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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对方的提议,当真动了几分心,但又有些犹豫,担心别人会在背后议论自己刻薄寡恩。

“殿下无需有顾虑。”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孔玉璇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上了自己手印的信纸,“只要殿下将此物交给陛下,保管不会有人再说您一句不是。”

谢英接过那张纸,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打开扫了几眼之后,忽然目露惊讶地抬起了头。

因为这里面写的不是别的,正是金矿刚刚开凿、孔家的年礼第一次进东宫大门之前,孔玉璇答应父亲帮忙隐瞒谢英的自述。

她是东宫的女主人,对一应外府送进来的东西都有处置权,如果她说孔府的礼单只经了她的手,谢英没怎么过问,那在本就有私心的皇帝跟前,勉强也解释得通。

这份手书颇为简陋,里面有很多不详尽的地方,但对如今百口莫辩的谢英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也是他休妻最好的理由。

可是这样一来,孔玉璇几乎可以说必死无疑,甚至身份可能会从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变为从犯。

“若你不交这个,也不是不能安安静静地过。”谢英忍不住道,“就为了脱离东宫,有必要吗?”

“有必要。”孔玉璇从椅子上站起来,轻声回答,“殿下何必跟我打哑谜,孔家覆灭后,怕是用不了几年,您就会让我病逝。而我一想到死后还要挂太子妃的名……”

说到这里,她脸上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以及厌恶,但是想想谢英就在自己面前,还是忍了下来,长舒一口气:“所以无论对我还是对您,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听闻此言,谢英好半天都没有搭话,只是攥紧了手书的边缘,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往外说。孔玉璇知道他这就算是同意了,福身行了一礼后,推门走出书房。

然后还没等她往外走上几步,一道身影就急吼吼地撞了过来。

“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没轻没重?”孔玉璇四下扫了一圈,平时守在这里的侍卫和丫鬟都已经被宋喜驱散,她于是伸手扶住差点跌倒的宋欢,看清对方脸上的泪痕后笑了笑,“即将下大狱的人是我,你哭成这样干什么。”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一个东宫不受宠的主母,一个几乎承包太子每个夜晚的宠妾,宋欢在她面前却宛如邻家小妹,语气里也是货真价实的担忧,“我怕。”

“别怕。”孔玉璇轻声宽慰,“你不是一直想给殿下怀个孩子吗,以后我走了,谢英只会对你更好,你还怕达不成所愿吗?”

两个人一路并肩往后院走去,宋欢无力地摇头:“哪有这么简单?现在东宫的人越来越多,谢英对我也没有一开始热络,若是再过几年还怀不上的话……”

孔玉璇蓦地打断她,语气也带上几分严厉:“别说丧气话。”

话落,宋欢像是被对方吓到一样噤了声,孔玉璇也察觉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默然片刻后道:“我的意思是,谢英现在将你的身体全权交给张太医调养,他虽不是专攻妇科的圣手,但经验老道,你听他的话好好养,一定能怀上。”

“这是你最大的指望。”孔玉璇看着宋欢年轻的脸,摸摸她的发髻,低声道,“也是我们的。”

——

八月中,三司终于将孔家金矿一案调查完全,涉案人员四百五十六人被羁押在大牢中等待处置。

除却私自开矿这条重罪外,万荣还调查出因西南一带连年暴雨,山上泥石流等各种状况频出,虞衡清吏司孔玉树、也就是孔世镜的侄子,不顾工人安危,强令他们下矿,致使两百多工人死在了矿中。

刑部将折子递上去的时候,后面附上了工人家眷的联名书,纵使是皇帝看后都半天没说出来话。

此时孔玉璇的手书已经呈上,着重申明了此事太子毫不知情。

孔玉璇跟他并不恩爱,显然没有必要做到这个份儿上,钟昭一时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东西,不过眉头刚刚皱起,万荣就一脸严肃地手持笏板站了出来。

“陛下,除此之外,臣还从孔府的下人口中得知了另外一件事。”他又将一本全新的奏章拿出来,让太监将其递到皇帝的眼前,张口解释道,“太子妃孔氏在出嫁之前,就已经得知了孔世镜在西南的种种布置,屡次劝父亲收手。”

他话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出离愤怒:“但可惜孔世镜没听进去,还对她动家法,警告她不可以将此事说出去;甚至连太子妃出嫁后,不想让东宫接受这样的东西,又被孔世镜这个老匹夫……”

万荣火气上头,言语间也有些失分寸,牧泽楷在旁边咳嗽一声,他这才强迫自己冷静,往前走了一步继续道:“孔世镜以一旦此事宣扬出去,全家都会遭难为借口,再次威胁太子妃娘娘闭口不言,以致事后几年,她都很少回门。”

大理寺卿适时地出来附和,“陛下,臣已经命女官检查了太子妃娘娘的身体,确实如孔府一众下人所言,有很多陈年旧疤。”

听罢,皇帝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了下首站着的谢英。

谢英像刚醒过神一般低头:“回父皇,她近两年的确……很不愿意回去,有时儿臣主动说陪她去孔家看看,她都会百般搪塞。”

钟昭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年月讲究亲亲相隐,但是也讲究大义灭亲,孔世镜所犯之罪不可饶恕,孔玉璇却给孔家续了一命。

被父亲胁迫的时候她奋力反抗,最终敌不过威权,无奈做了沉默的帮凶,但如今她带头揭发孔世镜的恶行,也算将功赎罪,叫皇帝知道孔家并非没有好人。

特别是她还把谢英摘了出去。

钟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跟刚刚没有什么区别,但眉眼间分明放松了些许。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皇帝明摆着动了抬一抬手的念头,朝臣各个眼观鼻鼻观心,纷纷说孔家有很多小辈都很有才,全杀了太可惜,哪怕以后不能在朝堂上效力,留他们活着作作诗也挺好的。

不过当然,皇帝的抬手也仅仅是不大开杀戒,广开株连,孔世镜等一众主犯从犯皆不在特赦之列,最后的结果是家中男丁斩首,女眷没官,刑期就定在本月底。

至于孔家没有参与此事的旁支亲属,虽逃过了死罪,但有官者悉数被革除官职,有生意者财产全部充公,震慑不可谓不大。

其中皇帝感念孔玉璇揭发父罪,交上了这份手书,虽然她过手两年东宫礼单,太子妃肯定没法继续当,但是仍被留了一条命,勒令其去皇城外的寺庙修行。

下了朝,谢停对这个结果略有不满,走到钟昭身边压低声音:“钟大人,你有没有什么损招,能让孔家的人再栽个跟头?”

“……”钟昭瞟他一眼,并不直接回答,“今年重案不少,月末对这一批金矿案的犯人处斩,为防再犯,陛下刚刚才说要令二品以下,七品以上的京官前去观刑。”

“所以呢?”谢停撇了撇嘴,出言催促道,“说重点。”

钟昭无奈道:“所以我劝殿下别再想着把孔家剩余人赶尽杀绝,孔世镜挖矿的时候没给他们好处,现在受到牵连做不了官,就没法帮太子,这样的下场也够了。”

谢停听出他话语里拒绝想主意的意思,轻哼一身转身走了。

孔家的案件告一段落,但钟昭回味着方才朝上牧泽楷的那声咳嗽,总觉得这件事还有什么自己没看透的地方,心头笼罩着一片阴云,往家走的步伐异常缓慢。

正在这时,街面上传来了一阵异常急促的马蹄声,还依稀夹杂着士兵身上甲胄的碰撞。

钟昭随着人群退到一旁,抬起头便看到了骑在马上的江望渡。

他在岭南大获全胜,捷报前几天就传了回来,里面不仅说自己活捉曲青阳,不日就能将人带回京城受审,还提了一嘴周氏的事。

邢珠得知这消息大病一场,今天才从床上起来,收拾好后立刻求见淑妃,现在还没从宫里出来。

钟昭料到他最近就会返京,特意交代了谢停派人盯紧邢珠,万万不可在这种节骨眼上让她出事。

在远远望见这人身影的一刹那,钟昭的脑子里登时跳出了这一系列事情,他一一细想、确认在此之前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不会有什么遗漏,这才放任自己不带任何其他情绪地打量江望渡。

相比二月那次带兵回京,江望渡身上的戾气重了很多,大抵是谢英给他传信说了孔世镜的事,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之色。

行至钟昭面前时,江望渡用了狠劲将缰绳向后扯,马发出吃痛的高声嘶鸣,前蹄高高抬起,距离他的脸只有不足三寸的距离。

在面前青年胯/下战马这样的举动中,地上的尘土也跟着飞扬,钟昭微微眯了眯眼,连动都没动一下,掀起眼皮与人对视。

上一回江望渡从边关回来正赶上春闱,钟昭要跟秦谅一起去贡院,两个人简单地聊了几句,也跟眼下是差不多的场景。

彼时他们还没有过肌肤之亲,关系也不能说多好,但是江望渡全程都带着笑意,末了还给他透露了于怀仁等三人的名字。

时隔半年再次于街上相遇,江望渡拧眉和钟昭对望,没多久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带着身后的人策马离去,再无半分温情可言。

——

不过当然,这只是白日里当着诸多百姓的面。

入夜之后,钟昭刚洗完澡换上中衣坐在榻上,窗棱处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

江望渡将曲青阳提到宫中复命,身上的衣服还没换就找来了这里,他离京和回京都用了最快的速度,脸颊瘦到微微有些凹陷,却丝毫不影响眉眼的风情。

就是此时此刻,他的嘴唇抿了起来,站在桌子旁蹙眉看来,通身的派头稍显凛冽。

钟昭在烛火下望过去,因为对方走前对自己的欺瞒和利用,眼里一开始还带着些冷意和审视,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嗤了一下,随即张开双臂:“江大人,做吗?”

江望渡闻言似乎也笑了,又似乎只是讥讽地扬了扬唇角,总之最后他伸手推上木窗,三两下解开了上衣的扣子:“来。”

第77章 煎熬 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

两具年轻气盛的身体, 一个月不见之后在夜半相拥,别管此前分别的时候是否对彼此心生怨恨,这一刻视线相对, 都只剩恨不得将对方融进自己身体里的纠缠。

事后, 钟昭往人脸上盖了一套新的内衫,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刚止住血的咬伤,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有一块突起的血痕。

江望渡像是在岭南没过够杀戮的瘾,今天下嘴尤其没轻没重,钟昭轻扯薄唇:“你属狗的?”

“别招我扇你。”江望渡神情稍显不虞,将那套自己穿上会显得有些松垮的衣服扔回去, 双手扣着桌子边缘,微微往后仰了仰头。

他的小腹还没停止痉挛,脖颈扬起的时候青筋紧紧地绷起, 有几滴汗争先恐后地从胸膛划过,又沿着皮肤的纹理缓慢往下流淌。

钟昭随手把对方丢过来的衣服放到旁边, 没有如从前一样把他抱下来擦身, 兀自走了几步倚墙站着, 任由对方一个人坐在自己平时写公文的地方平复呼吸。

当然以今时今日江望渡对他的态度来看,即使钟昭真的这么做了,十有八/九也落不到什么好。

良久,江望渡缓过来一点,从桌上滑下来,赤脚走到钟昭的面前, 按着他的脑袋示意人往下看。

“我属狗,那你属什么?”

他今天的确有些过火没错,但是钟昭的心境也没平和到哪去,仔细看来, 他从腰到臀青了一大片,全是被面前人生生掐出来的。

钟昭听着这咬牙切齿的话,敛眸打量片刻,嘴角逐渐染上笑意,显然对自己留下的印记很满意,甚至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算上前世,他开荤实在不算早,但胜在进步比较快,现在已经不太会为江望渡的行为感到羞赧。

散漫而侵占欲极强的目光就这么落在自己身上,江望渡蹙起眉松开抓着他脑后头发的手,继而右手握成拳头往他下巴上砸。

不过在江望渡这一下实打实落下来前,钟昭先一步包住他在方才那一番折腾下只余五六分力的手,一把托起了对方的两条腿。

“我对你已经很有耐心了。”钟昭重新把江望渡抱上桌,握着对方的脚踝逼迫他屈膝,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左腿上,停顿半晌后往上挪,不轻不重地揉他的膝盖,“江大人,骗我好玩吗?”

江望渡现在全身都很敏感,下意识想将双腿合上,钟昭却一直牢牢按着不许他动。江望渡捯了两口气,不得不问:“什么?”

从今天在街上相遇,到如今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江望渡身上的刺一点都没软化,始终是这么一副非暴力不配合的模样。

不过钟昭很清楚对方为何会是这反应,无非是孔世镜快死了,太子势力锐减,他心里不痛快。

钟昭可以理解江望渡的心情,但他现在更不痛快,见到对方拧眉的模样只想再说点刺心的话。

“江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徐文钥是跟江望渡等人一起回来的,他确信这人收到了自己的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太子前阵子召见了我一次。”

江望渡故意讲述以前的经历,让他像傻子一样带着那枚剑穗在谢英面前晃,钟昭每每一念至此都觉得牙痒,但以他们的关系,把这事完全摊开只会让自己难堪。

不用想钟昭都知道,江望渡一定会笑倒在这张桌上,勾着他的下巴问:“党争一途不讲究正道邪道,我凭什么不能这么对你?”

于是他稍微停了停,半笑不笑地问道:“江大人,不如请您回答一下下官的问题,下官私下送您的药膏,太子为何会知道?”

眼下江望渡得胜归来,虽然曲青云的妻子受惊小产死去,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怪不得他头上,他的官衔肯定还要往上升。

而与此同时,钟昭状告孔世镜亦是大功一件,谢淮近些日子频繁进宫,不停地在皇帝身边暗示,就是在为他将来进工部做准备。

钟昭无心计较自己此时比对方高半级的职级,在江望渡面前依然维持原有自称,至于这两件事尘埃落定后,到底谁是谁的下官,等他们的位置稳定下来再算不迟。

“巧合而已。”江望渡早在看到信中那行字的时候,就清楚钟昭知道了自己在谢英面前撒的那个谎,听罢除了谢英召见钟昭这一条外,也并没有觉得很意外。

他看着钟昭扣在自己腿上的手,随口敷衍一句后,又油然而生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无力和愤怒。

因为钟昭送了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创伤膏,现在也能堂而皇之地问出来,而钟昭用水苏摆了他跟谢英一道的事,他连提都没法提。

否则呢?他跟钟昭难道是应该坦诚相对的关系,钟昭凭什么要告诉他自己赎人的真实原因。

不用想江望渡都知道,一旦自己真问了,钟昭一定会附在他耳边笑道:“这就没意思了,下官不是已经承诺,我跟水苏绝无私情了吗,您还想让我说什么?”

钟昭听着江望渡轻描淡写地说出的两个字,看着他脸上冷淡到仿佛自己根本不配得到一句正经解释的样子,心中的浪潮更加翻涌,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更重了些。

“钟大人这是恼羞成怒吗?”江望渡飘远的思绪因疼痛回笼,轻轻嘶了一口气抬起头。钟昭看着他眼角还未消掉的一抹红,突然觉得自己这样非常没有意思。

在江望渡小院上的屋顶,他放任自己跟江望渡滚到一起时,明明很清楚他们二人不过受欲望驱使,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动真情。

现在争斗的牺牲品还只是太子的岳家,若有一天这个代价变成了更高一级的太子和端王,乃至彼此,难道他们会停下来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钟昭放过了江望渡那只旧伤已愈,如今却被自己捏红的左膝,转而伸手扣住对方的脖颈,笑得有些森然道,“我只是在想,再有半个月就是孔尚书一家处斩的日子了,大人既然已经回京,不如跟下官一道去观刑?”

没有人任何会愿意看到与自己同阵营的朝臣惨死,因为这对于暂时斗输的一派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嚣张至极的挑衅和恐吓。

江望渡的脸彻底冷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骂了一句很脏的话:“钟昭,你非要嘴贱成这样?”

钟昭看着对方骤变的面色,总算觉得胸口郁结的那口气松了些。他自然能感到自己的心态变得扭曲,轻嘲了一句:“其实更过分的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你找死。”江望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时很恨马鞭不在手里,扬手便想给他一耳光。

钟昭见对方抬手,并没有后退,只是从将手撑在对方两侧的姿势改为站直,那一巴掌于是径直落在了他脖子往下一点的位置。

不同于先前他故意拿水苏吊江望渡的胃口,对方不痛不痒挥出来的那一下,江望渡今天当真是奔着让他痛去的,四指指尖扫过去,甚至抽破了他锁骨下的血痂。

钟昭对此的反应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歪过头笑了几声。

然后钟昭双手卡住江望渡的肩膀往上提,让对方就地翻了个身改坐为趴,紧接着欺身上前,将一只腿卡进了他的双膝之间。

江望渡的胯骨撞上书案,他立刻意识到钟昭想做什么,倒也没有很排斥,只是扶了一把身/下的桌子,让自己得以站得更稳。

钟昭将手往下伸,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也并非商量的语气:“再来一次。”

第78章 风月 以后不吵了,行不行?

当晚钟昭没让江望渡回去, 把自己一松开手就往地上滑的人挪到榻上,转身去外面拿了两瓶药。

江望渡已经眼睛都睁不太开,但见他要来拽自己的腿, 还是下意识往回收了一下:“干什么?”

“涂药, 如果不揉开的话明天会疼。”钟昭指着上面的淤青,扯唇哂笑道,“还是说大人在太子面前打碎了我一瓶药,觉得问心有愧,所以现在不敢让我碰?”

久别重逢,他们弄得激烈了些, 而且一直没有回榻,地点包括但不限于钟兰给钟昭做的桌子。

而在打过一场嘴架后,钟昭几乎从头沉默到尾, 只是偶尔在对方脱力的时候,问他还受不受得了, 江望渡更是全程没服软。

这样的结果就是到了最后, 江望渡的膝盖被硬木桌磨得通红, 直到现在颜色都没完全消退。

钟昭最恼火的那股劲儿过去,再看向同样闭口不言的江望渡,也没了一开始想讨个说法的念头。

他们早晚有一天要彻底翻脸,能像今天这样搂在一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何必呢。

“……”刚刚才做了那么长时间最亲密的事,而且钟昭此举明摆着是为他好, 并未延续先前针锋相对时的凶狠做派,江望渡张了张嘴,讽刺的话到底没讲出口。

他原本想说就这么一点小伤,放着不管也会自己好, 但是忆起刚刚钟昭问自己的问题,还是抿了抿唇没拒绝,将膝盖支了起来。

先前江望渡的腿伤久久不好,钟昭就曾经给他推拿过几次,还将这门手艺教给了孙复,现在再次做起来依然很轻车熟路。

江望渡望着钟昭将药倒在自己的掌心,低头搓热后往他腿上按,明明没有什么表情的一张脸,此刻看上去竟添了几分柔情。

这种程度的伤对钟昭来说毫无难度,他三下五除二搞定后,就把江望渡裹进被子里想站起来。

结果就在这时,江望渡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倾身吻了他一下。

“不吵了。”这个吻结束后,钟昭就坐在榻上没了要走的意思,江望渡于是慢吞吞地靠过来,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微哑,第一次给这段关系下了明确定义,“以后你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当一切事物都不存在,行不行?”

闻言,钟昭久久不语,半晌之后才低笑了一声。

他理解江望渡的意思,这句只谈风月不谈外物,并非是要跟他好好在一起,而是在隐晦地说——

刚刚他们都有些失控了。

孔家彻底垮台,以后再也不能为谢英提供任何支持;邢珠白天入宫求见淑妃,晚上何归帆就写好了弹劾的折子递交到内阁,江望渡会动肝火的原因一目了然。

至于钟昭本人,他明白自己方才虽然有被对方的态度勾起了怒气的成分,但是更关键的原因在于,他对江望渡有了期待。

期待他能好好对自己送的东西,期待他别利用自己的同情心,期待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他们,而非太子下属和端王谋臣。

但是很显然,这些都不可能。

如何在床笫交流中,利用一个跟自己分属不同阵营的情人,达成相应的目的,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另类的各凭本事。

“没问题。”钟昭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淡声道,“本该如此。”

——

前天晚上折腾得太过,无论对体力还是精神的消耗都非常大,钟昭跟江望渡颇感身心俱疲,于是双双睡了个极沉的觉,第二日是被外面的敲门声叫醒的。

尽管下人已经入府有一阵子,但钟昭依旧没有让人伺候自己起居的习惯,且清晨一向起得很早,未经允许也不让别人进门。

水苏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还没出来,不由得有点纳闷,但仍兢兢业业道:“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您吃一口饭再走吗?”

钟昭揉着太阳穴,撑起身体说了一声知道了,感受到门口的人渐渐走远,这才侧头去看江望渡。

如今天光大亮,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得快些走,披衣的速度很快,没多久便穿戴齐整地立在窗边处,轻轻推开,向外扫了一圈。

“也就一个月不见,你们家怎么多了这么多人。”江望渡只看了两眼就退回来,转过头道,“让他们离开,不然我怎么走?”

“等一等。”钟昭闻言点点头,显然不准备在这事上为难他,披上衣服出了门,朝正站在廊下跟丫鬟交代事情的水苏招了招手。

当管家这些日子以来,水苏半点没让钟昭失望,年纪虽小但做起事井井有条,家中其余家丁都比他年长,却都愿意听他的话。

余光看到钟昭的动作,水苏登时挥了挥手,打发面前的人先走,随即一路小跑地赶了过来。

“公子。”他行完礼后,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钟昭的颈间,但并未停留多久便规矩地低下头,没有任何往屋里瞄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出声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让他们去别的地方。”他跟江望渡的事没瞒着水苏,这人跟赵南寻从头到尾都知情,钟昭留意到对方的反应,索性直言,“江大人在我房里,围在这里不方便。”

水苏应了一声是,转身招呼大家走远,片刻后转回身来,又有些欲言又止:“小的那里还有一点以前戏班发下来的胭脂……没拆开用过的那种,要不您……”

钟昭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打出淤痕的脖颈,虽然昨夜给江望渡上完药后,他也给自己涂了一点,但时隔几个时辰仍有些隐隐作痛,更不用提看上去会有多严重。

这样一看就知道怎么来的痕迹确实不好让外人看见,尤其是谢停,没准又会兴起给他找小倌的念头,他点点头道:“有劳。”

“能帮上公子就好。”水苏来回都像阵风一样,很快将胭脂拿过来,眼看钟昭退回门槛之内,还很贴心地替他们关好了卧房的门。

眼下围在附近的钟家下人尽数走远,江望渡本该没有任何犹豫,即刻跳窗离开,但钟昭还没回过身,就被人从后面抱了上来。

“现在还是很疼吗?”

江望渡昨天在气头上,动手时丝毫没留情,如今看来也觉得五味杂陈,因为如果照他一开始的打算,这一下应当落在面上。

若不是钟昭当时及时作出反应,恐怕如今泛青肿胀的就是他的脸,那真是什么胭脂都遮掩不住,连上朝都会十分尴尬。

“早就没什么感觉了,江大人是在后悔吗?”钟昭倒无所谓这点印子,捏了一下对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反正江望渡在他身上留下的伤,最后都会用抱着自己流出来的眼泪偿还,他是真的不介意。

何况曲青阳被押送进京时,左脸已经出现了大范围溃烂,据说刑部官员接手时都暗自咂舌,背地议论江望渡是否太心狠手辣,他这道伤跟完全能用破相形容的曲青阳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江望渡没有虐待俘虏的爱好,但也并非没有例外,若是那人刻意挑衅,他自然不会手软。

当时钟昭听外面的人闲聊说起曲青阳挨了一马鞭,几乎没怎么过脑就猜到这人肯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犯了江望渡的忌讳。

同样是嘴上不干净,他不过挨了一巴掌,后面还变本加厉地折腾了回去,如果非要论起来,谁都没讨到什么好,只能算是扯平,钟昭自认没什么好委屈的。

“后悔倒是不后悔。”江望渡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一声,从钟昭身上下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胭脂盒,示意人将头往上抬,努了努嘴,“但是我在想,若这一耳光扇实了,你要怎么跟别人解释?”

“阿昭,你太年轻。”他着重念了下这个词,一边用手轻轻点在对方的脖颈上,一边含笑道,“房中空无一人,甚至推不到夫妻情趣上,那就只能谎称是父母打的。”

钟昭靠在门边垂下眸,看着江望渡仰起头,对着他脖子上的那一点伤拍拍打打。对方没有任何自说自话的不自在,一副眼前出现了画面的模样,表情愈发生动:“刚升官的侍讲学士,陛下跟前的红人,回家后还要被父母没皮没脸地收拾,说出去也太没面子了吧。”

“江大人这话说的……好像你能解释一样。”裸露在外的伤痕遮盖住大半以后,钟昭听着江望渡脸都不红一下地大谈特谈夫妻情趣,伸手挡开对方玩笑般将胭脂往自己脸上按的手,挑开江望渡本就没有系紧的领口,露出一片旖旎的吻痕,似笑非笑,“演武场上与人比斗,稍微不小心就会露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同样报以一笑:“下官确实没有娶妻,但是难道江大人娶了?到时候同僚若问起来,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妄为,大人准备怎么说?”

“你还知道你胆大妄为。”眼下时间已经不早,水苏在外面敲响了第二遍门,江望渡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将衣服重新系好,走到窗口处伸手一推,“走了。”

说着,他不再有任何停留,头都未回一下地跳出去,身形没闪几下就消失在了钟昭的视线中。

钟昭定定地盯着江望渡不见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逐渐恢复成了没有一点波澜的模样。

良久,他轻吸一口气,对敲第三遍门的水苏道了一句进。

“公子,小的给您打包了一点糕点,待会儿在马车上可以吃。”水苏目不斜视,假装没看到书案上江望渡没想起来带走的、属于他自己的中衣,只是低头拱手,提醒道,“再不走的话可能就迟了。”

“我不饿,不用带。”钟昭随手把江望渡那件衣服扔到榻上,边拿起官帽往外走边嘱咐道,“今天这间房无需让人进来打扫。”

水苏送他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听罢颔首:“小的知道了。”

钟昭嗯了一声,靠在马车中微微合上眼,打算稍微补一觉。

不过在车夫拉了一下缰绳,即将走出去的时候,他又想起一件事,轻轻地挑开了帘子。

“往晋王府送一张拜帖。”而今谢衍的禁足还没解,但皇帝也只是不许他出门,没说别人不能找过去,钟昭沉吟了一下道,“就说我今天想上门拜见,如果晋王殿下方便,晚上散衙后我就会过去。”

拜见当朝皇子不是小事,尤其这位皇子还并非他们熟悉的谢淮和谢停,水苏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眉宇间略带凝重:“是。”——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下本要开的文《拯救失忆宿敌计划》[猫爪]

风格跟这篇差不多,也是走相爱相杀路线的,感兴趣的话可以点个收藏~文案见下↓

大战过后,温卓慈念着曾经的同门之谊,将棋差一招、重伤昏迷的宿敌穆冬青捡了回去,想着大不了关他一辈子。

穆冬青身体倍棒,很快醒了。

而且他不仅醒了,还失忆了。温卓慈看着跟猴一样往自己身上蹦的死敌,感到头很痛。

但是痛归痛,少时的穆冬青还没有叛出师门,更没有跟他恩断义绝,走上一条死路。

温卓慈动了一点别的心思。

他告诉穆冬青,现在我们是道侣,天天睡那种。

起初很顺利,穆冬青的记忆停在十七岁,论剑输给他会跳脚,被他罚抄书会假哭,亲他时很乖。

温卓慈差点忘了他们反目成仇过。

直到一次动乱,穆冬青阵前倒戈,给了他一剑。

温卓慈从火海中穿行而过,不顾口中溢出的鲜血问他: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穆冬青笑嘻嘻地反问:我也有话想问你,这十几年间,我们什么时候睡过?

专栏还有另两篇预收,也在等待带走喔[眼镜]

第79章 敲打 朕还不想废太子。

谢淮在内阁没人, 但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大家都懂,眼下谢英式微,为了讨好谢淮这个在朝中声望水涨船高的王爷, 内阁接到何归帆的折子后, 那真是半刻都没耽搁,连夜就送到了皇帝的案前。

皇帝一看到这奏本便皱起眉,本想把这件事情压几天,起码拖过孔世镜的刑期,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何归帆就当堂问了出来。

“臣昨天给陛下上了一道折子, 事关吏部尚书邢大人和国子监祭酒周大人。”皇帝跟前的太监刚将那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念完,何归帆便从人群中走出, 拿着笏板躬身行礼,“此事事关重大, 据邢夫人所言, 已有不下十人死在他们手中, 不知陛下可有决断?”

话到此处,还算安静的殿内一片哗然,钟昭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前面弯腰站着的何大人。

邢琮跟他姐夫手上有人命的事钟昭前世就知道,并不意外,他惊讶的是邢珠竟主动说了出来。

毕竟在很多人看来,以妻告夫和状告母家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上辈子邢珠进宫面见淑妃的时候,也稍微给自己留了一些余地,没提人命官司,更没提丈夫这一茬。

不过后面顺天府和刑部的官员顺藤摸瓜, 将整个案子都查了个底朝天,就是另一回事了。

前不久钟昭刚检举了谢英的老丈人,如今太子阵营仅剩的二品大员被弹劾,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面,于是便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朝堂争斗很多时候没什么对错可言,他很清楚何归帆而今之所以如此义愤填膺,也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情能对谢英造成打击,并非真觉得邢琮他们有什么错。

若做这事的是谢淮的人,何归帆保不齐还会夸一句大人风流。

“此事交由刑部主审。”切切实实的证据摆在那里,邢珠此时已经作为人证去了顺天府,皇帝叹了口气说出这句话,那边脸色煞白的邢琮便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今天谢英没上朝,皇帝看了一眼最靠近自己的下首空着的位置,语气有些恹恹的:“退朝。”

何归帆的状态十分激愤,颇有些想将上次在乾清宫,被谢英怼了一顿的火气发泄出来的感觉,然而皇帝及时叫停,他也只能偃旗息鼓,跟着其他朝臣一道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目送皇帝起驾回宫。

不管皇帝的态度怎么样,今日朝堂上的事都是端王一党大获全胜,因此在走出大门之后,钟昭也过去简单恭维了何归帆两句。

站在一旁准备跟谢淮一起回去、但因为前者正红光满面地与何归帆聊天、十分不耐烦的谢停看他出现,轻啧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差不多得了,又不是事先不知道,你凑什么热闹。”谢停一向很讨厌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交谈,在他看来弹劾邢琮原本就是他们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何归帆只是那个开口的人而已,何必一帮人凑在一起说奉承话,虚伪得很。

不过谢停是母家昌盛的宁王,更是何归帆本人的外孙,自然有资格对这一切嗤之以鼻,钟昭却还得在官场上混,不能得罪人。

被揽着肩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朝何大人递了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对方自然清楚谢停是何脾性,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钟昭于是这才把头转回来,看向拉着他往前走的谢停,问道:“您不等端王殿下了吗?”

“看这架势还得再聊一会儿。”谢停脸上露出一抹不耐,摆了摆手嗤道,“他就是太爱跟这些人虚与委蛇了,越活越像假人,烦透了……本王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有这时间还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说着,他转头看向钟昭:“你也老大不小了,既然跟那个下人没一腿,平时都是怎么过来的?”

钟昭嘴角微抽,张了张口刚要回答,谢停又放开他的肩膀,并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笑道:“别装不明白啊,这次本王没想给你介绍谁,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可能是自己妾纳得多,分外见不得别人没有媳妇,上辈子谢停就热衷于给手底下的死士指婚,钟昭根本不信对方所谓的随口一问,停顿片刻才低声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殿下还是别问了。”

“真是男人?”尽管钟昭语焉不详,但谢停还是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摸摸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那先前我给你找的男孩,你怎么一个都没收,不喜欢这款?”

钟昭听他又谈到这个话题,一时十分庆幸水苏提醒自己在脖颈的伤上涂了胭脂,要不然让谢停看见,还不知道得想到哪里去。

他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又没有办法跟一个王爷发火,只得用半是玩笑的语气说道:“殿下,说好的不介绍?”

“本王这不是什么都没说么。”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聊过好几次,钟昭的态度一直很明朗,谢停耸了耸肩不再打听,直言道,“跟你讲句实话,我母妃看上你了。”

淑妃除了谢淮和谢停这两个成年皇子之外还有一女,从小当作掌上明珠,现在还没有出阁。

钟昭也不想自作多情,但冲目前自己跟谢停的谈话内容,他没有办法不往这方面想。

钟昭顿住脚步,慢慢地道:“下官惶恐,请殿下明示。”

“怎么,这么大的好事,你居然听不懂?”谢停也随着他的动作一道停下,笑了笑,“今年你窜得太快太高,我母妃时常在宫里念叨你的名字,这话被我小妹听见,就托人默了一遍你会试的考卷。”

钟昭现在对除江望渡以外的人毫无兴趣,且就算去掉此项,他也不想跟皇室的人有这种牵扯。

听谢停说到这里,钟昭的眉头已经深深蹙起来,垂眸道:“多谢公主垂爱,下官万不敢当。”

“恐怕你现在悔也来不及了。”谢停哼笑一声,“托我那大哥的福,我小妹觉得养男宠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你若是这种情况的话,这件事还真没那么好办。”

尽管明知道谢停并不清楚跟自己在一起人是谁,说男宠也只是因为不明真相一贯以来的高高在上,觉得跟官员搞断袖的男人不会是什么好货色,但钟昭听到的时候还是轻轻挑了一下眉,心说江望渡跟这个词可完全沾不上边。

不过抛开这一点,钟昭从没觉得不是好东西这个评价如此顺耳,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下官惭愧。”

然而钟昭这一口气还没有松下去多久,谢停便又道:“不过我母妃挺想劝她的,毕竟两个男人不可能有后代,随便怎么打杀都行,你若有外室,那才是真不行。”

说到这里,他一副咱俩谁跟谁的表情,撞了下钟昭的肩膀:“虽然我小妹下定决心的事情没有人能更改,可时日还长,一切还有转圜余地,我跟母妃会帮你的。”

如今朝中出了这几档子事,不少世家都受到牵连声势大减,数一数家中有儿子的文臣武将,最出挑的是牧泽楷的长孙牧允城。

但是他时年已经二十三岁,之所以现在还孑然一身,是因为差点过礼的未婚妻做了太子妃,淑妃定然不会对他有想法。

自古母族强大的公主出嫁,都只会在大家氏族或炙手可热的新贵里挑选,钟昭跟前者一点都不沾边,后者却是实打实的。

谢停满意地看着他:“其实你中状元时,我母妃就非常看好你,只不过那时看不出你能走到哪一步,现在就有底多了。”

“多谢殿下以及娘娘抬举。”钟昭作出一副抱歉的神情,决定现场编个瞎话,道谢之后话锋一转,“但是下官少时听父亲说过,他们曾在老家给我指过一桩娃娃亲,所以担不起娘娘和您的厚爱。”

“……”谢停的脸色凝滞片刻,继而变得有些阴寒,“钟大人,你骗本王玩儿呢?”

眼下他们已经快要走出皇宫,钟昭态度诚恳地摇头,心里想的却是得赶紧给姑父传信,让他在老家散播一下类似的传闻,只提有这一件事,不涉及具体某位姑娘的那种,否则一旦谢停派人核实,那到时候就不好办了:“不敢欺瞒殿下,虽然下官已经多年不回老家,但是家父从未忘记此事。”

他是书生出身,重视孝道再正常不过,何况父母之命本就是顺理成章的,纵然是皇家一般也不会在得知这样的事后选择逼婚。

“你回去以后再想想。”谢停眼神有些烦躁,大梁不限制驸马做官,他们母亲位份高,外公春风得意,尚公主只会是一架登云梯,他不明白钟昭为何拒绝,“一个乡野丫头能给你这种帮助?”

“殿下应当也不希望下官是个蒙上眷顾就迷失本心的人吧。”钟昭清楚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松口,再次告罪,“望殿下和娘娘见谅。”

这条路上的人不少,谢停听到这话后抬起头,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老太监,正在一边接受道路两旁侍者的见礼一边朝这边走。

他一时气闷,丢下一句本王跟你说不通,转身离开了。

钟昭一直等人走远,这才动作缓慢地直起了自己的腰。

时下空中乌云密布,他仰起头看过去,太阳被藏在颜色很深的云层之后,眼瞧着便有一场大雨。

从他进入翰林院起,大大小小的争斗和骇人听闻的案件就没停过,钟昭一头扎进漩涡里,倒真忽视了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环。

今天谢停的话给他提了个醒,出身还算过得去、前途也较光明的男子,十八/九岁还不成婚着实罕见,他必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江望渡孤零零长到现在,已是京城的异类,但他爹不疼娘不爱,媒人上门都不知该找谁,或许还能再拖一阵子,钟昭却不一样。

否则再这样下去,就算谢停消停了,钟北涯都会替他张罗。

钟昭想定之后,迈开步子往宫门外去,可他还没走出几步,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道了一句:“钟大人留步。”

这声音着实耳熟,且绝对不能得罪,钟昭回头一看,就见御前总管段正德正笑着望向自己。

“段公公。”段正德的岁数跟皇帝差不多,说是跟皇帝从小一起长大的也不为过,他微微一惊,上前问道,“可是陛下有吩咐?”

“正是。”段正德含笑颔首,“陛下请大人去一趟乾清宫。”

——

这段时间钟昭已成乾清宫的常客,进门行礼后熟门熟路地在一方矮桌前坐下,听皇帝断断续续地讲几个重案人犯的处置。

然后他再把这些稍微有些零散的话归结在一起,整理成可以直接下发的诏书,当场呈上去。

近来京城除了支持谢英的臣子接连出事外,也就只有曲青阳的案子吸人目光,大街小巷都能听到相关议论,皇帝说的正是这个。

钟昭持笔写下对曲青阳的判决,不算出人意料,也是斩刑,日期比孔世镜还提前。

说完对他的判罚之后,皇帝半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钟昭于是捧着墨痕已干的纸张从椅子上站起来,递到了对方的案前。

“爱卿写的东西无可挑剔,朕现在真看不下去别人拟的旨。”

皇帝扫了两眼,满意地点头,将其交给段正德,似笑非笑道,“就是不知道如果你有一天去了六部,还能记得它怎么写么?”

“凡陛下所命,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钟昭面色不变地躬身,没有盲目将这话接下来,委婉道,“无论陛下需要臣去哪里,臣都一定恪尽职守,尽责尽忠。”

他说完这番话后拱手跪了下来,能感觉到皇帝锐利的目光一直悬在自己头顶,半晌后才听上首的人说道:“好了,你回去吧。”

钟昭颔首应是,在心里仔仔细细地揣摩了一下这番对话,感觉自己进工部的事情应当十拿九稳,再次行礼,然后准备往外走。

谁知就在他还没将手放到门上的时候,皇帝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说了句:“朕还不想废太子。”

“……”钟昭往前迈动的脚停在原地,快速四下扫了一圈,发现刚刚段正德带着诏书出去时,已经将屋里的其他下人一并带走,此时这里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

思量再三后,他缓缓地将头转了过去:“陛下……?”

“朕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皇帝并不解释,低头拨弄茶壶盖,淡淡道,“过犹不及,但这时有些人怕是听不进去,辛苦爱卿了。”

第80章 惊雷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钟昭出皇城的时候, 阴了许久的天终于开始下雨,一开始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衣服被溅湿之后很快就会变干, 但没过多久就大了起来, 渐有倾盆之势。

水苏跟车夫一直等在外面,见他面色沉凝地往外走,第一时间冲上去在他头顶撑了一把伞。

“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去晋王府递了拜帖。”水苏一边伸手去撩马车的帘子一边快速说道,“王府的下人通传之后说,晋王今天心情太好, 多喝了点酒,很早就会睡下,所以应该不能见您了。”

谢衍在府里禁足一个多月, 连进宫见皇后都不行,亏得他还能这么开心。钟昭坐到车里, 摘下官帽问道:“还说没说别的?”

水苏摇头, 又犹豫了一下:“晋王府的人只讲了这些, 但巧的是小的临走时,正好牧大人家的大公子从里面出来,他说……”

“说什么?”牧允城跟谢衍的关系一向很好,出入晋王府的频繁程度就像曾经的江望渡出入东宫,只不过这次江望渡回京后,先是面见皇帝复旨, 晚上又来了他这里,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谢英。

他们的离心显而易见,起码江望渡对谢英肯定没有钟昭曾以为的那么忠心,否则他不会为了能带兵, 将自己的主君也骗过去。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耽误江望渡依旧奉谢英为主,看都不看别人一眼,钟昭想不通他是为什么。

总不能真跟谢英说的一样,他把江望渡当半个弟弟,江望渡把谢英当半个哥哥吧。

钟昭问完后靠在马车里等待对面的回复,片刻后听见水苏道:“牧公子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闻此言,钟昭微抬起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车夫已经扬起手里的马鞭,水苏问道:“那咱们现在回去吗?”

“不。”钟昭道,“去端王府。”

——

端王府里,自皇帝着刑部调查邢琮一案,谢淮一派的臣子就一直非常亢奋,对着何归帆一顿溜须拍马还不够,下朝以后也不顾阴沉的天色,家都没回便来了这里。

钟昭半路被皇帝叫走,赶过来的时候,里面的朝臣已经热烈讨论过好几轮,其中劝他暂时收手,不要赶狗入穷巷的人也有,但张罗着趁机给谢英最后一击的更多。

其中谢停坐在除谢时泽外最靠近谢淮的位置上,把每个试图让他们冷静的臣子都奚落了一番。

他虽然看不惯谢淮在与朝臣来往间花费大量时间,但是显然更看不惯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候,还是要泼自己人冷水的保守派。

如今谢英的羽翼悉数折断,除却江望渡外几乎没有可用的牌,而武官在朝上能发挥的作用很小,江望渡又不可能助谢英起兵谋反。

在这种局势对自己极有利的情况下,谢停理所应当地认为,现在就是让谢英下台的最好时机。

“你也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钟昭进门时衣服已经湿了大半,谢淮按住正打算上前跟一个不肯改变主意的御史掰扯的谢停,对钟昭道,“先下去换一身衣服,不用着急。”

说着,他用力捏了一下弟弟的肩膀,声音重了几分:“你的身形与钟大人相仿,不是在我这里放过几件纹样寻常的衣装?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去找出来吧。”

谢停更难听的话被打断,颇为不满地张了张嘴,正打算反驳说一套衣服而已,派哪个小厮不能找,钟昭就已经眼见刚刚那名御史脸涨得通红,一副只要谢停再讲一句就会直接撅过去的样子,及时垂首说道:“多谢二位殿下。”

谢淮笑笑,转而拍了拍谢停的后背,故意玩笑道:“好了,你若再不走,蔡大人恐怕就要晕在本王这里了,现在雨这么大,请太医出诊都很难,别给我找事啊。”

谢停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一眼跟自己吵起来的那名姓蔡的御史,这才不情不愿地朝谢淮一拱手,转身跟钟昭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一被关上,钟昭便立刻出声道:“下官不敢僭越,换下人的衣服便好。”

方才谢淮那番话是说来解围的,屋内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有一开始时谢停还在火头上,没听明白,但后来也反应了过来。

钟昭比谢停高了半个头,无论从哪里看身形都没有相似的地方,更何况就算真的相似,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穿皇子的衣服。

“算你识相。”谢停哼了一声,招手让管家带他们去偏房,盯他几眼后道,“不过你被雨浇成这样,一进门就应该有人带你更衣吧?怎么,端王府上的人都是吃干饭的,竟一个想起来的都没有?”

钟昭闻言瞟了谢停一眼。

此刻管家就在他们边上,谢停说这话简直一点面子都没留,甚至隐隐透露出了一丝对谢淮的埋怨。

毕竟大了好几岁,谢淮的性子远较谢停要稳,钟昭稍微想了一圈,猜测应该是刚刚他们议论时,谢淮没有表露自己的态度,最后还支开了谢停,这才招来了他的不满。

“钟大人上门,小的们自然是要领大人去更衣的。”那边钟昭刚要解释,管家就已经苦着脸道,“但钟大人拒绝了,所以我……”

“是你自己不用的?”趁管家给他解释的空档,钟昭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谢停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转过头问,“为什么?”

钟昭眼前闪过刚下朝时谢淮稍显得意的面色,再想想皇帝对他说过犹不及四个字时眼底划过的一抹狠厉,心道还能是什么。

上辈子他跟谢淮接触有限,并不清楚在这种形势一片大好时,这人能不能稳住本心,别这么早对谢英下死手,所以过来得才急了些。

但当他推开门,看到谢淮借故让谢停离开的时候,就明白了对方不会如他最坏的预料一样,迫不及待地对谢英赶尽杀绝,然后被忍无可忍的皇帝亲自收拾。

相比之下,倒是谢停比较危险。

“陛下召下官去乾清宫,对我说了一句话。”钟昭看了看一旁愁眉苦脸的管家,意有所指地道,“正是因为这句话,下官才匆匆赶来。”

谢停一听,顿时很感兴趣地点了点身边的桌子,示意他也坐下。管家自然明白这话自己不能听,连忙找了个理由往外退。

不过还没等他从外面将眼前这扇门重新关上,一个人就迈着微慢的脚步朝这边而来。

“宁王和钟大人在里面吗。”谢淮看似在问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里面的钟昭和谢停听到这话也停止了交流,下一刻对方便屏退下人自己走了进来。

钟昭正常起身见礼,被谢淮轻拍肩膀示意坐回去,谢停歪在原位没有动,仰起脸略带讥讽地道:“把他们都哄走了?”

“……”钟昭不欲掺和这对兄弟的争端,谢停轴起来也不是他能劝动的,遂微侧过头权当自己没听见。

谢淮被弟弟当着别人的面呛了一句,面上不太好看,但还是揉了一把对方的脑袋,有些无奈地道:“你先前说的话太难听,离开以后蔡大人也没缓过来,再留下去真得叫太医,索性本王就让他们都回去了,这怎么能叫哄?”

话罢,他又看向钟昭道:“钟大人刚从父皇那里出来便冒雨赶来,想必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现在这里没外人,但说无妨。”

钟昭的官职在一众能进端王府的臣子中算低的,但他实打实每天都能接触皇帝,言语自有分量,谢淮一见他湿着衣服出现在门口,心中警钟便已经敲响,打发走谢停后就遣散其他朝臣来到了这里。

钟昭知道刚刚谢淮对谢停说的话没什么可信度,真实原因肯定是他想从自己这里得知皇帝说了什么,只是为了让谢停闭嘴才会那样讲,并不意外地点头回答道:“陛下召下官去拟处置曲青阳的旨,起初并无异常,但是后来……”

面对谢英表露出来的颓势,谢淮尚有几分理智,也能够听进去蔡御史等人的劝告,但谢停显然心痒难耐,已经等不及了。

钟昭忌惮他手上的死士,更担心这位兴致一上来,在朝上说什么不该说的,索性掐头去尾,将皇帝那句不想废太子复述了出来。

孔世镜和邢琮这两件事,看似是他们自己德行不端,实则都是冲着谢英去的,皇帝说这样的话,对他们而言就是明晃晃的敲打。

钟昭话落后,谢淮苦笑道:“父皇还是一如既往地偏心。”

“区区罪臣之女生的儿子,在宫里沉寂二十多年,不过是伺候了一段时间汤药,怎么就能让父皇喜欢到这种程度?”比起自己兄长,谢停的脸色无疑更加难看了几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就不信了,若是再出一件类似的事情,父皇还能这么保他吗?”

随着谢停这声咬牙切齿的反问出口,天边忽然响起一道惊雷,轰一声砸进了屋内三个人的心底。

钟昭前世认他做了十年东家,深知对方是什么脾性,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语调发沉地劝诫道:“陛下的态度如此明朗,违拗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殿下三思。”

“钟大人说得对。”谢淮也微微颔首,从刚刚的编目中解脱出来,苦中作乐地道,“邢夫人提供的证据很充足,邢琮或许能逃得一命,但官肯定做不了,如此也算是够了,我们这一局大获全胜。”

他转头看着依旧紧蹙眉头、满脸都是不甘的谢停,叹了口气道:“放在一年以前,这样的事情也是根本想像不到的,慢慢来吧。”

——

江望渡已经在东宫书房跪了两个时辰,全程没有张口说话,天边那道雷响起的时候,宋欢被吓得一哆嗦,手上稍微失了些轻重。

原本闭目养神的谢英轻嘶一声,睁开双眼,握了握低头告罪的宋欢的手,表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继而抬眼看向了地上的人。

“江大人反省了这么久,”江望渡眼中带着倦色,一看就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才会有的神态,谢英看了几眼,蓦地有些语塞,但想起自己召钟昭问话时听来的那些话,又觉得此人面目可憎,语气强硬了些许,粗声粗气地问,“可有什么话想对本宫讲吗?”

江望渡缓缓抬起头,良久,他轻声道:“卑职无话可说。”

“放肆!”谢英看着对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总觉得那抹笑的背后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轻蔑、也像夹杂着淡淡的惋惜和失望,复杂到难以辨清。

这样的目光让他暴怒异常,也让他心里愈发没底,甚至隐隐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张。

疾言厉色地骂出那两个字后,江望渡没如往常一样叩头认罪,而是依然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他。

谢英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下意识躲开视线,但转念又觉得落了下风,张口斥道:“搞砸一切的人难道不是你?若不是你在本宫面前发誓,说能让钟昭为我所用,孔尚书何至于让宁王的人抓个正着,被当廷参奏,现在全家性命不保?”

“那是他该死。”孔玉璇已经搬出东宫,屋内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就只有宋欢,江望渡脸上仅有的笑容也消失不见,语气也跟着变得重了一些,“殿下可知私掘金矿是多大的罪,西南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时,孔世镜在做什么?”

他紧紧地盯着谢英的面容,自问自答道:“他为了一己私欲隐瞒不报,还在几年之后,胆大包天到趁着殿下大婚的时候,派下属去西南冶炼金条,充入东宫私库。殿下可知您是大梁的太子,那些死在西南的人也是您的子民。”

就连钟昭,就连钟昭这么个端王派系的人,在身陷诏狱的时候,还知道通过他走谢英的路子,把被窦颜伯所害的齐炳坤保下来。

话到此处,江望渡停顿许久,随后才道:“就算没有钟昭,也没有端王、宁王,卑职若事先知道此事,也绝对不会帮他隐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上抄起一个什么东西掷向江望渡,“孔尚书没贪朝廷的一分钱,在出这件事情之前,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谁不说他事事亲力亲为,是个爱国爱民的好官?”

坐在上面的人在情急之下,没留意自己扔下来的是什么,但江望渡却将那方沉重的砚台看得很清楚。他闭了闭眼睛没有躲,砚台擦着他的眉骨向后砸去,顷刻间就豁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流如注。

宋欢捂着嘴巴惊呼一声,连忙去拽谢英的胳膊:“殿下,流血了,您快看江大人他……”

谢英同样吃了一惊,袖中的手攥成拳头,面色却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一把将宋欢推了个趔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他活该,滚出去。”

“可是江大人……”宋欢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推得眼中顿时涌出了泪水,但是站稳之后犹不死心,往前走了几步还想再劝。

“才人安心。”书房内谢英大口喘粗气的声音极其明显,任谁都能看出他亦没有平静到哪里去。江望渡看着宋欢的背影,摇了摇头道:“卑职没事,皮肉之伤而已。”

宋欢不为所动,回头看了一眼他头上的血,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对谢英道:“妾去让哥哥请张太医。”

说完,她甚至没等对方应允,提起裙子就转身跑了出去。

伴随着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谢英捯了一口气,正欲再发作,江望渡却一手撑地,径自从地上站了起来。

谢英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些许,因为实在太过错愕,一时间都没顾上愤怒:“你……”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江望渡没有去管眉骨上的伤,任由上面的血顺着脸颊一路流到下巴上,声音带着一股自嘲之意。

他垂下眼,有那么一刹那感觉自己面前闪过了很多幅景象,有七岁时伤痕累累躺在崖底,绝望地想着自己大概是活不下去了,但最后被谢英亲自带人救回去时的感激;也有谢英突然受封太子,激动又惶恐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轻舟,我不知道要怎么做这个太子,更不了解未来的岳丈是怎样的人,孔家的大小姐会喜欢我吗?”

但那些画面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永元三十二年的某个夜晚,谢英坐在太师椅里,面前是被绑住手脚的一家三口,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说自己有办法让那妇人闭上嘴,也有办法让她的丈夫和女儿闭嘴,可依然不能阻止项远山和项青峰走上前去,将火油浇到他们身上。

谢英把玩着一个火折子,似笑又似叹地道:“你说你已经把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推下了山崖,但谁都找不到他的尸首;你说不用灭口也可以让此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但他娘瘫在病榻上几年起不来身,宁可爬着都要去顺天府报儿子失踪……轻舟,你让我怎么信你?”

时移世易,前世的不幸在今生已经有所弥补,但是那一场火最终还是放了出去,没放在钟家小院,而是放在了人更多的贡院。

江望渡道:“我现在明白了,当时照顾陛下不是单纯出于孝心,孔世镜会忽然寻找凤凰金钗,鬼迷心窍到去联络什么江洋大盗,多半也是受了您的暗示。”

“这位孔尚书开采的金矿难道不在大梁的土地上?他消耗的人力物力难道不是朝廷的损失?他躺在金山上享乐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矿难尸骨无存?太子妃得知这件事后尚且试图阻止,可您却告诉我,他没有动朝廷的一分钱?”

江望渡双目猩红,声音却愈发轻起来:“殿下,其实您不是变成这样,您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我不认识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