐起身来真要跟自己急,连忙出声安抚,随后便安静了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秦谅忽然问:“小昭,舅舅舅母知道这件事吗?”
钟昭如实回答:“不知道。”
若钟北涯知道自己那天劝他去见江望渡的一番话,直接促使儿子跟对方发生了一些不太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应该会恨不得去投江。
钟昭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嘴角向上弯了好半天才放下来。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秦谅担心得真情实感,“舅母的身体可不太好,你现在才十八还好说,若是再过上几年,你及冠了,再想推拒不娶妻就难了。”
“二十岁……”两年的时间已经不短,钟昭忽然没来由想起江望渡将脖子伸到自己手下让他掐着时,那种疯狂而迷乱的神情,低笑了一声道:“我们俩,先双双活到那时候再谈以后吧。”
刚刚钟昭跟他谈起江望渡,虽然也没说什么好话,但是秦谅看得出他言语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并不是全然没有感情。
但如今道出这个回答的时候,钟昭的声音却比先前冷了太多,听上去甚至还有些森然。
“怎么,想不通?”四下安静的卧房里,钟昭清楚地听见秦谅呼吸一窒,淡淡地给人解惑,“没什么不能说的,如你所见,太子和端王之间总要分出个胜负,到时候自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谁能有命着活还真不一定。”
秦谅张了张嘴,过了会儿才惊讶地道,“你们真这么想的?”
钟昭挑眉反问:“不然呢?”
在江望渡那里留宿后的第二天,钟昭是被脖颈间的寒意惊醒的。
他感受到这股冰凉之意,二话不说便抬手要去夺对方的刀,江望渡腕上还有他留下来的指痕,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得吓人。
两个人就那么在床榻间厮打了几个回合,期间谁也没有说话,昨夜的旖旎消失不见,钟昭也没再问江望渡那句喜欢究竟是真,还是只是搪塞谢英问话的胡诌,他们都对这种稀里糊涂心照不宣。
江望渡到底前一天夜里睡觉被折腾得太狠,先一步被按在床上,钟昭膝盖顶着他的后腰,从他手里将匕首取走,一刀划开对方腰处的里衣,露出一片暧昧的红痕。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自己耕耘过后的杰作,略微顿了顿,将刀子随手扔到地上。江望渡在匕首落地的那一刻笑着道:“满意吗?”
“满意。”钟昭退开一点,抓着对方的肩膀让人翻了个身,低头看着江望渡恢复清明的眼睛,缓慢而轻地问,“不装了?”
江望渡那时的表情很温和,全然看不出他前不久还用刀子在钟昭身上比划,深深地望着他叹道,“阿昭,是酒醒了。”
“我真的理解不了你们。”钟昭回忆这一段的时候没有出声,秦谅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仍能从对方的沉默中感受到他们二人不肯退让的姿态,想了想又道,“一日夫妻百日恩……那么如果太子输了,你会杀了小江大人吗?”
钟昭闻言失笑,摇了摇头:“这是端王要考虑的问题,我只是个谋臣,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谅道:“如果,如果。如果你能决定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听人语气认真,左右一时半刻也睡不着,钟昭还真就想了起来。
若在他刚回来的一年多前,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回答时不会有任何犹豫,肯定是除之而后快。
但是现在,想到这一世的江望渡并没有对他以及他的家人下杀手,钟昭慢慢有了个新想法。
“我可能会把他关起来。”钟昭还是无法忘记前世那把扎进自己身体里的刀是什么滋味,但不可否认,他现在对江望渡的杀心已经没有最初那么重,低笑道,“挑断手筋和脚筋,让他只能待在一间屋子里,等着我去见他。”
——
第二天傍晚,钟昭带着自己从秦谅处听来的消息去见谢淮,但跟平时一过来就有人去通知谢淮,同时一路领着他往书房走的情形不同,今天管家过来给他问安后,愁眉苦脸地问他能不能自己过去。
钟昭心里不解,但也没有刨根究底地问,刚到内院就看见了满脸不忿跪在书房门外的谢停。
见到这样的一幕,他脚步一顿,感觉有些惊讶。
跟前世只是恢复功名成为解元的情况不同,齐炳坤已入翰林,对百姓下手跟对官员下手有本质区别,再加上兵马司的人一直有意无意地在齐炳坤门口遛弯,谢停基本已经熄了对其下手的念头。
而跪在庭院中这种惩罚对一个皇子来说又太重,若不是齐炳坤这档子事,钟昭想不通谢淮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亲弟弟。
他心里疑惑,表面却不动声色,先行了个礼:“见过宁王殿下。”
“是钟大人啊。”钟昭是散衙以后直接过来的,身上的青色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下去,谢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后摆了摆手,倒没跟上回一样出言为难,“半年不见,大人都当上编撰了,本王上次跟你开的玩笑,希望你不要见怪。”
钟昭摇头表示自己不会,看了眼书房方向:“端王殿下在吗?”
“在,就是不想见我罢了。”谢停老大不情愿地嗯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忽然来了主意,“你敲门吧,然后我也顺便跟着进去。”
“……”钟昭想了想,原本马上要落到门上的手放下了。
谢停斜着眼睛看过去,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什么意思?”
“回禀殿下,没什么意思。”面对前世就已经摸透了脾气的老东家,钟昭打从心底就不觉得害怕,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只不过二位殿下之间的事,下官不敢掺和,还是先走了,明日再来不迟。”
一句话落下以后,他当真转身欲走,谢停原本跪得就不太规矩,歪歪扭扭这里动一下那里动一下,闻言从地上跳起来,抓着他的胳膊质问:“本王让你走了吗?”
钟昭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回过头正要回一句什么,谁知道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打开,谢淮满身冷意地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个谢时泽在探头探脑。
谢停于是来不及跟钟昭理论,又蔫头耷拉脑袋地跪了回去,拖着长音喊了一声:“皇兄。”
“你先进来。”谢淮免了钟昭的礼,侧过身示意人走进去,随后才看向谢停道,“若再耍小心思,以后都不用叫我哥了。”
说着,谢淮直接将书房的门关上。
钟昭看着他上下起伏的胸口,看出这人被气得不轻:“殿下?”
“我这弟弟就是这样,被我母妃惯得又任性妄为又不成器。”谢淮脸上又冒出了上次代谢停致歉时的尴尬,长叹一声,“一连两次都让你撞见,本王真是惭愧。”
“怎么会?”钟昭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坐下来,昧着良心道,“宁王殿下只是年轻气盛了一点,再大些就好了。再者有您为他引路,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谢淮听罢表情微变,过了一会儿才地笑着说了声但愿如此。然后不等钟昭开口,就先道:“钟大人对局势的推测实在令本王钦佩,简直像是能预卜先知一样。先是会试舞弊一事,提醒本王窦颜伯不适合做主考官,叫我顺藤摸瓜地查出了沈观;后来又提醒本王邢夫人一事,每次都不是无的放矢。”
“殿下谬赞。”如今谢淮表面是在夸他,实际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钟昭听出对方口风不对,再开口时便谨慎了些,“下官侥幸,这才在茶庄听到了一些事情。但不想牵连到了窦大人,下官惭愧。”
提到窦颜伯那档子事,谢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厌恶:“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自己行为不检点,酿下此等大祸,东窗事发是早晚的,如何能怪到你身上?”
话落,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不太对,谢淮停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便平稳了很多:“至于邢夫人,本文按照你说的派人去留意她了,为着曲青阳被流放,她担忧女儿,确实每天夜不能寐,但是据探子称她这几天好了很多。”
“是吗?”前世邢珠自女儿走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钟昭闻言有些讶异,“殿下可知缘由?”
“邢夫人是心病,心病要心药才能医。”谢淮若有所指,“兵马司北城指挥使、兼现南城负责人江望渡,在那天把曲青阳抓回去后,就跟差役说要善待同行女眷,这话传到邢夫人耳中,她当然开心。”
钟昭怔了下,最后微微颔首,失笑道:“我当是谁有这么好心,原来是小江大人。”
第48章 不和 谁知道江望渡与父兄不和是真是假……
通过邢珠揭发邢琮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弟弟还尽会给自己添堵,谢淮心情显而易见地不大好。
钟昭见状,估摸着若这时候让谢淮知道, 秦谅手里曾有个对扳倒谢英有利的证据, 他可能会全力支持秦谅一闹到底,也就歇了告诉他此事的想法,躬身告退。
谢淮揉着太阳穴直起身,强撑着精神道:“钟大人还没吃晚饭吧,稍后本王让后厨多做几个菜,你留下来一起用如何?”
钟昭哪能听不出来这不过是客套之言, 识趣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家中还有事,退出书房,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谢淮提高音量吼:“谢停, 给我滚进来!”
接下来传到他耳朵里的,便是书房门被关上的巨响, 他们二人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在内, 钟昭照常朝着大门方向走, 没过一会儿,却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就见先前在书房一句话没说的谢时泽小跑而来,看他停下才放缓脚步,走上前来。
“先生。”钟昭朝他行了个臣子对世子的礼,谢时泽也微微低头用以表示尊敬, 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家国大事,“阿兰的师傅我已经找好了,是以前修葺过端王府的木工之一的孙子,今年三十多, 在京中开了个自己家的铺子,手艺没得说,人也还不错。”
说着,他略期待地看过去:“你看是让这师傅去你们家教她,还是让她过来跟着师傅学?”
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孔还没有完全脱离稚气,眼神却幽深得与成人大差不大。在大梁,男子十四五岁成婚的比比皆是,钟昭从这句话中察觉出了一丝危险的味道,略带警惕地反问道:“过来?”
“先生应该误会了。”谢时泽顿了顿,解释,“我怎么可能让阿兰来王府学这个?我刚刚的意思是,阿兰毕竟还小,又是个女孩子,去师傅家里可能多有不便,故不如在外面租个房子,每月固定几天师傅在那里等她。如果还是不放心,也可以找几个人陪她一起去。”
世上所有想学手艺的学徒,无不是在跟着师傅学本事的同时,立足于店里帮人打杂,在耳濡目染中渐渐习得一身本领,也学会跟客人打交道的方式,哪有谢时泽口中这样全由师傅迁就徒弟的。
“多谢世子,不用这么麻烦。”他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对谢时泽目的的怀疑和担忧。钟兰转过年已经九岁,跟谢时泽相差不多,虽然他不觉得端王世子会对钟兰动心思,但该防还是得防,想了想道:“我妹妹特别会讨长辈们喜欢,而且由着她出去历练历练也很好,叫她去店里跟师傅干活就行。”
谢时泽仰着脑袋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还可以直接去师傅的店里帮工,眉毛皱了好久后道:“可如果去店里的话,每天都会见许多陌生人,阿兰会喜欢这样吗?”
钟昭笑着回答道:“下官会将这几种方式都告诉阿兰,让她自己做选择,不过我相信她跟下官的想法会是一样的。”
“那好,你回去问问她。”谢时泽沉默片刻后点点头,严肃道,“不过你不能仗着是她哥哥就替她做决定,一定要让她自己选。”
“下官保证,不会。”钟昭不打算在这种事上干涉钟兰,但两人的话说到这里,他已经想好回去要告诉钟兰离谢时泽远点。
——
告别谢时泽之后,钟昭仔细回忆一下江望渡回京后的经历。这人前世没受谢英委派去贡院放火,但还是被从边关召了回来。
大抵是心里憋着气,江望渡返京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出门,曲家出事的时候都没露面,自然也不会替曲青云妻子做什么。
而今生因为认识了钟昭,江望渡在黄榜被贴出去的第一时间就骑马前往,途中偶遇试图往外跑的曲青阳,在协助差役将人押回去之后,看到曲家的女眷都缩在一团哭泣,便动了些恻隐之心。
而江望渡之所以会心软,主要原因是他娘便是江明掳回府的苗疆女人,当年她被迫远离家乡,踏上这片土地,跟她们此刻的心情是有一定共通之处的。
钟昭本该清楚地记得这一切,然后在江望渡有可能跟过去之前把人拦住;但可惜那天他刚中了状元,心情激扬,便忽视了往往一件小事就能影响走向。
在很多轨迹都已经彻底改变的今生,依赖过去的记忆显然不行,钟昭路过包子铺时停下来,准备买一些回去跟家人一起吃,同时心不在焉地想,他得赶紧培植几个自己的人手,最好是能完全信得过、能被委派干点阴私事的那种。
可问题是他现在官位太低,虽得谢淮赏识并不缺钱,但也不能花得太明目张胆,只能等过几个月攒下些俸禄后,买几个下人进府,再伺机给自己找找帮手。
老板将他要的包子用纸包好,笑着递给了他。钟昭给完钱后抬起头,冷不丁看见五城兵马司的巡卒骑着马在街上走,最前方的孙复低头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十分难言,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想起了自己前些天,是如何被江望渡和钟昭从屋子里赶出去,后来还得在隔壁房间装聋的凄惨经历一样。
不过孙复此行大概是有事,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一群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过去之后,街面上也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钟昭掂了掂手里的东西继续往家走,却在不经意间回头的时候,看到后方拐角处似乎有一个脑袋原本是伸出来的,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又赶紧缩了回去。
他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很快发现大概有三四个来自不同方向的摊贩或是行人,都在若有似无地将视线往他身上落。
钟昭前世有那么一两年,也就是刺杀宋欢的任务刚失败时,因为被谢停怀疑故意饶过目标,在身边放过几个人时刻跟着他,经常能感受到这种被窥探的不适感。
他心里清楚,应该是自己此前跟将江望渡走太近,兼之这次提的有关邢夫人的建议,又在对方的参与下泡汤,所以惹来了猜忌。
上次让谢时泽从钟兰那里套话还不够,这都直接派人搞跟踪了。
——
当天夜里,端王府。
几个高大的青年身穿夜行服,行踪鬼魅地穿过长廊和精致逼真的假山,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半晌后,里面传来了一声音色清亮但懒洋洋的:“进来。”
赵南寻是这伙人中领头的,进门后先是扫了一眼端坐在主位的谢淮、以及堂而皇之将脚翘在桌子上的谢停,一一拜过后沉声汇报:“回二位殿下的话,钟大人在街上逛了一圈就回家了,进门后便没再外出,未见异常。”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问道:“我留了两个兄弟在钟大人家附近,需要在天亮前撤回来吗?”
“撤吧。”谢停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谢淮就皱着眉道,“贡院走水事后,我叫当天跟钟昭有接触的官兵问话,都说他当时空手夺白刃,完全不像没有功夫底子的人,如果被发现就麻烦了。”
赵南寻正经的主子是谢停,闻言虽然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向着谢停的方向看去,显然是在等着他的反应。
见状,谢停有些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指头,抬头看了谢淮一眼:“怕他干嘛?一个初入朝堂的六品官,若无你我在后面撑着,没准自己都能把自己玩死。”
说到这里,谢停终于将身子坐得正了些,继续理直气壮地道:“更何况你给他送钱送宅子,他却跟谢英的人过从亲密,往他身边放两个人怎么了?要我说让他知道才好,清楚我们眼睛里不容沙子,以后与人交往也能警醒点。”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怪吗?”谢淮没搭他的话,而是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医馆大夫的儿子,布衣书生出身,从经受过训练的官兵手中抢剑却如同探囊取物;对我说茶庄有人议论贿赂考官实施舞弊的事,沈观就真的露出了马脚。”
“那又如何?”谢淮说的这些谢停也有考虑过,但还是油盐不进地反驳,“春闱舞弊案,谢英吃了不少亏不假,但我们不是也赔了个礼部尚书进去?现在从邢琮姐姐身上下手的事情黄了,谁在这事上受挫更严重还说不好。”
说到此处,谢停忽然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不过当然,若哥你同意我派人直接宰了曲青云那一家,邢珠哪还有不疯的份儿?”
邢琮在府里玩弄妓女的事他们一直有所耳闻,但邢琮也知道这事不光彩,所以瞒得还算严实,若不是钟昭那天提了一句,谢停也想不到邢珠手中可能有证据。
“如果我再让我从你的嘴里听到这句话,你立刻再去门外跪三个时辰。”谢淮听到这不着调的发言,感觉额角的筋突突地跳,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些,“江望渡特地派了个人一路跟去了沧州,别告诉我你还想连他的人一起杀。”
谢停脸上的神色几乎有些天真,反问:“为什么不可以?桓国公现在就快要郁闷死了,舞弊之事父皇震怒,连他的面子都没给,多弄死一个江望渡的手下又如何?”
眼看这两位王爷又有了吵起来的趋势,赵南寻在地上跪得愈发低眉顺眼,连带着身后好几个人都把自己缩成了鹌鹑,力求这把火不要烧到他们身上。
谢淮被满脑子只有杀人的亲弟弟气到头疼,一时也懒得跟他争辩,兀自下令:“总之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不许你把手伸到沧州。”
谢停闻言撇着嘴窝了回去,小声说道,“不许就不许,不过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既然这么心善,还争什么大位?”
“这是心善的事吗?”谢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颇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你怎么不干脆把谢英杀了,只要做得干净些,一了百了,还在这里筹谋什么?”
“……”谢停闻言没说话,只是狡黠地眨眨眼,随后淡淡一笑。
谢淮闭眼:“别告诉我你真这么想过。赵南寻,你跟他许久,他在宁王府也是这个德行?”
忽然被点到名,赵南寻如同恍然惊醒一般轻啊了两声,硬着头皮掀开眼皮看了过去。
他当然不敢说谢停的坏话,于是绞尽脑汁半天也只是道:“属下多在外面行走,殿下的起居不在属下的职责范围之内。”
“行了,不是说钟昭呢吗?”谢停看了几眼赵南寻焦头烂额的样子,拍着自己的手大笑两声,总算将话题扯回来,“我还是那句话,哪怕让他知道自己在被监视,难道他还敢来找你抗议?”
谢淮不想再跟他掰扯敢与不敢的问题:“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自从窦颜伯死后,我们在内阁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钟昭虽然年纪小,但是他乃康辛树的亲传弟子,也有几位同门师兄在朝,何必逼他。”
“我们是在内阁没人,但谢英也没人啊。”谢停跟他持不同观点,“如此看去依然势均力敌,有必要对一个钟昭如此小心吗?”
谢淮默了默后道:“明面上支持谢英的内阁学士确实没有,但江望渡的兄长江望川,入了内阁后不是风生水起得很吗?”
话落,他想起江明那张终日平静,仿佛泰山崩于前也可以不改颜色的脸,冷笑一声补充道:“镇国公以前打仗的时候,给敌军放假消息一套一套的,我怎么知道江望渡跟父兄不和是不是他故意为之。”
“……应该不能吧。”谢停原本神情轻松,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听到这话倒是暗自咋舌,“江望渡小时候掉下过一次悬崖,若不是那下面树木茂密,底下还有水潭,估计当时就死了;据传正是他大哥跟曲青阳推的,不过后来被镇国公封锁消息了……这都能原谅啊?”
谢淮从座位上站起来,语气有些漠然地道:“没什么不行的。曲青阳也是曲家人,江望渡让差役善待同行女眷的时候,可没说要把曲青阳的妻子排除在外。没血缘关系的人都能如此,更何况是亲哥。”
听人说完这番话,谢停总算低头沉默,不再顶嘴,谢淮于是重新看向赵南寻:“把你的人撤回来,务必不要被发现。”
赵南寻左右为难,一派愁眉苦脸的模样,又暗戳戳去看谢停。
“放肆。”谢淮一巴掌拍在桌上,带着些怒色说道,“本王的话也敢不听,还不照做?”
此话一落,宁王府的几个死士无不心惊胆颤,但还是不敢动,直到谢停在他后面挥了挥手,赵南寻这才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带着弟兄们出去了。
第49章 药膏 一日三次,涂满一个月。
钟家某间卧房的窗子一直开到夜半子时, 钟昭点了一根蜡烛伏案整理这两天从翰林院学到的东西,直到院墙外那股诡异的安静消失不见,重新响起微弱的虫鸣声, 他才缓慢地撂下笔。
赵南寻的人走了, 但以钟昭对端王以及宁王的了解,此时这伙人离开多半是受谢淮指派,等谢淮不再管这一摊之后,谢停有很大概率还会继续派人盯着他。
反正秦谅已经搬走,盯他一个人的难度比盯两个人小,在谢停的视角里, 怀疑一个人就要监视到摆脱嫌疑,否则始终心中难安。
而想打消这位宁王殿下的戒心,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便是帮他解决一个心腹大患, 邢琮那边动不了,就只能把算盘打到如今太子最大的依仗, 也就是他的老丈人, 工部尚书孔世镜身上。
钟昭琢磨着这些, 吹灭蜡烛去关窗,可他的手刚摸到窗子边缘,忽然感到四周的声音不太对。
没过多久,一股风顺着并未关上的窗户吹进来,裹挟着淡淡的熏香味,一点点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随手拿过刚刚放到一边的笔, 笔杆朝外刺了出去。
原本直接就能跳进来的江望渡被迫止步,维持着一个矮身半蹲的姿势定在原地,盯着那直奔自己面门而来,最后点在下颌的毛笔, 停顿片刻,低头亲了亲。
他语气有些无奈:“阿昭,几日不见而已,这么凶做什么。”
钟昭看着对方无比自然的动作,凭空想到一些曾在两人间发生的事,眉心狠狠一跳,退开半步将笔挪开:“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料到此番过来的人是江望渡,还以为是谢停耐不住性子,前脚刚把赵南寻他们撤走,后脚又派了别的人前来盯梢。
没有了那根笔的阻挡,江望渡从窗子进来之后拍了拍手,环视一圈后不答反问道:“一年多前我就想过夜闯你这间屋子,你当时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钟昭静下心感受了一番小院附近的动静,确认除江望渡以外并无他人到访,这才将窗子紧紧关上,回过头来看着对方。
“当然记得。”
想起今生初次见面不欢而散,没过多久江望渡再度光临,还留了条发带在他手里的事,钟昭颇有兴味地点头:“吓到你了吗?”
他问的是自己将匕首扎入江望渡脸侧的地面时,对方那一刹那的心境,江望渡却并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那阵子你跟刚刚一样凶,明明还没当上现在的修撰,就敢拿刀往我脖子上比划。”
彼时他刚重生回来,正是对江望渡恨意最强的时候,钟昭轻轻嗯了一声:“怎么,小江大人当时没用以下犯上的罪名将我抓进大牢,如今反倒想追究了?”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江望渡十分不见外地宽掉外袍坐在他的榻上,笑着看向他道,“只是我当时就在心里想,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主动将我迎进来。”
话说到一半,他蓦地一顿:“你叫我什么?”
钟昭知道很多人都称呼江望渡为小江大人,他自己也在背后这么说过,但当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他叫的一直是江大人。
“哪里不对吗?”
他三步两步走过去,摘下江望渡头上的玉冠,“小江大人,再问一遍,你过来找我想做什么?”
“你见过我大哥了。”江望渡依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用的是肯定语气,“也对,他在翰林院挂着职,说起来还算是你前辈。”
他忽然转冷的口风如此明显,钟昭自然听得出来,闻言挑了挑眉,将江望渡的头冠放到一边。
钟昭知道这人跟父亲兄长不睦,但那也仅限于江望渡作为庶子在江府不受重视,至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他并不是很清楚。
毕竟镇国公是一品大员,想截断一些流言再轻松不过,前世钟昭能打听到的江望渡受的磋磨,更多的都来自其他世家公子哥。
“我确实跟江大人碰了一面。”钟昭打量着这人的神情,想了想才接着往下说,“他是带着齐炳坤去翰林院报道的,跟我搭了几句话,看起来还算温和……”
“钟昭。”江望渡出声打断他的话,“方才你问我为什么找你,很简单,我也知道你想听什么。”
说着,他径直伸手勾住钟昭还未解下的腰带,用力将人拽到自己跟前,笑得无不讽刺:“我是过来求/操的,可以吗?”
钟昭听着被对方故意说来的刺耳之言,皱了皱眉一时无话,江望渡于是继续道:“不过犯贱归犯贱,你应该很清楚我不喜欢江望川。如今我人都在你榻上了,你一定要提这个人恶心我?”
此时他们一坐一立,钟昭想望进对方的眼睛就得低头。
江望渡厌恶自己大哥显而易见,目前摆出来的这个自贬又愤怒的派头却并不一定出自真心。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江望渡的反应就如此大,比起货真价实的负面情绪,其实更像是某种隐秘的试探。
类似上一次他们在江望渡小院里交手,钟昭知道自己应该像从对方手里将匕首夺过来一样,浑不在意地将话刺回去。
随便说些什么都好,比如江望川人挺好的,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比如你们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就能显得不落下风。
然而最后,钟昭只是钳着他的下巴往上抬,直到江望渡的头仰到一个不能再动的角度,钟昭这才如当初把玩对方那条发带一样捏捏他的脸:“好吧,江大人,不提不相干的人,下官好好伺候你。”
——
钟昭跟家人住在一起,明日一早姚冉就得开火做饭,钟北涯也会准备一些白日用得上的草药,到时候院子里都是人,江望渡再想走就会困难很多,根本无法留宿。
他拿打湿的帕子给江望渡擦身,对方就当真一动不动地半靠在榻上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无声地笑了笑。
钟昭将之前拆下来的头冠拿来给他束发:“还在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江望渡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玉冠往自己头上戴,总算恢复自理能力,转头提起正事,“宁王派人对曲青云之妻沿途截杀,是被我的人拦下的,我以为你会怪我多管闲事。”
钟昭先前看谢淮生气成那样,多少有了一些猜测,听罢也没有非常意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丈夫舞弊被判,妻儿被连累流放已经很惨,我没那么没人性。”
话到此处,他又道:“就算不看这条,你也没理由配合我的计划,我有自知之明得很。”
“……阿昭。”江望渡沉默半晌道,“你应该很明白,宁王会养成这个骄矜霸道的性子,端王至少要付一半责任;这对兄弟谁做了什么谁没做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所以呢?莫不是你想让我转投太子?”钟昭给他披上最后一件衣裳,站起身哂笑道,“贡院那场火是怎么起的,你想必比我清楚;若说端王对宁王有包庇纵容之罪,那太子殿下又怎么算。”
哪怕前世的事情都算不得真,钟昭也能当自己全家葬身火海的事没发生过,只是一场梦,谢英依然是大梁几位皇子中最暴戾、最没有资格承继大统的那一个。
有他做例,钟昭甚至觉得手握重兵的镇国公造反自己当皇帝,都比谢英靠谱太多太多。
良久,江望渡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叹了口气:“我不害怕跟你说句真心话,太子可以倒,甚至也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这就要看你我各自的本事了。”钟昭眼下心情还不错,并不想就谢英的问题纠缠下去,“辛苦大人原路返回,下次换我去找你,必不教大人夙夜奔波劳苦。”
江望渡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见说不通,便微颔首走到了窗边。
钟昭倚在墙边看着他比平时慢一些的脚步,心绪几经变幻,最终还是在对方离开卧房,自己走上前关窗前出声道:“江大人。”
江望渡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流汗过多的红:“怎么。”
“一日三次,涂满一个月。”钟昭的话说得很简洁,挥手将一个白色瓷瓶从窗外抛出去,眼见江望渡伸手接住,不等人回一句话,便直接把窗户从里面锁上了。
江望渡一愣,打开瓷瓶的瓶塞低头闻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断骨的伤一直没痊愈,平时还看不太分明,疲惫的时候会尤为使不上力,钟昭给他的药对疗伤有好处,估计是这两天现配的。
“这小子。”江望渡低声呢喃,将药瓶揣进自己怀里,翻过钟家的院墙,又过了两条街,终于找到了停留在这里等着他的马车。
宋喜手上拿着拂尘,一看到他便笑了笑:“您可让杂家好等。”
第50章 凭证 你如何证明他为你所惑。
不同于其他修建在外面的亲王府邸, 东宫位于皇城中,通常在晚上宫门下钥后便不再容人进出。
然而这些规矩对于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来说,并非不可打破的铁律, 至少谢英偶尔搞个特殊, 不会有人去治他的罪。
江望渡今年二十三,身体健康能跑能跳,还没到能堂而皇之在皇宫乘马车的年纪,因此在宫门口就麻溜地从里面出来,跟着宋喜一道步行来到了谢英的书房。
自宋欢入府,除了她蛇毒发作重病不起那段时日, 谢英基本没召别人侍过寝,今天也并未例外。
江望渡上前见礼的时候,她正站在谢英身后给人揉太阳穴。
“卑职参见殿下。”钟昭嘴上说着要伺候他, 实际上一点都没轻折腾,江望渡此时面色远比平时苍白, 谢英挥了挥手让宋欢停下, 看他半晌就叫了免礼。
“你倒真喜欢他, 本宫先前还以为你在骗我。”在男欢女爱方面,谢英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得出江望渡此时这模样代表什么,他没让宋欢出去,笑得有些暧昧,颇有几分感慨的意思, “早说你有这癖好,本宫一早给你找几个好的。”
江望渡落座在下首,垂眸平静地回道:“多谢殿下,但早时卑职也没想过自己会对此道上心。”
顿了顿, 他干脆转了话题:“再给我两个月时间,我有信心让钟昭为我所用。到时候他身在端王门下,真正的主子却是您,有朝一日在关键时刻必能派上大用。”
“……你真敢说。”谢英饮了一口在桌上放到七分热的茶,失笑道,“凭的是什么,就凭你这张跟蓝夫人不相上下的脸?”
江望渡之母蓝蕴的容貌在苗疆久负盛名,说是三世难出也不为过,否则也不会将当时原本已诀意屠城的镇国公勾走三魂七魄。
他命当时的苗疆首领将蓝蕴献予自己,若同意,大军鱼贯而入后自然会善待城中的百姓;若不同意,那便一切按规矩办。
江明是从最底层一路杀出来的老将,对败军之城的处置跟其他将领没什么不同,向来是能抢的抢、能掠的掠,全无半点慈悲心。
彼此他刚死了和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本来就看这帮苗疆人各种不顺眼,首领不敢耽搁,即刻亲自前往蓝蕴家中劝说。
于是不到半天时间,蓝蕴就‘自愿’地去了江明的帅帐奉酒。
这件事情在大梁不是秘密,侯爵以上家族的公子哥从前看不上江望渡,也多与他娘的出身有关,谢英在两人正常交流的时候说起这个,无异于变相折辱。
宋欢在旁边听得心揪了起来,连忙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糕点,看了一眼将江望渡后赔笑道:“殿下吃点这个吧,是妾亲手做的。”
江望渡明白她的好意,面上八风不动,心平气和:“是也好,不是也罢,还请殿下相信卑职。”
“本宫自然很愿意相信你。”眼见宋欢的第二款糕点快糊到他脸上,谢英及时地将她的手按下去,笑吟吟道,“但空口无凭,你总得拿出点叫得响的东西,让本宫相信钟昭确实为你所惑才行吧。”
“殿下,这个糕……”宋欢听不下去身旁男人咄咄逼人的言语,仍在垂死挣扎,谢英直接伸手将她拂到一边,直直地看向江望渡,“轻舟,你说呢?”
江望渡敛着眸坐在原位许久没有出声,直到谢英皱了皱眉头,张口欲催,他才忽然捧着一个瓷瓶单膝跪地,语气很轻但很坚定:“这便是卑职的凭证。”
见谢英表情微变,显然是来了兴趣,在旁边站了半天的宋喜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弯腰上前,取走江望渡手中的东西交了上去。
谢英许久不曾见如此普通材质的瓶子,将瓶塞拔出来看了看,又原样塞回去:“这是什么?”
“是钟昭送给卑职的……”江望渡声音一顿,过了片刻才继续道,“创伤膏。”
“定情信物。”谢英用四个字给这东西下了定义,带着这般心态重新扫了一遍这略显粗陋的瓷瓶,扬手便将其扔了下去,“算他有心,好,本宫信你一次。”
太子当前,江望渡没法像之前在钟昭面前一样,无所谓各种伸手的姿势,只要最后将东西接住就好,于是眼睁睁看着瓷瓶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很快碎得七零八落,耳边传来谢英略带戏谑的声音:“你上次的条件本宫会好好考虑,眼下时局不稳,本宫答应你,若再起战事,一定第一个举荐你。”
这句话说完,谢英便不再多言,打了个哈欠往外走。宋欢紧紧地跟在谢英的身后,路过江望渡时拧着眉朝人尴尬地笑了笑,就像是在为他的行为而感到抱歉。
江望渡回以一笑,随即微微低下头去看那倒在地上、碎片已经跟药膏混在一起的瓷瓶。
谢英跟宋欢出门后就直接去了卧房,宋喜并未跟他们一道走,见状赶忙小跑着上前蹲了下去。
自从曲青阳被流放后,江望渡当前在兵马司的权柄日盛,偶尔差事做得好,也会被皇帝嘉奖一两句,赏赐些金玉之物。
谢英能依旧像以前一样,对江望渡的态度今天好完明日差,东宫的人却不敢继续放肆,尤其是在知道他杀了项远山和项青峰,但根本没有被深究之后。
“大人趁早出宫便好,这些东西自然有奴才们收拾。”宋喜边说边想用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可还没等接触到那堆东西,就被江望渡不轻不重地握住了胳膊。
“多谢宋公公。”江望渡道,“不敢劳动东宫的人,我自己来。”
说着,他松开表情蒙上了一层惊愕的宋喜,拿出手帕将地上的碎片和沾上了灰、完全不能再用的药膏收拾得干干净净,收到自己袖子的口袋里,起身走了。
——
那天在端王府跟谢时泽就木工师傅这一话题谈论过后,钟昭先是自己去见了他为钟兰找的师傅,在对方的店面里走了一圈。
师傅姓何名云亭,一听钟昭说明来意,就擦干净沾满木屑的手带着他里里外外地转悠。
钟昭没有因谢时泽介绍在先、以及自己的身份比先前有了提升,就自觉高人一等,来的时候仍然穿着粗布麻衣,提着很多瓜果礼物,单纯就是以钟兰兄长的身份,过来提前见一见小妹的师父。
何云亭的模样和谈吐看上去都是老实本分的人,钟昭和他交流了几句,便基本打消了对方是被谢时泽故意委派来的念头,认认真真地跟他探讨起了拜师的事情。
据何云亭所说,他手底下有好几个徒弟,各个年龄都有,男女也都有,但女徒多半都是穷人家孩子,跟钟兰可能聊不到一起。
“祖父当年负责为端王府打造房梁,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他动作拘谨,一直在不停地搅动双手,一副自己都没想通这活儿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的表情,说到一半还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钟昭,“钟大人,您家小姐如果……”
“师傅您放心,阿兰最愿意和别人交朋友,跟什么人都能处得很好。”钟昭安抚地朝他的方向摇头,将自己提的礼品放到何云亭手里,“而且如您所见,我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阿兰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您教她手艺时不用有任何优待,平时怎么对其他徒弟,到时候怎么对她就好。”
前有段端王府世子牵线搭桥,后有状元修撰亲自登门,何云亭无论如何都没法把钟兰当成一个普通弟子,闻言神情更加纠结,嘴唇嗫嚅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反驳。
见他实在紧张,钟昭索性也闭嘴不劝了,第二天直接把小妹领到何云亭面前让她自己解决。
而丝毫不出钟昭所料,钟兰长得可爱人机灵,嘴皮子更不是一般的利索,仅花了不到一刻钟就将何云亭哄得不知天南地北,当天行完拜师礼,半个月后就成了三位师兄和两位师姐最喜欢的小师妹。
她本来就嫌女孩子多数时候天天待在家的生活很无趣,听了钟昭说给她的‘在师父店里帮工’这一可能简直眼冒金光,还没等听到谢时泽给她划出的两个选择,就开始欢呼哥哥万岁师父万岁了。
在没有大事要商议的情况下,钟昭每月大约会去两三次端王府陪谢时泽,为他解答一些夫子给出的回答并不能说服他的问题。
一次即将告辞的时候,钟昭将钟兰现在每天乐不思蜀,天不亮就跑去找师父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可不是下官威逼利诱后的结果。”钟昭看着谢时泽听说这话撂笔抬头,眉头也跟着皱起来的样子,“阿兰喜欢跟他人打交道,喜欢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下官也希望她自由。”
谢时泽抬起下巴与人对视:“在外面租房子,让何云亭推掉多余的火机,专心教她一个人,她依然可以做自己擅长的事;难道先生觉得这样就不自由吗?”
“下官如何觉得不重要,不过我想不管是何师傅还是阿兰,都不会想过这样的生活。”明明谢时泽跟钟兰才见了一面,此时听他这么说,倒像是已经对钟兰很感兴趣一样。钟昭出声提醒:“何况世子先前也已经说过,一定要阿兰自己选才行,任何人都不该干涉。”
“阿兰喜欢做手艺活也罢了,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谢时泽黑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语气透着不解,“她是女孩,天天跟不知道哪来的野孩子一起玩,先生不怕她以后嫁不出去?”
钟昭烦不胜烦,心道我妹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他并未回答谢时泽的问题,而是十分诚恳地道:“如果世子觉得下官教妹无方,也可以将您的想法告诉端王殿下,让殿下另请高明陪您读书写字。”
毕竟是自己选的主君家儿子,钟昭声音还算和缓,但气氛里的剑拔弩张是个人都感觉得出来。
屋里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谢时泽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钟昭很清楚越是这时候越不能示弱,于是也没有再开口讲话。
直到半敞的房门被敲了两下,已经在谢淮跟前站住脚、能奉命办点儿私事的苏流左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这疑似较劲的场景。
他先瞥了眼闭口不言的钟昭,又看看抿着唇同样沉默的谢时泽,最终跪下来道:“钟大人还在这里就太好了,殿下召世子过去,说若您没离开,便也走一趟。”
钟昭没什么好说的,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已经听到,倒是谢时泽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终于找到台阶一般问:“出什么事了?”
苏流左顿了一下,低声道:“回禀世子,武桓侯今天病逝了。”——
作者有话说:就曲青云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