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坦白 我喜欢的是男人,此生都不会成亲……
虽然这人现在身处的院子在国公府算不上好, 但也比他在外面租的强很多,屋内摆着一只金丝香炉,有白烟从里面袅袅上升。
闻言, 钟昭神情微凝, 看他片刻后放下手,严肃地问:“江望渡,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江望渡侧过头去与人对视,声音懒洋洋的:“什么?”
“明明这件事根本不该怪到你头上,却依然为了那一点只有你自己觉得是错失的错失苛责自己。”钟昭一字一句放得很慢,简直无法相信面前的人, 前世曾经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一家,“为什么?”
不止今生,包括前世江望渡的许多行事作风, 钟昭现在想一想,都会产生一种很强的错乱感。
起初他觉得个这么草菅人命的指挥使, 后来又见惯沙场狼烟, 肯定不会把普通人的命当回事。
可是事实上是, 江望渡从没有在战争中多杀一个人,还因为他们钟家的事自顾自做了十年苦行僧,终身未娶,也没有留下子嗣。
重生之后,他觉得两辈子的江望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脾气秉性都不一样, 也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坏事,不该迁怒到他身上。
可江望渡会忏悔不假,该帮谢英保命的时候又依然保着。
乱世之中,软弱昏庸、任由奸臣摆布的君主, 很多时候并不比暴君好到哪里去;同样的,追随一个问题非常大的主君,也是造业。
就算小时候一点课都不听,江望渡也不可能完全没读过史书,钟昭不相信他不明白这个道理。
江望渡沉默半晌后开口道:“我也不想这样,但阿昭,西北军里有个普通士兵,他的兄长就是三年前死在贡院里的举人之一。”
钟昭的思绪被凭空打断,拽了张椅子嗯了一声:“继续说。”
江望渡表情染上一丝感伤:“他们家日子过得清苦,父亲早逝,寡母带着两个儿子,大的从文小的习武,习武这个已经在西北待了很多年,因为不识字再加上穷,只能等着京里传过来的家书。”
“仗快打完的时候,他没争来跟我回京的名额,就求我给他写了封信,拜托我把这封信带给母亲和哥哥;他说他们已经很久没给自己写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哥哥科考顺利,家里事忙,没有空照管他的缘故,若是这样就太好了。”
“谁知道就在最后一役,我马上生擒玉松主帅的时候,对方自知躲不过去,把手里的剑扔了出去,正好从侧面扎进他心脏里。”坐下来之后,钟昭就开始边听边继续刚刚手上的活,把他的上衣往上撩,覆手上去上药,江望渡又开始冒汗,咬牙道,“我带着他的遗书回京,去锦衣卫核实才知,他哥哥早就已经死在了那场火里,母亲因为受不了打击,拿绳子自缢了。”
没生在太平年间,又摊上这样的皇帝跟这样的太子,百姓各有各的苦,这也确实是一出惨剧。
钟昭默了默,忽然问道:“即便如此,你还是不希望谢淮死在谢停手里,对吗?”
江望渡哽了一下,有些仓皇地把头埋进臂弯里,没有作答。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很清楚。”
钟昭看着他道,“包庇这样一位皇子,本身就是一种恶毒。”
江望渡的药上完了,钟昭擦了擦手从椅子上起身,低声道:“你有你的看法,我也有我的,不必彼此融合,互不干涉便行了。”
说着,他转头就准备离开,半句也没提替谢淮拉拢对方的话。
从前钟昭以为面对江望渡,不能和风细雨,必须动用自己的全部手段和武力,方方面面压制住他,才能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但是对于谢英这件事,钟昭前前后后劝了不止一遍,好话赖话全都说过,诛心之言也不是没有,江望渡看着并非没有触动,但就是不肯松口,彻底不管对方。
钟昭无计可施,遂决定放弃。
“你等等。”他步子迈的很大,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江望渡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追过来,走起路来还有点一瘸一拐的,“来都来了,陪我去个地方怎么样?”
“……你就这样去?”钟昭今天休沐,也没有别的大事要做,倒是没什么不行,只不过他上下扫了江望渡一眼,不太放心地道,“骑马还是马车,你都不行吧。”
江望渡把孙复叫进来,命他去外面准备一驾马车,摇头:“我是什么金贵人?没事,受得了。”
话到此处,他抬头对上钟昭的目光,补充道,“这个地方,你去了以后一定不会后悔的。”
——
钟昭信守两人出门前的约定,一路都没问江望渡要带自己去哪,直到马车一路向远行驶,来到了京城近郊一处有些荒芜的小山。
“这是?”
他看着面前成排的无名石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说不出来。
“等贡院的事结束,你要和我一起来那些去世的考生坟前祭扫,给他们还活着的家眷送钱。”江望渡笑了笑,从孙复手里接过一个装着香烛、酒水、纸钱的篮子,“这是你亲口说的话,还记得吧?”
“记得。”钟昭不止记得,这么多年都一直在把自己的俸禄往他们家里寄,力求能帮一点忙,只不过很少出面去见这些人,担心自己活生生出现,会让他们更伤心。
江望渡身后还有伤,光是跪下去这一个动作就要身边两个人扶,但他还是竭尽全力端正跪好,在第一个人的碑前摆好祭品,道:“钱银的事你已经基本解决,我便没有凑热闹,让底下的兄弟核实过了有哪些人是被草草下葬,或者家人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没法下葬,给他们建了这一排碑出来。”
钟昭已经明白江望渡的心意,颔首陪着他一起跪下,一言不发地听着对方后面的话。
圆圆的纸钱被火折子点燃,过了好半天,江望渡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但太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泼在地上的酒醇厚而香,味道引来了不少鸟雀在空中停留,铁盆里的纸钱烧了一筐又一筐,烧出来的烟一直飘出去很远。
钟昭大约能够感觉到,江望渡之所以如此过意不去,也许根本原因并非他没能阻止那场火的形成,正是他对于谢英的维护。
虽然暂时想不通对方为何要如此做,但他们一直在山上待到夜深才走,期间江望渡无数次疼到伸手撑着草地借力,但当孙复眼泪汪汪要过来替他时,他全都拒绝了。
这么一个战功在身,只等皇帝气消就会继续被加封、明摆着前途无量的青年将军,如此执着认真地给一群无名小卒上香磕头……
钟昭在旁边跟江望渡一起做着这一切,心里当真像是被打翻了什么一样五味杂陈。
入夜以后,两个人在镇国公府门口分别,钟昭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思回了家,一进门就发现父母全都没睡,正在正厅等着他。
他愣了一下,立刻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逐出脑海,快步走上去,看着对面的二老问:“怎么了?”
“倒是也没怎么。”姚冉的视线迅速落在他尘土尚未除尽的膝盖上,俯身帮人掸了掸表面的灰,有些欲言又止,“就是……”
“你娘不好意思说,我从前也觉得没必要着急,但这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钟北涯在旁边听着妻子磕磕绊绊的表述,露出了心一横的表情,拉着他坐下道,“小昭,你今年已经二十一,着实不小了,什么时候考虑下成亲的事?”
最艰难的开场白一经说出,后面的话就容易了很多,姚冉在一旁跟着点头,面露纠结地道:“你幼时订过娃娃亲,我们也想着如果那孩子还在的话,自然是一桩美谈,但过去这么多年,你也亲自去西南查了,不是都没结果吗。”
这件事先前谢淮就与他说过,钟昭在外的那一年多也确实查过,得知表妹家的男丁曾在孔世镜的奴役下去金矿上工,父亲正好就在矿洞坍塌,遇难的工人名单上。
但除了表妹的父亲,那上面并没有关于她哥哥的记载,后来他们兄妹不知所踪,即便再怎么追溯,线索也只到潭中便断了。
钟昭心里清楚,应该是谢衍的人在中途使了什么手段,给他们捏造了假身份,或者动用其他方式,断了别人想查的路。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结果,毕竟据我得到的消息看,她应该还活着。”这么一个现成的借口不用白不用,他委婉道,“娘,她也是您的亲人,您不想跟她团聚吗?”
“团聚的事情我当然想,但是这也跟你成亲无关啊。”姚冉叹了一口气道,“三年之前我跟你爹就已经说过,她就算活着,多半也已经嫁了人,跟你不会有关联了。”
钟北涯忙不迭点头,也凑过来唠唠叨叨:“虽然她跟咱家有亲,但我们最在乎的人是你和阿兰,你们的幸福才是最紧要的。”
顿了顿,他又话锋一转,略带小心地道,“还是说,其实你也只是把她当成一道挡箭牌,不是真心想把人找到,而后成家?”
钟昭哑然,而后笑了笑。
他父母虽然不说,实际上却很聪明,估摸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以前看他年轻,故作不知。
现在他已过弱冠之年,再想推脱的话,若还是想扯这一面大棋,二老就看不下去了。
“昭儿,你不说话什么意思,真是这样?”姚冉见他不语,虽然没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显得不太高兴,“爹娘是什么不能说实话的人吗,要叫你这样瞒着?”
“儿子知错了。”钟昭嘴上服软服得很快,抬手给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犹豫了许久后,温声开口解释道,“只是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说,怕你们生气。”
跟四年前父子还能呛几句的情形不同,如今一跃成为了工部侍郎的钟昭,早就已经是家里说话最顶用的人,钟北涯见他没有直接翻脸的意思,这才放松了一些,眉目舒展地道:“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我们没顺着你?满京城问问,找得到比我们好说话的父母吗?”
姚冉道了一声是,紧跟着好奇地问道:“我们不爱生气,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一直瞒着?”
“只要不是抱回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纵然你在外面养外室,我跟你娘都认了。”钟北涯往后一靠,显然想到了当年钟昭把水苏领回家,导致他们草木皆兵几个月的乌龙,老神在在道,“再过分点……给青楼女子赎身,也不是不行。”
“这倒不是。”他年岁见长,这次确实很难敷衍过去,钟昭摇头,话到嘴边的时候,又想到今天江望渡回去时沾的一身和一头土,也不是很想继续瞎编,索性如实道,“我没养外室,更没孩子。”
姚冉听罢长舒一口气,带着几分嗔怪地道:“既然都不是,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别卖关子了。”
在老两口眼里,自己儿子即使在官场沉浮,沾染了一身毛病,大概率也是男女方面的问题,不可能干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事。
钟昭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脸,不由得感到十分无奈,想着这一回,你们真是放心早了。
“因为让我感兴趣的是男人,我这辈子也只会跟男人在一起,断断做不出娶一位姑娘过门的事。”他将手放到膝盖上,不带一点玩笑之态地继续道,“爹,娘,你们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罢,非但现在我不会成亲,以后也不会。”
第102章 风起 钟昭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向前看。……
夜凉如水, 有风从没有关上的窗子处吹进来,把除钟昭以外的两个人都吹了一个激灵。
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钟北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声问道:“钟昭, 你说什么?”
“您已经听到了,何苦还要问一遍。”钟昭同样缓缓起身,迎着父母震惊的面容准备撩袍跪下,语调没有一丝动摇,“就算再来多少次,儿子还是这句话, 我做不到明明喜欢男人,却把一个姑娘娶进门耽误她一生;日后如果有人要问我为何不成婚,我会实话实说。”
“昭儿。”就在他膝盖马上要落下去的时候, 姚冉忽然冲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脸上的笑容跟哭差不多, “是江大人, 对吗?”
这一次轮到钟昭怔住了。
片刻后,他看看一屁股坐回原位、不停地抓着自己头发的钟北涯,又看看已经开始垂泪的姚冉,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娘?”
“如果是女孩,我们确实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但若是男人, 除了江大人我们也想不到别人。”姚冉只哭了两声就止住抽噎,努力抿着唇拍了拍他的手,试图让自己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来,“从一开始你就格外注意江大人, 我跟你爹虽然从没往这边想过,但……”
但当钟昭说自己对男人感兴趣的时候,他们脑子里那根筋来回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江望渡。
而且往深里琢磨琢磨,似乎这一切也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原先你拒绝端王殿下亲妹,我们还当你再也娶不到对你更有帮助的妻子,为你愁了好一阵。”钟北涯的神情同样精彩,喃喃道,“这可倒好,直接搞了个将军。”
钟昭决定对父母坦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被责骂,甚至是挨两巴掌的准备,结果眼前这一幕完完全全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过了大约一刻钟,姚冉的面容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开始问:“什么时候正式把人带回来?”
“什么?”钟昭很慢地眨了几下眼,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你这臭小子别是单相思。”钟北涯原本还很郁闷,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反而心情晴朗了一点,没好气地说道,“如果不是江大人把张太医带过来,你娘能不能活生生站在这里都难讲,你喜欢的人是他,我们能怎么说?”
姚冉也点头,思考片刻之后又叹气道:“江大人别的什么都好,就是每次看到我跟你爹,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当然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就是他也太见外了。”
说着,她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江望渡半个娘,“你们既是这种关系,叫他往后常来,我们和阿兰都喜欢他,不用觉得不自在。”
钟昭万万没想到二老得知以后会是这个态度,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一时自己反成了插不上话的那个,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当然,能听到这样一个回答,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三人又坐在灯下谈了许久,从父母那里告退后,钟昭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喜悦,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蔓延至全身,充盈了他整颗心,让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原来承认喜欢江望渡并不难。
原来被家人祝福是这种感觉。
原来重生是件这么好的事,除了复仇,他还能体会这样的人生。
良久,钟昭轻咳一声,准备回自己的卧房去休息。
这时水苏匆匆走过来,行完礼后道:“秦大人的小厮来了。”
这段时间谢英被架在火上烤,他和秦谅时常有信件证据的往来,在比较一般的情况下,他这边被派去送东西的人都是乔梵。
听到这句话,乔梵当仁不让地上前一步,回身对钟昭点了一下头,就准备去问怎么回事。
但是这一次,钟昭却叫了停。
“今天已经很晚了。”秦谅回京,赵南寻自然也跟着,不过眼下谢停已经被放了出来,他完全不敢在人前露脸,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黑黢黢的,窝在秦谅家的厨房里。钟昭看向水苏:“烦水管家亲自走一趟,天亮之前回来,没问题吧?”
“公子……”水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过了好久才连连点头,压着兴奋道,“多谢公子,小的一定不负所托,把您和秦大人交代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专心致志在钟家管事这几年,水苏变得更加沉稳,言行举止都慢慢趋近前世钟昭见过的那个少年,他于是也笑了一下:“去吧。”
——
六月,三司将太子一案的最终调查结果上交皇帝,整理出的罪状有老厚的一叠,皇帝看完,当场旧疾发作,连着辍了三天朝,从病榻上起身后总算下了旨,废太子谢英为庶人,携家眷流放黔州。
鉴于前太子妃孔玉璇已经下堂,后院缺少主事之人,东宫里的姬妾二十五人乱作一团,有人拼命托关系想离开这片沼泽,有人绝望至极悬梁自尽,最后自愿陪他去流放地的竟只有宋欢一人。
入夏后,天气越来越热,谢英离京那日很凑巧,正好碰上宋欢捂着小腹面白如纸,随行的差役问了好几遍,她才说自己来了月事,立刻被大声叱骂说真晦气。
江望渡实在看不过,出了皇城之后,以兵马司总提督的身份做主,私自给他们弄了一辆马车。
他而今已被封怀远将军,独掌西北兵权,伤养得七七八八后,就在外面买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一共只在镇国公府待了半月。
而钟昭近来以拉拢为名,天天在谢淮眼皮子底下登他的门,白天还会找些有的没的理由,晚上直接留宿,包括此刻也在近侧。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谢英扶宋欢上了马车后,脸上滴下来的汗,以及对方看向江望渡那怨恨而窘迫的一眼,有些麻木地想——
不过如此。
曾经十七岁稚嫩青涩的钟昭,翻阅着字迹模糊的书籍,畅想着不可冒犯的天家威严,各司其职的文臣武将,带着对未来所有憧憬,以为自己定能闯出一片天。
如今深入其中才知,君臣皇子都是人,看似高高在上,凌驾百姓之上,每天讨论的都是家国大事,其实从云端跌落只需一瞬间。
“轻舟。”谢停一早就已经派出府内剩余的死士,准备沿途对谢英进行截杀,钟昭也认真地想过要不要掺一脚,亲手送对方归西,全了自己当日把这人漏下的遗憾,但是转头看着江望渡的侧脸,他还是觉得算了,“回去吗?”
随着谢英被废黜,前世的噩梦再也不可能成真,钟昭可以彻底放下心。今生他有慈祥的父母,可爱的小妹,还有……江望渡。
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向前看。
江望渡道:“等一等。”
临近傍晚,工部早已散衙,钟昭也没问为原因,点点头重新将视线转到谢英身上,看着他帮宋欢把帘子放下后,往前走了几步。
流放的犯人皆要戴手镣脚铐,他养尊处优太多年,手腕被磨出了鲜血,看起来狼狈异常。
江望渡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殿下保重。”
“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你只想跟我说这些?”谢英仰头笑了一声,声音带上几分颤抖,“当年江明舍不得他的宝贝长子入宫,把还是个小屁孩儿的你丢给了我,那时候你才多大啊?三岁,离了人就要哭的年纪,做的哪门子伴读,第一年的课都是在我怀里上的。”
“那时候我想,这么个小玩意,虽然没用了点,但他以后会听我号令,成为我的助力,所以虽嫌你麻烦,我还是把你带大了。”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语调才升上来,像质问又像控告,甚至有些尖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尽管谢英已无尊位,但是钟昭和江望渡一同为他送行,差役早就十分知趣地躲到了一边,不打算对这边的动静发表任何看法。
钟昭听到这里看向江望渡,微微挑眉道:“我回避?”
“……”江望渡看起来犹豫了一下,半晌后才摇头,“不用。”
话落,他同样上前一步:“殿下的恩情,末将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好个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到头来,就是你亲口在朝上告我一状。”谢英气急反笑,语气刻薄地问道,“起码保我三年这话是你说的,你做到了吗?”
“苗疆蓝家生事,我爹和兵部一起推举我出征,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没有人能预料得到。”江望渡只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而后便略带疲惫道,“况且我当时也说了,要你老老实实守好太子的位子,你在府里诅咒端王早点死……”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但钟昭已经在心里接上后半句——
厌胜之术再加上走水案主谋,纵使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江望渡若还不迷途知返,只会被白白连累,失掉西北这块地方。
“这不是理由。”谢英不听他的反驳,恼羞成怒,“你分明……”
“殿下。”江望渡垂下眼帘,不想再与人纠缠,张口打断,“山高水远,就此别过吧。”
他抬手将差役叫过来,扫了眼紧张兮兮掀开车帘望过来的宋欢,最后对谢英说了一句话:“宋氏原是宫女,本可以像她兄长一样,试着央求前主子帮她脱离苦海,但她没有,你最好记得这点。”
说着,江望渡径自转过身,声音决然道:“走吧。”
钟昭看着他脸上复杂的神色,踱步上前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江望渡抿了下唇,随即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
他们不欲再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几个差役见谢英还是不愿意走,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准备强行将人扭送至车上。
推搡挣扎中,钟昭听见谢英带着哭腔念了一声:“轻舟。”
江望渡没有回头。
马车伴着夕阳渐渐驶向远方,钟昭问道:“宋喜被人接走了?”
“谢英以前也算宠他,如今逃得比谁都快。”江望渡颔首道,“事发的第一天,他就马不停蹄地跑到晋王府的后门号丧,最后被忍无可忍的管家提进了门。”
“大难临头,人之常情罢了。”钟昭道,“但皇后娘娘和晋王未必容得下他,改日我去晋王府上问问,十有八/九要被乱棍打死。”
林间树木遮天蔽日,阻隔了大半暑气,风起时甚至有些凉。
江望渡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转身看着载着谢英和宋欢的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忽然道:“阿昭,很多年前,他把我从……山坡下捡回来,也坐了一辆这样的马车。”
钟昭虽说已对谢英稍稍释怀,但是听到这番话,依然无法说出安慰的言语,只能道:“我娘的糕点应该做好了,一起回去吃?”
“你先去吧。”江望渡被他转移话题的生硬程度逗笑,凑上去在人嘴角亲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我想再送他一程。”
“那也可以。”尽管心里不怎么高兴,但钟昭多少能够猜到,江望渡是想留下来拦谢停派过来的人,他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里,也并没有揭穿的意思,点了点头,“早结束早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江望渡眼神微闪,像被家这个字眼灼到魂灵,过了一会儿道:“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菱粉糕。”
钟昭失笑:“行。”
再度对视一眼,他没再多言,亦没有为谢停派来杀谢英的人拖延时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而江望渡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到钟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中,杜建鸿气喘吁吁地骑马赶来,整个人的思绪才骤然归位。
他活动了一下不知何时放在剑柄上的右手,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臂就像灌了铅,沉得抬一下都费力。
“大人,宁王的人动了。”杜建鸿快速汇报道,“有男有女,十个人左右,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从兵马司里挑出精干的手下,跟上了押送废太子的队伍,就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执行这个任务。”
从西北回来以后,他也得了个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手底下有一帮巡卒,官衔跟以前的江望渡别无二致,仅次于总提督。
江望渡道:“一个庶人出京,何况又已远离皇城,咱们的兄弟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能动用的人数有限,今夜怕是场恶战。”
杜建鸿欲言又止,有点想劝他多派几人,但又清楚对方说得没错,如果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这里折损太多,他们根本没法跟皇帝解释。所以最后杜建鸿也只是应了一声是,顺着他的目光往城内看去,“大人是担心钟大人会参与进来?既如此,派人盯着他不就行了。”
“绝对不行。”江望渡像是听到什么十分恐怖的话,下意识提高音量驳了一句,几息后注意到杜建鸿不解的神色,又强迫自己放松,“钟昭武功很好,我们的人没法在他面前隐匿气息,一靠近便会被发现,到时候必然要暴露。”
“这确实。”杜建鸿深以为然地点头,自己都觉得纳闷,“属下也想不通,明明贡院走水案陛下已经处置了,钟大人跟废太子又没私仇,您干嘛这么担心他?”
江望渡闻言一时没答,杜建鸿想了想,更加疑惑地道:“而且您刚刚说暴露,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看他形迹可疑就跟踪了,职责所在而已,这算什么暴露?还是说,您有别的事情要瞒着他?”
“……不该你问的少问。”江望渡久久无言,最后吩咐道,“你在这里等着,如果天黑透我还没回来,你再往黔州的方向找我。”
“属下遵命。”杜建鸿拱手,得到免礼的指示后再三确认,“是往照月崖那条路,没错吧。”
江望渡嗯了一声:“没错。”
第103章 照月 照月崖,上辈子他被推下去的地方……
另一边, 钟昭回城后不久,还没来得及到家的时候,就遇上了行色匆匆来寻自己的乔梵。
“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
他看到钟昭, 双眼不由放光,快速上前道,“宁王殿下有请,说是要和您一起吃顿便饭。”
“为何这么急?”钟昭不明白他为何是这种神态,应了一声,转道跟人去宁王府, 有几分不解,“殿下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以前谢停也不是没找钟昭去说过话,下帖子或直接叫人递话, 走的都是很正常的流程,若他当时不在家, 就会和和气气地告诉钟家的下人, 等他回来再通知他。
乔梵跟了他三年, 类似的事见过不少,不应该这么慌张才对。
“公子,唐师爷在宁王府上。”在潭中那段时间,唐筝鸣一直跟在钟昭身边,乔梵虽然跟唐策本人接触不多,但跟他这个儿子关系很好, 此时提起也一脸忧心,“宁王这时候把人叫去,您看……”
这些年谢停一直被关着,虽说从情理方面出发怪不了唐策, 但就像他之前说过的那样,谢淮也不是圣人,既然一看到他就会想起自己弟弟,慢慢的就不爱见他了。
而谢停的性子本就阴晴不定,圈禁过后更是难测,他出来后一个月没找唐策的麻烦,钟昭便放了心,谁知对方会忽然这样做。
与此同时,跟钟昭抱有较为相似想法的人还有秦谅。
早在皇帝称病不朝那几天里,他就已经被调到都察院出任右佥都御史,此时正在城外一家寺庙,为所有因谢英而死的举人上香。
他妻子唐筝玉身怀有孕,再有两个月便到了要临盆的日子,显然也登不了宁王府的门。
“即刻派人去请秦大人。”钟昭思忖片刻,“若他到了,我还没出来,就让他给端王府下拜帖,求见端王世子。”
“是,公子。”乔梵立刻应声。
——
在天刚刚擦黑,月亮在云后稍微冒了一点头,微风拂过人发梢的时候,钟昭来到了宁王府外。
老管家一见是他上门,二话不说便叫下人带他往中堂去。
在顺着长廊往里走的路上,钟昭留了个心眼,着意观察了一下在院子里来往的丫鬟小厮,果然看不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
今日谢英离京,谢停应当是一个人都没给自己没留,倾巢出动执行刺杀废太子任务了。
“……跟你打听个事。”他蹙了蹙眉,伸手拦住为自己领路的人,散漫而不动声色地往对方怀里揣了张银票,笑着说道,“三娘的馄饨很好吃,我尝过一次就记忆犹新,不知等下能不能有口福?”
为了避嫌,钟昭当年并没有询问江望渡,在对方去救李春来家人的时候,杀掉和抓捕的死士都是谁,而谢停被放出来后,他还是第一次过来这里,也不清楚对方留在身边的究竟是哪一支队伍。
宁王府中每十人即一支小队,前世各方面能力最强,被委以重任次数最多的队伍由钟昭带领,排第三的是赵南寻,中间夹着那只小队的领头人叫楚三娘。
此人是个面善的妇人,做得一手好菜好饭,同时也是用毒和暗器的一把好手,非常不好对付。
如果她三年前便死在那个滂沱的雨天也罢了,钟昭一点也不觉得其他人会是江望渡的对手。
但五城兵马司不能在无诏情况下派大批量人出城,容易被认为别有二心,若江望渡面对的人是她,那么恐怕不会太好办。
天平如今就生在钟昭心里,一头是对前世仇人的恨意,一头是对今生爱人的担忧,他原本很刻意地不想去思考谁胜谁负,结果来宁王府没见到楚三娘,他便开始忍不住忧虑江望渡的安全。
“大人早说啊。”除杀人以外,楚三娘最喜欢的事就是研究菜品,没活儿的时候都会待在厨房里,普通下人不知道她的身份。那小厮拿了银票,眉开眼笑地回答,“今天中午三娘就走了,说是要回家省亲,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听了这话,钟昭心里一沉。
和上辈子的他一样,楚三娘的家人早已经在九泉之下,没什么能去见的亲眷,但凡搬出这个理由,就说明她对将要做的事没把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而如果她早就死了,别人提起她时自然也不会是这个回答。
小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兀自因为白白拿了几十两银票亢奋着,嘴上仍在叭叭讲个不停:“不过咱们王爷看重您,餐食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等三娘回来了,让她包好馄饨送到您府上就是。”
“也好。”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中堂外,钟昭点点头,小厮替他将门推开,然后冲着里面的谢停摇摇一拜,紧接着便转身离开。
谢停不爱说什么虚伪的话,更不爱做什么虚伪的事,乔梵转达时讲的便饭半点不假,钟昭走到里面后抬眼望去,发现里面的布局并非寻常王爷摆宴时的规格,而是简单地支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十几道菜,桌上只有两个人。
钟昭看了一眼就坐在谢停旁边,听到门口的声响,连头都没抬一下的唐策,轻吸一口气,走过去行礼,“见过殿下。”
半晌后,听趴在桌上的谢停道了一声平身,钟昭直起腰,又朝着唐策微微点了点头,半是真的出于尊敬半是想要试探谢停的态度,也打了个招呼,“唐师爷。”
此言一出,谢停轻嗤一声,用手肘支起了自己的脑袋,唐策听到这动静则如蒙大赦,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表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实则因为得以远离谢停松了一口气:“钟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小人不敢。”
钟昭已是工部侍郎,论理当然受得起这一拜,但两人的年龄和过往的渊源在这里摆着,他还是眼疾手快地扶住对方的胳膊:“师爷对我恩重如山,又是我表兄的岳丈,两家本是亲戚,不必如此。”
“差不多得了。”钟昭这话无疑是在拉近自己跟唐策的关系,让谢停准备对他做什么前必须三思,谢停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摆了摆手无辜道,“不就是同时请你们俩吃顿饭么,至于在我面前这么演?本王没别的意思,真想干什么的话早就干了,灼与,你过来坐。”
说着,他还大力地拍了拍紧挨着自己的座位,眼神期待地看了过去。钟昭一时闹不清楚他要怎样,但还是颔首走过去落了座。
有他在中间挡着,唐策顺理成章地坐在了钟昭的另一侧,不用一抬眼就看见谢停,整个人都安心了不少,总算能抬起头了。
钟昭把这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过来前,唐策应该没少跟着担惊受怕,所以当下也不准备再废话,直接看向谢停问道:“王爷找下官所为何事?”
“是一件大事,但跟朝堂什么的都无关。”谢停看起来没什么胃口,盯着身边的两人吃了几口后,从旁边的空椅上拿起一本书,递给钟昭,“你听过无忧草吗?”
“……”钟昭闻言放下筷子,无奈道,“殿下,世上没这东西。”
他原本还以为谢停先是把唐策请进府,又叫自己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结果紧要倒是很紧要,目标从一开始就错了。
无忧草这东西钟昭听过,据传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比摘星草还要罕见,且形状酷似杂草,极易混淆,对治疗心疾有奇效。
在见到谢英的诸多罪证后,皇帝的身体就已经一日不如一日,而等到谢英确认被判处流放,谢淮的身体也开始每况愈下。
圣旨下达至今不过七八天,端王府上已经换了十几位太医诊脉,谢淮今早大发雷霆,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俨然不打算治了。
“同是只存在古书上的东西,怎么摘星草就能找到,轮到无忧草就不行?”谢停脸色冷了下来,语气锐利地道,“我兄长对你怎么样,大人心知肚明;莫不是现在大人飞黄腾达了,就不想好好为我们兄弟做事,开始找理由了?”
“摘星草能找到,是因为书上已经记载它产自西北,而且家父几经辗转,得到了半张药方。”钟昭低声解释了一句,顿了顿又道,“下官知道您最近接连请医家出山,还派人去城外采药,可能已经有了些眉目;但就算找到无忧草,没有信得过的方子也是无用的。”
这二十多年来,谢停左一个右一个纳的妾妃是母亲和谢淮挑的,一时冲动被圈府中是为了谢淮,闷头翻了三年医书还是为了谢淮。
钟昭完全能理解谢停的心情,他当年刚知道西北可能有治疗自己母亲病症的草药时,也是这么喜上心头,根本听不进劝。
但谢淮的情况跟姚冉不同,这两种草药也没办法放在一块比,前世谢停就在书上翻到了无忧草这种东西,虽然没把此事交代给他,但不止一次地催赵南寻跟楚三娘去找,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钟昭自知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根本没用,也不怎么想看到他一次又次失望,如实说道:“下官家中是开医馆的,见过各种病症,形形色色的患者,心里明白,有些病可以治愈,有些病却不能;宁王殿下何其聪慧,何必……”
“住口,你给本王住口!”谢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将手里握着的那卷书往对面砸去,“本王的兄长总有一天可以好起来,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说这样的话?没有方子又如何,只要能采到这味药,我自然有办法让太医写出来,轮得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吗?”
谢淮早死是早就注定的结局,对方就算再不愿意接受,这件事情也会发生,怎么都无法改变。
钟昭无言以对,把飞向自己胸口的、被翻到卷起边的医书按下来,跟唐策一道起身跪下:“下官失言,并无冒犯之意,殿下恕罪。”
在他进来之前,谢停先遣散了屋内的侍从,整个中堂内只有他们三个人,此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谢停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钟昭垂头等了一会儿,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紧接着,谢停忽然疾步朝他走来。
在这种怒极的情况下,谢停会做出什么事来还真不好说,钟昭微微抬起头,正要开口讲一句什么,却只见对方身影一晃,咚一声膝盖着地,半跪在了他的面前。
见此一幕,唐策情不自禁地往旁边挪了挪,埋首在臂弯之中,假装自己没看到这一切。
钟昭看着谢停猛地抓住自己胳膊的动作,轻叹口气:“殿下?”
“本王刚才心急了,灼与,你不要怪我。”谢停的语调还是没恢复正常,钟昭能感觉到他在竭力稳住自己的声线不抖,“但摘星草你采到手了,母亲的命你救下来了,你跟我和我哥说的所有为谢英做事的大臣,都一个接一个地自掘坟墓,万一,万一这一次……”
说着,他把那本书翻出来,指着其中某一页的一行字:“别人都找不到,但是你不一样,万一这一次你也能创造奇迹呢?本王记得你明日休沐,替我走一趟吧,这书上说的它的产地离京城不远。”
钟昭久久不语,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谢停脸上狂热的表情。
良久,谢停嘴角一扯,声音低了下去:“若你也找不到,我就彻底死心,专心去端王府侍疾。”
“只这一回。”钟昭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垂眼去看书上的字。
“在照月崖。”谢停听出他话里的妥协,立刻道,“据说那东西就生长在照月崖的崖壁,危险肯定是挺危险的,本王先前找的好几个大夫和随从都险些滚下去,说是太过于陡了,而且还非常滑;不过你在贡院夺刀的事情本王没有忘记,应该没什么问题,你……”
钟昭这时也看到了那行文字,稍稍愣了一下,缓慢地抬起脸,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样。
“……你怎么这个表情。”
大抵因为他的面色实在难看,谢停说到一半停下来,难得地没有继续自己刚才的话,“本王听说这里没什么其他草药,不是医者常涉足之处,你以前去过?”
“没有。”钟昭从过往的回忆中把自己拔出来,敛眸道,“但多少听过一些,请殿下继续讲吧。”
照月崖,他太熟悉了。
上辈子江望渡在他小腹捅刀,然后命孙复推他下去的地方。
第104章 反目 原来是你啊。
今日是十五, 天彻彻底底暗下来之后,只有一轮皎白的月亮高悬在天边,较平时更亮的月光洒下来, 泛着铁一般冰冷的光。
钟昭久违地穿上夜行服, 手里握着短刀,走到照月崖边的时候下意识放慢脚步,往下看了一眼。
前世那十年,他虽然慢慢练就了隔着面具与江望渡面对面的本领,却极少故地重游到这里。
对钟昭来说,江望渡捅他的那一刀太突然, 他还没怎么来得及恐惧,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濒临昏迷,记忆一度非常混乱。
后来好不容易清醒了一点, 孙复又直接将他拖到了这里,被推下去时那种因坠落产生的心悸、还有只能任人摆布的无力感, 在后来钟昭回忆起来的时候, 是比小腹上的刀伤更深入骨髓的东西。
前生种种,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钟昭闭了闭眼,将刀从刀鞘中拔出来,猛然发力将其刺入崖壁之中,摇晃几下确认已十分稳固,随后一手紧握刀柄,一手扶着悬崖边缘, 慢慢将身体挪了下去。
那本谢停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书上说,无忧草只有在火光之下,才能看出一些区别于杂草的特质,想要辨别极其艰难。
钟昭虽然深知不可能找到, 但他既然答应了谢停,便不会有分毫敷衍,该找的流程还是得走一遍,嘴里叼着个火折子,右手轻轻在带着水汽的花草上抚过。
照月崖无愧于它的名字,整个崖壁看上去就像弯曲的月亮,下到大约一个人高的地方,头顶便会尽数被上面的草丛和石壁遮住,比在上面的时候更暗了几分。
换了几个地方都一无所获,钟昭被火折子燃烧时氤氲出的烟熏得眉头微蹙,很轻地啧一声,右手空闲下来将它握住,却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他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在还没判断出那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干脆利落地往旁边一躲,双脚和右手全部失去支点,整个身体全靠右手攥着的短刀与崖壁相连。
然后下一瞬,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一个不知死活的青年男人,就擦着他的鼻尖滚了下去。
此人穿着一身非常常见的粗布麻衣,光靠衣物并不能判定身份,但钟昭在他身体往下跌落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对方的脸。
这是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巡卒,还是跟江望渡关系很近的那种,三年前那个雨夜里,钟昭将李春来护在身后,同他打过照面。
见此一幕,钟昭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立刻想到恐怕楚三娘就在附近,还不知道江望渡会是个什么光景,当下顾不上继续帮谢停找什么无忧草,右手往上攀住突起的石块,尽量快地翻了上去。
——
在崖壁上挂着时,每时每刻都过得很慢,钟昭只能大概估算一下,觉得应该过去了两柱香左右。
而在这个时间里,悬崖上方显然进行了一场追逐战,他刚刚看到的巡卒就是不敌对面,被楚三娘或其手下一脚踹下去的。
钟昭弯身用火折子照着沿途的草丛,一路循着越来越多的血迹往北走,离照月崖愈远,林间就愈静,他的心也愈往下沉。
宁王府死士和江望渡今夜在照月崖附近的这场交锋,其实很像上辈子他去杀江望渡时,与对方在京郊树林对峙的情景。
如出一辙的月圆之夜,如出一辙的双方人员有限,如出一辙的难分胜负,如出一辙的不死不休。
钟昭没有立场劝江望渡不要管这个曾经救过他的废太子,可旧恨始终压在心里,谢英不死,他胸中这口气也很难松下来。
但如果死的人是江望渡——
正在想到这里时泽,他耳中传来刀剑入体的声响,和身处绝境时人从喉咙里发出的闷哼,低声骂了一句,快步朝声源地走去。
“如果江望渡出事,我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钟昭喃喃而出这句话,在此刻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可能会失去江望渡带给他的恐慌,已经完全战胜了他想杀谢英的念头。
如果再来一次,他或许在城门口时,就会跟将江望渡一起走。
在拐过一个弯,来到刚刚那道声响诞生地时,钟昭的火折子灭了,本就微弱的光随之消散,他将东西放回怀里,暗自咬紧了牙。
离他大约几十步远的位置,两人刚结束一场殊死搏斗,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骑在另一人身上,感受到钟昭的靠近,蓦地转过了头。
他们间的距离有些远,谁也没法在如此黑的情况下认出对方是谁,钟昭死死盯着对方隐在暗中看不清面容的脸,开了刃的刀拿在手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寒光。
在这种走过去就行的时候,他一时竟不敢靠近。
周遭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钟昭隐约有种预感,这个除自己以外唯一活着的人,还有此时就在他身/下刚咽气不久的人,肯定有一个是江望渡。
半晌之后,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他声音带着几近力竭的嘶哑,却依然充满肃杀:“来者何人?”
钟昭一听对方的音色,紧绷的神经一下懈下来,浑身都跟着一松,不由得重重喘了两口气。
是江望渡。
谢天谢地,活着的人是江望渡。
“钟昭。”
钟昭一面报上自己的名号,一面快步走了过去,来到江望渡近前之后,没有马上伸手触碰,而是立刻低头查看对方身体的情况。
也是在这时候,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很异样的感觉。
实在是太像了。
先前钟昭往这边找的时候就有这种错觉,现在真正垂眼跟江望渡对上目光,他立刻忆起了前世他们双双死去的那一夜。
江望渡明显受了不轻的伤,但好在骨头应该没什么事,双眸因为杀戮而变得血红,大汗淋漓但不失警觉地抬眼与自己对视。
他用来绑头发的发带早就散了,唇角沾上的血活像给他上了一层红妆,看起来宛如一条正在吐蛇信子的毒蛇,既危险又动人。
“若是你笑一笑……”见对方问题不大,很不合时宜的,钟昭想到了上辈子强撑着即将崩塌的意志,与自己求情的江望渡,话到一半又停住嘴,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对方笑一笑,此景此景便当真与前世没有任何分别了。
钟昭不知道的是,正在这时,江望渡也在打量他。
夜行衣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款式可言,亦看不出对面师从何人、出身哪家,无论换了谁过来穿,都是简简单单的一身黑。
同时为了方便行动,通常会做的比寻常衣装紧一些。
钟昭今年二十一岁,身型完全长成,平时穿宽松的官服或常服,在文官里就已经很鹤立鸡群,如今看得无疑更加分明,宽阔的肩背往下是劲瘦的腰,修长的小腿有一半被收进长靴里,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出矫健和英姿勃发来。
江望渡自下而上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寡言而凛冽,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所有的一切,未达目的前不屑于同他说什么话。
确实是太像了。
“方才宁王叫我走了一趟,菱粉糕已经叫乔梵回去请母亲做了。”钟昭把刀收入鞘中,半蹲下来一把将江望渡拥入怀里,低声道,“很疼吧,我带你回……”
钟昭的话没能完整地说下去。
因为在他那句回家,马上就要出口的时候,一把匕首突然横在他们亲亲热热贴在一起的身体间,从他的小腹狠狠地刺了进来。
他低下头,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刀柄,江望渡稳稳握在上面的手,以及从自己身体往外涌的血。
“轻舟,你怎么……”大口大口的血从钟昭嘴里溢出,惊骇和不解占据脑海,他皱起眉,身上的力气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我也不想这样。”江望渡额角的青筋凸起来,从齿缝中说出这六个字,又将刀从对方身体里拔出来,快准狠地捅出第二下,“要怪就怪你今夜出现在了这里。”
钟昭的上身往一侧栽,眼神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逐渐被了然和狠戾占据。随即他一手盖住江望渡正欲抽刀离开的手,一手桎梏住对面这人的后颈将人往地上摔。
依靠惯性的作用,双双倒在地上以后,钟昭按住江望渡的手腕,将匕首拔出来扔到一边,紧接着重重地掐住了江望渡的脖子。
以往在榻上胡闹的时候,钟昭也不是没这么做过,但那只是点到为止的玩乐,不会真的使人窒息,可是今天跟从前截然不同。
他当真用了力剥夺江望渡呼吸的权利,江望渡也没有手软到哪去,抬起一条腿,发狠地用膝盖抵在了他还没止住血的伤口上。
看着江望渡在这种境地里,依然出现在脸上的森然笑意,和压抑良久的癫狂神情,钟昭在霎时间想清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今生的江望渡没有作恶,与前世不能相提并论,他们明明,明明就是同一个人。
“怀远将军当真忍辱负重,陪我演这场戏辛苦了。”钟昭禁不住仰头笑了一声,忽然觉得世上之事何其荒诞,他以为重生是老天给他一个人的恩赐,能让他改变家人命运的同时,拥有一个真心相伴的爱人,却原来回来的不止钟昭一个,他的仇人同样活了过来。
气血直直地往头上涌,愤怒、痛恨和委屈憋闷一齐发作,他的双目也早已变得猩红无比。
钟昭不顾小腹漫上来的痛楚,俯下/身附在江望渡的耳边,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专栏预收《请给我驯养你的权利》求收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可怜]文案在下面~
边玉十八岁刚刚分化成Beta,就跟了莫坎途,一个位高权重、性情酷烈的Alpha长官,在外做他的副官,在内做他的情人。
五年,莫坎途对边玉信任无比。
他最爱摸着边玉的脸说,小玉,这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我只喜欢你。
“你长得好还懂事,不会让我为难。”
“你能力强又聪明,能帮我应付我反感的人。”
“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工作时冷静清醒,私下温顺漂亮,是众人对边玉的评价,所有同僚都羡慕莫坎途有这样的下属,更敬佩他调教人的手段。
边玉听到这些话,总是一笑而过。
直到一次关键战役里,莫坎途冒险潜入敌营,意外昏迷,再醒来时已经全身被绑。
边玉叼着一根烟,将鞭柄塞进对方嘴里,似笑非笑地问:“现在,你还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
莫坎途在联邦地位超然,目中无人,唯独多年前的一场败绩是他的噩梦。
偏偏那场败局后,他捡了条狗回去。
这条狗很疯,桀骜张扬,可驯好了也很听话,白天是滴水不漏的副手,晚上是无微不至的床伴,堪称一本万利的买卖。
然而莫坎途没想到的是,边玉的伪装一经掀开,竟就是自己最忌惮、最恨的仇敌。
而他的年龄、家世、履历、性格……全都是假的,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莫坎途:“……”
行吧,好歹脸跟睡了这么多年是真的。
*骗子Beta攻×天龙人Alpha受。
第105章 激怒 钟昭,就这么贱?
钟昭虎口卡着江望渡的咽喉, 对方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着的脉搏,通过两人紧挨着的皮肤,在他掌心里宣泄着非同一般的存在感。
月光凄冷, 楚三娘死不瞑目的尸体横在一边, 江望渡被掐得满脸涨红,见钟昭仿佛完全不知痛,只能用了全力去掰他的手。
此时钟昭已经从最初的滔天愤怒中抽离出来,理智稍稍恢复,手下也松了一些,让对方得以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大口喘气, 腾出一只手握成拳头,不带分毫容情地重重锤在了江望渡的小腹上。
五城兵马司派到城外的巡卒和宁王府死士这一战中,江望渡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身上的伤并不比钟昭挨的那两刀轻,这一拳砸下去, 他面上的血色急速消失, 因为疼痛弓起身体, 又很快被钟昭按回原地,只能生生忍受这份痛楚。
“不是第一次捅我刀子了,还没记住往这扎不会死?”恨意和失望堆积到极致,钟昭却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前胸的位置,“要朝这里来, 这样才永绝后患。”
“从前你总是说我疯,你又好到哪里去?”钟昭小腹的伤口未经处理,流淌出来的血染红了他们两个人的衣襟,其中有几滴飞溅在了江望渡惨白的脸上, 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泼了血的观音像,“没立刻赏你下地狱还不偷着乐,居然上赶着教我怎么宰了你?”
钟昭听着对方的嘲讽,总算意识到在之前双方的交锋里,江望渡还对他留了情,若按今天这种程度,他们都走不到上榻这一步。
“将军谬赞了,跟你比不了。”
他嗤了一声,右手上移将手指探进江望渡的发间,扯着对方的头发将人往地上砸,“委身前世杀了你的仇人,这滋味怎么样?”
说着,钟昭钟昭眼神一厉,出声问道:“好受吗?”
“好受啊,怎么不好受。”江望渡额上破开一个洞,就在先前钟昭无数次亲手为他上过药的、谢英用砚台给他砸出来的旧伤上,直接将原有的疤痕覆盖,从里面汩汩流血。他闭了闭眼睛,拼命缓解往上涌的眩晕感,咧嘴笑道,“如果你连这点用都没有,也实在是太废物了。”
钟昭做刚刚那一切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此时看到对方眉骨旁边的口子,显然也一念记起了自己曾经多么想让那里恢复如初。
不过当然,他只恍惚了那一瞬,就成功被江望渡的话气到眯起眼,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既然已将选择了装,为什么不装好一点?”即使再怎么想强装镇定,钟昭问出这话的时候还是觉得心绪难平,索性将头埋进江望渡的颈窝,一口咬上对方的肩膀,意味不明地低声倾诉道,“轻舟,我把我们的事告诉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