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这两难的境地里,她暂时选择了静观其变,既在秦谅往外跑时替他打开了门,也默认了钟昭替人告假时给出的染病说法。
钟昭想起昨天赵南寻来汇报时,跟自己说的在秦谅处发现的东西,就觉得又是心酸又是上火。
他表哥心志坚定,能力也强,居然硬是凭借半块打火石,找到了做出这东西的店家,旁敲侧击出了项大项二当时买货时的穿着。
不过在皇帝不想查这桩案子的时候,他所有的聪慧机敏都只会是看不顺眼的源头,钟昭不希望秦谅引火烧身,眼下也只能用限制对方出行这种极端的法子。
“什么,小谅病了?”姚冉一下子提高音量,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我说他们娘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是生病了。”
“那他病得严重吗?”得知这样的事情,钟北涯自然也很担心,颇有些怨怪地看了一眼钟昭,“我跟你娘就是大夫,他生病你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钟昭失笑,连连摆了摆手:“不严重,当时你们太忙,我就替他找了别的大夫,只是有些热伤风,在家躺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钟北涯看他神情轻松,不像扯谎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又开口嘱咐,“赶明儿我配两副药,等弄好了,你替我跟你娘给他送过去吧。”
“没问题。”最近谢停那边没什么事,赵南寻的活儿轻松,经常半夜悄悄潜入秦谅的卧房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堆他整理好的罪证,其中甚至还包括孟总旗的签字画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手的。
钟昭点点头,想到自己也是时候该跟秦谅谈谈了,于是又对钟北涯道:“晚上跟您一道研磨药材,争取明天就给他拿去。”
打从姚冉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钟昭就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做了官之后就更忙,几乎每天都在翰林院和端王府打转,上次亲手配药还是江望渡的创伤膏。
钟北涯听罢有点意外,很快又感念地颔首:“其实若非你志不在此道,将来当个大夫也很好;你跟阿兰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们这点手艺怕是要失传了……”
“若是这样的话,您还是从现在开始收徒弟吧。”父子俩聊到这里的时候,只去了一天医馆,但已经因为频繁抓错药,被钟北涯支出去的水苏刚好路过,表情尴尬并且心虚地端着盘子遁走,直到逃到宾客身边才换上了一张笑脸。
钟昭看着满面郁闷的钟北涯,忍不住笑着补充道:“要不以后连个接班人都没有,我怕您过几年每想起来这事都要骂我一次。”
——
当夜送走所有客人,打算拿给秦谅的药也弄好大半后,钟昭催着家里这几个人回房休息,眼看着屋中的灯挨个熄灭,逐渐睡去,他才拎着两壶酒跳上了房檐。
“出来吧。”四下漆黑,看上去似乎空无一人,但钟昭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就在附近,语气里一点犹疑的意思都没有。
“大人好耳力。”随着这番话说完,钟昭的身边不多时便坐下了一个人。梁上到底没有踩在地上安全,他在面前人的示意下放弃了行礼,接过那壶没开的酒,慨叹道:“当时宁王殿下派我等跟踪,您怕是一开始就发现了吧。”
“刚刚你在上面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到水苏了吧。”钟昭并不回答,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赵南寻沉默半晌,闷声回,“看到了,大人对他很好。”
钟昭跟他坐在月下拿壶饮酒,全无半点身为文官的端庄和儒雅,反而找到了点前世跟对方称兄道弟的感觉,轻轻扯了扯嘴角:“何必说这些官话,我是想告诉你他学不来医,阿兰也说他对做木工没兴趣。以后他如果跟着我,怕是没什么自立门户,出去单干的可能。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领他走?”
水苏以前在戏班虽然算不得台柱子,但也有人愿意给他砸钱,想维持表面风光的话很容易。未来可能要当一辈子下人的命运摆在这里,钟昭以为赵南寻起码会犹豫一下,谁知他立刻摇头:“不要。”
“怎么。”钟昭喝了一口酒,挑眉问道,“这么相信我?”
“属下自然相信。”赵南寻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跟人壶对壶地轻轻撞了一下,一口气喝到里面的酒只剩一半,而后才重重点头,“大人对我们的好,我们兄弟看在眼里,更何况像我这样的人——”
说着,他张开双臂苦笑了一下,又颓然放下:“天大地大,我又能带他去哪里?”
钟昭看着他无奈至极的表情,不由得感到不太对,出声问:“宁王让你去做什么了吗?”
“眼下小江大人出京,端王殿下又三令五申地强调,不可以在户部押运的钱粮上动手脚,曲青阳眼看着就要吃一场败仗。”赵南寻深深地耷拉着脑袋,也没瞒着他,“太子风头太盛了,宁王殿下就想对工部的孔大人做点文章。”
他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搓了搓自己的脸:“虽然殿下现在没做出明确的计划,也没把这事派到我身上,但是我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直觉肯定跑不掉。”
水苏告诉他孔玉珍头上戴着赃物的事就发生在几天前,钟昭一听孔大人这三个字,立时松开紧蹙的眉头,拍了拍赵南寻的肩膀:“如果他想对孔世镜下手,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赶在宁王殿下动手前,先一步送他下黄泉。”
赵南寻愣了愣,忙不迭问:“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这事多亏你弟弟。”钟昭大概讲了一遍,随后道,“太子如今看似春风得意,实则可用的牌只有邢琮、孔世镜和江望渡。”
话到此处,钟昭隐去了自己对邢琮的评价,此人太过胆小贪利,连亲姐姐的女儿都不愿意保,一旦孔世镜出事,太子有了失势的苗头,他恐怕跑得比谁都快。
顿了顿,钟昭又道:“现在江大人走了,太子这边很难把孔世镜完整地保下来,你先尽量让宁王殿下稍安勿躁,等我稳住秦谅,立刻就与他和端王共谋此事。”
“……钟大人,您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故意等到现在才说?”赵南寻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次序,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你跟江大人不是那种关系吗?”
钟昭闻言慢慢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南寻在心里震惊许久,终于捋出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解释,忍不住继续问道:“所以您是在跟江大人……逢场作戏啊?”
钟昭听到这个词,眼前飞速闪过自己和江望渡相处的情景,有夜里靠在一起对酌谈心,也有今早蒙住头轻轻一吻,但最后还是定格在了他问对方能不能换人扶持,江望渡轻声说不行的时候。
良久,他的唇角微微向上翘了翘,没有讲出反驳的话。
第67章 手段 钟大人好手段。
第二天散衙后, 钟昭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秦谅和他娘的住所,身边还跟着已经彻底放弃去医馆帮忙, 开始与他同进同出练习待人接物的水苏。
赵南寻知道他今天要过来, 早早就离开此处去了别的地方,钟北琳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到他的时候,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但很快,这点意外就转变成了惊喜,她比划了一句:你来了?
钟昭点了点头, 将她的意思看得很明白,清楚这句话或许说成‘你总算来了’更合适,应了一声是, 将手里拎的补品提进门。
起初钟北琳还想拒绝,但钟昭轻轻按住姑姑的手, 苦笑道:“这段时间您和表哥都受了不少罪, 侄儿一点心意, 您就别推辞了。”
钟北琳近日一直在为秦谅和钟昭间的斗法发愁,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听罢也深以为然,打手语问:你们吵的事有结果了吗?
“如果他肯好好想我说的话。”跟先前与他关系很不错的秦谅闹成这样,钟昭心里也并不好受,但他依然无法打包票, “这件事是我做得过分了,希望姑姑原谅。”
——小昭,不怪你。
钟北琳一听这话顿时摇头,拍拍他的后背:你只是想小谅好好的, 又有什么错?进去吧。
钟昭被她的温和和体谅弄得心情复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路走到秦谅紧闭的房门前,将水苏留在外面,慢慢推门走了进去。
自前天被赵南寻将所有整理出的证据收走之后,秦谅已然不再如先前一样,只要人是醒着的,就立马逮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往外跑,眼下他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子前写字,钟昭走过去看了一眼,正是如今已经到了他手里的罪证。
不过当然,他手里那些更有说服力一点,比如卖打火石的老板亲手写的供词、锦衣卫孟总旗的画押……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种东西短期内很难重新集齐,所以秦谅也只是凭记忆力重写了一遍,虽然依然字字珠玑,但并无原版那种仿佛只要看一眼,眼前就会浮现出滔天火光的感觉。
钟昭在秦谅身旁待了很久,他不躲不避,就这么由着钟昭立在一边看着自己的举动一言不发,半晌后才笑了笑:“怎么,钟大人准备再派人来抢一次吗?”
“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钟昭在他对面坐下来,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过了片刻才补充道,“即使你非常清楚,这个时候对太子下手,只有惹得龙颜大怒这一个结果,甚至你可能会死。”
“对太子下手?”秦谅听到这个词,终于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笑了笑:“为什么我想求一个真相,想将恶贯满盈者绳之以法,想为数百名无辜受难的学子喊冤,在你嘴里就变成了党争之举?”
从秦谅将自己手里有半块从贡院带出的打火石的事情告诉钟昭,一直到现在,两人谈及幕后之人时一向比较避讳,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到谢英这个人。
钟昭阖了一下眼睛,一时竟然提不起精神反驳对方的话。
如秦谅所言,他就事论事检举谢英,自然只是出于对真相和公理的追寻,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件事在皇帝看来是怎样的。
贡院走水案已审结,锦衣卫老早就撒了手,刑部也对此做出总结,将相应的卷宗封存了起来,忽然掀起风浪只会触及皇帝逆鳞。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真有回旋的余地,那就递个折子上去,我没什么好说的。”秦谅的态度实在坚决,钟昭也不能真把他关一辈子,良久后轻声道,“但是当弟弟的劝你一句,你最好只是站在你的立场上,将那枚打火石呈上去,一句都别提你找的那些人证。”
钟昭表露出松口的意思,秦谅本该松一口气,但是听到这人的后半句话,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声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仅仅如此,我早就可以将这件事禀告给陛下,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若你不提这些,受责的只有你自己,不会将其他人害死。”钟昭看着秦谅不解的神情,嗤笑一声道,“也不至于日后旧事重提时,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人。”
钟昭今天离开翰林院便直接来了这里,身上的官袍存在感很强,虽然并不是什么象征高位的颜色,但秦谅还是盯着它好久没说话。
半晌,他先一步偏过头:“不会的,陛下不会这样做……”
“他会。”钟昭打断道。
这段时间以来,钟昭时常被召去拟旨,偶尔也会做一些皇帝交代下来、并非本职的活计,已经隐隐有了些宠臣的苗头。
而离皇帝越近,他对这人和谢英的关系便看得越明白。
皇帝具体得的是什么病,钟昭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光是其衍生出来的间歇性乏力和偏头痛,对人的意志便是不小的挑战。
近些天他在乾清宫待着,时常能看到皇帝头疼的劲儿上来,心情烦躁控制不住,将桌上的东西猛地推到地上,叫太医也没什么用。
而在这种时候,皇帝身边服侍的侍者不会请皇后过来伴驾,也不会请其他得宠或不得宠的妃子,只会派人到东宫通传谢英。
然后过不了多久,谢英就会如宫女太监的救星一样出现,用自己的办法将皇帝的情绪安抚下来。
而当谢英出现之后,钟昭一般不会留在近侧,要么自己提出告退,要么被皇帝撂一句先回去。
他对这事儿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某一天旁敲侧击地问过霍公公,为什么唯独太子有这种能力。
霍公公当时诶了一声:“这算什么?前几年有次陛下重病不起,大家都以为……总之,太子殿下是一众皇子中最尽心的,那真是衣不解带地照料,事事亲力亲为。陛下那阵子吃了东西总要吐,殿下伸手去接呕吐物,眼都不曾眨一下。”
霍景跟皇后有渊源,自然而然就会有些偏向晋王谢衍,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只能说明谢英那时候的确将能做的做到了极致。
而再往后的事情,霍景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钟昭也慢慢地从宫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了个大概。
简言之就是,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病成这样,八成要死了,后宫中皇后和淑妃分庭抗礼,前朝牧泽楷与何归帆针锋相对,纷纷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悄悄使力。
然而大约是皇帝命不该绝,愣是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中一天天好了起来,然后当他重新上朝,下的第一道旨就是立谢英为太子,同时为他跟孔世镜的长女赐婚。
彼时谢英已经二十七岁,正妻去世多年,始终没人想起来让他续弦别家的姑娘,于是皇帝直接就拍了板,让他与朝中唯一一个家中有女儿、又没随便站队的尚书结亲。
皇帝性命垂危之际,发妻和宠妃为了儿子的将来恨不得他早点死,只有这个从前没什么印象的长子,对他如寻常人家的儿子对父亲一样尽心服侍,他当然感念万分。
钟昭听到这些内幕后也明白了,谢英现在的势力全是皇帝扶持的,只要谢英没真正碰到皇帝的底线,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烧死上百个举人,算不算触碰皇帝的底线,看锦衣卫和刑部的处理结果就能看出来。
秦谅想在这种情况下,通过一桩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告谢英草菅人命、其心可诛,基本可以预见后果,还不如做梦来得快。
“这是你的命,你当然可以选择不要。”钟昭从椅子上起身,想了想还是道,“就像你先前说的那样,姑姑姑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你也可以把他们的命赔进去;但那些被你说动、主动按下手印的人,我劝你还是别把他们拖下水。”
他将怀里的药包拿出来,轻轻地放在了秦谅面前:“我爹以为你生了病,所以让我给你带一副药。对你没什么用,但老人家一片心意,我还是拿来了,随你处置吧。”
说完这话后,钟昭不再停留,转身推门准备走。而在他的身后,秦谅的手落在包药的芦苇纸上,清晰可见指尖有几分颤动。
当他马上就要跨出门的时候,听到秦谅咬牙道:“先是将我手里的东西全部拿走,再来跟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钟大人好手段。”
手不手段的,也要有用才行。钟昭一听这话就知道,秦谅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手扶着门边没动,也没有回头看,平铺直叙道:“直如弦是什么下场,我们都听说过,你既然想做直臣,我没办法拦住你,但起码别连累无辜的人。”
秦谅听到他稍显漠然的话,捂着脸,过了好半天才低低地笑了出来,点着头道:“你赢了。”
“……”钟昭听罢微微扬起头,看了看正要落下的太阳,又看了看搅着手帕站在自己面前的钟北琳,叹了一口气,“表哥,从现在起,好好准备和唐小姐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谚语,出自《后汉书·五行志》。
第68章 内应 太子好像觉得你们是一伙的。
是夜, 孔府祠堂里灯火通明。
祖宗牌位前面放着支钗子,上面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眼睛用红宝石作点缀, 尾巴上坠着大大小小的珍珠, 华贵精美异常。
孔世镜一边搓手一边转圈,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现在可怎么办’这样的话,一眼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孔玉珍。
案前的香又烧尽了一根,孔玉珍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爹, 差不多可以了吧,还要跪多久啊?”
“你给我闭嘴!”孔世镜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伸手有些颤抖地指着她, 胸腔上下起伏,“再过三个月, 再过三个月, 陈贵人过世就满二十年了。殿下早在去年便求了陛下恩典, 要在那天下旨追封她为德妃,重新安葬。届时殿下必然要亲自为她置办陪葬品,到时我把金钗一送,这是多么应景的事?”
说到这里,想起小女儿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孔世镜只感觉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快走几步上前想打她一耳光,快碰到时又觉得不忍,那一巴掌愣是落在了大腿上:“可是你呢,你居然戴着它去招摇过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英的生母陈氏并不是什么高官之女, 皇帝对她没什么感情,否则也不会进宫数年还是贵人。
而到了后来,陈氏的父亲犯事被抄家,她为了不连累谢英,非常麻溜儿地选择了拿白绫上吊。
当时谢英才十岁,皇帝几乎是在听皇后说起陈氏死讯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但也没打算上管,只是跟镇国公提了一嘴,让其长子进宫给谢英当伴读,权当是对他的安抚。
江明全程目睹皇帝对陈家的处置有多决绝,接到这个旨意,一度怀疑对方是在给自己脸色看,所以没让江望川进宫淌这趟浑水,把年仅三岁的江望渡送了进来。
对此皇帝没什么反应,三岁就三岁,庶子就庶子,有个人就行。
皇后一看他们二人之间的拉扯,立刻明白谢英这个长子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恐怕还不如江明在外领兵数年,功高震主的担忧重,自然也没对陈氏的丧仪上心。
陈氏是罪臣之女,死前已经被打入冷宫,葬得亦很草率,只一卷草席便结束了她的一生。
“您先前只说这东西不能动,又没说为什么不能动,我看它好看,就想……”孔玉珍早料到父亲不忍心,连往后躲的动作都没有,闻言撇撇嘴,并不以为然,“离陛下颁布悬赏令都过去多久了,要是随便来个人就能认出这东西,殿下也没法把它放到德妃娘娘的棺椁中吧,毕竟那么多人看着呢。”
孔世镜年事已高,在祠堂内踱步半天,额头慢慢浮出一层汗,扶着香案勉强撑住身体,怒声道:“你懂什么,我还能不知道这金钗放不进棺椁里?不过这玩意儿是晋王派人寻来想送给他母后的,当年他们全族获罪之后,又是皇后下令将陈氏尸身裹着丢了出去,若是太子殿下看到它,必定……”
剩下的话孔世镜没有再说,但想想也很好理解,若是太子殿下看到这东西,虽然无法宣之于口,也没办法真的将其作为陪葬品放到陈氏墓中,但是心里必然十分熨帖,对他们家只会更加倚重。
孔玉珍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可还是开口为自己分辩:“我也就偷偷戴过一次,出门就上了马车,除了唐家哪里都没有去。”
顿了顿,看孔世镜表情不善,她又努了努嘴补充:“而且那天唐伯父不在,除了唐筝玉——她对首饰胭脂兴趣不大,这您也是知道的;只有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丫头看到了这钗,我看她穿的衣服也很普通,应当认不出来吧。”
“你口中的小丫头,是翰林院钟大人的妹妹。”孔世镜阴着脸,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没参加秋闱就抱上了端王的大腿,一路从解元到状元,现在天天跟在皇帝身边,据说不日就会再升一级……现在满京城你看看,可还有比他更风头正劲的人吗?”
孔玉珍眨了眨眼睛,觉得父亲越说越歪:“钟大人风头正劲,跟他妹妹的眼力有什么关系?而且那她又不认识我,如果唐筝玉没有告诉她我的身份,那就更……”
“我跟唐策早就掰了,你跟那孩子更是冤家,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谁。”孔世镜打断女儿没说完的话,叹气道,“太子和端王已是死敌,钟昭的妹妹看到你,便是没事也会说成有事,更何况你还真戴了个要命的东西。”
话到此处,孔玉珍的脸上总算带上几分慌乱,咽了咽口水问:“那现在怎么办,我戴都戴了,总不能回到那天把自己掐死。”
顿了顿,她又寄希望于这茬能被揭过:“不过这件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那个钟大人也没有要发作的意思,应该没什么事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想掐死你。”孔世镜深吸一口气,过了会儿无奈地道,“我已经派人去请你姐姐过来了,再等一下她应该就会到,事已至此惊喜肯定没了,但愿殿下能为咱们指一条明路,不至于给全家招来大祸吧。”
孔世镜讲完这句话,已经没有力气再发脾气,而孔玉珍也没了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哆哆嗦嗦地想着这事闹大后的结果。
父女俩于是都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太子妃孔玉璇推开这扇门。
又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祠堂外传来下人跪地问安的声音,一道稍显疲惫的女声随之响起来:“行了,起来吧。”
孔世镜一听这个熟悉的声音,立刻重新站直,面上带着几分希冀的光,想上去迎一迎自己的大女儿,又像是害怕她会带来坏消息,惊疑不定地停住了脚步。
相比起他,孔玉珍俨然把姐姐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直接冲上去就要往疾步往里走的孔玉璇怀里扑。
然后还没真的抱在一起,就被对方干脆果断地甩了一巴掌。
“这两年时局不稳,边关一直有异动,朝中也不安生。”孔玉璇做了三年太子妃,虽然跟丈夫的感情非常一般,气场却练了出来,锐利的眼神扫过去,连孔世镜都呐呐地站在原地,咽下了求情的话。
她身体不太好,做完这一切后便有些气喘,冷笑一声继续道:“在这种时候,你上赶着给家里找事,是嫌这些年日子太好过吗?”
孔玉珍听罢,自然捂着脸不敢说话,孔世镜到底还是心疼小女,轻轻咳嗽了两声想要说话,那边孔玉璇根本没给他机会:“父亲所言之事,我已经告诉了殿下。”
她简单地朝孔世镜点头,就算是拜过,绕开妹妹径直上前,“殿下的意思是,如果确定唐筝玉认不出来,且那天除了她外只有钟昭的妹妹,那可以不管,他不会说什么。不过这东西肯定进不了东宫的门了,请父亲自行处置了吧。”
“什么,不管?”孔世镜听到他的回答登时表情一呆,不可置信地重复,“这么大的事!”
“钟大人是殿下放在端王身边的内应。”孔玉璇神情不耐,懒得跟他们拐弯抹角,直接转达自己在谢英那里听来的话,“具体靠谁联络的我不清楚,殿下也没说,我就知道这么多,你们爱信不信。”
说完,她转身欲走,孔玉珍还晕乎着,忙拽住她的胳膊:“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钟大人并非真心辅佐端王,那我能……”
“你不能。”孔玉璇一看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妹妹要说什么,适时地出声道,“首先,他暂时不能暴露这一切,否则会死;其次,你的婚事已经定了,别想着换人。”
孔玉珍看着对方漠然的脸,有些憋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值守在门口的侍卫忽然大叫一声:“谁?!”
紧接着,门口处传来好几道衣袂快速翻飞嗖嗖声,一听便知是有人跳上了屋檐。
孔玉璇蹙眉,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往外走去,提着裙子跨出门槛的时候,那几个侍卫刚好跃下来,其中一人手上还掐着一只猫。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不停挣扎的小家伙:“怎么回事?”
“刚刚我们听到檐上有异动,上去就见到了它。”此时屋里的孔世镜和孔玉珍也先后走了出来,那掐着猫的侍卫抢着回,“不是人,老爷和两位小姐尽可安心。”
“……未必。”孔玉璇轻笑,这两个字低得像是从没发出来一样。
孔世镜就在她身边,却什么都没听到,扭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孔玉璇从侍卫手里将那只黑猫抱过来,抚了两把算作安慰,然后俯身将它放到地上,看它回了一下头后便向前跑去,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她将几个侍卫挥退至几丈外,竟然微微笑了一下,对身边的男人说道:“爹,我回去了。”
“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不去看一看你娘吗?”孔世镜有些不满地提醒道,“你们半年没见了。”
“每次去见娘,她不是劝我想办法怀孩子,就是劝我弄死宋喜和宋欢。”孔玉璇又恢复了那副带着一点轻蔑的神情,嗤道,“既然我都不爱听,还有什么好见的?”
孔玉珍从孔世镜身后探出头,插话道:“可这确实都是正事啊,东宫此前一直没有孩子出世,你虽然是继室,比殿下小了好几岁,但如果现在怀胎的话,那你生的孩子就是殿下的嫡长子……”
“他生不出来。”孔玉璇不知听到哪个词,忽然低声回了一句。
“……”孔世镜这次倒是听到了一点,但还是不太确定,有些迟疑地道,“你刚刚是不是……”
孔玉璇回过神,先是看了眼不敢跟她对视的妹妹,随即视线慢慢转移,又到了孔世镜身上:“我说,如果宋欢能给殿下生个孩子,我很乐意将之视若己出,至于我自己,就不劳你们操心了,殿下还在东宫等我回去复命,告辞。”
——
钟家,书房里。
钟昭正在写信,开头写得很快,就一句‘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后面停顿许久都没有落笔。
良久后,他终于有了想法,笔嗖地落下去,却发现因为自己不动的时间太长,上面墨水已经干了。
钟昭愣了一下,低头意味不明地笑笑,重新将笔尖浸润在砚台中的墨里,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极快地闪了进来。
屋中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他人,赵南寻重新关上窗子,摘下覆面转身行礼,开口便是正事:“大人,您料得果然没错,那钗真是孔二小姐偷戴的,孔大人将它放在祠堂里,今日去上香的时候,发现有移动的痕迹,这才知道这件事。”
祠堂凡是稍大一点的府邸都有,下人也会时不时进去打扫,钟昭真没想到孔世镜会堂而皇之地将它放到那里,示意人起身后,惊讶地挑挑眉问:“他疯了?”
“倒也不是。”赵南寻摇摇头,从头给他解释道,“孔大人家比较特殊,据传早些年孔家还没分时,闹出过旁支庶子对牌位做出不轨之举的事,实乃丑闻一件;所以孔大人严令,平时祠堂只许自己和妻子,以及嫡子、嫡女进去;如果其他人想进,必须提前跟他打招呼。且门口常年有功夫不错的心腹站岗,连属下刚刚都差点被发现。”
“是么。”因为旁支出了事,只许跟自己亲近的人进祠堂,结果孔玉珍这个被捧在掌心的小女儿又给了他一刀,钟昭闻言轻笑一声,“那他真该找人看看风水了。”
赵南寻深以为然地点头:“属下也如此觉得。不过好在他将这东西放在了孔玉珍能轻易接触到的地方,否则以这位二小姐的能力,还未必找得到,更别提戴出去。”
钟昭嗯了一声,又问:“他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私藏赃物是一罪,因为此事招惹上皇后和晋王又是一难,钟昭耐着性子等江望渡离了京,才让赵南寻去确认这件事,已然做好了跟孔世镜见招拆招的打算。
可不知道为什么,赵南寻听到这话后却面色诡异,一副很难懂的表情,过了半天才回答道:“大人,他们好像就是准备把那金钗处理掉,其他的不打算管。”
钟昭神情略有错愕:“什么?”
“属下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听他们的对话,太子好像觉得你们是一伙的。”赵南寻边挠头边睨着钟昭的脸色,又不由得想起了他跟江望渡的事,过了半天才下定决心一般小声问,“你们……是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么么么么[亲亲]
第69章 首功 这次的事若能成,我给钟大人记首……
钟昭对谢英只有痛恨, 听到这话险些以为对方在侮辱自己,可他抬头看看赵南寻一脸‘就算你是太子的内应,我也不会告诉宁王’的表情, 那口气又泄了下来。
“当然不是, 你大可放心。”他有些心累地回道,“我的胆子还没有大到一边用着宁王殿下的手下,一边为他政敌做事的程度。”
只不过认为他是内应这种事,显然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谢英会产生这种错觉,只能说明中间有人刻意误导, 明摆着当谢英是傻子。
钟昭想着这些,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起了此刻就在手边的东西。
他一直都有这样的习惯,手里的东西从前是江望渡的发带, 后来则变成了江望渡的剑穗。
“……”钟昭扬眉,低头看着那枚躺在自己掌心里的剑穗, 良久后忍不住带着几分冷意嗤笑了一声。
那天江望渡那么快就醉了, 把很多前段时间不告诉他的事一一说出来, 还磨他戴着这东西招摇过市,钟昭原本还有点想不通为了什么,现在倒是有了圆满的解释。
合着是在这里等我呢。
他看着那个原本具有强烈的苗疆风格、造型极其精致、但是因为自己改过几针,乍一看去变得平凡了许多、实则细打量还是很漂亮的剑穗好半天,最终用力捏了一把,总算想到了给对方的信上要写什么, 抬笔唰唰唰写了一行字,完事之后才听见赵南寻颔首出了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南寻自然不清楚钟昭想到了什么,听到对方的否认后兀自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做的不明显, 实际上是个人就能发现他悄悄松了一口气。钟昭嘴角抽了抽,随即半侧过身当没看见,听人将自己趴在孔家祠堂屋顶,打探到的内容都讲了一遍。
当听到孔玉璇打完妹妹怼父亲,全程虽不说多盛气凌人,但也绝不客气的时候,他颇为意外地抬起头看了对面人一眼。
对这个上辈子没什么存在感,跟谢英相看两相厌的太子妃,钟昭几乎没印象,如今听赵南寻转述的这些话,她行事倒是利落,看起来也不像愿意掺和这事的人。
但如果孔家获罪,她必然会受到连累,谢英没准都能干得出趁机休妻的事,说起来实在可惜。
钟昭把自己写给江望渡的信折了几折塞进信封,边往上面盖火漆印边道:“你知道水苏住哪间房,把他叫起来,跟我走一遭。”
“这不会吵醒老爷夫人吗?”钟昭一句话说完,人已经三步两步走到门口,将那封信揣进了怀里,赵南寻慢半拍地跟上去,略显犹豫地问,“而且我也去啊?”
“他们房间跟水苏的隔得远,你小心一点就不会吵到了。”钟昭闻言多说了几句话,“你等会儿先回宁王府一下,就说虽然两位王爷不让你们来了,但你路过钟家的时候,还是会多看两眼,正好看到我要带着下人去端王府,而且行色匆匆,看起来很紧急的样子。”
赵南寻这下点点头,躬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去了水苏的屋外。
尽管他之前已经说过,可以在不影响自己家人的情况下,随便这对兄弟相见,但赵南寻谨慎惯了,多数时候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否则平时哪怕来书房回禀,都不会在离开前顺便跟水苏碰个头。
钟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算是给他们留了点私下相处的时间。
没过多久,脸上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的水苏,就跟在赵南寻身后走了出来,他一只胳膊被牢牢抓着,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但在看到钟昭的那一刻忽然清醒了过来。
“公子。”水苏快速上前见礼,还为没整理仪容解释了一句,“我哥没说您在外面等着我们……都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带你去一趟王府。”钟昭把之前对方交到自己手上、绘着那支金钗的纸还回去,抬了一下下巴,“等下我要你当着端王的面,把孔玉珍做过的事说一遍,敢吗?”
赵南寻已经启程去了宁王府,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水苏一听王府这词,面色还算正常,毕竟他也往里面递过话,但听到后面的内容,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钟昭看着他纠结的表情,也不想多强求:“没关系,如果你害怕,我就自己跟他说。”
“若是让小的来,对您会有什么帮助吗?”刚刚出来前,赵南寻已经给他大致讲了讲孔府的事情,水苏很清楚在孔玉珍的眼里,根本没有自己这号人的存在,所有人关注的点都是钟兰会不会注意到那支金钗的样子,回去讲给钟昭听,并没把一个小厮放在眼里。
何况从情理上而言,他也觉得把这功劳让给钟兰更好,毕竟小姐一天天长大,婚事始终没有着落,老爷都愁到想招上门女婿了……
钟昭听了他问出来的话,正打算回答,突然感受到身旁人的脚步声渐渐慢下来,转头一看,就见水苏神情游离,明显是在走神。
“别想太多。”钟兰和谢时泽毕竟没差多少岁,除了钟家这四口人没这个意思外,不少人都暗暗想过钟昭一边陪谢时泽读书,一边纵着钟兰拜他推荐的人为师,是不是真的存了这份心,就连唐策都忍不住过来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
他看着水苏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也想歪了,扯了扯唇:“不过是他们阴差阳错见过几面,世子想帮这个忙,不好一口回绝。”
顿了顿,钟昭又道:“他是陛下所有孙儿中最年长的,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将来保不齐会被赐婚,更是不可能和阿兰有关。”
“小的失言。”其实水苏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嘴上并没讲出来,但钟昭既然提了,他也不会故作不知,认真地说道,“请公子责罚。”
“那倒不用。”钟昭对他跟赵南寻还算比较有耐心,摇了摇头将话题绕回去,“何况想让你去跟端王汇报,我确实有一份私心。”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钟昭稍显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上辈子从来没为男女之事上过心,当然也没有在男男之事上钻研过,实在太低估赎一个戏子回家带来的影响。
这段时间以来,宁王借着看戏听曲、闲聊的名头,有事没事就想往他身边塞小男孩。
他能拒绝一次,也能拒绝两次,但若是再来的话,恐怕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让谢停自己偃旗息鼓。
水苏认出那钗子是意外,事先钟昭从未想过他能给自己这种帮助;但既然江望渡为了能顺利领兵,往身上刷一点军功,不惜让谢英误会这么关键的东西,他自然也要让这位太子殿下震撼一把。
“公子的意思是,说点模棱两可的话,让殿下以为您是为了这消息才赎我的?”水苏远比赵南寻脑子转得快,听罢立刻就懂了钟昭的言外之意。他平时也没少被钟北涯和姚冉严防死守,虽然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但总被盯着,谁心里都不舒服,听到还有这好事,神情立刻雀跃起来,略想了想便道,“小的知道怎么做了,公子放心。”
如此一来,他把水苏买回来的目的,就变成了处心积虑想把孔世镜拖下水,到时候大功告成,只需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谢英,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会气成什么样。
钟昭嗯了一声道:“聪明。”
——
因为有钟昭作为一介平民夜叩王府大门,不但成功让自己成了这里的常客,还连带着使苏流左和苏流右也一路连升的事做例,端王府侍卫如今对晚上来访的客人都很热情。眼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立时就有人一路小跑地过去问好。
“您来的真是巧了,宁王殿下今夜睡不着,前不久刚跑来找咱们王爷下棋。”那人在旁边提着灯为他引路,笑着道,“刚刚管家还说,若是有朝中大臣过来的话,不必通传,直接请进书房就好。”
端王府跟宁王府挨得近,赵南寻施展轻功回去传信,谢停来得更快也在情理之中。
钟昭点点头,抬手遥遥地行了个抱拳礼:“多谢二位王爷抬爱。”
说着,他从身上摸出一张银票,低声道:“兄弟们值守夙夜辛劳,闲时去喝点茶吧。”
“大人怎么如此见外?”侍卫嘴上貌似在推辞,实则并没有将钟昭的手推回去,吞吞口水艰难地客套道,“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你说这话才是见外。”眼看马上就要到外院,管家已经在廊下等自己,钟昭不想跟对方多絮叨什么,直接将银票放进他怀里,快走了几步之后催道,“回去吧。”
那侍卫本也不是真拒绝,闻言乐滋滋地撤了。管家见人走到近前,笑着往前迎了一段距离,直到来到书房门前,钟昭还没有让水苏停下的意思,他才微微停住了脚。
钟昭明知故问:“怎么了?”
“大人,书房只有两位王爷,不如让这位小哥留步吧。”管家乐呵呵道,“我陪他在外面待着,虽然夜深露重,但绝不会让他着凉。”
“我今天之所以过来,正是因为想让水苏和殿下说一番话。”钟昭听出对方言语间隐隐透出来的暧昧气息,也朝人笑了笑,态度很好,但是并没打算退让,“这件事非常紧急,稍微耽搁一会儿就可能全盘皆输,您确定还要这样吗?”
钟昭出入端王府这一年,对府中任何人都很礼遇,而且经常像刚刚那样给跟自己搭话的人塞钱,此番就算是将话说得很重了。
管家脸一沉,显然没想到会平白吃一记软刀子,但他不多时便反应过来,索性也不再阻拦,替他们推开面前的门:“那您请。”
钟昭把落在管家身上的视线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水苏。
他到底年纪小,无论此前做了多少心理建设,从外面望见雕梁画栋的内室,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还是忍不住觉得呼吸困难。
钟昭说道:“现在还能后悔。”
“不,不。”水苏深吸一口气,根本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已经不知道是在回答钟昭的问题还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可以。”
钟昭听罢,也不再多劝,带着他一步步地走了进去。
谢停是个标准的臭棋篓子,而且输的多了还会生气,上辈子钟昭跟他下棋的时候就备受折磨,此时谢淮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手执白子一手撑着脑袋,看到钟昭进门立刻招招手说道:“钟大人不必行礼,这么晚过来有事么?”
“你最好是有事……”谢停被他的到来扰了大好兴致,哼了一声回过头,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先看到了跟在钟昭身后的人。
他不知道水苏的具体相貌,但联想最近京中传的钟昭的闲话,自然猜得出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兄长的书房,你以为谁都能进?今天连时泽都不在——”
谢停一向口无遮拦,尤其这里还是谢淮的地盘,他说起来更是没有负担,一上来就很难听,“你带个娈童来是什么意思?”
谢淮坐的位置更靠里,起先没有看到几乎被钟昭完全挡住的人,皱起眉想斥责谢停怎么总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然后就看到了水苏。
他眼神一暗,尽管没张口便骂,但也没有出声叫谢停收敛些。
钟昭沉默地站在原地,把他们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并没有露出什么慌张的神色。他清楚这两人的脾性,更明白他们有多想置孔世镜于死地,只要顺利将金钗的事讲明,便不会有人在意他今天擅自将水苏带进来的事是否不敬。
“并非下官有意冲撞,实在是这件事必须由水苏来说。”面对谢停的盛怒,钟昭跪地叩头,但声音依然很稳,“水苏,把你对我说的话,再给二位殿下说一遍。”
“回,回殿下。”水苏怂得在地上缩成一团,手里高举那张画纸,将他们在来的路上对过的话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小的在戏班为一位姓华的客人唱过戏,他酒醉后曾拿着这东西扬言要赏我,但是很快又不认了,说,说……”
水苏跪的地方离谢停很近,他抬手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交给上首的谢淮之后立刻催促道:“说什么?”
那个直到被砍头都没说出凤凰金钗买主的盗贼就姓华,左右已经死无对证,他又确实在喝多之后把这东西拿出来显摆过,钟昭干脆给他泼了一盆醉后胡言的脏水。
水苏还没在这等身份的人面前扯过谎,闭了闭眼睛一狠心道:“他说,这支金钗是前朝旧物,很多人都感兴趣,出价最高的大人已经叫到了几百万两,姓孔。”
京城富户千千万,姓孔的不是只有孔世镜一家,但是能拿出几百万两的人,除了他之外再无他人,甚至连他都得出大血。
谢停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谢淮听此一言,同样惊诧,但仍比自己弟弟稳得住,冷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讲。”
钟昭眼见水苏已经开始发抖,适时地在旁边接过话头:“殿下,工部尚书孔大人正是高价带走了这支钗子的买主,下官原本也不敢信,但前不久他的小女去唐府找唐小姐的麻烦,头上正好戴着它,被下官这小厮认了出来。”
“唐府,唐策?”谢淮也听下人聊过一嘴前几天唐策家的闹剧,听罢惊讶地问,“既早就认了出来,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这话是对钟昭说的,后者抬起头正欲回话,那边水苏缓过来了一点,拿出以前唱戏时说哭便哭,说笑便笑的操守,不住落泪:“去年全城张贴告示,说午门斩首的盗贼还有赃物没上缴,小的便想跟官府讲一讲这件事情,但遭到班主百般阻挠,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此被打得一个月没下床。”
话落,他直起身挽起袖子,将上面至今还很明显的伤疤亮给人看,谢停平时在府里训练死士,见惯了伤痕,没什么反应,倒是谢淮轻声慨叹道:“这可怜的。”
“小的有命遇见钟大人,见到二位殿下,将此事说出来,已是三生有幸。”水苏低头擦了一把眼泪,说着说着,话语之间透出一股深深的恐惧,以及一抹虽极力隐藏、但还是跑出来恨意,“当年戏班有一唱青衣的公子,比我听到的东西还多,但因为执意要去官府据实以告,最后活生生被班主打死了。”
这么细枝末节的东西可不在他们提前说好的剧本里,钟昭诧异地侧头看了水苏一眼,见他已经渐入佳境,便没打断他,安静地听着这段编绝对编不出来的内幕。
水苏砰砰砰地往地上磕头,为自己这段表演收了个尾:“为着目睹过这种惨剧,小的再不敢随意提及此事,若非钟大人鼓励,小的或许会守着这个秘密一辈子。”
水苏的故事讲完了,谢淮叫了一声管家的名字,让他把哭得站不起来的人搀走,沉默片刻后,亲自上前把还没起身的钟昭扶了起来。
“这事的确要他过来说。”谢淮发自内心地感慨了这么一句,跟谢停对了个眼神,后者难得严肃地朝他点头,出去给跟自己过来的赵南寻派活,还顺手关上了门。
谢淮跟他分工明确,在短短片刻间就明确了谁现在应该干什么,随即又转向钟昭,没有任何敷衍意味地道,“若是这次能一举将孔世镜搬倒,我给钟大人记首功。”
第70章 书信 寄给江望渡的信。
“那下官便提前谢过殿下。”钟昭笑了笑应承下来, 转而道,“那凤凰金钗是晋王殿下搜集到的东西,与咱们并不相关。下官明天刚好要去晋王府监督晋王殿下背书, 不如就让他来做这件事情?”
眼下他刚送来了一个如此有用的消息, 无论谢淮还是谢停,对他的包容度应该都是最高的,钟昭斟酌着分寸将话说得近了些,果不其然谢淮没有半点不适的意思,还用了些力气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到了方才谢停的位置上落座。
“晋王一向孝顺, 这东西又是他特意寻来想送给母后的,他确实是最适合在堂上揭发此事的人。”谢淮先是颔首认可他的话,过了会儿又忽然问, “不过钟大人,先前在乾清宫, 父皇说要提你当侍讲学士, 让你等多久来着?”
“大约一两个月。”皇帝没有瞒着谁的意思, 他走出宫门的那天,此事就已经传的到处都是。这些天钟昭已经干上了侍讲学士的活,翰林院的同僚与他交谈时,也完全把他当作了五品的人。这些事情谢淮早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再问一遍。他直觉对方话里有话,回答完后试探着道:“殿下的意思是……”
谢淮见他皱着眉, 一副警惕的模样,顿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大人别担心,本王只是觉得这事是你探听出来的, 就该由你当朝弹劾;晋王出面固然好,但他年纪轻轻,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只知撒泼打滚,容易说不过孔世镜这只老狐狸,也太埋没你的功劳。”
谢淮和谢衍虽说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是明面上的关系也过得去,钟昭在听到撒泼打滚这四个字的时候,轻轻抬眸望过去,没在对方眼里看到失言后略懊恼的神色,便知道经过今夜之事,谢淮算是彻底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不过如果这张控诉孔世镜的状纸是钟昭递上去的,无异于正面跟谢英对上,届时等江望渡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被谢英磋磨。
他想起上次自己躲在屏风后面,谢英明知道江望渡腿伤未愈,依然逼他拖着断腿往地上跪的德行,还是倾向于别做得太过分。
“其实晋王殿下很聪慧。”钟昭一念及此,又想到谢衍暗示他小心秦谅异动,委婉地给谢淮提了个醒,道,“这事孔大人先天便矮晋王一头,应当没有狡辩的余地。”
“大人非要本王将话说明白。”谢淮还沉浸在谢英这次肯定要栽个大跟头上,显然根本没把钟昭这句话听进去,摇摇头解释道,“孔世镜这个尚书是五年前当上的,当时西南西南闹洪灾,前工部尚书申请了不低的赈灾款,用到百姓身上的钱却不足十分之一;庄稼尽数被淹,死难者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他像是不忍回忆听到此事的心情,看向钟昭问:“那年大人还小,应该不大清楚吧。”
钟昭对西南水灾确实感触不深,如实回道:“下官只知道后一年的乡试出了有关此事的题。”
“……对,本王差点忘了。”谢淮回忆半晌,锤了下自己的头,“你那个要娶唐策女儿的表哥,似乎就是那一年乡试中的举。”
钟昭道了一声正是,谢淮于是又道:“这件事最后闹得很难看,万民书递上来的第二天,我父皇就砍了前尚书,上上下下全换了遍血,直到现在还有空缺没补上。”
说着,他顿了一下,颇有深意地道:“比如工部本该有两个侍郎,现在只有一个;掌管水利的都水清吏司换了好几位郎中,但能力都不太行,眼见着又要让位了。”
工部侍郎官居正三品,清吏司郎中正五品,无论哪个都比钟昭即将升任的侍讲学士高。虽然后者更靠近皇帝,隐形权力比较大,但是大梁多洪灾,若能立下功,想再往上攀远比在翰林院熬着更快。
他懂谢淮是什么意思,但也正是因为听得懂,才觉得不可思议。
“下官入仕还不足一年。”钟昭原本只知谢停有点想一出是一出,没料到谢淮也这么敢想,对他的期待比他本人都高,讶异道,“殿下,这是不是有点……”
“大人哪里都好,怎么就是喜欢灭自己威风?”谢淮抬手制止他说后半句话,面上全然没有带半点玩笑的意思,“事到如今,本王也实话告诉你;自从窦颜伯死后,我在朝中的势力大减,大人有翰林院的资历,以后想进内阁就是父皇一句话的事。但是如果在这之前,你能在工部站稳脚跟的话,那对本王来说绝对是很大的助力。”
谢淮说得郑重无比,钟昭也从一开始极荒谬的感觉中脱离出来,垂眸思索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
对面的人见他动心,更加推心置腹道:“若水利太过紧要,父皇要求高,大人觉得有压力,营缮司其实也缺人;这个衙门主管建造,本王记得你妹妹……”
话到此处,钟昭微微抬眼看他,谢淮笑了笑:“你妹妹这么喜欢做木工,若是有你这个哥哥在前面开道,她说不定以后还能修建皇家陵寝,岂不是好?”
“多谢殿下抬举。”钟昭回应的声音有些不咸不淡,并未被谢淮描绘的美好将来冲昏头脑。画饼画到钟兰身上未免离谱,他清楚历朝历代都有点重农轻商轻工,所以比起其他五部,工部的地位会稍低一些,很多时候都会受到吏部掣肘;但偏偏它干的又是要命的活儿,总结起来就是十分吃力不讨好。
谢淮想让他往工部挪,应该也不是真指望他扎根于此,更多的还是把这当成一个跳板,寄希望于他能做出名堂,好尽早进入内阁。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工部选拔官员更注重能力,而非资历,如果单纯只看升官与否,这里倒确实是个好去处。
钟昭沉思着一时没说话,谢淮以为他仍在心里觉得,如此快速地升迁不现实,低笑一声故意道:“此乃乱世,是骡子是马都得牵出来溜溜,才知道自己行不行。连江望渡这样的纨绔子弟都能独自领兵了,回来后保不齐要加封个什么将军,难道大人想给他行礼?”
大梁文职武职不太往一块凑,实际上很难作对比,钟昭明白谢淮是在用自己以前跟江望渡结的梁子刺激他,但他轻轻抚弄腰间的剑穗,还真冒出了几分火气。
围炉饮酒那天,他货真价实为江望渡的遭遇感到心痛,却不曾想对方起初就怀揣着自己的目的,嘴里说的话更不知道是真是假。
谢淮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看他表情几经变幻,迟迟没有出声,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钟大人是有什么顾虑吗?”
“怎么会。”钟昭扯起一抹笑,点点头道,“好,一旦宁王殿下抓住孔大人私吞赃物的切实证据,下官即刻在朝上将孔大人所犯之罪揭露出来。至于能不能顺利被调到工部,就要看殿下的手段了。”
“这就对了。”谢淮见他答允,笑容更深了几分,“这件事情本王有信心,等你们的好消息。”
钟昭再次颔首,起身拜了一下便往门口走,此时谢停已经交代赵南寻回府集结人手,正站在屋外面百无聊赖地跟水苏大眼瞪小眼。
他一步跨出门槛时,发出来的声响惊动了谢停,钟昭眼看着对方转过身来,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殿下这是?”钟昭问。
“你是因为听说了孔世镜的事,才把他赎回去的?”谢停显然已经在心里将这句话憋了半天,但是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依然带着强烈的疑惑,就好像在问:你对我和我哥真的有这么死心塌地吗?
钟昭心说那当然不是,但表面上却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半开玩笑道:“是啊,所以恳请殿下别往我府上送人了,下官一心为二位殿下做事,真没有别的心思。”
谢停早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感受过理亏的情绪,想想自己前不久还骂骂咧咧地把水苏打成钟昭的娈童,脸上竟有几分不自然。
钟昭当然也不指望他能给自己赔礼道歉,以后不作妖就不错了,故见人抿唇不语,很有眼力见地打算直接走:“下官告退。”
——
他们在端王府的时间有点长,待钟昭走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然蒙蒙亮。水苏当时出书房没多久,就已经拭干自己的眼泪,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现在甚至还有心情侧过头出声问:“公子不问一问小的方才那番话是真是假吗?”
眼下距离上早朝还有些时间,钟昭来到记忆里最靠谱的镖局,将自己怀里放着的信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信,照例问了几句要将其送到哪里,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捎带的东西,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便开始埋头登记。
在等待镖局的兄弟在册子上写字的空档,钟昭回答起刚刚水苏的问题:“如果我如实将你的话转达给陛下,他一定会命顺天府把你们班主抓来细审,这你清楚吧。”
水苏低着头:“小的清楚。”
既然如此,那他便不可能在这样的事上说谎,而且他胳膊上的伤痕也作不了假,除华老板对水苏提了孔世镜的姓、以及孔世镜开出了几百万两的价格这两点是假的外,他说的其他话皆没有杜撰成分。
无论好友离世还是遭遇毒打,他都已经熬了过来,钟昭无意说什么关心的废话,只是夸了一句:“做得好,回去后等着领赏。”
水苏闻言松了一口气,明显也不想给他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笑着应了一声是。
那边登记的人撂下手中的笔,再次确认:“这封信要送到岭南,江望渡江大人手中,没错吧?”
孔世镜的事情一报上去,他跟江望渡在谢淮和谢停的面前,便再也没有会勾结在一起的可能,因此钟昭给他寄信也没打算避人,谁爱打听就过来打听,点了点头之后,就将一锭金子推了过去。
镖局的人眼前一亮,正要接过,谁知他还没碰到那东西,一只手就先一步伸过来,将那锭金子以及他手里的信都夺了过去。
钟昭回头一看,颇有些意外地牵起嘴角:“徐大人?”
“岭南是吧,正好啊,我也要去那里一趟。”徐文钥给了镖局的人一个眼色,笑着掂了掂手里的信,冲钟昭眨眨眼睛道,“我跟他们老板是故交,这钱比起给他挣还不如给我挣,而且我还可以更快。怎么样,钟大人,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