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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渡在他身子低下来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屈起肘往人背上砸,钟昭闷哼一声没躲,他闻言却怔了一下,喃喃道,“什么?”

“我告诉他们,我有一个喜欢的人,而且是一个男人,所以此生都不会成亲。”事情是他自己做的,如今想来尽管非常愚蠢,钟昭却也没什么羞于承认的,语气里三分对对方的恨之入骨,七分对自己的怒其不争,自嘲一声说道,“我娘告诉我,不跟女子成亲,跟男人成亲也可以,如果你肯跟我回去,她愿意把你当另一个儿子看。”

江望渡被钟昭咬得浑身发抖,再开口的时候语调里都带着颤音,嗓子完全哑了下来,“那只能说明你们一家都太天真,我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们这么想?”

他眼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逝,再开口的时候里面已经饱含讥讽,声声有力地道:“莫说上辈子,单论今生我带人去抢摘星草,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你对面?”

江望渡深深地望着钟昭,像是要把这个人烙印进自己的骨髓里,嘲弄一笑,眼眉上挑道:“钟昭啊钟昭,枉你重活一生,还是被我耍得团团转。父母妹妹死无全尸的感觉如何,第二次被我开膛破肚痛不痛快,跟自己的仇人搞一起,还闹到要见父母,见父母……”

话到此处,钟昭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刚刚的他还尚有几分理智,那么现在就是真的是前所未有地失态,目眦欲裂,恨不能立刻将人杀死在原地。

而正在地上躺着的江望渡,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伸出一只手拽住钟昭的领口,将人往自己身前拉,旋即怪笑了起来。

“你想让我跟你去见父母?”江望渡脸上露出近乎愉悦的表情,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同时拍了拍他的脸,“忘了我做过什么吗,钟昭,就这么贱?”

钟昭感觉脑中嗡的一声,被这毫不留情的话激到双手发颤,忽然想起了前世孙复婚宴上,自己在墙头看着江望渡喝到烂醉,听着对方说出的那句:“罪孽深重。”

在这一刻他深深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江望渡能跟谢英搅到一起,怎会知晓良善这两个字怎么写,他说自己罪孽深重,怕不是在回味那一晚的杰作。

胸腔里的火焰被重新点燃,而且烧得比一开始还要炽热许多,钟昭一把扯过江望渡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地上撞了十余下,声音扭曲到极点:“你根本没后悔过!”

江望渡在跟楚三娘搏斗时,就已经失掉了大部分力气,未在钟昭靠近的第一时间送他入黄泉,现在已经没有了反杀对方的能力。

在这般接连几下的撞击中,他口中开始溢血,听到这话却依然用力点头,快意无比道:“是!说什么后不后悔,我从来没想过。”

“灼与,你也不是小孩了,在官场中浸淫四年,难道还没学会什么叫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谢英会倒,不是因为他作恶多端遭到了报应,而是因为陛下不需要他了;真正什么都没做错的李春来是什么下场,难道你想象不到?他为之前那次西南水灾出力多少,被杀时可有人因为这个为他求情?没有,一个都没有。”

顿了顿,他继续道:“如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陪你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浪费这么多时间。我会连你也不落地把你们一家烧成灰烬,铺在怀远将军府的鹅卵石路之下,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把你们踩在脚底下!”

这等跟往自己脸上抽耳光没区别的话灌入而中,钟昭简直要被巨大的愤怒和痛苦淹没,红着眼睛紧咬牙关,拾起散落在一边的匕首,朝着对方的脖颈刺了过去。

而江望渡则高高地昂起头,通身上下没有半分畏惧,从容地合上双目,一副决然赴死的模样。

谁知一息,两息时间过去——

江望渡感觉到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那把刀正悬在自己喉间,钟昭竟然在最后关头控制住自己,没有由着它落下。

“你想激我杀了你。”怒到极点,心脏跳到差点蹦出胸腔的时候,钟昭反而相当诡异地冷静了下来。见江望渡睁眼,他扬手将匕首一丢,那东西裹挟着破风的声音飞到了一旁的树上,光看刺入的程度,都能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

钟昭啧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都是伤,眼神都有些涣散的江望渡,暧昧地捏住他的脸捏了捏,语气森然中又透着一丝鬼气:“楚三娘没能得手,谢英就在附近。你之所以对我说这么多话,就是想把我所有恨转移到你身上,忘记他这个下命令的人,对吧。”

这话一落,此前一直都没露出什么败势的江望渡陡然间面色一变,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转了两下,还想继续隐瞒,张口反驳道:“讲的什么狗屁话,我……”

“不得不说,你很聪明。”钟昭已经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答案,于是干脆利落地截断了江望渡的话,只不过这个答案也不比江望渡自己的说辞,令他感到好接受。

“摘星草是谢英让你夺的,目的是为了救宋欢,你为了让谢英请张太医救你娘,所以才来为难我;如果说谢英是刽子手,你不过是那把刀,更该死的另有其人。”钟昭面容冷淡下来,从头到尾地剖析着,话落轻慢一笑,“谢英前世命你去诛杀一个明面上并无任何错处的成年皇子,摆明了将来会收拾你,你对他倒是很情深意重。”

今天谢停的布置瞒不过皇帝,明早天一亮,无论五城兵马司还是负责押送的官差尸体,都会暴露在阳光下,不可能任何有例外。

钟昭本就是谢停训练出来的,用刀用剑的手法跟宁王府的人一模一样,即使现在赶去杀了谢英,也大可以把一切推到他们身上。

“江望渡,我不会杀你,至少今夜不会。你不是宁可自己死,都要让谢英活下去吗,那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我偏不让你如愿。”

直到此时此刻,江望渡脸上才真真正正地有了一点慌张的神色,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语调阴冷地问:“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陛下吗?”

“三年前宁王告发谢英,我没站出来帮忙,可以说宁王被圈禁,我也有责任,在陛下眼里,我没有杀他的理由;除非你把前世的事告诉陛下,当然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要他信才行。”钟昭懒得再同江望渡废话,抬手按住对方小腹被自己打出来的伤,“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

“……”

对方摁在他伤口上的手一点都没留情,江望渡不出片刻就疼得大汗淋漓,却抿紧了唇不肯回答。

钟昭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这个时候装死还有用吗,说话。”

江望渡垂下眼,低声道:“永元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夜。”

永元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五。

钟昭颔首,随即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双目血红,不由得露出了一记痛到麻木的嘲讽笑容。

那是前世今生,他跟江望渡第一次相见的日子。

也就是说江望渡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是重生而来的钟昭,自始至终都在与他演戏。

而今钟昭再回忆起他当初上前几步,将拱手朝自己作揖的江望渡扶起时,对方身体突如其来的轻颤,总算明白了是何缘由。

在江望渡看来,自己是刚把他一剑穿喉,还砍下了他头颅的仇敌,再次面对面站着,还冷不丁靠近要碰他,不觉得怕才怪。

“畜生。”钟昭扯了扯唇道。

第106章 恩断 哭什么?

头上伤重会致人眩晕, 江望渡现在根本站不起来,钟昭说完那番话转身便要离开,但是走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 站定回过了头。

江望渡此时正十分艰难地用手拄在地面上, 想要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看到钟昭伸手过来,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

但钟昭只是从江望渡的腰间,取走了他已经收回剑鞘的剑。

“差点忘了一件事。”钟昭将剑换到左手拿着,拇指向上勾了一下剑柄,看到一小截削铁如泥的利刃从剑鞘里出现, 又随即不咸不淡地笑笑,然后把它收回去。

“我不想欠别人,尤其是你。”这一夜受到的冲击过大, 小腹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住血,钟昭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也显出几分苍白, 说的话却犹如饱经打磨的刀, 带着不愿藕断丝连的决绝, “三年前,你因为我断过一次腿。”

江望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随着这话落下,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拽住钟昭垂落在身边的右手,指尖用力到泛起白,明明在摇头, 却只能发出几道气音:“不,不要——”

钟昭低头看着对方握上来的手,刚刚江望渡拿匕首刺向他时用的就是这一只,掌心还沾着一层从他伤口里流出来的血。

那些鲜血还没有凝干, 眼下就这么转移到他的手背上,活像是什么专属于他们的命运红线,扭曲而残酷,血腥而婉转。

“我是文官,即使腿被折断也能写折子拟条陈,抵消不了将军当年为了救我而耽误的公务。”钟昭任由对方用一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表情牵着自己,小臂往上一抬,江望渡的手也跟着高高举起,被迫扬起脑袋同他对视。

说着,钟昭左手一挥,通身雕着雄鹰图案的剑鞘,便猛地砸向了自己的右臂,江望渡失声已久的嗓子终于再度发出声音,一声嘶哑的惊叫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

在这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凉:“阿昭!!”

“……”这一下太快太狠,饶是钟昭也嘶了口气,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后背止不住地发抖,过了很久才强自镇定下来。

骨头生生被打断自然很疼,如果动手的人同时也是受伤的人,还要先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但此刻看着自己软软垂下来的右臂,钟昭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转头望向满脸空白的江望渡,他这才平静地补充上后半句话:“这份恩情,我还给你。”

话落,钟昭便要直接拂开江望渡的手,但还没等这个动作做完,他又慢慢停下来,沉默片刻以后,摸了摸对方的脸。

江望渡的眼泪来得又快又急,仿佛都没有在面上停留超过一瞬的时间,就忙不迭地往下滴,随即直直砸入地面之中。

“哭什么?”钟昭看着江望渡通红的眼眶和鼻尖,忽然觉得这场面非常可笑,无论自己还是他,“比起让我全身而退,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我从没……”江望渡费力地半跪起来,说到一半又顿住,哑着嗓子喃喃,“你太狠了。”

他们之间本就是自算计起,当然也很难得到善终,双方都清楚这一点,只是着实快了一些。

今天这一刀捅出去,江望渡自知他们都无法再回头,但他也没想到钟昭居然能对自己动手。

要知道断骨不像他以前在胳膊上划一道伤那么简单,治起来要花不短的时间,钟昭作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工部侍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眼下右臂重伤,对他来讲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而钟昭做这一切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跟他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江望渡不说这话还好,一听到这个字,钟昭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又险些崩盘,抿着唇压抑半晌,还是没忍住一把抓住江望渡的衣领,完好的左臂猛然间发力,让对方的身体贴近自己,弓着背对上江望渡的眼睛,近到几乎脸贴脸。

钟昭反问:“我狠?”

江望渡嘴唇颤抖,没有回答,钟昭于是再次开口,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将军既如此说,我倒想问问你,我爹我娘我妹妹,有哪一点对不起你吗?”

这么多年这么多次,钟昭给江望渡拿的各种药膏,绝大多数都有钟北涯的手笔;姚冉记得他的口味,有事没事就惦记给他做吃的;钟兰总共也没几岁,跟师父学做木工,紧赶慢赶地替他打桌子。

见江望渡狼狈地转头,哪怕被他按着脑袋都不肯与自己对视,更不愿回答,钟昭不由得悲从中来,声调也跟着转厉,“你就为了一个谢英,不惜拿他们的死刺激我;我没认出你是谁,受这些算我活该,但他们做错了什么,前世被你用火烧死,今生被你这么糟践?”

话到此处,钟昭索性也不想再听江望渡答话,兀自钳制住对方的下巴道:“不过没关系,你就等着明日清晨,跟徐文钥一起去照月崖下拼凑谢英的尸身吧。”

言毕,他一手刀劈在江望渡的后颈,眼看着人倒下,起身走了。

——

将江望渡远远甩在身后,钟昭总算分出精力料理自己身上的伤,就近弄了点对止血有帮助的草药,简单处理了一下小腹上的伤。

感受到体力稍微恢复,他又捡了几根还算笔直的木棍,将里衣撕下来一片分成几条,动作干脆地将自己的右臂固定起来。

做完这一切,钟昭自觉可以撑一段时间,左手掂了江望渡从京城带到西北、又从西北带回京城的剑,开始在附近搜寻谢英的踪迹。

一刻钟之后,他看到了自己当初跟江望渡一起站在城门外,眼瞧着谢英坐进去的那驾马车。

目前他所处的地方是照月崖另一个方向的崖边,只消再走几百步就会跌落至底,钟昭拿剑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挑了挑眉,静下心来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没过多久便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再然后一把剑就朝着他后背刺了过来。

钟昭迎着这阵微风转过头,连兵刃都没抬起来,挥手便将谢英双手握着的剑弹飞出好几米远。

四目相对,看到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他,谢英显然也吓一跳,打量人几眼:“钟昭?你怎么……”

他本来想问对方怎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要穿一身夜行服,但这句话还没说完,谢英的目光就往旁边一偏,认出了钟昭手里的剑。

刚刚那场死伤惨重的搏杀,谢英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进来,可楚三娘他们毕竟是冲着他来的,谢英在一旁也没少跟着担惊受怕。

对于这把江望渡佩戴了很多年、刚刚还救了自己一命的佩剑,他当然印象深刻,不可能不记得。

“你把轻舟怎么样了?”谢英脸色巨变,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破口大骂道,“尽管我如今不是太子,已经管不了你了,但江望渡还是西北主帅,五城兵马司提督;你怎么敢拿他的东西,你……”

“放心,他好得很。”钟昭一点也不想在立这里,看谢英表演他跟江望渡间的主从情深,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毫无迟疑地一剑刺向对方因高声指责轻颤的喉结。

血溅出来的那一刻,他非但没有将剑拔出来,还勾了一下嘴角,就着这个姿势往前走,直视着谢英瞪得老大的眼睛,手腕一抬,那剑就在谢英的脖子里转了起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搅动声。

不过当然,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种声响落在钟昭耳朵里,只会让他的身心都感到无比愉悦。

前世砍了江望渡的头,今生又把剑捅进了谢英的喉咙中,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成就。钟昭也不管谢英还能不能听见,轻轻地笑了起来,低声说道:“太子殿下,托怀远将军的福,下官送您一程。”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钟昭顺势松开手,任由江望渡的剑就这么留在谢英的身体里,手上骤然发力,提着对方的肩膀把他送入马车中,将其整个掀翻滚下了悬崖。

能让这驾马车运行起来的车夫和马全死了,唯一幸存的诸多木板也在崖壁的摩擦下分崩离析,断裂和粉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惊起了一堆原本隐于林间的乌鸦。

钟昭收回视线,往后走了几步。

刚刚他一路过来时数过人头,还翻开倒在地上的尸体一一看过,再次确认了楚三娘的人和五城兵马司巡卒并无一人存活。

现在江望渡还醒不过来,钟昭的目标只剩下一个。

前世谢停曾经给过机会让他去杀、他却看在对方是个孕妇的份儿上,没有真正下手的宋欢。

宋欢并无半点武力,只依附于谢英存活,这种时候不可能离得很远。钟昭分开快到膝盖高的野草,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找到了她。

此时她正惊恐地坐在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能叫人看得清楚些,哆哆嗦嗦地握着一把短匕,见钟昭走来,下意识向后挪了几步。

在这个慌乱的动作之下,她下摆的裙子也跟着往上蹭,继而露出一点被血染红的裙摆。

钟昭见状避开视线,不去看眼前的一幕,手却相当利落地掐着对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一把掼在了一旁的树上。

无论是前世她踩着他们一家人的尸骨治好了蛇毒活下来,还是目睹自己今天杀掉谢英的全过程,钟昭都不会再留这个废太子侧妃。

不过宋欢确实孱弱,本人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年纪又小,纵然钟昭而今已经被仇恨占据全部思绪,见到她时还是默了默。

“闭上眼,心里默念几个数。”他慢慢收紧手,语气说不上是命令还是宽慰,比起刚刚面对谢英时多少带了点温柔,但仍然没有留情的意思,“一会儿就不疼了。”

“钟大人,我,我……”宋欢慌不择路,努力向他彰显自己的脆弱,捂着肚子央求道,“我怀孕了,求你,求求你……”

钟昭闻言,表情微微一变。

怪不得在城门口脸白成那样,原来不是如她所说一般来了月信,而是腹中怀了谢英的骨肉。

前世谢时遇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怀上的,但与那时不同,如今谢英刚被废,她不敢说也是寻常。

钟昭上次已经因为这事放她一马过,现在自然不会再心软,发了狠便准备送她去和谢英团聚。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宋欢用一种孤注一掷的语气,拼尽全力地叫出了一个称呼。

“表,表哥。”

第107章 真相 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在对方嘴里听到这样的称呼, 钟昭的手不由得松了一点,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原本姓谢,西南潭中人。”见他态度有所软化, 宋欢立刻抓住机会, 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八年之前,我爹死于孔世镜私自开采的矿洞中;为了活下去,我哥带着我一路往京城走,中途得到贵人的帮助……”

以前钟昭想不明白,为什么谢英出事以后, 宋喜不跑就算了,还有胆子去自己背弃的前主子那里寻求庇护,现在看来他当年得以进入东宫, 背后本身就另有推手。

而今他重返晋王府,也不过是回到自己一开始待着的地方。

甚至连宋欢跟谢英的初见, 应该都不是一个巧合。

“皇后, 对吗。”八年前谢衍还小, 这样的事不可能由他牵头,钟昭慢慢将自己扼在宋欢脖子上的手放下,看着对方扶着身后的树一点点滑到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片刻后忽然问道,“也是贵人让你哥去当太监, 后来又让你引荐他伺候谢英的?”

宋喜的年纪比钟昭大一点,这么说来也是他的远亲。钟昭想起在仅有的几次接触中,对方总是笑眯眯的德行,一时感到荒诞无比。

看宋欢这一张口就知道要叫他表哥求饶的模样, 这对兄妹应该从头至尾都清楚他们的关系。

怪不得那时候他去晋王府问表妹的近况,谢衍着意说了一句,即使她还活着,他们都不可能履行幼时订过的娃娃亲,成为夫妻。

皇后派到谢英身边的探子,宫女出身的废太子侧妃,若不出意外,她此生都不会有别的路走了。

“皇后娘娘对我二人恩重如山,为了达成目的,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跪在地上咳嗽半天后,宋欢艰难地抬起头,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痛色一闪而过,只不过也只是一点点,很快就被更深的恨意取代,高声道,“孔世镜私掘金矿,致使家父在内的百余名矿工死无全尸,废太子不问钱款来源,直接便将赃款收入囊中,他们都该死!”

钟昭闻言心情复杂,久久不语。

作为谢英养在东宫的爱妾,他平时毫无和宋欢见面之机,两辈子都算上,钟昭也只在被派去杀她时,匆匆地看过一次她的模样。

而且因为隔着烛火,身边还有丫鬟,瞧得并没有很分明。

那时宋欢笑着给自己未来的孩子做衣服,钟昭还以为她是真的天真烂漫,然而结果却恰恰相反。

眼下她脖颈布满掐痕,面容扭曲嘶声尖叫的样子,可悲又可怜,哪有半点不谙世事的情态。

“既然这么恨……”钟昭尽量在不触及她皮肤的情况下撩开对方额前的碎发,问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现在还要陪着他一起走,为什么还要给他生孩子?”

谢衍府里那些侍女,全都是按照宋欢十岁出头的样子找的,跟真正二十岁的宋欢并不太一样。

看了半晌以后,钟昭垂眼的同时撤开手,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世上的事情何其玄妙。

前世他下意识觉得宋欢像她妹妹,却不想她们真的是表姐妹,如今钟兰一天天大起来,跟宋欢在容颜上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有所不同的是,宋欢露出真实面目囿于仇恨的样子,比起钟兰,倒更接近前世的钟昭。

“如果这时候走,皇后娘娘一定会命我把孩子打掉;我那个时候就想着,只有待在谢英身边熬过头三个月,才能坐稳这一胎,这辈子才能有一个属于我的孩子。”

“我跟谢英不过虚与委蛇,此心总得找一个寄托才能活下去,表哥想必也是能理解我的。何况孩子是孩子,他还没降临在世上,哪能知道这些事呢?”听到钟昭的问题,宋欢声音十分哀凄,说到一半又像是怕对方因为谢英而迁怒自己一样,又紧接着补充道,“表哥放心,如今废太子已经死了,他绝对不会对我的孩子造成影响。”

“没问你这个。”对于谢时遇的人品脾性,钟昭从来都没有怀疑,只不过宋欢在舟车劳顿之下又被吓了这么久,已经出现小产的征兆,他于是蹙着眉头想了想,动作轻快地在宋欢身上点了几个穴,等到对方的脸色好了一些,没什么表情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也最理不清的问题,“三年前江望渡临走前究竟说了什么,谢英要打他?”

对于谢英和江望渡的关系,钟昭在旁边看了许多年,也算是有那么几分了解;他们相识时还很小,两个人又都是不受待见的庶子,大概也曾有过交心的时候。

诚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谢英的言行愈发狂妄嚣张,两人离了心,但刚刚看到他手里的剑,这人对江望渡的担忧也不似作假。

在还不知道他也是重生之人的时候,钟昭并没有怀疑过江望渡‘因为孔世镜的账被算在自己头上,所以惹怒谢英’的说法,可是如今想来,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江大人那时候大骂孔世镜眼看百姓受苦,还能一个劲儿往自己腰包捞钱,落到那个下场是活该,顺便……把废太子也贬进去了。”彼时江望渡与谢英发生争执,宋欢就在现场,直到现在她提起江望渡说的话,脸上仍有几分赞许和快意,顿了顿道,“后来我就出去了,没有亲耳听到,但据说……”

“……”凭江望渡一贯对谢英的态度,以及维护对方的行为,可一点都不像会讲这些话的人。钟昭心里有个念头缓缓成型,让他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沉默了好半天后出声追问,“据说什么?”

宋欢眼见人表情有异,咽了咽口水才道:“据说,江大人告诉废太子,如果他肯安安分分的,不像以前一样总是在外面惹不该惹的事,自己还能替他周旋三年。”

三年,三年,三年。

钟昭听着宋欢的回答,猛然想到谢英在城门口质问江望渡,脱口而出的那句三年,以及江望渡从前语焉不详跟自己说的很多话。

“太子可以倒,甚至也可以死,但是不能是现在。”

“灼与,我良心不安。”

“我不知要怎么跟你解释,但太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钟昭看向宋欢问:“江望渡知道你如今有孕在身吗?”

宋欢不知何故,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瑟缩了一下,半晌后脸色苍白地摇摇头:“不知。”

这两个字传入耳中,钟昭蓦地笑笑,若江望渡一早便知宋欢有了这个孩子,还愿意这么掏心掏肺对谢英,那倒确有几分可能是出于关系好,没有其他原因。可是一旦他不知道,这一切便都串了起来。

钟昭用力闭上眼睛,如江望渡所言,现在他确实明白了。

在谢英做的恶事的加持下,那一方擦着眉骨飞过去的砚台太重,打破的远远不止江望渡的额头,还有他跟谢英所有少时的情谊。

江望渡并非钟昭一直以来想的那样愚忠,惑于故旧之情,正相反,他跟谢英两世都翻了脸。

上辈子大胜玉松班师回朝,江望渡决然与谢英断交好几年,直至谢英独子出生、显露出帝王之才,其他皇子又接连出事、摆明了能力不济,再这么僵持下去对大梁江山无益,才重新回到对方麾下;

而这一辈子,江望渡更是在走之前就清清楚楚地告诉谢英,他们的交情只能再维持三年。

三年这个数字没什么特殊,不过是以永元三十三年算起,宋欢怀上谢时遇需要的时间而已。

这么久以来,江望渡想保的一直是谢时遇,真正想扶持的也是谢时遇,至于谢英只要别死得那么早,荣辱与生死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当巫蛊案一出,他才愿意站出来作证,因为在江望渡看来,皇帝确实到了要动谢英的时候,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杀人;

只要拦住谢停和钟昭,等到这个孩子投胎,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宋欢对谢英深恶痛绝,却不得不与他日夜纠缠,连带着对男女之情也很绝望,扳倒孔世镜以后就一门心思搜刮大夫,想给后半辈子说服自己活下去找个由头。

而江望渡知道她腹中孩子有做皇太孙的命,默不作声地为她拖延着时间。两个人明明没有交流,也不知道对方经历过什么,怎么想的,最终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

结合前世的经历,大梁这代皇子确实没有能拎出来的,谢衍目前看着虽然还行,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咔嚓一下抹了脖子。

若单纯出于对社稷的考虑,钟昭也必须承认,谢时遇无论性格还是能力都是最好的储君人选。

“原来是这样。”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想到前世江望渡被自己逼到那个必死的田地,都要让孙复带谢时遇先走,此前所有想不通的关窍豁然开朗,“居然是这样。”

“表哥?”被钟昭按了几下穴位后,宋欢就感觉好受了很多,此时看到对方肩膀颤抖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何竟有几分心酸,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你……”

余光里有只手在往这边伸,钟昭退后一步,避开了宋欢的触碰。

“真该庆幸你是我表妹。”再度忆起自己只是出现在这里,还没来得及讲明意图,就被疑心深重的江望渡连捅两刀;后来攻守异形,江望渡见杀他无望,宁可自己去死的行径,钟昭眼里的狠意就更深一分,胸中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他看着因为这一句话,又开始浑身发抖的宋欢,明知对方无辜,还是抑制不住身上的戾气,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但凡你不是,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说着,钟昭一把扔了江望渡的剑鞘,转身便要走。

宋欢低头看了那东西几眼,突然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往前一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钟昭漠然道:“放开。”

“贡院起火,西南金矿,巫蛊之术……江大人都没有站在废太子这边,可见并非没有底线之人,而且我看得出他心里是很喜欢你的。”宋欢扬起头哀求,“表哥,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了,尽管以前立场不同,但现在左右谢英已经死了,你们就好好过下去不行吗?”

“……喜欢?”重生的只有他跟江望渡,很多事宋欢都不知道,所以往往好意也会办坏事。

钟昭听着这些话,只感觉有千万根针在一同往自己的心里扎,许久后才道,“你想多了。”

第108章 哽咽 在姚冉的印象里,自己儿子极少流……

钟昭在宋欢的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拂开她的手准备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

不过刚走出去没几步,他不知道想到什么事, 又蓦地转过了头。

虽然在钟昭的帮助下, 宋欢的状态已经比躲在草丛里的时候好了不少,但受了惊吓的孕妇到底要比要比寻常人虚弱很多,钟昭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再次坐在地上,后背轻轻靠着树干,一边抚着心口一边尽量有规律地吸气呼气。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 宋欢抬起头问道:“表哥?”

虽然在刚刚的交谈中,钟昭已经得知了自己跟她有亲的事实,也能够接受, 但是听到这个称呼,还是会下意识蹙一下眉。

顿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 只是视线下移, 看了一眼对方颈间根本无法忽略的青紫色掐痕。

“是废太子弄的。”宋欢留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受到一抹一碰就会发酵起来的胀痛,马上开口道,“离京途中,我跟废太子发生了口角, 盛怒之下,他就扼住了我的脖子。”

说到这里,她先是看了一眼钟昭的表情,而后又道:“若非我奋起反抗, 拿起身边的……”

“这件事一旦报上去,陛下一定会派锦衣卫密查,仵作验尸,很容易就能模拟出他的伤,大概是什么样的人所为。”宋欢的前一段话没什么问题,但钟昭听到后面,发现她竟然想将谢英的死揽到自己身上,立刻开口打消了她这个念头,“你不可能给谢英带来这种伤口,这样说除了会让人觉得你跟凶手有关,对谁都没有好处。”

上一次出于自保,在贡院杀了项远山和项青峰,被人顶罪到最后的结果,就血淋淋的摆在这里,钟昭感受着自自己右臂传来的一阵又一阵隐痛,扯了一下嘴角道:“你无端掺和进来,只会让我的处境变得更难,不该做的事少做。”

宋欢仰着头和他对视,还想再最后争取一把,急急地道:“可杀死废太子是多大的罪,我如今身怀有孕,怀的是他唯一的骨肉,锦衣卫不敢把我怎么样,陛下或许也会对我网开一面,但你……”

“你也说了,是废太子。”钟昭出声打断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遂直接说道,“我既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就有躲过追查的办法,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少来管我。”

话落,他并未跟宋欢废话,也不再看对方担忧的眼神,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转身朝家的方向疾步走去,没有再回头。

一个多时辰后,钟家院外。

钟昭一只手臂贴在身侧,另一只手捂在小腹间,脸上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液,才刚推开家中后门,就见到了明显一夜没睡、依偎在一起等他回来的父母。

而在他们身边,甚至还有紧赶慢赶、刚从城外寺庙回来的秦谅。

“我从乔梵那里听到消息后,就立刻启程回来,只不过到这里的时候,岳丈已经平安归家,倒是你被宁王殿下派了出去,所以就来这边一起等。”钟昭穿了一身纯黑衣衫,并不会轻易让人看见上面沾着的东西,再加上他还低着头,秦谅一马当先走上前来,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他指间和脸上的血,面色霎时间变了,“小昭!你……”

这几句话间,钟北涯和姚冉也相携走上了前来,反应跟秦谅如出一辙,后者更是抑制不住地从嘴里发出一声惊叫,随即双手发颤,轻轻摸上了他无力垂着的右臂。

“这,这是怎么回事?”

姚冉的声音打着抖,又很快回过头对丫鬟道,“快找个剪刀来,把我跟老爷的药箱也拿出来。”

家中唯一有官职的人一夜未归,冷不丁回来又是这般模样,门口这里立刻乱成了一团,钟昭的耳边尽是不同人的呼喊和问询,扫了一圈周围后唤道:“水苏。”

“公子放心。”自去秦谅府上见过赵南寻之后,水苏的心彻底安稳下来,望向他的眼神虽同样担忧,但立刻点头应了一声,随即转头吩咐道,“去工部替公子告假,回来以后将大门关闭,任何人不得高声喧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身后水苏做的那些布置,钟昭已经听不太清楚,自他小腹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可以说有一半的时间,钟昭都在强撑精神。如今两只脚迈入家门,他总算稍微松了口气,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姚冉身边的丫鬟动作很快,钟昭还没有走进卧房的门,就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剪开了他手臂的衣服,只瞧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边水苏吩咐完门房和护院,疾步走来驱散几位主子身边的人,折身问:“老爷,夫人?”

“不像摔出来的。”钟北涯心疼得整张脸都皱到一起,这话一完,姚冉就点了点头,心中也明白钟昭大概是遇到了一点不能随便对外人言的事情,于是对水苏说道,“让所有人离远一些,昭儿身上应该不止两处伤,擦身换药这种事都由你和乔梵亲自来,辛苦了。”

“夫人说的是哪里话,有事您随时吩咐。”始终默默跟在边上的乔梵摇了摇头,又板着一张脸转过身对水苏道,“我先去打水了。”

水苏忙颔首:“那我去拿换洗衣服,一会儿直接去公子院里。”

记载中无忧草生长之地很陡,唐策回去之后把这事一说,钟北涯也不是没想过儿子会受伤,但怎么都没料到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边往房间走边瞧伤,自然做不到绝对精准,但他跟姚冉刚刚看得很清楚,钟昭小臂处有道不宽不窄的淤痕,就在他断骨的地方。

如果他估计得不错,起码这一道伤是钟昭自己弄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

钟北涯心里有很多疑惑,只等把人架回卧房,再仔仔细细地探问。边上的姚冉和秦谅都没有再多言语,抱着的也是同样的念头。

可当马上就要来到榻边,让钟昭躺上去时,他却忽然停在原地,攥住了父母扶着自己的手。

然后在二老焦急无比又疑惑的目光中,钟昭放下双膝跪在地上,注视着他们因为等自己太久而满是倦容的脸,埋首磕了个头。

姚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但钟昭身上悲怆的意味太浓,她也怔怔地跟着停顿片刻,过了会儿才想起来去拉对方起身。

但也就是这一拉,又很快让她愣在了原地:“昭儿?”

“我……”钟昭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能出口,那些因今夜得知了太多令人痛彻心扉的真相、又绝不肯在江望渡面前流下的泪,忽然在此刻掉了下来。

眼下天已经完全放晴,日光从卧房开着的窗子处透进来,姚冉有些恍惚,一动不动地看着钟昭的眼泪从眼眶滑落,一滴滴砸在自己手心里,直至形成个小水洼。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优秀早慧的长子极少流泪,上次像这样哭,还是在刚得知她身中蛇毒,弄不到摘星草就只能等死的时候。

而今站在钟昭面前的都不是什么外人,除了父母外就只有一个秦谅。钟昭两手支在身前,忽而想起自己在不久之前,刚刚陪江望渡去祭拜了一番死在火场中的诸位举人,回来之后便按捺不住,直接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告诉了父母。

钟北涯和姚冉并非专断之人,对他的包容达到了一个他自己事先都没有想到的地步,那时候钟昭还在心里窃喜,想着谢英掌权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式,江明在江望渡幼时就没怎么管过他,今时今日自然也没有脸干涉对方的婚配,只要他把自己的父母搞定,哪怕花得时间长些,他们总能修成正果。

谁知世事变化无常,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钟昭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父母的谅解,可是还未来得及想到怎么跟江望渡说这件一旦开口就很像求爱的事,就先得到了对方毫不犹豫刺来的两刀。

“小昭,没事的。”秦谅在非朝堂以外的地方并不善言辞,将一只手搭在钟昭的肩头,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如果你信得过我,以后工部的事情你可以口述给我,各种条陈我定给你写得漂漂亮亮,陛下肯定挑不出错来。”

“……”尽管不明白让儿子变成这样的真正原因,但钟北涯和姚冉看着钟昭一反常态的神情,也都猜得到这应该跟他能不能在伤好前,继续在皇帝跟前露脸,以至于继续迅速向上攀升无关。

在短暂的错愕过后,他们非常有默契地没有选择立刻询问,而是同样蹲下/身,绕过钟昭伤得最重的两个部位,从外面抱住了他。

“无论遇到了什么事,我们不是都还在吗?”姚冉轻轻在他的背上抚了两把,声音温柔道,“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沟沟坎坎是过不去的。”

“你娘说得对,还能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钟北涯只跟人挨了一下就退回原位,视线回到了他的手臂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赶紧去榻上躺着,伤重成这样,莫名其妙磕什么头,我们又不会化成灰消失,礼何时不能行?”

他们不开口安慰还好些,一家人在一起、化成灰这样的话一经说出,钟昭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头痛欲裂,江望渡被他攥着头发往地上按去,姿态轻蔑的那些言语,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循环。

“你想让我跟你去见父母?”

“忘了我曾经做过什么吗?”

“钟昭,就这么贱?”

“对不起。”良久,钟昭终于再次出声,趴在姚冉怀里哽咽道,“对不起,娘,儿子不孝。”

第109章 无忧 世上没有无忧草,也没有无忧人。……

另一边, 江望渡被钟昭劈晕之后便一直处于昏睡中,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自己的两个副将, 杜建鸿以及孙复。

他是被这二人叫醒的, 刚睁开眼睛就发现,他们大概是叫了自己半天无果,正在七手八脚地将他往杜建鸿后背上挪。

“公子,您总算醒了。”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孙复已经尽自己所能地为江望渡处理了额头和身上的伤口,见他原本耷拉在杜建鸿肩膀上的手动了动, 立刻凑上前来查看他的状况,发现问题不大后当即大骂道,“到底是哪个宵小将您弄成这样, 看伤倒是看不出什么什么特殊的,若让我知道……”

“宁王府的人全都死了, 他伤得肯定比我重。”左右先前一直瞒着的事情, 而今已经被钟昭知道了, 江望渡并未明着提到钟昭的名字,却也没了人前人后继续装的心情,回了这一句话之后,便给了杜建鸿的腿一脚,“放我下来。”

杜建鸿没想到他虚弱至此,还能使出这么大力, 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下又重新站直,想到方才自己跟孙复找到江望渡时,对方倒在一众尸体中间,身上沾着不知道多少人血的样子, 心有余悸地张了张口,想说服他别这么着急下地。

谁知杜建鸿的劝告还没出口,江望渡就像是猜到了他会对自己讲什么一样,皱了皱眉,极不耐烦地接了一句:“少跟我在这里废话,再说一句,明天你就自己上书陛下,从五城兵马司滚出去。”

这话一出,无论杜建鸿还是孙复都不由得惊了一下,他们在西北军江望渡的麾下跟人打了三年仗,并非没见过对方疾言厉色的模样,但在沙场以外的地方,江望渡很少表现得如此强势,多数时候对待他们的方式更接近于朋友。

“属下知错。”杜建鸿被他言语间溢出来的戾气慑住,当下不敢再多言,十分听话地蹲下/身,让江望渡自己行走,“您别生气。”

“……”先前在人背上,感受得还没那么清晰,冷不防双脚落地,自己支撑全身的重量,江望渡立刻感觉头上伤的存在感变强了不少,用力闭了闭眼睛,还是身形摇晃地后退几步,直至单手扶上了一旁的树,才将将定在原地。

顿了顿,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没理会杜建鸿的告罪,兀自问:“废太子现在身在何处?”

一如钟昭之前猜的那样,谢英所在的地方确实离这里不远,江望渡抬头看着泛起鱼肚白的天,就知道距离自己跟钟昭对峙之时,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子,去杀一个武学不精的人的时间是十分充裕的。

而杜建鸿和孙复既然能找到他,自然也不可能完全不管谢英。

“公子,您头上的伤实在太重,先回京城包扎一下吧。”孙复闻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泪汪汪地上前看着那个刚止住血不久的血洞,停了停又忍不住嘀咕,“原来的疤好不容易消失了,如果让钟大人看见,不知道要多心疼。”

“……发现尸骨了吗?”从小跟自己到大的人转移话题,江望渡怎会听不出来,他将脸转向杜建鸿,面容冷峻地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垂下来的眼睫却颤了颤。

孙复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今天发生了什么冲突,只根据两人过往相处的模式,简单猜测了下钟昭得知后的反应。

但其实说什么心疼不心疼。

提着他脑袋往地上砸的那个人,不就是钟昭自己吗。

“没有。”这样的事本来也瞒不住,孙复之所以没立刻回答,无非是不想江望渡刚醒过来就要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但现在他都问了出来,再顾左右而言他也没用,杜建鸿单膝跪在地上,“属下无能,不但废太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连您的佩剑也……”

“佩剑?”江望渡听罢一怔,下意识将手往腰间放,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剑被钟昭拿走了。

两世打交道下来,他很清楚钟昭的为人,知道对方一旦下定决心要报前世之仇,就一定会下死手,谢英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眼下遍寻不到谢英的尸体,自己的佩剑也同样消失无踪,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照月崖。”江望渡哑着嗓子对面前的两个人道,“人应该在照月崖下,他用我的剑行的凶。”

“属下立刻去崖下搜寻,将您的剑取回来。”杜建鸿面色一变,一下紧张起来,相当担忧地分析,“若让徐大人先一步发现这件事,那到时候您就解释不清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朝照月崖的方向走,江望渡却声音疲惫道,“锦衣卫的仵作不是吃素的,只要他没把废太子的头砍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半晌后道:“总之现在去现场没用,只会反惹一身腥,回京吧,我亲自跟徐大人说明情况。”

“是,公子。”江望渡已然放下话来,孙复第一个颔首响应,正要往前走,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件差点被自己忘记的事,“对了,说来有个事情很奇怪。”

“有话就说。”江望渡在原地站了会儿,因头部受伤产生的眩晕感褪去大半,“别卖关子。”

孙复连连点头,开口讲道:“这对废太子出手的歹徒很奇怪,敢对皇亲国……好吧前皇亲国戚动手,却留了宋欢一条命。”

江望渡听到这个名字,正在向前迈动的脚仿佛瞬间生根,扎进了地里,不可置信道:“什么?”

前世不知道摘星草用在谁身上也罢了,今生钟昭已经知道了宋欢才是那个病人,而且谢英和宋欢从始至终都待在一起,钟昭去找谢英寻仇,也肯定绕不开宋欢。

江望渡甚至没问一句,直接便默认了她会跟谢英一起下地狱,连提都没提一句她的名字。

“真的啊,我也想不通。”孙复挠挠头,伸长脖子左右张望,“她方才就在这里,比我们还先找到您一点,怎么现在不见了……”

“在这里。”在他东张西望间,杜建鸿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几百步外一棵树后的宋欢拎了出来,指了指对方脖子上清晰可见的伤,“她颈间有淤痕,或许对查问凶手有帮助。”

如今宋欢已经不再是千娇百宠的太子侧妃,杜建鸿对她的态度着实算不上恭敬,宋欢本就惶然,上前以后见到江望渡便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了对方的面前。

不过没力气归没力气,她并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妾的伤是废太子所为,从未见过什么凶手,妾不知道杜大人在说什么。”

孙复转头看向江望渡,撇了撇嘴道:“她一见到我们就是这个说辞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管她可不可能,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眼下谢英死了,江望渡心里很清楚是什么人做的,听闻此言没什么反应,直接下令,“带她一起走,交由徐大人处置。”

“是。”孙复和杜建鸿同时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将宋欢架起来,便准备带着她往京城的方向走。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宋欢忽然往前挥开他们二人的手,挣扎着前行了几步,表情凄惶地对江望渡哭诉道:“妾不能去诏狱。”

从前还没发生这么多事情时,宋欢时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一些便利,江望渡承过她的情,也愿意宽慰一两句:“去见徐大人不见得就要入诏狱,你同样深受其害,好好跟徐大人说,只要知无不言,徐大人不会对你动刑的。”

“不见得?江大人也说了是不见得。”宋欢脸上淌满眼泪,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到极致,再次跪在对方面前道,“求江大人给妾一条活路,我真的不能去诏狱。”

“你求我没用,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虽然年纪很小,但在江望渡的印象里,宋欢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从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胡搅蛮缠。他心里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半蹲下去与对方平视:“还是说你还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

这话一落,宋欢的肩膀马上剧烈地抖了一下,江望渡也有些讶异,随即点点头:“有话就说。”

“我,我……”宋欢嘴唇嗫嚅两下,过了好半天才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伏在地上如实回禀道,“我怀了废太子的骨肉。”

“你说什么?”她这话一落,江望渡乃至孙复的表情立时全变了。江望渡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盯着她瑟缩的脊背,过了很久才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欢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带着哭腔道:“一,一个月之前。”

“……”江望渡听着这个数字,货真价实地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股说不上是狂喜还是惊骇的心情席卷他的全身,使他在原地消化很长时间,才看向了立在一旁的杜建鸿,“你带她去顺天府备个案,就说流放的队伍只她一个人活下来,暂时没办法送她去黔州,我稍后就进宫向陛下说明此事。”

“属下这就去。”论跟江望渡的亲疏程度,杜建鸿跟孙复没法比,其实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这般反应是因为什么,能做的只有遵命。

简短地回复完之后,他将宋欢从地上扶起来,碍着对方身怀六甲,动作比刚刚和缓了很多。

而他们走后,江望渡和孙复一直注视着这二人的背影,直到视线之中再也没有其他人,孙复才哆嗦着嘴唇转头看向自己主子。

“公子,自您从西北回来后,就命我派人留意东宫的动静,谢英这段时间心情不佳,无论妾妃还是太监都没有召幸。”林间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清晨的水汽,吹在人身上有些凉,孙复咽咽口水,几乎不敢说下去,“一个月,这绝不可能啊,她这个孩子……”

“半个月前,常年侍奉东宫的张霁张太医告老还乡,我还以为他是担心受到连累。”江望渡咬了咬牙,眼中的凶光根本遮不住,“即刻挑几个得力的人,将这个老匹夫捉回来,他若反抗,就把他写药方的手砍了,出了问题我担责。”

——

钟昭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他平躺在榻上睁开眼睛,手臂和小腹的疼痛都减轻了很多,微微转过身,看到自己床前趴了个从未出现在家中的人。

“宁王殿下?”这种受伤醒来后看见谢停的感觉太熟悉,钟昭一时恍惚,差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环顾四周才确认是在钟家宅子里,今生活得好好的父母妹妹并非一场梦,心下稍安,随后低声道,“下官已经尽力去寻,可惜将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没有发现无忧草的踪迹,殿下恕罪。”

“本王听你爹讲了,你扶着崖壁石块往下的时候一脚踩空,如果不是及时往旁边跳了一下,将手臂垫在身下做了缓冲,恐怕就不是断一根骨头能解决的了。”谢停没有直接看到他的伤口,钟北涯说什么就信什么,话罢沉默半晌,轻轻咧了咧嘴,“这事怨不得你,但没有无忧草,本王的兄长怕是……”

这辈子钟昭跟谢停的接触没有前世密切,很少如此安静地坐下讨论什么事,坦白来讲谢停非要寻这种草药,本身就是一种病急乱投医,但若没他这个乍一听有些无厘头的要求,钟昭那天便不会去照月崖,也不会正面跟江望渡对上,还不知要被蒙蔽到什么时候。

“殿下,这世上没有无忧草。”钟昭把视线收回来,轻声道,“也没有真正无忧的人。”

第110章 混淆 是谁给你的胆子,混淆皇家血脉?……

说这一番话的时候, 钟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任谁都能看出他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一抹痛楚。

想到病愈发重的兄长,谢停的眼睛也不由得有些发红, 但抬头看见对方的神情, 还是把这份伤感憋回去,伸手拍了下对方的肩。

“你这一副死了爹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他摇头笑笑,换了个话题,“说点正事儿,谢英倒台这段时间以来,你不是遵照我哥的命令, 有事没事都要去跟江望渡跟前套一套近乎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钟昭的视线慢悠悠地收了回来,眼下那一小块皮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两下, 过了好久后才道:“是,怎么了?”

三年前谢停养在府里那批人大半死在江望渡手里, 三年后依然是这个结果,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 他对江望渡实在升不起好感,先前谢淮提出拉拢对方,他也只是出于不想再惹人生气的心情,没有把反对两个字写到脸上而已。

但到了如今,形势又发生了巨大转变,谢停一想到皇帝颁布的那道旨意, 就冷不住冷笑:“恐怕以后你再也不用这样做了。”

眼下宋欢怀着谢英的孩子,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孩子就是五岁才惊众人的谢时遇,更是前世让江望渡捏着鼻子回去帮助谢英的契机, 江望渡是一定要扶立他的。

钟昭明白,谢停这个反应,八成是谢英有遗腹子的事被皇帝知晓,且有恩旨下发,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算我那好大哥走运,人都死得透透的了,居然还能留个后。”谢停嗤了一声,把钟昭早已经知道的事讲了一遍,又道,“父皇心软,不忍长子血脉流落在外,特地下了一道旨,将宋欢留在京城养胎,孩子生下来以后也不必再去黔州,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

“先不提谢英曾以巫蛊之术诅咒我哥,单说你参加会试那一年,谢英犯了多大的案子,不杀他全家已是法外开恩,现在还要把他的独子留在眼皮底下,哈。”原本谢停还想要心平气和地讲述这件事,但话到一半还是没压住气,话里话外直冒火星子,“宋欢这个小蹄子治不孕这么久,明摆着就是没当娘的命,结果偏偏现在怀上了?”

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情,谢英和谢停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钟昭可以理解谢停的心情,但他这话说得不免恶毒了些。

等人嘴上发泄够了后,钟昭轻声道:“此事与宋欢无关。”

顿了顿,他又看了口无遮拦的谢停一眼:“而且殿下,废太子的全家里面不就包括您吗?”

三天前那个树林里,钟昭想到江望渡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欺骗,也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绝了对方所有苦心孤诣的念想。

但说到底他其实很清楚,宋欢并没有做错什么,成为江望渡寄予希望的对象也不是她能料到的,她只是想成为母亲罢了。

“事到如今,你挑本王这种字眼干什么?若不是她怀得巧,怎么会有这一箩筐事?”谢停连王公大臣都未必放眼里,遑论一个废太子侧妃,不过他烦躁地反驳到中段,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般,转而满脸嘲讽地道,“等这孩子长大一点,父皇保不齐还会给他个郡王之位,顺便打一打我的脸。”

从谢停圈禁解除至今,也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皇帝始终没有恢复他亲王位分的意思,就像是把这件事情遗忘了一样,明眼人心里都清楚,皇帝跟这个儿子算是离了心,大概率不会给他复位了。

钟昭没有接对方这句话,而是转头问道:“您派人去照月崖截杀谢英他们,陛下没说什么吗?”

“钟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谢停听罢扬眉,笑呵呵地反问道,“刚刚本王似乎只说,江望渡以天黑路滑,前往黔州的流放队伍集体坠崖为由,上报了谢英的死讯,怎么在钟大人的嘴里,就变成了我要去杀他呢?”

“……”如此一目了然的事,钟昭也懒得陪谢停往下演,索性直接回道,“因为碰见了。”

他的神情太过坦然,反倒是谢停愣了一下:“什么?”

钟昭道:“宁王府的楚三娘,下官去照月崖的时候,虽然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场景,但确实在途中遇到了三娘这个人。”

反正死无对证,他编起来的时候连个磕绊都没有:“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用我说殿下也清楚。如殿下所言,谢英尚有遗腹子在世,宋欢又是他救回来的,于情于理他都会对这对母子多加照拂,难保以后不会扶持前主的儿子,下官日后自然不会与他多接触,殿下尽可以放心,有些事不必瞒我。”

以前钟昭虽也站在谢淮这边,但这种只有心腹才可以讲的话,却很少从他嘴巴里说出来。

谢停有些意外地看人一眼,像是没想到他去了一趟照月崖,居然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不过在谢停的角度看,钟昭此前应该只知道他手上有人,并且监视过自己,却不知道他都用这些人做过别的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而钟昭在那里看见楚三娘,无异于撞破了他最大的秘密,谢停心下想了一圈,干脆也不装傻了,直接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既然灼与想听实话,那本王就告诉你实话。”谢停身体后仰,开口解释道,“你昏迷三天,着实错过了太多有意思的事,谢英现在不过是个庶人,江望渡约莫是不敢自己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上书的时候只说意外;但他进乾清宫的时候带着一身伤,徐文钥也已经去崖底下看过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父皇心里跟明镜一样。”

话到此处,他脸上出现一抹笑,像是回味起了当时跟皇帝的对话,微微抬了抬下巴:“把他们两个人打发走之后,父皇单独叫我过去,问我就这么恨谢英吗,就一定要赶尽杀绝至此吗,我说对。”

钟昭眼神复杂地看着谢停,片刻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与其说恨谢英,倒不如说惹恼他的是皇帝的偏心,高高在上的天子显然也明白此事,问的这两个问题其实就是在隐晦地向谢停确认,你真的要跟我对着干吗。

“殿下这样回陛下的话,是打算去封地?”上辈子谢停老老实实地在京城待到死,钟昭于是认真考虑了一番,感觉也无不可,但还是问道,“端王殿下知道吗?”

“要是让我哥知道的话,我估计就走不了了。”谢停摇头,又低头自嘲一笑,“让你去找无忧草、甚至你从西南回来前,端王府和何家已经遍寻名医,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请的大夫也都请了,但是无济于事。让我在京城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我做不到。”

比起这样,对谢停来说还不如去封地,让自己忙起来,脑子里不全被这点事占据,未来说不定会有更多勇气面对注定的离别。

钟昭点了点头,眼下谢淮在榻上躺着的时间正在慢慢变长,到时候谢停一走,赵南寻也能时不时从秦谅那里出来透个气,这样的结果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不错。

“投到端王府门下的朝臣虽然不少,但也就那么回事,见风使舵的本领比谁都强,除了外公,本王只信你一个人。”谢停站起身,口气难得地软下来,“等我离开后,你替我多照顾他一些吧。”

“分内之事而已。”谢淮眼看着没几年寿命,到底要不要让谢时遇平安出生,钟昭还没想好,再加上他也确实不想在谢淮活着的时候,就这么着急地给自己找下家,故没怎么犹豫地颔首应下,“下官必定不负所托,殿下放心。”

——

怀远将军府。

自宋欢在照月崖坦白自己身怀有孕,距今已经过去三天时间,杜建鸿亲自带人,顺着张霁回老家的方向一路搜查,终于在今日将他抓了过来,一同带回的还有他藏在匣子最深处、几张字迹龙飞凤舞的、调理宋欢身体的药方。

“真不能把钟大人请来吗?”钟家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但是今早谢停刚进去,中午就面带笑意地走了出来,同时大门也被打开,释放出了钟昭转醒的记号。孙复还没弄明白自己主子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那个药方嘀咕:“如果他在这里,一定能看出上面写了什么,还不会泄密……”

“让他好好休息吧,即使不找任何人,我也能弄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江望渡没有明确解释,坐在太师椅里翻看着那几张药方,然后又将它们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垂眼看向被几个家丁按在地上跪着的张霁,半晌后轻笑一声。

永元三十二年,张霁还是他单靠自己根本接触不到的太医,必须要通过谢英才能把人请过来,继而求着对方去医治自己的母亲。

四年过去,两人的身份说一句倒转也不为过,江望渡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张霁浑身颤抖,抬头时目光闪动,却不发一言。

“大人。”屋子里好半天都没有人说话,气氛也跟着陷入焦灼,杜建鸿这时候推门走进来,有些为难地对江望渡道,“宋小姐来了,说现在就要见您,他身体的情况,连陛下都知道了,我不好拦。”

前世宋欢声称自己怀孕的时间在此刻的一个月后,生产的日期则比预计的早一个月;这年月妇人生孩子不容易,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遭,早产之人比比皆是,江望渡原本从没往其他方面想过,但是现在细究下来,上辈子宋欢这胎就是张霁照管的,若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谢英的,那谢时遇……

江望渡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让她进来。”他摆了摆手,几个站在张霁两侧的人随即撤开,后退到了杜建鸿旁边,江望渡看了人一眼,随即吩咐道,“带着所有人离开,守在这间屋子的外围,即使外面打仗也不能随意闯进来,孙复去门外守着,一旦出现需要我立刻解决的事情,由你进门通报。”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话落后所有人立刻照做,几乎在宋欢走进来的下一刻,门就被杜建鸿从外面关上,一丝光都不会进去。

江望渡看看面前明明休息了两三天,却一副精神萎靡模样、摆明了辗转反侧、自己都感到很心虚的宋欢,干脆省略了开场白,一开口就问了个十分有重量的问题。

“尽管谢英已经被废,但陛下对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是当作自己亲孙子看待的。”他把目光转到张霁身上,语气重了些,“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跟她一起谋划这种不要命的事,混淆皇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