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捏耳 江望渡捏捏钟昭的耳朵。
早在昨日谢淮在病榻昏睡, 险些清醒不过来的时候,淑妃就特意去求了皇帝恩典,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谢停传信, 以防谢淮走得突然, 他赶不上见兄长最后一面。
皇帝本来已经应允, 但事情却一路朝最坏的方向发展,谢停收到母亲含泪写给自己的信,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时,突然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皇帝倒在床上、难得神智清醒的时候、召宫人代笔写的, 大概内容是夏日炎热, 尸体在房中放着很快就会腐烂,不适合停灵太久,要快点将谢淮封棺入土。
在这种情况下, 就算谢停是千里迢迢地过来了,也看不到他的脸, 所以还不如原路返回。
皇帝年龄渐大,性子也不如早年锋利,这封信的措辞几乎能称得上温和, 但归根结底传达的意思只有一个, 就是不许谢停回京。
前脚刚按住悲痛欲绝的谢停, 他在陷入昏迷之前, 又马不停蹄地连着下发了三道圣旨。
其一是自己子嗣凋零,长子虽然有错, 但也受到了惩罚,他到底是人父,不忍见孙儿与寡母孤零零地生活, 遂让谢时遇入谢衍一脉,将他们母子都接进宫养着。
其二是谢时泽孝心可表,不可辜负,改让衡王谢谆纳曾柔进府,封为侧妃,但眼下谢时泽留在京里也只能伤心,于是派他去查盐税,锻炼的同时也能舒缓心情。
至于其三,则是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暂由谢衍监国;且西北重地不能长期无人镇守,命武靖侯江望渡回去盯着,一月内启程。
钟昭是谢时泽的先生,至今明面上仍然是端王党派的人,江望渡私下带他去见了一次谢衍,与此同时座上还有徐文钥和牧允城。
看到他们二人并肩而来,牧允城脸上活像是打翻了调料罐,表情精彩得能写一本书,徐文钥倒是笑呵呵地哇了一声,在谢衍和钟昭聊完正事后道:“和好啦?”
江望渡知道他们关系不错,却没想到徐文钥真能当着谢衍的面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偏偏谢衍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努嘴示意他快答,缓缓转头看了过去。
曾经真以为自己跟江望渡永远都不可能和解的钟昭:“……”
良久,他认命道:“是。”
此言一出,谢衍和徐文钥对视一眼,都扬起嘴角笑了起来,而且还没有马上停止的意思。
钟昭在原位面无表情,心说自己果然忍不了谢衍,即使并非真心辅佐,只是对他儿子有指望。
晋王府书房此刻一共五人,除了乐不可支的谢衍和徐文钥,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正神游天外,显然同样不会开口的牧允城。
不过外人不清楚钟昭和江望渡的过往,只当他二人这些年是在无故僵持,自己跟自己较劲,江望渡却知道他们曾如何伤筋动骨,等了一会儿后,主动岔开话题。
谢衍给自己灌下一碗茶,这才将将止住笑意,看向钟昭道:“钟大人的事情武靖侯已经简单说过,本王可以向你保证,不管以后到了何种境地,都绝不会拿你和你妹妹的婚事做文章,当然……”
说着,他慢悠悠地朝江望渡的方向投去一瞥,打趣道:“两位大人现在如此恩爱,本王若是敢动这个心,那才真是不想活了。”
谢衍跟谢时泽不同,皇后中年才得这么个儿子,从小溺爱,纵得他颇有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偏执,甚至麾下所有年轻一些的臣子,甚至包括他自己,就没有一个是情感方面无波无澜,平平淡淡的,这一点钟昭倒确实不担心。
他摇头说了句言重,继而分析着当前的局势,暗示了一下在皇帝还有望把持大权的时候,自己不能大张旗鼓地支持谢衍,工部和其他上面交代下来的活儿正常干,但绝不会再帮着谢时泽争皇位。
眼下谢衍虽然有了监国之权,但皇帝先命谢时泽去巡盐,给了他立功的机会;又让江望渡回西北,不让他留在京城成为谢衍的倚仗,摆明还是不想让一家独大。
谢衍近几年对皇帝了解颇深,清楚自己父亲提拔钟昭,也有让他帮谢时泽跟自己打擂台的意思,遂没有多言,直接点了点头。
“不过本王这个侄儿,可未必会则会这么干脆地放你离开。”他想了想,又笑着道,“盐税关乎国计民生,一直都是重中之重,他没做过这个,年纪又太小,肯定要拉几位大人陪自己同去……”
话到此处,谢衍缓缓闭上嘴巴望向钟昭,钟昭适时地开口道:“殿下想让下官去吗?”
谢衍撇嘴,耸肩道:“如果论及想不想,那自然是不想;但人家刚死了爹,我这个刚监国的皇叔若阻拦,似乎也说不过去。”
顿了一下,他又提醒道:“不过这次可以,不代表每一次都可以,大人好自为之。”
归根溯源,谢英之死皇后和谢衍也出了很大的力,如今再谈及谢淮去世一事,谢衍的语气亦没什么起伏,平静得都不像是在谈论一个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
钟昭明白谢衍是在告诉自己,巡盐是他允许自己做的、最后一件跟谢时泽一起的事,以后有什么原因都要跟对方保持距离。
至于这中间怎么跟谢时泽交涉,怎么达到这个目的,则不在谢衍的考虑范围内。
这也是能预料到的要求,他起身行礼:“下官明白,待到盐税的事结束,自不会叫殿下烦心。”
“本王早就跟大人说过,以后在府里不用这么客气。”听到这十分上道的话,谢衍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真诚了一些,从座位上起身,上前几步将他扶了起来,“大家都是自己人,本王一向不喜欢繁文缛节的规矩,如果说非要跪……”
他眯了眯眼睛,脸上显出几分别样的神采,意味深长地道:“本王希望,那一天大人唤我的时候,用的不再是现在这个称呼。”
这话一出,钟昭悄无声息地侧头跟江望渡对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移回来,落在谢衍的身上。
今年他二十岁,刚举行完冠礼还没几天,便成了皇帝钦定的监国皇子,通身气派自不用提,意气风发刻进每一根头发丝里。
既然不让下跪,那便拱手深拜,钟昭跟其余三人一同弯下腰来,齐声道:“臣等相信殿下,必会心愿得偿。”
——
离开晋王府后,江望渡熟练地避开了喧闹的人群,朝着钟家的方向走,钟昭在一僻静无人处追上去,拽了一把对方的袖子。
江望渡以为他是想告诉自己先别过去,回过头道:“牧允城刚才一直盯着你瞧,眼神不对劲得徐文钥都看出来了,一直在你俩间偷瞄,你不想给我个解释?”
“当然要给。”左右如今已在同一阵营,关于皇后和徐文钥的私情,钟昭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
钟昭轻咳一声,暗示着道:“阿兰心情不好,至今还不愿意出门,爹娘白日里又不在,家里氛围实在压抑,要不……?”
江望渡懵了一下,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氛围?”
他们在钟家相见之时,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直窝在钟昭的卧房,跟钟北涯和姚冉的接触有但算不上非常多,并非没了他们就不行。
而且钟兰是个很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虽说谢淮病逝,谢时泽守孝三年,正妻的位置空了出来,但他先前任由自己要前后脚一娶一纳的事传得满大街都是,钟兰已经彻底死了心,眼下不愿出门的理由,是她正在到处翻阅古籍,兴致勃勃地研究江望渡的新宅子里的东西要怎么添,氛围怎会不好。
他脸上的不明白持续了很久,钟昭有些无奈:“好吧……”
“等一下!”
江望渡听到对方轻叹一口气,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什么,提高音量打断以后,不太确定道,“你是想去怀远将军府吗?”
钟昭见他猜到,轻捏了一把江望渡放在身侧的手,嗯了一声。
而得到身前人明白的肯定,江望渡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有几分欣喜,也有几分无所适从。
无他,怀远将军府这个地方,曾经承载着他们很多美好的回忆,照月崖一事没发生的许多个夜里,钟昭常抱着他在那里厮混、缠绵,彼此都说过不少下了榻以后,会害臊得抬不起头来的话。
但在那一日后,他们只共同去过将军府一次,画面很难看。
“当时兵荒马乱,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面对面站着沉默了片刻,钟昭先行起头,说了几个字后又忍不住摇头,“算了。”
“为什么?”这两个落地的一刹那,许久未开口的江望渡蓦地反问道,“为什么算了?”
钟昭神情稍滞,随即恍然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尽管谁都没有明说,但那时他们刚激烈地做过一场,钟昭抓着江望渡的手腕把他带回怀远将军府,提剑要将两人相伴的凭证砍成两半,此景此景终身难忘。
看着江望渡绷平的嘴角,钟昭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扯唇道:“我想说,算了,什么理由都不找,侯爷还……欢迎我去那里吗?”
“……”江望渡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道,“钟昭,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没……”钟昭是真的没这样想,下意识便想反驳,但话才刚开个头,就感觉到一股清风来袭,下一瞬江望渡便来到了他眼前,跟他之间的距离只差毫厘。
江望渡面带不虞,但看起来却像是轻松不少,捏捏钟昭的耳朵,仰头将嘴唇往上面贴,咬牙切齿地说道:“欢迎,当然欢迎,我还怕你不愿意去呢,行了吧!”
第152章 犯上 有你这么以下犯上的吗?!
怀远将军府, 书房外。
时隔几年再踏故地,前后心境已然大不相同,钟昭本以为这里怎么也会发生一点变化, 自己则会萌生些许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而事实上, 将军府的景致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看就是被人有意维持过的。
“在这里站着做什么?”见钟昭立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江望渡屏退把手在书房门口,不让人随意进出的两个护卫,走上前冲钟昭扬了一下下巴,“进去吧。”
“抱歉。”钟昭忽然道。
江望渡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讲这番话, 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顿了一会儿才牵住对方的手,在人耳边低声道:“桌子完好无损在里面放着呢,在上面……”
这有些暧昧的话说到一半, 他又垂眼将指尖往上勾了勾。钟昭感觉自己微凉的掌心被很轻地挠了几下,侧头看过去, 就听江望渡道:“在上面弄一次,以后谁都不要再提那天的事情了,好不好?”
从看见有护卫守在此处的时候, 钟昭就明白过来, 自从那天他闯进来之后, 江望渡便把书房划为了禁地, 等闲不允许随意进出。
眼下听他主动提起,钟昭的睫毛轻抖动两下, 随即反手握紧江望渡的手,将人往身前一拉。
江望渡猝不及防,当然他也不想防, 任由自己的身体往前栽去,直接便被拽到了爱人面前。
钟昭微微低头吻他的眉眼,江望渡十分享受地将胳膊架到对方的肩膀上,任钟昭的嘴唇缓缓下移,沉默而柔和地撬开他的牙关,让他整张脸都泛起淡淡的春意。
当这个吻结束后,江望渡竟觉得有几分腿软,颇不可思议地望向钟昭,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人卯足劲要他好看时,自己尚能招架,最起码不至于太快缴械。
可钟昭一反常态温吞起来,反而让他整个人像是烧着了一样。
江望渡两世为将,征战多年,自然明白何为以柔克刚,却从没想到这种道理也能用在亲吻上,一时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
而钟昭自下而上注视着他红透的眼角,常年微蹙着的眉也跟着舒展开来,低下头无声地笑笑,突然一把将江望渡打横抱了起来。
“侯爷有命,下官又怎么能不遵从?”钟昭捞起江望渡无力垂下的手,搭在自己的肩头,一手穿过江望渡的膝弯将人稳稳托住,一手去拉书房的门闩,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保证让您满意。”
“你可真是……”江望渡早不记得有多久没在钟昭嘴里听到您这个字,特别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中,下意识呢喃了这么一句。
他们武功相差不多,江望渡也不是房事上爱装的性子,钟昭鲜少在开始之前就看到对方失神的样子,不由得感到有些稀罕,遂不依不饶地道:“真是什么?”
“真是烦死了。”江望渡斜他一眼,因为只被人用一只手臂托住双腿,而有些没有安全感,用了些力抱住钟昭的脖子,低声提醒,“扶着点我的后背呀。”
“我这不是在开门吗?”在刚刚的对话当中,书房的门闩已经被打开,伸手一拽就可以,钟昭却偏偏停在原地不动,把手收回来依言放到江望渡背上,“既然侯爷发话,不如请您帮下官开?”
江望渡此刻根本听不得这个您,谁知道钟昭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当即一头撞在他颈间,有些崩溃地骂道:“你还知道我是侯爷,有你这么以下犯上的吗?!”
钟昭的恭敬本来就只存在于口头上,见江望渡只差没咬自己一口,顿时更不肯动手,还将人往上颠了下,不为所动道:“侯爷?”
“……”江望渡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一副没听见的模样,一言不发的同时一动不动,颇有点要跟对方杠到底的架势。
钟昭挑眉,倒也不想真把人逼急了,开口想搭个台阶,却见江望渡在他怀里伸出了一只手。
他还是没有将头抬起来,眼睫毛压在钟昭颈侧的皮肤上,随着动作微微抖动,右手摸索着往前摸,前好几下都扑了个空。
钟昭看得目不转睛,嘴唇轻抿,见江望渡的手马上就要碰到门,生出了点往后退一步的念头。
“你若敢动,明天就别来了。”江望渡似乎读出了他内心所想,当即张口威胁,钟昭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嗯了一声,向前一步,让对方更早地完成了这一切。
江望渡有些讶异,又觉得果然如此,总算从他臂弯间抬起头,露出憋得发红的脸,扭过头看着自己被带着一步步走向那张桌子,嘴上点评道:“这还差不多。”
钟昭忍俊不禁,弯身将他放在桌上,捏着对方的下巴让他尽可能高地仰起头,然后亲上了这张还想再说点什么话的嘴。
又是那种极温和的方式,吻过来时眼睛都没闭,明明目光里的侵略性已经快浓成实质,描摹着他的面孔似要将他吞入腹中,行为上却只是勾着他的舌仔细品尝。
江望渡也睁着眼,望着钟昭浅色瞳孔里迸发出的占有欲,以及戳在自己脸上的英挺鼻梁,忽然咽了下口水,往旁边歪了一下。
钟昭不是什么耐得住的人,这如果放在以往,必然马上拖着江望渡的脚踝把人扯过来,可是今天他也感觉到了对方难得的羞赧,因此只是黏着追上去,又在江望渡的唇上吻了吻,给上面弄得亮晶晶的,还要问他:“躲什么?”
江望渡:“……”
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只是从喉间发出两声呜咽,总之钟昭什么都没有听清,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去拆江望渡的发冠,语调慵懒地道:“要我再问一遍?”
“凶一点。”钟昭放下嘴角,微微眯着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脸上会透出几分近乎漠然的审视感,压迫感也更加强,但是江望渡显然对他这副模样更熟悉,完全不怕道,“就是这样,再骂两句。”
“想得美。”钟昭也看出他刚刚的不对是怎么回事,把先前的情态收了回去,甚至故意把眼睛睁圆了一点,哼道,“平时不是还嫌我凶?怎么这时候还求上了。”
那种不受控制的燥热感再度涌上来,江望渡咬牙,觉得他进化得未免太快,一时间相当怀念以前自己简简单单落下一个吻,钟昭就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的样子。
这才几年,就学会反过来拿捏他了,再这么下去还得了?
“随你的便。”江望渡坐直了身体,一副准备好接招的表情,“小兔崽子,你当五年饭是白吃的?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是吗,那侯爷可要准备好。”钟昭意味深长地俯身,“哥哥。”
——
当一切结束后,钟昭又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但当时这也只是表象,江望渡一眼就看出对方的嘴角正在止不住地往上翘。
不过他现在已经没精力戳穿,被人用衣服盖脸抱回卧房的榻上,看着钟昭坐在边上给自己系扣子,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下次不许叫我哥哥。”他道。
“那怎么行,这不是你以前自己要求我这么叫的吗?”钟昭给他端来一碗茶,“那时候在诏狱,我被绑在刑架上,你……”
江望渡咬牙切齿地打断道:“你那时候十八,现在几岁了?”
钟昭不以为然:“二十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
“你都及冠三年了,还拿这个称呼说事,自己不害臊吗?”江望渡不太想提算上前世年龄这回事,因此有些苍白地反驳道,“总之我说不允许就是不允许。”
“那可不行。”温存过后哪有真生气的,钟昭也看出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放下梳子去捏他的腰,“你刚刚亲口说的,比我大的那五年饭也不是白吃的,别说我现在才二十三,就是七十三,八十三,一百零三,你也是我哥……”
江望渡忍无可忍,伸手去捂他的嘴,钟昭倒很给面子,一点拨开他手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瞧着他,安静得不像话。
于是最后还是江望渡受不了,转移话题道:“现在能跟我说牧允城的事了吧,在西南的时候就看他不正常,究竟怎么回事?”
“其实没什么,只是他们没见过谢时遇长大后的脸,慌不择路。”钟昭三言两语将皇后和徐文钥的事讲出来,回忆了下又道,“据牧允城所说,徐文钥的兄长徐文肃脸上也有一条长疤,是在战场上留下的;而牧家私底下去查了徐文钥疤痕的来源,然而一无所获。”
他说到这里,看向江望渡:“你也知道,锦衣卫做事一向不留痕,没人知道他这道差点贯穿全脸的伤,到底是为陛下办事时弄出来的,还是怎么回事。”
江望渡幼时常听说江明外出祭拜徐文肃,往往回来之后,江明路过看他眼神就会更冷一些。
以前他不明就里,不知道正是因为徐文肃战死,母亲才会入府,还好奇地找那人的画像看过。
“你要是这么说,我似乎还有一点印象——”江望渡皱起眉努力回想,“这两人虽是亲兄弟,但徐文肃的样貌可比咱们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粗犷多了,尤其是脸上那道疤,更是显得他凶神恶煞,早年似乎还有修罗杀神的名号。”
“就是这意思。”钟昭点头,“牧允城虽然没明说,但他的意思很清楚,牧家怀疑是皇后旧情难忘,又实在无法让死人复活,跟皇帝感情也不睦,所以设局引徐文钥……而且还划了他的脸,让他看上去更像自己的兄长一点。”
江望渡顺着搭话:“皇后娘娘入宫多年无子,陛下也甚少去她宫里休息,那阵子她或许跟徐文钥来往很密,所以连她自己都以为,晋王是徐文钥的儿子。”
钟昭想起自己去西南前,徐文钥阴着脸骂人那一幕,把当时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若牧家的猜测不错,徐文钥倒向晋王就太顺理成章了,而且他们也的确没胆子问他和皇后中的任何一个。”
“徐文钥骂谢衍是贱人?”江望渡的关注点有点走偏,诧异地挑起单边眉问了一句,随后嗤笑,“真想让晋王知道这事。”
“空口无凭的,即使说了晋王也不会信。”钟昭和衣躺上去,“眼下徐文钥已孑然一身,父母妹妹先后去世,牧家多少有点底线,不太愿意辅佐身份有异的皇子;又怕有朝一日跟他有了龃龉,徐文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处宣扬,还指望走我这条路攀上谢时泽……”
话到此处,钟昭不由笑了:“结果我倒好,自己来找了晋王。”
“无妨,这是好事。”江望渡对牧家人刻入骨髓的恐惧视若无睹,他很清楚谢时遇过了五岁和当今陛下长得有多像,自然也能确定谢衍就是皇帝的亲儿子,只不过皇后自己心虚,不能确定而已。
顿了顿,他面色一冷:“谢衍上辈子死得太早,谁也不知他登基后会怎样,如果大家以后相安无事,谢衍也肯立时遇为储,咱们就帮牧氏把这个秘密隐下来。”
钟昭欣赏着江望渡发狠的表情,颔首道:“但若他不愿——”
“若他不愿,就想办法把这件事抖出来,反正时遇名义上是谢英遗腹子,谢衍为着这个儿子能活,不会说自己跟宋欢之间的关系的。”江望渡打了个哈欠,“只盼你到时不要顾念旧情,因为跟徐文钥私交甚笃,不忍心下手就行。”
“他跟皇后私通货真价实,而且这么多年以来,也没看出他如何后悔,难道真到了那一日,我还能替他隐瞒不成?”钟昭无奈,伸出一条手臂让人枕着,临到头又有些感慨,“当年给宁王当私兵时,怎么也没料过时移事宜,这样的贵人也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这一世状元及第,初入官场,钟昭虽也想过站队后,必然要经历许多看得见、看不见的刀光血影,却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跟江望渡宿在这里,议论的竟是如何将一个正当年华的皇子置于死地。
“党争不就这么点事,诸王对朝臣挑挑拣拣,斟酌着留下这个,舍弃那个;朝臣们手里若有筹码,自然也要选一个喜欢的当主子。”在跟上位者较量这一块,江望渡是过来人,听罢笑了一声,凑过来亲亲他的耳朵,轻声哄道,“睡吧,阿昭,你走的是一条位极人臣的路,算计谢衍算什么?”
钟昭已经入阁,还曾亲手杀了谢英,当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闻言应了一声,把江望渡往怀里拽了拽,慢慢闭上眼睛。
第153章 交心 你我之间,不提谢字。
此时房里正点着安息香, 身边是江望渡轻浅的呼吸声,钟昭很快就有了睡意,不过在他还没完全坠入梦乡, 半梦半醒的时候, 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按了一下。
他起先没有什么反应, 谁知江望渡或许以为这是他睡熟的信号,变本加厉地用指尖挑起他的袖口,像是打算将其挽上去一样。
钟昭睁开双眼,却没立刻发出声音,只是平静地垂眸看向江望渡, 准备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然后他便看到, 江望渡在将覆盖在他右小臂上的衣料堆到臂弯后,小心地将这条胳膊捧起来,沉思片刻后, 试探着捏了捏。
钟昭一下子就明白了。
江望渡是担心他阳奉阴违,答应会养伤但实际没那么做, 所以才会在睡前不放心地查看一番。
两个人和好后,感情明摆着比先前更上一层楼,在江望渡身边时, 钟昭睡得会比平时沉, 如此轻微的动作真不一定能弄醒他。
今天是比较凑巧, 他还没有陷入深眠, 正好看见了,不知道以前江望渡有没有这样过。
“轻舟。”钟昭念着他的表字, 轻轻翻了个身,那条手臂却依然老老实实地停留在江望渡手里,“都说了已经完全好了, 我到底年纪轻,不至于痊愈不了的。”
“这东西跟年纪大小有关,但也没那么绝对,若不好好保养,即使是垂髫小儿受了伤,也可能留下后遗症。”虽然是忽然响起的声音,但钟昭语气很轻,江望渡并没有被吓到,见他还没睡,索性坐起身抱着钟昭那条手臂翻来覆去地看,“你说实话,我能受得了。”
钟昭哭笑不得,下榻捧了个烛灯过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这就是实话,我哄你干什么?”
江望渡听罢一时没有开口,脸上的表情在光下晦暗不明。过了好久,钟昭才听见江望渡问道:“刚刚抱了我那么久,有感觉吗?”
“我抱你两个时辰都没事。”钟昭抚摸他额上的疤,低声回答,“就算这个伤还没好,也不至于只是抱你一下就开始疼,武靖侯,你把我当瓷娃娃看不成?”
“还不是你那一天……”相比起他,钟昭确实在各个方面都更加坦诚,江望渡总算信了他没骗自己,闭了闭眼靠近对方怀里,慢慢将钟昭卷上去的衣服放下来,后面的话顿了好久都没有说出口。
钟昭把烛台放到床边的矮桌上,也没问对方那天到底怎么了。
他心里明白,江望渡多半是对当年自己与冠竹的打斗耿耿于怀,更忘不了事后他存了刺痛江望渡心的念头,故意说出的那番话。
“我们以后的路还很长,有一辈子的时间,能让你检验我这条手臂康复与否。”钟昭把头枕在江望渡颈间,随即低声开口,“你我之间,需要上战场的是你,不是我;武靖侯戎马多年,什么样的伤势没有见过,回京那天背上还有伤未愈,实在无需为我担忧。”
“我不日就要返回西北,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提这茬还好,冷不丁说到戎不戎马的话题,江望渡的声音更添几分不虞,“这一向边关太平,未来几年都没有战事,就算我不去也无妨。”
上一世谢英活着,皇帝不需要平衡谢衍和谢时泽的关系,也就没让他回去。江望渡叹了一口气,伸手挠挠钟昭的下巴:“说是一辈子,实打实的相守能有几年?”
钟昭其实也对不久后的分别心存不舍,只不过没有说出来,闻言沉默了一下,安抚似的吻了吻江望渡的指尖,转移话题道:“谢时泽再过一段时间也要离京,除我之外,大约还会再带一位大臣,和他一起经手盐税的事务。”
“不止如此。”江望渡点了点头补充道,“历年清查盐税,都会有人因贪墨太多钱银被卷进去,以前废太子出行时就遇到了两次刺杀,随行一定要有武将。”
“陛下的旨意下得匆忙,尚未定好这个武将人选;而端王和世子在军方并无太多助力,只能由晋王替他找。”钟昭挑眉道,“打个赌,我赌他会让杜建鸿去。”
江望渡笑了:“你作弊,牧家虽然是武将世家,但这两代都做了文官,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跟晋王关系最好的牧允城,现在还在翰林院任职,自然不会是他们。”
停了停,他躺在钟昭怀里懒洋洋地抬起头:“杜建鸿从前是我的副将,同样亲近晋王这一派,除他以外也没有别人适合了。”
要说杜建鸿,钟昭对他也很有印象,前世那场京郊刺杀结束后,他提着江望渡的头颅等在原地,正好就是当时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杜建鸿,带着手底下的人和孙复一道杀了他,为江望渡报的仇。
只不过两世的境遇不同,杜建鸿当时一直是北城指挥使,在那个位置上待了许多年,今生却得谢衍提携,现在也是个将军了。
“在想什么?”江望渡见他神色晦暗,似乎颇有些感叹,不由得有些好奇,出声问了一句。
“没事。”钟昭摇头,与人对视一眼,“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要和杜将军一起共事,世事变化如此之快,真让人始料未及。”
江望渡脑筋一转,就想明白了始末,抬手将钟昭的脑袋往下按,自己仰头与对方交换了一个不含情欲的吻,笑着问:“那你当日想过有一天,会跟我这样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眼里闪着说不上是勾引还是挑衅的光,钟昭威胁一般掐了掐对方的腰,揽着人重新躺下:“这个就更不可能了。”
那时他尚不知道这许多内情,货真价实地恨江望渡入骨,刺下那一剑的时候,虽然也着意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但自然不会想着,以后真的会有机会,如自己十七岁与江望渡初见时心里想的那样,跟人共同度过很多个春秋。
“如果我们的初见不是那样就好了。”江望渡语气中带着遗憾,伸手抱紧钟昭的腰,“别怪我提起那件事情惹你伤心,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能因为另外的际遇结识,想来也不必兜这许多圈子。”
“如果——”钟昭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有些出神,重新拉回思绪后晃了晃头,不想沉溺于这不可能发生的想象中,提起了另一桩事,“上次没来得及问你,李春来这个人你是怎么保下来的?”
那日他提剑要将书房那张桌子劈成两半,若不是李春来赶到,江望渡真不一定能拦得下来。
“你说这个啊。”
江望渡沉吟着,“当时陛下要杀李春来,我用一个病死在牢里的死刑犯,把他换了出来。”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江望渡先是托人护送李春来的家眷出京,随后将人秘密安置在了一处宅子里养伤,过去几年他终于康复,便赶上了钟昭闯入怀远将军府。
那天孙复本要直接送他走,李春来死心眼非要来给江望渡磕头,谁知无巧不成书,两件事正好撞在一起,孙复觉得他进去说不定有用,才有了那句剑下留人。
“亏你能想得出来这种招。”换死囚是重罪,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李春来相当无辜,皇帝要他死,他也只能去死。钟昭重重地蹙了下眉,心头后知后觉地泛上一股担忧,“若是被发觉,你绝对难逃罪责;这李春来更是,伤好以后还不赶紧离开,所幸没出什么乱子。”
当年李春来被卷入一场案子,差点满门被害,首先要怪的人就是谢停和皇帝,但若他自己在街上肯听钟昭的话,被提醒一句后就赶紧闭嘴,也不会有后面的种种。
钟昭也不是首次见识这种事,一贯不从受害者身上找原因,但想到他此举有可能害江望渡被处罚,还是忍不住感到几分气闷。
江望渡看着钟昭抿起来的嘴角,忍俊不禁道:“好了,老李就是这种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没事,都好好活着,而且他一来,不也保住了那张桌子吗?”
话到此处,他戳戳钟昭脸侧的位置:“前不久还在上面做了坏事,大人可别说宁可它坏掉啊。”
“没有意外发生当然是好。”钟昭觉得有点痒,攥住他渐渐发展到意图揉搓自己脸颊的手,“我那时候很想救他,但实在鞭长莫及;尽管时隔几年才知道他从那场浩劫中保存下来,还是很高兴。”
说着,他低声道:“谢谢。”
江望渡笑着跟人偎在一起:“你我之间,不提谢字。”
——
进入八月,江望渡奉旨启程,浩浩荡荡前往西北,钟昭则同谢时泽、杜建鸿以及另一位官员,预计将于半月后乘马车从京城出发。
他们此行除了查盐税,还有一个目的是代皇帝巡视山西布政司。
山西布政司下辖不少州府,其中就包括谢停所在的汾州。
满朝文武看得分明,皇帝虽不想让谢停回来,但多少还是要安抚一下,将他哥哥的儿子送过去,跟他见面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不过谢时泽和谢停之间的关系,究竟会因为谢淮的突然薨逝而朝好的方向改变,还是更加针锋相对,钟昭心里其实偏向后者。
在城门口和几人汇合的前一日,钟昭跟乔梵检查了一遍两个人明天要带的行李,确定没有错漏后,钟昭摆摆手示意对方出去。
可是在乔梵即将一只脚踏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唐筝鸣是不是有段日子没传信回来了。”钟昭抬头问道,“我知道你们关系好,每次传讯都会单独给你带一封,上次他写给你的信里,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第154章 灵犀 钟大人和武靖侯还真是心意相通。
钟昭与旁人往来的信件, 一般来说都由水苏这个管家负责,但是唐筝鸣现如今在谢停身边,水苏的义兄赵南寻正是因为他, 才一直在秦谅处隐姓埋名当仆役, 无法时常与水苏相见;于是但凡跟谢停有关的事, 一应都会交给乔梵。
索性他跟唐筝鸣也熟,这样安排也能成全他们的交情。
听到钟昭的话,乔梵算了算,顿时一惊:“还真是,筝鸣多数时候每隔两个多月就会寄回一封信, 这都将近四个月没消息了。”
这阵子钟昭太忙, 要和江望渡一道暗中和谢衍联系,又要装出一副没与端王府断来往的样子,帮谢时泽操办谢淮的葬礼, 连带着乔梵也晕头转向,竟没想起来。
谢停并非正人君子, 很多时候行事全凭本心好恶,这时候联系不上唐筝鸣显然不是一个好信号,当下乔梵也顾不得什么隐私了。
他从屋里将唐筝鸣单独寄给自己的信拿来, 神色凝重:“属下看的时候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也可能是我太迟钝, 请您过目。”
钟昭点头, 把厚厚一叠信件拿过来,现在距今比较近的开始看, 大部分都是一些没甚意义的闲聊,交流下武功进益之类的。
他一连翻了三封,若非要从中挑出一些特殊的, 就是唐筝鸣说谢停赐了他一大块黄花梨木,他想在回京后把这东西送给钟兰,苦恼会不会不够贵重,拿不出手。
“……”钟昭看了乔梵一眼。
“这个,这个不太重要,您还是看别的吧。”乔梵情急之下忘了这一茬,顿觉尴尬,试探着把钟昭手里的信抽走,换了另外一封。
钟昭以前就怀疑过唐筝鸣是否对钟兰有意,见此一幕也算是肯定了这个猜想,平静地将视线收回来,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经过谢淮的事,钟兰对于婚事必然慎之又慎,只要扯不上皇家,是正常的交往,他们小孩间能不能有缘分,他并不打算多管。
他继续垂头翻阅着剩下的信,忽然在看到一行字时停了下来。
乔梵看出钟昭神情有异,凑上前问道:“公子?”
“姜三娘,思竹。”钟昭将这两个名字念出来,“唐筝鸣说,宁王某天无聊在街上撒钱玩,亲自给两个抢得最多、长得还不错的女乞丐起了名字,带进府封为侍妾。”
“这有什么不对吗?”乔梵没明白,“只是赐名而已,宁王殿下去汾州后,纳妾只看喜不喜欢,不看门第之类的,连青楼女子都敢往府里抬,也不差乞丐了吧。”
纳乞丐进府并不光彩,而且谢停爱美女是人尽皆知的,纵然他在这方面做得多过火,大家也不会对此感到奇怪,因此无论是唐筝鸣写给钟昭的信,还是苏流左写给谢淮的信里,都没有提这件事。
只有在与乔梵的对话时,他还是觉得很荒谬,遂提了一嘴。
当然,这份荒谬仅仅限于对谢停不熟悉的人,钟昭一听姜三娘和思竹,就明白谢停将那两人带回去,背后另有隐情。
原因无他,谢停给先前没名字的死士赐名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不自觉地对照着从前为自己效过命、但却因为种种原因死了的人。
比如楚三娘,比如冠竹。
如果真的只是纳妾,他不会为那两个乞丐取这种称呼。
而谢停迎她们入府时,皇帝派去汾州监视他的锦衣卫已经就位,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继续吸纳死士,一定有自己的图谋。
眼下唐筝鸣杳无音讯,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发现了什么,然后被谢停控制了起来。
“他一贯少往家里寄信,如今唐策先生和表嫂,多半还不知道我们联系不上他的事情。”这点前世对人的了解,即便说了乔梵也只会觉得疑惑,想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的。钟昭于是摇摇头,只道:“先别让他们知道,主动给唐筝鸣寄封信,一切等我们到汾州再说。”
“是。”乔梵虽一头雾水,但是也大约感觉到了此事非同小可,出于谨慎多问了一句,“那写信时的口吻,就以朋友的身份吗?”
钟昭颔首:“平时你们怎么聊天就怎么写,不要提我。”
乔梵应声离开后,钟昭将那封信折起来塞进怀中,轻舒一口气,想着如果江望渡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他在,一定能很快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用有任何隐瞒。
细算下来不过分别半个月,钟昭已经有点想他了。
——
第二日清晨,钟昭和谢衍等人齐聚于城门口,谢谆再过几天就要纳曾柔进门,显然心中非常不快,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好。
他此次是过来送行的,谢时泽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谢衍在监国来不了,京中只剩他这一个闲着的皇叔,不露面不合适。
“尽管皇兄英年早逝,但好歹也给了你一个由头,可以光明正大地拒婚。”谢谆在边关吹了太多年的冷风,说话一点弯都不转,面对戴着孝的谢时泽,甚至还愁眉苦脸地抱怨起了自己的难处,“大齐虽在西南方向,但他们在西北挑的事谁不知道,活脱脱就是搅屎棍,我都要烦死这些外族人了……”
“皇叔讲话要谨慎些。”从英年早逝这四个字冒出来以后,钟昭就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谢时泽面色极为冷峻,说话也没有太客气,“曾柔公主代表齐国来我大梁和亲,您就算再不愿意,赐婚圣旨是皇爷爷下的,与我和家父无关,莫非皇叔是在质疑皇爷爷的决定?”
谢谆不涉党争,又在军中名声不错,争位的几个皇子把他当吉祥物看,冷不丁被谢时泽怼了一番,睁大眼睛愣了愣,突然恍然地一拍大腿:“我的意思是……”
谢时泽嗤笑一声,眯着眼睛继续反问:“皇叔还想说什么,是想说您没有抱怨皇爷爷的旨意,还是没有在家父病逝没——”
“殿下。”
自谢淮死后,端王的名号就依制传给了谢时泽,只不过钟昭以前顾念着他的心情,人前避免直接称呼他,人后还管他叫世子。
此时这一声殿下唤出来,谢时泽表情空白了片刻,嘴里要说的话戛然而止,眼眶霎时间红了。
“下官送您上马车吧。”谢时泽到底是他看长起来的,钟昭明白他对父亲的乍然离世相当在意,因此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和谢谆中间道,“后面还有的是舟车劳顿的日子,下官忽然想起有事想跟衡王殿下商量,您先上去休息一下,等等我好吗?”
谢时泽闻言垂下头,火气一下子散了个干干净净,真的没有再看谢谆,应了一声道:“那先生早些回来,我也有话对先生讲,一会儿您直接来我车上就好。”
钟昭在他面前称臣,谢时泽却把自己摆在了学生的位置,没当自己是王爷,谢谆这次总算聪明了点,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直到谢时泽离开,钟昭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若有所思地嘶了一口气,拍拍对方的肩膀道:“时泽刚刚气成那样,我还以为他要跟我打起来,还是钟大人有手腕啊。”
“……”钟昭失语,觉得今生皇帝提早把谢谆召回来,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否则如果还由着他在边关立功,就凭借谢谆这张嘴,无论谁上位都得收拾他。
他停了一会儿,轻声道:“衡王殿下,下官是真有话想跟您讲。”
谢谆点着头:“你说你说。”
钟昭凝神看了这人片刻,微微拱手,直言不讳道:“下官想请殿下善待曾柔公主。”
“曾柔?”谢谆本来正笑呵呵地揣手看着他,听此一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转而深深皱起眉,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本王的家务事,钟大人也要过问?”
“下官并无此心。”钟昭听着对方的诘问,摇了摇头,事实上一个外邦公主的死活,他也确实不怎么关心,他只是方才看着谢谆,忽然想起在钟家祠堂的时候,江望渡曾对他言,若曾柔嫁给谢时泽,对她来说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蓝蕴的际遇跟曾柔太过相似,上辈子她嫁给谢谆,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江望渡设计想让她落到端王府里,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打击谢时泽的声望、让钟兰绝了对他的念想,但想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试着拉她一把。
钟昭注视着谢谆,一派不慌不忙的样子,神情平淡,说出来的话却直白得惊人:“殿下容禀,下官也曾西南一行,险些在齐国人的鸿门宴中丧命,为此受了些伤,见识过战场狼烟,若此番和亲的人是下令伏击大梁使臣的齐国新君,您想如何折辱他,下官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但事实不是这样。”
曾柔是齐国上任皇帝的第十五个女儿,娘亲早早就死了,从小在冷宫长大,好不容易被想起来,从那个冷冰冰的地方接出去,能吃上饱饭了,就被送来了大梁。
皇室的尊荣她没享过一日,上面的人做了蠢事,要求饶、求和,却干脆利落地推了她出来。
谢谆绝非爱听劝解之言的人,认准了的事情很少更改,钟昭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言尽于此:“所以,望殿下三思。”
这话落下以后,谢谆抿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直到钟昭心里轻轻地叹息一声,以为还是没用,才听见对方诶了一声道:“钟大人,你跟武靖侯还真是心意相通啊。”
钟昭抬起头来:“什么?”
“也对,他是七弟的人,你们说不到一路去。”谢谆耸了耸肩,语气感慨,“此去西北前,轻舟专门去我府上,要我对曾柔公主好点;可是宫宴那天你也看见了,他酒量实在是不行,搞得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是在替曾柔劝我,还是在替他的生母求镇国公了。”
“侯爷亦是性情中人。”钟昭听到这话垂下眸,将眼里翻涌上来的情绪隐去,“那殿下?”
谢谆大手一挥道:“说到头不就是一口饭吗,我衡王府还给得起!当时我就让轻舟把心放回肚子里,现在你也放心好了。”
说着,未等钟昭回答,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面容纠结道:“那个,我刚刚真的没什么恶意,就是一时不察,讲错了话,大人好好跟时泽说说,让他别怪我了呗。”
钟昭自然无有不可,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躬身行了个告辞的礼:“殿下的话,下官一定带到,山高水远,殿下留步吧。”
第155章 决裂 待到下次回京,我们就是敌手了。……
前脚刚拜别谢谆, 后脚钟昭径自去了谢时泽的马车前面。
这位新端王殿下出行的座驾并不奢华,里面的空间却很宽敞,同时装下三四人没有问题, 钟昭踩着下人递来的凳子上去一看, 发现除了谢时泽, 还有个苏流右。
“见过钟大人。”见他掀开帘子望过来,苏流右先恭恭敬敬地问了一安,钟昭在外面朝谢时泽拱手,等人点了一下头才钻进去。
“找个机会去外面转转,是我一直以来都期盼的事情, 虽然此行乃是公事, 而且重要至极,但能借机离开皇城,透口气也好。”谢时泽给他指了个座, 颇为自嘲地道,“可我没有想到, 如今你我二人同乘,居然会生疏至此。”
钟昭并不正面回答,只道:“这面旗您总要接过来的。”
谢时泽目光炯炯, 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应该明白, 我说这话不是因为您改口称我为殿下。”
“……”钟昭闻言顿了顿, 长久地看了对方一眼。
自谢淮病逝以后, 苏流右就成了谢时泽身边最受信赖的人,眼下他还在旁边待着, 钟昭明白谢时泽大概有正事要说,只不过一见到他的面,就会回忆起他以告假为由, 对晋王一党让他娶曾柔公主的谋划推波助澜,想先刺他几句。
“殿下召下官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钟昭略一掂量,索性不再遮着掩着,直接道,“若只是为了闲聊,下官这里倒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先说给您听。”
“先生这不是做得很好吗?”谢时泽听到他带着些警告的话,反而轻松地笑了笑,语气说不上是感叹还是讥讽,“您是我行过拜师礼的师父,何必像刚刚……”
钟昭抬眸直视着对方,突然开口打断道:“端王殿下。”
就像谢时泽说的那样,刨除身份上的尊差别不谈,钟昭正正经经给他上了好几年课,虽说没像康辛树教自己时一样,在对方做错事时打他板子,或要人下跪听训,但也挨过几句比较委婉的骂。
此时钟昭平静地对他说出这四个字,他皮笑肉不笑的脸顿时一僵,袖中的拳头也握了起来。
“殿下召下官过来——”钟昭把他微小的动作尽收眼底,重复着刚刚的问题,“所为何事?”
“苏流右,你来讲。”谢时泽不知何故偏过了头,没与他对视,但到底收起了刚刚那副叫人难以揣摩心思的表情,语气恢复正常,“从头到尾,好好地说。”
此时马车已经动了起来,车夫在前面控制着方向,苏流右应了一声,半跪在车厢内汇报道:“两年之前,家兄随锦衣卫一道前往黔州,事先约好每三个月写一封信回来报平安,虽然偶有提前或延后,但一直都能联系上。”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来,面色因担忧而发白,抿了下唇道:“近来王府内事情繁多,属下也疏于跟家兄的联络,前段时间……”
苏流右看了一眼谢时泽,语调放轻了些:“前段时间,陛下不许宁王殿下回京奔丧,属下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哥哥已经整整四个月没寄信回来,属下主动给他传讯,也迟迟没有回音。”
唐筝鸣和苏流左是一起去到谢停身边的,如今他们双双下落不明,眼瞧着跟谢停脱不了关系。
钟昭的心已经沉了下来,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道:“京城与汾州相隔遥遥,苏大哥说不定给你写了回信,就是还没送到。”
“绝无这种可能。”谢时泽在旁边插话道,“苏流右一跟我说联系不上他兄长,我立刻让他用端府中专门培养的信鸽传信,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分不同时间放飞了三只,结果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盐税乃是国之重务,陛下虽下了让您去山西巡查的旨意,也必须在盐税一事告一段落后,不可能您刚动身出京,就直奔汾州而去。”钟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后出声提醒道,“如今陛下病重,晋王殿下监国,若您选择如此做,难保不会被借题发挥。”
谢时泽摇摇头:“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锦衣卫究竟是怎样向上汇报这事的,先生与我都不得而知,总之朝廷目前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但我这位宁王叔是什么脾性,钟大人也见识过,如果不亲自过去看一看,我如何能安心?”
如果没确凿的谢停正在筹谋什么事的证据,便直接由谢时泽向谢衍坦白,他不见得会相信这一切,派人去汾州打探情况,但是一定会先追究端王府的罪名,让谢时泽喝一壶,当年问都没多问一句,就帮了他们的孟寒云也会被牵连。
而钟昭同样在里面塞了一个人的事情,谢时泽和已故的谢淮心知肚明,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说破过,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了。
说着,他上身前倾凑近钟昭,言辞恳切道:“明日起,我会以奔波劳碌,身体不适,不能吹风为由将脸蒙住,您与我互换衣装和车驾,我向您保证,只要唐筝鸣还活着,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钟昭听罢双眼微眯:“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假扮成您的模样,带着杜将军和另一位大人去巡盐,而您扮作我,独自去汾州?”
谢时泽听出他并不赞同,脸上的热切褪去一些,否认道:“自然不会,此次随行的将领虽是晋王叔的亲信,但家母已替我收买了一队人马,我带着他们走就是了。”
用钟昭的身份,是因为他已经私下向谢衍投诚,行事不按常理出牌些也不会被揪着不放,而且看他们两个这么快就分开,谢衍大约也乐见其成,自然不会找茬。
至于一定要亲自去汾州,恐怕是谢时泽也怕谢停把两人扣下,个中原因没有那么简单,担心对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会牵连到自己,所以想先去一探究竟。
钟昭定定地看了谢时泽许久,确认对方不是故意用这话试探自己,逼他主动请缨去汾州,而是真的这样想,叹了一口气道,“殿下,你把宁王想得太简单了。”
谢停连尚在战场的江望渡都敢刺杀,可以说对皇权君威、百姓的命已经完全没有敬畏,谢时泽不过是他兄长留下来的儿子,如果两人真有了龃龉,汾州是谢停的地盘,谢时泽无论如何都讨不了好。
“先生此言何意?”谢时泽皱起眉,“宁王叔被贬去汾州多年,做出来的荒唐事数不胜数,汾州官员百姓怨声载道,纵然我杀了他都是为民除害,更何况还有一队士兵跟着我,能出什么事?”
“殿下可知,早年宁王府那些死士,都是宁王亲自培养起来的,除了训练不归他管以外,衣食住行这些皆是他亲自安排,最鼎盛时,宁王府内私兵人近百,无一不忠心耿耿。”钟昭慢慢道,“论邀买人心,宁王比您可强太多了。”
前世钟昭追杀江望渡,是为了自己惨死的家人,但其余那些人跟他可没私仇,之所以如疯狗般反扑,就是想替谢停讨公道。
谢时泽脸色哗变,挥手示意苏流右退出去,默了许久才道:“这么隐秘的事,连家父都没跟我说过,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下官为什么知道这件事,现在并不重要。”钟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想法,表情凝重地提醒,“重要的是您这个法子行不通,还不如真的由我前去汾州。”
“我去和你去又有何差别?”谢时泽笑笑,索性不遮掩了,“当年家父没有站在宁王叔那边,先生也没有,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舍弃过他的人,我好歹有亲王的尊位,叫他一声叔叔,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对我动手,可您呢?”
说着,谢时泽顿了顿道:“您说他邀买人心的手段高强,那我就按最坏的情况预想,汾州已经完全在宁王叔的掌控下,面对这种情况,您过去后又能做什么?”
钟昭垂下眼,有些无奈道:“殿下即使自己过去,也要打着我的名号,何必逼我说得那么明白?我与晋王有私交,既然总要有人去会一会宁王,自然是我去更好。”
如果是他,根本提都不用提谢时泽,必要时刻直接给谢衍寄书信,对方自会掂量这事的轻重。
往锦衣卫里安插眼线这种事,对如今的谢时泽来说是把柄,是一道不轻的罪名,对他来说却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毕竟连徐文钥都是谢衍的臣属,大家俨然已经成为了自己人,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先生终于说出来了。”听此一言,谢时泽没有再开口反驳,而是将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这么多年以来,除了阿兰这件事,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先生吗?”
“我知我天资有限,没有父王那般聪慧,也没有晋王叔的家世,有个做皇后的母亲,连炙手可热的武靖侯都能拢到麾下,但是自认也称得上勤勉二字,对先生并无半点不敬,您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甚至就连到这种境地了,我都没想过把端王府给阿兰挑的木匠师父调回来,反而再也没联系他。”
说到底,谢时泽才十七,钟昭毫不犹豫的改投和父亲的死堆积在一起,他忍了很久,不想在钟昭面前失态,但情绪还是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车厢爆发了。
他强忍眼泪,低声道:“我喜欢阿兰,我想娶她,她同样也对我有情,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甚至就算不提这个,退一万步讲,先生不想我娶阿兰,告诉我就是了,我还能不听您的话吗,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外面忽有一阵风吹过来,拂起马车侧面的小帘子,一束光斜着落在钟昭脸上,他望着面前似乎委屈至极的谢时泽,过了半晌道:“永元三十三年,宁王尚没跟您和您父亲产生分歧,第一次代淑妃娘娘向下官传达,想将兆蓝公主许配给我,我以许过娃娃亲的表妹失踪为由,拒绝了娘娘的盛情。”
“永元三十四年,宁王获罪,被圈禁于宁王府,殿下的父亲主动告知下官,兆蓝公主即将及笄,第二次表示想为公主和我牵线搭桥,将公主许配给我,我以即将去西南治水,可以借机查问表妹下落为由,拒绝了您父亲的盛情。”
“永元三十五年,公主出嫁。”
“永元三十八年,您越过下官这个喝过您拜师茶的师父,在宫宴结束后不顾我妹妹一介女眷的名誉,夜半约她在小巷私会。”
说到最后一句时,钟昭脸上缓缓显出几分嘲讽的表情,谢时泽下意识道:“那不是私会……”
这一次钟昭并没有开口打断,可他望着钟昭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琥珀色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先失了声,慢慢闭了嘴。
钟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您说您听下官的话,可我一开始就不想与端王府结亲,您心里清楚得很,您是怎么做的?”
谢时泽在明知父亲和叔叔前两次开口,均未得到想要的结果的情况之下,不仅没想着放弃,甚至没考虑过事先跟钟昭知会一声,而是选择私下联系钟兰。
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再是随师父经营铺子,接触的人多,也终究有限,身份贵重、又年轻俊秀的皇孙放下身段,柔声细语、山盟海誓地哄几句,哪有不昏头的道理。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谢时泽此举已触碰到了钟昭的逆鳞。
并且,这不只是诱骗钟兰那么简单,而是他渐渐显露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苗头,若让这样的人当皇帝,永远跟他一条心还好,但凡有异议,不可能有好下场。
谢时泽的泪水终于落下:“可我是真的喜欢她,我没有骗您。”
“喜欢……好,那下官就假定您是真的喜欢阿兰。”钟昭一点都没看出来,直接道,“我想问一句,陛下有意让您娶黎小姐和曾柔公主的时候,您可有想过反抗?”
“当时家父病重,黎小姐是家母让我娶的,曾柔公主更是圣意。”谢时泽像是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点,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母命难违,圣命更是如此,我怎能相抗?”
“那下官问个更直接的。”钟昭心头涌出一股不耐烦,直直地盯着他道,“如果您的父亲、前端王殿下没有去世,您不需要守孝,真的娶了黎小姐和曾柔,在钟兰及笄以后,您会有纳她为妾的心吗?”
谢时泽一惊,这回是真的被对方提出的问题吓到了,匆匆忙忙地开口回答:“当然不会!我怎么会让她给我当妾,我……”
钟昭没有感情地笑了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你是世子时可能不会,以后呢?”
谢时泽蓦地失语,一句也说不出来,钟昭早知他会是这个反应,并没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只是再次对他发问道:“如果您当了皇帝,您还能保证这一点吗?”
谢时泽表情茫然,过了很久才道:“可若我当了皇帝,我的妾也是皇妃,这……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钟昭将一张保存完好、连一点折痕都没有的地契拿出来,交到谢时泽手上,“只是那不是我妹妹想过的人生,这也不是我想辅佐的主君心性,端王殿下,你和阿兰缘分已尽,你我之间的师徒缘分亦然。”
“宁王殿下我比你熟,汾州我替你去,此行暂且不论,待到下次回京,我们就是敌手了。”
第156章 分寸 我们俩还没活够。
从谢时泽那里出来后, 钟昭抬头望着连一丝云都没有的天空,沉默片刻,直奔自己的马车而去。
但他才刚跃上去, 苏流右就一路小跑着追过来:“大人留步。”
此时队伍仍然在前进, 钟昭看他一眼:“苏二哥上来说话吧。”
苏流右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钻进了马车之中。
比起谢时泽的车驾,他这里明显要小上不少,只是再添一个人就明显拥挤很多,乔梵对苏流右行了个礼, 自己找理由避了出去。
“钟大人。”虽只是私下相处, 旁边再无旁人,但苏流右如今跟钟昭说话,不用他哥在边上提醒, 也不会开口喊他小昭,低声劝道, “殿下不是那个意思。”
“……”钟昭张了张嘴,想告诉对方你我之间的交情,不会因为他跟谢时泽的立场不同而发生改变, 但是这话都已经到了嘴边, 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苏家两兄弟的命是被谢淮救下来的, 多年来对他忠心不二, 尤其心思更简单些的苏流右,更是绝对以谢淮马首是瞻, 前主子去世以后,他便誓死效忠谢时泽。
眼下钟昭与谢时泽走到这田地,他与苏流右自然也做不成朋友。
“苏二哥, 其实很多时候没什么正歧之分,我也不敢说我的做法一定对。”钟昭见他再度张口,明白对方想说什么,轻轻摇头道,“只不过当下大家已经如此,就各自按照自己选的路走下去吧。”
“明白了,我会劝殿下想开一点的。”苏流右叹了一声,并没有纠缠,只是迟疑着将刚刚钟昭还给谢时泽的地契拿出来,似乎是想要递过去,又觉得他肯定不会接,手指最终僵在半空中,不知道到底该何去何从,“那这个……”
钟昭看着这东西,一时无言。
五年之前在钟家,这张地契就是由谢时泽拿着交到钟昭手里的,而护送着尚是个孩子的谢时泽过来的,恰巧就是苏家兄弟。
因不想吓到他没见识过什么大人物的家人,苏流右还谎称是谢时泽的父亲,闹出不少乌龙。
时移事易,钟昭已经从刚入仕的新科状元,摇身一变成为内阁大学士,掌握工部实权,而谢时泽也承袭了父亲的亲王之位,褪去一身少年稚嫩,在朝上声名鹊起。
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无法同路而行了。
钟昭嗯了一声,过了很久才道:“你拿回去吧。”
苏流右沉默着点点头,将那纸地契收回怀中,掀开车帘想出去,但即将跳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折回来跪在车厢内木板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钟昭眉心一跳,忙抬手去扶:“苏二哥,你这是干什么?”
“宁王殿下在汾州做的事没人知道,若……”苏流右额头沾着层薄灰,再开口时声音微微颤抖,“家兄的命就全仰赖您了。”
“你放心。”马车里面不方便起身,钟昭半蹲在他面前托起对方的手臂,“不管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一定尽我全力保他平安。”
苏流右虎目含泪,用力点头。
——
钟昭没接受谢时泽要把自己那一队护卫派来保护他的建议,带着乔梵和几个身手不错的官兵,跟杜建鸿打了个招呼,便与众人分开,一路骑马朝汾州方向疾行。
将近一个多月后,他在翻越一座山的时候勒马向下望去,已经能看见人流涌动的城门。
“晋王殿下的回信到了。”天渐渐黑了下去,钟昭没有今日就急着进城,找了个客栈暂时歇下来,刚吃完一顿晚饭,乔梵便拿着两封信走进来,“请您过目。”
“放在那吧。”钟昭道。
说着,他拿帕子擦了擦手,将信取过来看了两眼,内容没有什么稀奇的,谢衍在信中表示自己十分相信钟昭的话,但是他到底年轻,资历尚浅,虽然已经监国,但朝臣对他并不算非常顺从。
这次钟昭写信回去,说自己怀疑谢停不老实,他试探着提了句召宁王回京城,或者是再派一队人马去汾州,将原本在那边的锦衣卫换回来,立即便被以何归帆为首的老臣怼了回去,甚至连他自己的外公,都觉得他此举相当欠妥。
谢停是被当今皇帝下过旨意,言明非诏不得回的皇子,前阵子又刚死了哥哥,正是悲愤的时候,如果想仅凭几个内线失联就动他,凭谢衍现在之力很难办到。
不过他手下有徐文钥,即使朝野上下均不赞同,他也可以从锦衣卫抽调一队亲信,直接奉手书秘密前往汾州,而今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