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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昭对此不算太意外,将这封信在烛火上点燃,转头看向手里还握着两封信的乔梵。

“其中之一应该是轻舟寄的。”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对方放在这里,“另一封是谁?”

乔梵回答道:“是衡王殿下。”

钟昭刚刚洗过澡,拆了头冠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肩头,本来已经半靠在竹椅上,唇角带笑地去拆江望渡写来的信,闻言挑了挑眉。

平日里他跟谢谆往来不多,除了过节互送一些礼物,寻常时候连话都不怎么多说。

“真是稀客。”钟昭料想他也不会说什么私密的事,只是放慢了手里的动作,“念给我听。”

“是,公子。”乔梵应了一声,展开信纸大致扫了一眼,随即古井无波地念诵出声。

比起此时正被朝臣批得生无可恋的谢衍,谢谆的口吻明显有活力了许多,直言皇帝虽然在病倒前就听了钟昭的建议,将提督的位子还给了江望渡,但是他没过多久就出发去了西北,而今杜建鸿也走了,五城兵马司还是一团乱麻。

谢谆本就是武人,被皇帝召回京城当了好几年富贵闲人,筋骨闲得快要生锈,见状实在忍不住,主动帮忙处理了很多事务。

而谢衍听说以后,专门在朝上就此事把他夸了一通,还说在江望渡回京之前,这个差事就交给他料理,请他务必上心。

谢谆开心得不行,奈何在京城瞅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能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又听说钟昭已经跟谢时泽分头行动,这才选择给他写信,把谢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乔梵念完后,学着钟昭的样子将这一封信烧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晋王殿下一没有下旨给他朝职,二没有说给他一应的待遇,衡王殿下返京已久,怎么依然是这个样子,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谁知道,或许他只是不想一直赋闲在家,只要有事做就高兴。”钟昭把江望渡的信抽出来,漫不经心地道,“也或许,他是在变相告诉我,晋王对他表露出了信任之意,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尤其是在京城附近的,他力所能及的,就可以请他调兵马司的人手。”

乔梵本来还在笑,听到这话眼皮都跟着跳了跳:“不会吧?”

钟昭没明确回答:“衡王对帝位无意,又不喜勾心斗角,回来这么久一直是两边不靠,如今忽然拍起了晋王的马屁——”

话到此处,钟昭顿了一下:“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明日进城,若一切顺利,当天就能跟谢停见上面,届时跟江望渡往来信件就没有这么方便了,他已经看到对方在信纸开头写的一系列称呼,常见的有灼与、阿昭、小昭,热辣的还有哥哥、相公之类。

谢谆背后到底是什么居心,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多思也无用,钟昭摆手示意乔梵出去,随后欠了欠身,准备好好看看江望渡这封信后面都写了什么内容。

乔梵能够看出钟昭的心已经不在此处,躬身行礼后便要离开,但是当双手搭在门上,马上就要推开的时候,他又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道:“公子,您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武靖侯呢?”

钟昭连头都没抬,指尖轻轻在相公这个江望渡当面很少叫的称谓上划过,继而平铺直叙地反问:“我告诉他做什么?”

“属下不清楚公子对宁王殿下的了解来源于何,但既然您说他或有异动,属下就相信您的话。”乔梵转过身,低声回答道,“属下只是您的仆从,尚且对您有如此信心,武靖侯是您的枕边人,自然会比属下更相信您的判断。”

“如今晋王殿下刚刚监国,无法完全掌控朝局,在这件事上给不了您太多助力,您何不将之告知武靖侯,向他寻求帮助?”

乔梵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也就没看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钟昭已经面无表情地望向了他,兀自继续着:“武靖侯是西北督帅,手握重兵,若是他肯调兵……”

钟昭骤然打断道:“住口。”

乔梵微怔,忙掀起眼皮看过去,突然发现钟昭的眼神已经变得锋利无比,当即心头一惊,双膝跪地请罪道:“属下失言。”

“西北兵虽在轻舟手里,却不能由他随意调遣,进退需有明旨,越是权高位重越是如此,我们俩还没活够呢。”钟昭声音不大,讲的话却很重,“宁王的事情即使告诉他,也只会平白惹他担忧,下次再让我听到这些掉脑袋的话,你就跟水苏一样留在钟府别出去了。”

“是,是,属下知错。”乔梵顷刻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回想起刚刚不自觉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有些不相信,叩头道,“属下告退。”

钟昭半晌不语,房间里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乔梵能感觉到有一道如刀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地扫着,渐渐咬紧了牙关。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须臾,他已经全身被汗打湿,钟昭才启唇道:“滚吧。”

第157章 思念 上面的每个字背后都是,我想你。……

乔梵离开后, 看着对方略显慌乱的背影,钟昭其实算不上生气,只是觉得有几分忧虑和无奈。

他和江望渡是死过一次的人, 所以面对己身的迅速升迁, 还算是稳得住, 但其他人从来都没有被泼过冷水,自觉已经踩上云端,有时候说话做事难免会乱了分寸。

这几年来,君王明目张胆的欣赏与提携,其他官员乃至皇子明里暗里的示好、流水般的礼物, 都在无形地侵蚀他们身边人的神经。

钟北涯和姚冉面对高官家眷再不会惊讶, 而是平淡处之;钟兰头脑发热时,甚至敢说跟皇室子弟成为一家人的话,被叫声小姐就震撼万分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

没有近身跟着的人尚且如此, 常年累月陪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或在朝上搅弄风云, 或在军中说一不二的人,感触当然会更深。

无论两年前孙复的不听号令,还是今天乔梵的口不择言, 归根究底不是某个人的问题, 而是他们仕途过于畅通必然导致的结果。

乔梵性情坚忍, 多数时候话也不多, 在远离京城、皇子朝臣都不在的情况下,才低声对他说出这话, 已经不能算是很大的过错。

而若想把人的思想扳过来,除了耳提面命地警告,也就只有经历巨变, 方能有显著的成效。

钟昭自知这件事不能急,把江望渡寄给自己的信从头看到尾,良久后叹出一口气,翻出一张空空如也的信纸,提笔写道——

自八月与你分别以后,身边的人一点都不贴心,时而还会说出一些疯话,反过来给我惹麻烦。

我年轻,不知该怎么办。

轻舟领兵多年,已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事,不如给我些建议?

……

论面对面调情的功力,钟昭自觉已经比前几年进益很多,但这诉在纸上的衷肠,他还是头一次表达得如此大胆,写完以后伸手揉了下耳朵,表情有点不自然。

不过就在他犹豫着,想将刚刚写的满纸荒唐言撕碎烧毁时,又视线一偏,忍不住将视线投向江望渡笔走龙蛇的‘相公’二字。

钟昭:“……”

他面色忽而变得凝重非常,缓缓将两封信放在一起对照,越看越觉得不必害臊,不过如此!

过了一会儿,钟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将方才用的那张纸揉皱,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封出来。

而这一封信,说到底跟先前那封也没太大区别,只有中间一个不太不太起眼的称呼发生了改变。

他将轻舟两字删去,换成了一句更加过火的‘哥哥’。

——

钟昭平素在家时有晨练的习惯,并且是在早饭前,在外面住客栈没这个条件,但他依然醒得很早,披上衣服准备打点水来洗漱,谁知道一推门就看到了乔梵。

他安安静静地跪在门口,见里面的人正打算往外走,缓缓活动僵硬的身体,俯身磕了个头。

钟昭蹙眉,四下打量了一眼,这间客栈不大,一共就只有三层,此次他带来的人已将这一层占满,因为天色还早,各个房间门窗紧闭,并无人发现这一切。

片刻以后,他将头转回来,淡声问道:“跪多久了?”

“两个时辰。”乔梵眨了眨生疼的眼睛,艰涩地回答,“属下昨日说错了话,特在此请罪。”

“我没吩咐你自罚。”钟昭往旁边侧了下身,示意对方先进来,“我从杜建鸿手中要来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晋王殿下的耳目,若让他们看见你跪在这里,少不得要私下揣测。”

乔梵本已经顺着他抬手的动作起身,听此一言又扶着双膝下跪,声音却恢复了往日的稳健:“万万不敢连累公子,在这段时间之内,属下一直留神听着各屋的动静,一旦察觉有人要出门便立刻起身,敢保证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钟昭垂眸看人半晌,扯了扯嘴角,知道乔梵是着急了。

毕竟在御下这方面,他没江望渡重情,也没有江望渡有耐心,能忍着孙复的毛躁,一点点把人从武功都不怎么出色的小厮,带到连上战场也没有惧色的悍将。

他提拔一个人很突然,放弃一个人也很突然,现成的例子在前面摆着,乔梵知道但凡钟昭说得出口的后果,就有成真的可能。

“属下早就无父无母,若无公子深恩,到死也至多是个护院。”乔梵说自己这一夜时刻警醒着并不是空谈,他眼下挂着两团乌青,一看就是真的殚精竭虑许久,说到这里沉默半晌,低声继续道,“而且,我也没有水管家的聪慧,能用很短的时间上手,料理好偌大一府,关于昨天谈及武靖侯——”

说着,似是怕钟昭动怒,他有些焦躁地舔了舔嘴唇,还抬头看了一眼,过去好半天才道:“属下并非随口认罪,而是真的知道错了,还请公子给我一个机会。”

钟昭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倚在门边的墙上道:“说来听听。”

“武靖侯权柄太盛,又出身世家,虽然早年时……但现在的镇国公府中自有他的分量,您的身份地位也摆在这里,跟侯爷的事晋王殿下从头到尾又都知道。”乔梵是真豁出去了,言谈间一点都没藏着掖着,“如今陛下还不知道能不能醒得过来,正是紧要的关头,无论您和侯爷做什么,晋王大约都忍得下去,可一旦他登上皇位……”

“行了,别说了。”钟昭看得出对方确实认真反省了一夜,但如此直白的对皇室的议论,实在不适合在这个并不算私密的客栈说出来。

他感觉太阳穴直跳,又在心里松了口气,见乔梵闭嘴后直直地看向自己,像是被抓进狱中的囚犯在等待判决,有些哭笑不得。

良久,钟昭动了动手指,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封存完好的信。

“我本打算自己寄的。”这并不是谈心的好时机,他也没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只是缓缓将之放到乔梵的面前,语气稀松平常,“如果轻舟收不到,我唯你是问。”

“属下领命。”寄信本就是乔梵已经做熟了的事情,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他闻言连连称是,语调总算扬了起来,“多谢公子。”

钟昭点点头,随即维持着递信的姿势没有动,一副古井无波地等待着对方将它取走的样子。

然而乔梵擦了一把汗,带着几分笑意地从地上站起来,伸出双手去接,却迟迟不见钟昭松手。

他愣了一下,试探着用了几分力气,想将东西拉到自己这边来,谁知钟昭指尖也并非只是轻轻地夹着信,冷不丁一下竟然没拽动。

乔梵顿时十分不解,开口问道:“公子,怎么了?”

钟昭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面色几经变幻,但是盯着对面人疑惑的表情,还是松开手,任由那封满是不太能见人的话的信落入乔梵掌心,随即被妥帖地收了起来。

“……没事。”

他眼神难得地有些飘忽,“只是想到有两个字写得不好,想来武靖侯也不会介意,不改了。”

——

钟昭这封信在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江望渡收到它的时候,已经是近半个月之后。

虽然他此时人在边关,但与谢衍和故友的联系却从来没有断过,偶尔还要写几封家书,细算下来收信的频率比钟昭还要高。

这日,孙复将其他亲兵支走,捧着一摞或薄或厚的信件来到帅帐,盘腿坐下便开始分类。

“这是晋王殿下的,千里加急,请您务必率先过目。”

“这是衡王殿下的,真是莫名其妙,他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一时又回不来,写信过来干什么?”

“这是镇国公爷的。”

“这是江大人,您兄长的,估计不是什么好话,建议直接烧。”

孙复单独在江望渡面前时,仍然有几分最初嘴碎的模样,边挨个放到桌上边逐一点评,轮到最后一封时刻意住口,挑了挑眉。

江望渡把拆了一半的来自谢衍的信放下来,径直伸手去夺。

“这是工部侍郎钟大人的吧。”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眼尾带着笑,拿来后便要打开,“又不是第一次收,卖什么关子?”

孙复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虽没敢把信藏起来不让江望渡看,但见状还是一脸痛心疾首,指指点点道:“您先前要我寄给钟大人的那封,就差没在信中放头发丝了,直抒胸臆成这个样子,他回过来的能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说着,他停下了有些夸张的手臂动作,分神去看江望渡的脸,谁知对方居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三下两下就把钟昭那封信从信封里挑出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孙复一脸无语,对自己主子色令智昏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顺带将谢衍那封往前推了推:“重要的在这里呢,您看到了吗?”

“我知道晋王想说什么,本是商量好的事,有什么可慌的?”江望渡看着明显比其他字歪了些,一猜就知道动笔之人当时心情很是激荡的‘哥哥’二字,话到一半就没藏住笑意,耳根也有些发红。

“好吧,您心里有数就行。”孙复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真实写照,趴在桌子对面撇了撇嘴,见江望渡看起来没完,也生出了几分好奇,“公子,钟大人到底写了什么,怎么把您逗成这个样子,能给我也看看吗?”

江望渡稳坐不动,余光瞥见孙复悄悄伸手过来,一把将信扣下,总算有了几分严肃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

如今他们远隔千里,钟昭那种一开始并不善于表述情感的人,能用这么别别扭扭的方式跟他逗闷子,显然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的。

江望渡挥手让孙复出去,心道自己还没看够,哪轮得上别人。

孙复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这人竟然能无情至此,叽叽咕咕地酸了几句听不清的,起身走了。

江望渡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门帘的位置,这才将信从手下放出来,脸上的笑意随之更淡几分,但是却添了几分温和。

其实他心中很清楚。

不管是他还是钟昭,不管是仗着见不到面肆无忌惮地撩拨,还是放低态度、故作软弱地求助,说到底只是传递思念罢了。

江望渡在信里对钟昭叫的每个称呼,看似有些轻佻,但背后都是一句按捺不住的,我想你。

而通过这封信,钟昭也将自己的心剖给了江望渡看。

他在说,我也是。

第158章 游戏 地狱。

汾州, 乔梵将那封让钟昭不对劲很久的信寄了出去,而他们一行人则隐瞒身份,改换行装, 在人最多的时候从城门口混了进去。

谢时泽和钟昭分开, 前者前去巡盐, 后者一路直奔此处的事并非机密,谢停应该早就得到了消息,但入城审查却一点也不严,仿佛真如当地官员呈报往京城的奏折一样,这里的民生已经因为谢停的到来而变得乌烟瘴气, 连带着兵士们也上行下效, 开始玩忽职守。

乔梵表情有些复杂,坐在一个茶摊前,给坐在对面的人推过去一碗热茶, 低声道:“咱们主动给唐筝鸣寄出的信石沉大海,这里不应该看不出什么异常才对啊。”

钟昭此时没穿官袍, 甚至也没穿自己一贯以来的素色常服,而是换了套颜色鲜亮的绫罗绸缎,腰间更挂着价格不菲的金玉配饰。

听到对方这话, 他抬手将那杯茶端起来, 语气意味不明地道:“真的没有什么异常吗?”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 因为面容沉静步伐利落, 即使穿成这样也不显得轻狂,反而像是什么世家贵族出身的公子, 专门到此游玩的。

乔梵没怎么听明白,将声音放得更低:“公子的意思是?”

钟昭没解释,侧头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位置, 乔梵也端起茶,用余光细细打量,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那桌人虽身穿粗布麻衣,一副底层农民打扮,但个子却高得很是统一,坐相看似随意,实则是一个可以随时原地跳起的姿势。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个个手上都布满老茧,比起种地做粗活,更像是常年握刀所致。

正当乔梵骇然到极点时,其中一人的目光蓦地投射了过来,乔梵一惊,手里的杯子顿时不稳。

而就在这时,原本正挺背坐在他对面的钟昭身形一变,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条腿,随即光明正大架在了旁边无人的凳子上。

因动作幅度太大,兼之桌椅间的间隔有限,他的膝盖自下而上重重地顶了一下桌子,桌面震动,连带着所有人的杯子都晃了晃。

乔梵的手臂就放在上面,被这么冷不丁地一颠,手中没有抓牢,茶杯立时掉下去碎了一地。

随着咔嚓一声响起,茶摊老板出来查看情况之余,钟昭也蹙起眉轻啧一声,扔了一兜子的铜板到老板怀里,同时扭头训斥道:“你也太不当心了,怎么搞的?”

乔梵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刚刚那一桌、正面带煞气往自己方向看的人,装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给自己开脱道:“公子,还不是这桌子太矮,放不下您的腿,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乔梵不是油嘴滑舌的人,脸色一贯很正经,此时顺着他这顺口胡诌的话往下接,表情甚是扭曲。

钟昭看得想笑,表面上却轻哼一声,做出一副桀骜的样子,将接了银钱笑容谄媚的老板打发走,一边晃着鞋尖一边趴在桌上:“都说汾州好,可是我怎么看着这里破破烂烂的,简直毫无可逛之处。”

“咱们打皇城根下来,哪里能有更好的地方?”背后那桌人的视线太过锐利,打扮成随从模样的杜建鸿部下也紧张起来,领头的人笑着开口道,“公子,要我说您就是太挑剔了,小的就觉得这里的景致分明哪儿哪儿都不错啊。”

“这哪有什么景致可言?”钟昭上辈子学过一阵子乔装的本事,虽然许久不练,但当下演起不同性格的人也还算得心应手,撇了撇嘴反驳道,“穷乡僻壤……”

与此同时,当他正一刻不停地抱怨时,背后那队人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其中一位身形魁梧的男人张了口,声音低沉地道:“京城来的少爷,没什么可疑的。”

被他们围着的是个中年人,显然对此不感冒:“管他是哪家公子哥,碍不着上面的事就行。”

顿了顿,他又语气凝重道:“此次有位姓钟的大人往汾州方向来,算时间也该到了,主子却叫咱们不必严守城门,究竟何意?”

另个正在牛饮的人听此一言放下茶壶,满不在意地抹抹嘴,接着大大咧咧地嚷嚷道:“管他呢,一个朝廷官员,说破了天也就再带一队护卫,主子连这大人的画像都没往下传,能出什么事情?”

……

他们未在这里逗留太久,很快就付了钱离开,乔梵扫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形迹可疑的人,这才看向钟昭:“公子,这……”

“虽然查盐税才是我们跟端王此行出行的重点,但是巡视山西布政司到底也写在圣旨上,我们这些人是奉了圣命来到此处的,按理说,宁王就算是装,也得装出一副自己有在努力整饬城防军的样子,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钟昭把腿从椅子上收回来,面上没有一丝玩笑之态:“刚刚那群人你也看见了,个个身强体健虎背熊腰,哪里像寻常百姓。”

“大人说得不错,不像百姓,像武卒。”方才配合钟昭的青年点点头,若有所思,“汾州这十余年没被战火波及过,城防军也不见得剩下多少血性,而且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完全没……”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钟昭,钟昭大概明白他要说什么,无所谓道:“想说什么就说,何必吞吞吐吐?”

“是,卑职的意思是,他们言语间似乎并没把您放在眼里,只是在担忧所谓主子的命令。”那人话罢沉吟了片刻,又有些严肃地道,“这滚刀肉一般的架势,非得见过血的兵鲁子才做得出来。”

“你叫什么?”钟昭对他的推论不置可否,兀自道,“杜将军将你派过来时,我没什么感觉,现在却觉得你真是来对了。”

那人闻言愣了愣,不好意思地拱手道:“卑职孙文州,原西北军武靖侯部下,三年前被调到京城,辗转几次归入杜将军麾下,此次护送大人来此,承蒙您抬举。”

钟昭摆手,示意他不用自谦,做完这一切后,钟昭转头看着看似宁静祥和、实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刚刚那些人的街道:“这座城内想必藏着不少秘密,如果立刻就去拜见宁王,定会被严密看管起来,到时候再想出来就难了。”

沉吟片刻,他看向乔梵:“找个多塞钱就能不盘查身份的客栈,先观察两日再说。”

“是,公子。”乔梵领命,想了想后又道,“都说宁王殿下常在正午前往清平街,玩从二楼往下扔银钱的把戏,任由百姓们争相抢夺,甚至他手下的随从也会有一部分参与进去,既然公子想先探查一番,说不定能亲眼见识见识。”

钟昭听见他的提议,回想起以前在端王府,跟谢淮一起看的那些汇报谢停行事的信,虽然没有立刻开口,眼睛却轻轻地眯了眯。

放在坐在他们身后那一伙人,绝对不是汾州本来就有的守军,他们口中的主子未见得是谢停,但一定跟谢停有某种联系。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如果不弄明白的话,他又怎么能够安心,乔梵这话虽然有想看热闹的嫌疑,但同时也对了解形势有利。

谢停接姜三娘和思竹进府,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彼时唐筝鸣在信中提到这件事时的口吻十分无奈,但因为深知谢停就是这种荒唐的人,即使劝告也不可能有用,并未多么言辞激烈地批判。

且在这种多人哄抢的活动中,能让事先没学过武的女孩拔得头筹,明摆着危险不到哪里去,但是已足够显出她们身上的潜力。

前世在宁王府时,钟昭后期虽然熟知培养死士的一整套流程,替谢停扛起了这份重担,但他们当时身处京城,选人不能大张旗鼓,必须时刻小心,谨防被抓到把柄。

像现在这样披着纳妾的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检验一部分人根骨的事情,钟昭还从未见识过。

“那可太好了。”孙文州同样颇感兴趣地拍手,眼里满是兴味,“以前光听这宁王殿下荒淫无度,却不知道是怎么个荒淫法,值此良机,最好能给咱们开开眼。”

——

乔梵最后选定的客栈就在清平街附近,只要宁王到场,推开窗子就能看到钟昭他说的那个场景。

不过一连过去了三日,都不见谢停前来,街上那些身穿普通平民衣装、貌似武卒的人不增也不减,就像是这里的常态一样。

到第四天的时候,清平街突然来了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年,倚在钟昭所在客栈对面的酒楼窗口,其中一只手圈成一个圆圈,轻轻巧巧地对着下面吹了声口哨。

伴随着短促尖啸的声音发出,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就像得到了什么号召,用难以想象的速度放下手里的活,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嘈杂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响彻,直到一炷香以后才差不多重新变得安静,周围继而涌现出一堆官兵,将他们牢牢地围了起来。

钟昭注意到,官兵包围之内的人站位很有章法,虽然看着随意,但身处中心的都是一些体魄强健的年轻人,而且普遍衣着破烂,裸露出来的皮肤被太阳烤得发红。

那些条件好一点、或者岁数大些的都在外圈,跟维持秩序的官兵挨得很近,活像是在寻求庇护。

“不对。”钟昭表情微变,总觉得自己似乎漏考虑了什么事情,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喃喃自语道,“这里的人太多了,会出事的。”

“这种抢钱的游戏,不就是得人多才有意思吗?”孙文州不以为意地挠头,将视线从下面转移到站在酒楼窗子处的少年身上。

而当看清他的脸,孙文州登时瞳孔收缩,快步走到钟昭身边,低声道:“大人,那不是……”

为了演纨绔演得更逼真,钟昭最近还淘来一个折扇,有事没事就握在手里摇,见此一幕不必孙文州再提,他就先停下了动作。

无他,实在是那人的相貌,跟前段时间被处死的冠竹太像了。

“属下在京城时,因为和刑部的兄弟交好,有机会见过一次……那个刺客。”孙文州呼吸急促无比,不可置信地道,“难道他没有死,而是被秘密转移回来了?”

“绝无可能。”钟昭坚决道。

冠竹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心智不全,这一点钟昭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明白必然不是伪装;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尽管容貌酷似冠竹,可眼神却灵动非常,而且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一看就知道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钟昭一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身边的人冷静些,语气毫无犹疑:“尽管我未曾亲眼见证冠竹伏诛,但他想杀的人是武靖侯,陛下和晋王不可能放过他,此人若非易容而成,大约便是他的同胞兄弟。”

孙文州听罢勉强点头,但面上的惶然一时半刻还是没有收回去,钟昭见他不语,也没有再继续劝,蹙起的眉头不但并未松开,反而还有越皱越紧的趋势。

他们心里都明白,与那刺客如此相像的少年,这般堂而皇之出现在汾州,锦衣卫无一人向朝廷汇报,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要知道这群人之所以千里迢迢地过来,就是因为刑部的官员找不到切实依凭,能证明冠竹是谢停派过去的杀手,但皇帝心里对这说法又信了一半,才会到此监视。

看眼下这情景,估摸着不是他们被谢停尽数买通,就是死绝了。

这边钟昭心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下沉,那边倚在酒楼窗口的少年,已经将半个上身伸到外面,兴致盎然地问道:“准备好了吗?”

这话落下以后,街上早就汇聚于此的人都高高地扬起了脑袋,整齐地回道:“好了!好了!”

那人显然很满意于这个答案,晃悠着手中厚厚的一叠银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规则:“还是老规矩,抢到金额最高和第二高的两个人,除了已经到手的银钱外,我们殿下另有奖赏,年轻漂亮的姑娘抬进府,身强力壮的汉子招为护院,再也不必为前途发愁。”

他说出此话时语气相当笃定,一时间下面的人别管有没有机会入围前二,都举起手臂欢呼起来。

钟昭将视线投向人群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孙文州的手下,是被他遣去的,闻言故作疑惑地问道:“那如果是耄耋老人呢?”

“这位兄弟说话真是有意思,打从我站在这里替殿下做好事起,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奇观,所以确实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少年用那只空着的手挡住烈日,慢条斯理地拖着长音,“不如诸位今天试试,看能不能给我解这个惑。”

说着,他猛地将手里的东西往天上一抛,面值不同的银票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原本还算和谐的人群立时扭作一团。

钟昭事先派出不少乔装改扮的士兵,交代他们尽量控制场面,抢到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分散于人群中,别让民众有太多伤损。

他们中不乏囊中羞涩的,领命的同时心里也在嘀咕,琢磨着要不要趁机给自己谋点福利,反正场面乱起来,钟大人约莫也没办法挨个去留意,可以浑水摸摸鱼。

结果事到临头,这些士兵正摩拳擦掌地四下打量,打算凭借自己的武功大干一场,就先被身经百战的其他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汾州的百姓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看着钞票掉下来一个个眼冒绿光,钟昭眼睁睁地看着方才出声询问的人,在混乱之中被一石头砸在脑袋上,虽然不至于当场毙命,但已然因为身受重伤,面色苍白地被推搡继续向前走,一旦倒下就随时有被踩死的风险。

放眼整个人群,他还是相对好一些的,钟昭视线往旁边一偏,就看到此行受自己所托混入其中的另一人,正被汹涌的人潮挤得大叫,脖颈上忽然被搭了一把刀。

“住手,住手!”看着跟自己一路从战场活下来的兄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被别人拿武器欺负成这样,孙文州根本顾不得什么作戏,重重地拍着身/下的栏杆,一面朝钟昭的方向转过头,一面眼泪飙射而出,“宁王这个疯子没有限制动刀动剑,他竟用游戏之名,行屠戮之实,引汾州百姓自相残杀,供自己取乐!大人……”

他张着的嘴还没合上,下半句话就消失在了钟昭骤然间从他腰间抽剑出来的摩擦声里。

下一刻,钟昭用十二分力气挥臂将剑冲对面掷去,开了刃的利剑剑径直飞向酒楼窗口下的木板,硬生生砍了好大一块下来。

正专心致志趴在窗口往下看的少年猝不及防,身体剧烈一歪,重心不稳地自二楼向地面栽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钟昭同样再难隐藏,他一脚踩在孙文州刚刚拍击的栏杆上,借力朝对方飞身而去,一把掐住对方脖颈,将人制在地上的同时,用了狠劲将阁臣和工部侍郎的身份凭证拍在地面上。

“一群畜生。”尘土飞扬间,钟昭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随即听到了自己从牙关里咬出来的声音,“你们不就是想逼我现身吗,现在我出来了,立刻让他们住手!”

在这人将银钱往下撒之前,汾州的官兵就已经守在了外围,很显然做好了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就会立刻出来喝止众人的准备。

钟昭怎么也没有想到,谢停没在城门口给自己设卡,这几天也没急着搜城,却布了这么个局。

前世今生,谢停从没把旁人的性命当回事过,但他到底是亲王,一言一行前有谢淮盯着,后有谢英盯着,并不曾这般不计后果。

方才各类武器争相登场,鲜血伴着惨叫迸发而出,官兵却在一旁冷漠围观的样子,哪里像一个都城繁华街道的景象,简直如同地狱。

“大,大人这就料错了。”那名跟冠竹极为相似的少年口中溢血,面容痛苦地咳嗽着,一面挥手示意官兵上前将斗得跟马蜂窝一样的众人冲散,一面紧盯着他道,“宁王殿下忙得很,才没空搭理这些小事,想出这个主意的是——”

话到此处,他忽然住口笑起来,官兵将械斗制止后分出一条小路,钟昭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缓缓朝自己而来。

他想到什么,蓦地抬起头,就见一个青年走上前,俯身给自己行了个礼,道:“钟大人。”

钟昭一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一字一顿地道:“苏流左。”

“在。”苏流左微微低着头,声音似乎有些哑,“京城一别,好久不见。今日大人出现及时,并未酿成什么大祸,还请大人稍安。”

第159章 监视 他们监视的对象究竟是谁?

说着, 苏流左看了眼被他扣住脖子按在地上,脸涨得发紫的人,低声道:“大人把他放开吧。”

闻言, 钟昭一个字都没讲, 更没有改变自己的动作, 直到孙文州带着几个没参与进这场‘游戏’的人匆匆赶到,红着眼眶往已被官兵喝止住的人群方向冲,却被数量是他们几倍的人拦下来,钟昭才用目光牢牢锁住苏流左,用近乎交易的口吻道:“让他们进去。”

“……”苏流左抿了下唇, 转身打了个手势, 跟孙文州等人互相推搡了半天的官兵面容阴郁,但到底还算听话,侧身让开一条路。

少顷后, 孙文州扶着刚刚脑袋被人开了瓢的兄弟快步走出来,对钟昭汇报:“多亏大人及时赶到, 咱们这些人里只有他受的伤很重,其他的没事,至于佟虎——”

佟虎就是方才在混乱中, 脖子被架了把刀的人, 他从孙文州后面钻出来, 很是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道:“还好有人推了我一把, 不然我怕是去见阎王了。”

说完这番话,他和孙文州都吞了吞口水, 继而双眼发直,用一种无比钦佩的目光看向钟昭。

钟昭没空理会他们此刻的心情,只问道:“其他人呢?”

方才提着块石头往孙文州部下头上砸的, 就是人群中靠他非常近的百姓,他们方才过去的时候,看向对方的目光只差没有吃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其他人。

钟昭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这时背过身去跟其余官兵交谈了几句的苏流左倒是折回来,对钟昭道:“重伤大约三四十人,轻伤逾百,此次没有死难者,大人可以放心了。”

他看上去很平静,神情无波也无澜,偏头给了手下一个眼色,让他将伏在孙文州肩膀上那名神志不清的伤员接到自己手里,又对钟昭解释道:“属下知道有一位郎中极善处理这样的伤口,不如现在就由我着人将他送过去吧。”

钟昭几乎在那些银票刚落下去的下一瞬,就主动坦白身份,冲出来制住了扔东西的人,但是尽管没有民众真的死在这里,苏流左念出的结果也不足以让他喜悦。

到底还是有这么多人受了伤。

更何况,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三四十个重伤者,是真的确认能活,还是只是暂时尚未断气。

他将手下已经开始双眼翻白、拍打自己手腕的力道也慢慢变小的少年松开,在对方的劫后余生一样的喘息声中看向苏流左,从地上站起身来,话语里的警惕毫不遮掩:“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流左仿佛早猜到钟昭会有此一问,听到这个问题,索性竖起右手的三根指头:“既然大人不信,我可以以我的性命起誓,如果我不善待这位兄弟,便叫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而且死后无人祭奠,永远只能做山上的一抹孤魂。”

钟昭一眼不错地看着对方,过了很久才点头:“那便有劳。”

他不信鬼神,对类似超不超生的话没有半分感触,但苏流左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弟弟存活于人世,这个誓言对他来说,重点是无人祭奠四个字,因为这代表苏流右会死在自己前面,已经足够重。

钟昭默了默,看着苏流左有条不紊地安排的一幕,视线投向仍然有些喧闹的人群:“不止是他,受伤的百姓也要妥善安置。”

苏流左态度很好,满口答应,并立刻开始让手下照做。

站在他对面的钟昭看着他一系列安排,忽然问道:“今天?”

根据唐筝鸣递消息的内容推测,至少在他寄出那封信的时候,谢停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最起码未出现过大规模伤亡。

钟昭自认对唐筝鸣有几分了解,也信得过对方的德行,清楚当情形发展到当下这么严重时,他定会写信告知,不可能毫无反应。

联想到唐筝鸣正好在三四个月前失去联络,那谢停做出这种疯狂之举,估计也就是最近的事。

苏流左听见钟昭的提问,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便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

——今日大人出现及时,并未酿成什么大祸。

这场无限接近于厮杀的游戏,虽然刚开始便被叫停,但散落在地上的银钱是实打实的,尽管官兵们已将斗殴的场面控制住,却阻止不了大家蹲下去捡钱,人堆里时不时就会有惊喜的嘶气声传来。

苏流左扯起一个麻木的笑:“钟大人远在京城,汾州这地界从前发生的事情,您又如何阻止得了,能管的当然只有今日。”

顿了顿,他又躬身向钟昭行礼,口中道:“殿下此刻有事正忙,大约要到晚上才能得空见您,请大人移驾,随属下走吧。”

从见面开始到现在,苏流左的一言一行无不显示着尊敬,即使同伴被钟昭捏着命门,也没有半分疾言厉色,仿佛真的是在面对一个令他发自心底里敬佩的贵人。

然而随着他这番话落下,堵了半条街的官兵们却靠拢过来,即便孙文州等人已经围在钟昭身边,也是肉眼可见的没什么用。

“带路。”当人数差距太悬殊的时候,个人武功强弱能改变的事很有限,钟昭微微正了正衣冠,从捂着脖子缓过劲来的少年手里,将自己刚刚抵在对方脸侧的身份凭证接过来,话却是对着苏流左说的,“只不过我此行除了奉诏巡视山西布政司,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愿闻其详。”苏流左扬头道。

他们此次是骑马出行,苏流左将自己那一匹让给了钟昭,自己就牵着缰绳走在旁边,钟昭睨着他的面容道:“我来之前受一人所托,替他向自己的兄长带好。”

苏流左听罢挑了挑眉,不太感兴趣地随口问了句是吗,但钟昭盯他很紧,仍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痛楚,缓缓继续:“当时那人告诉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兄长的家书,心急如焚,只恨不能立刻来汾州。”

这座城处处透着古怪,但钟昭暗访三天,只模糊地摸到一层边,明确了谢停一定在筹划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更具体的却没有。

甚至百思不得其解时,他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派佟虎带人跟踪了第一日见到的几个武卒,也没看到他们跟所谓的主子接头。

直到今天清平街这出好戏,苏流左守在这里等他现身,钟昭厌恨对方竟敢用无辜者的命相挟的同时,又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尽管情况大不一样,一旦失败要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一个量级,但这人貌似狠辣无情的模样,让他想到了照月崖那晚的江望渡。

江望渡并非毫无良心的人,刻意说出那番话,是因为有更加重要,而且不能被他知道的目的。

那苏流左呢?

如果他当真良心泯灭到了,可以看着成百上千的百姓自相残杀,怎么可能还要带他们去看伤,又为什么会在自己提到苏流右时,情不自禁地露出这种反应。

想到这里,钟昭有意收住话头,苏流左果不其然用力咬牙,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话题接过来。

他心下了然几分,又道:“你可能不清楚,我这朋友父母俱亡,亲人只剩一个哥哥,从小相依为命,感情很好,说是若我无法帮他找到此人,他不如去死。”

苏流左自然能猜得到,对方嘴里的朋友正是苏流右,闭了闭眼,任命般道:“大人……”

“钟大人!”

就在钟昭眯着眼睛,极富耐心地等着对方之后会说什么时,从旁边斜插/进来一道声音,截断了苏流左面带苦笑的后半句话。

他回过头,发现出声的人居然是刚刚被自己伤得很重,此时只能趴在一个骑马的官兵背上的、那个在酒楼二楼撒银票的少年。

“刚刚听大人讲的这个故事,我倒觉得有些熟悉。”那人直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咳出一口血,心情看起来却好像不错,声音里也透着一股兴奋劲:“我叫冠星,有个弟弟出远门四下游历去了,但他一贯那个样子根本没法给我写信,大人从京城来,可曾见过一个脑子笨笨的,不过功夫特别好的人吗?”

样貌如此相似,还同样姓冠,他弟弟的身份简直昭然若揭。

钟昭瞟了一眼听见冠星的话后低下头去、明显不会再开口的苏流左,有些怀疑这冠竹的亲哥,是在故意搅扰自己和苏流左交谈。

而且冠竹早就死在了牢里,虽然对外公布死讯的时候没有提他的名字,只说西南边境对大梁使臣和将军出手的刺客尽数伏法,但是当初押解他入京时,谢停还曾派死士沿途刺杀,意欲杀人灭口。

这些人按理来说,都该是汾州过去的,冠星没道理不知道此事。

此地人多眼杂,钟昭觉出了几分奇异之处,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当场问出来,因此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收敛神色道:“没有。”

冠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顿时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嘟嘟囔囔道:“殿下实在偏心,我弟弟想出去玩儿,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轮到我怎么就这么费劲?”

在几人断断续续聊天中,谢停在汾州的府邸已经近在眼前,苏流左走上前去,给守门的护卫出示了一枚令牌,随即走到钟昭马前,非常自然地半跪了下来。

钟昭本来正要翻身下马,见状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苏流左听到这话,忽然间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顶着钟昭审视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随口扯道:“只是发现鞋上有块东西,没事的。”

停顿半晌,他又梗了梗脖子,看向正一脸疑惑地抱臂站在不远处的孙文州等人:“大人和各位兄弟的住所已经备好,稍等些时候就有热水送去,诸位请随我来。”

踏入府门,方才一直跟在边上的官兵就散去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很受倚重的还在随行,但都相当安静,没什么存在感。

孙文州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快步上前来到钟昭身边,低声问:“大人,您有没有觉得奇怪,我怎么感觉这俩人……不太对呢?”

他口中的两个人当然是苏流左和冠星,钟昭同样有所察觉,摇头示意对方先别提这件事,随即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此刻除他们外,依然跟在身边的几名官兵,漫无边际地跟孙文州聊了点有的没的,果然没过多久,就看见他们肩头微松,就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

而能让这些人有这样的反应,无非是他们除了陪同之外,还奉了某人的命令在此处监视,时刻提防着钟昭会说出什么特别的话。

孙文州观察力不弱,目送受伤的兄弟被苏流左的手下带去医治,便腾出了空观察四周,同样留意到了这点,面色霎时间变得有些凝重,跟身边的人对视一眼。

他们是京城过来的,受到监视也是顺理成章,并没什么奇怪。

但重点是,这几个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青年,并不是中途凭空出现的,他们一路跟着苏流左和冠星,从清平街起就一直在侧。

钟昭与孙文州四目相对,心里渐渐浮现出了同一个问题——

若钟昭真能为了打探消息不择手段,眼睁睁看着街上的人蒙难,始终不现身,他们是会铩羽而归,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还是继续跟着苏流左,直到他已经进入宁王所住府邸,还一直如影随形。

这些人监视的对象,究竟是谁?

第160章 援兵 锦衣卫携密诏赶到。

怀揣着这种怪异的感觉, 钟昭和孙文州都没再对苏流左的安排表示任何异议,各怀心事地分开洗漱,等待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酉时将过, 谢停终于回府。

此时天刚刚擦黑, 有一名看就功夫不凡的侍卫过来, 请钟昭带着自己的随从过去跟谢停一道用饭,但却不是所有与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够出席此次宴会。

今天在清平街见到那一出好戏之前,钟昭已经将乔梵遣了出去,故此当侍卫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地告诉他, 宁王只让他带两人前往时, 钟昭叫上了孙文州和佟虎。

孙文州这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在步行前往的过程中,一直在悄悄观察四周, 倒是佟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对白天的事心有余悸, 对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

“大人。”孙文州看着他横冲直撞,恨不得见人就骂的样子,一脸忧愁地走到钟昭身边问道, “佟虎这样不太妥当吧, 他毛毛躁躁的, 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没事。”钟昭头都没抬, 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随便拿百姓的性命取乐和选人, 任由他们在街上大开杀戒,是什么程度的大罪?如果我们表现得太平静,大概这位宁王殿下反而会觉得奇怪。”

孙文州跟着杜建鸿归入谢衍麾下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并不清楚早些时候谢停蓄养私兵继而引发的种种事端,更不明白钟昭为什么会有选人来形容近日街上的祸事。

但聊到这里时,已经摆好宴席的正厅就在眼前,他自觉地闭嘴不在发问,抬脚迈过了门槛。

大梁一贯的待客之道,只要不是宫宴,就没客人等主人的道理,钟昭带着孙文州和佟虎走进门时,谢停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一左一右地偎着两个姬妾打扮的美貌女子,想来应该是姜三娘和思竹。

并且在他后面一点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

孙文州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照常按着给郡王行礼的方式俯下/身,扬声参拜宁王殿下。

然而他稍微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叫起来的声音,一抬头才发现钟昭竟然站在原位没动。

“大人?”他此刻就半跪在钟昭左后方,硬着头皮拽了拽对方的衣摆,小声提醒道,“这是宁王殿下啊,您认识的,怎么……”

“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钟昭还没来得及答话,谢停就先笑了笑道,“好歹大家也是朋友一场,莫非我兄长去世之后,大人就不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吗?”

钟昭身形凝滞的时间其实不算很长,听到这话时已然反应过来,让自己的视线从谢停后方那带着面具的人身上挪开,拱手问安。

不过虽然态度还行,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太恭敬:“下官奉陛下之命巡视山西,所到的第一处便是汾州,没想到才在城中盘桓几日,便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

谢停为人向来随心所欲,自由散漫惯了,兴致一上来什么事情都敢做,但能被他信任到各种场合都带在身边的程度也并不容易。

上一世这两个姑娘不在,戴着面具与谢停寸步不离的人是钟昭,但他是死士,深受倚重的时候又正在壮年,谢停带他就如带一个护卫,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

但是眼前这人……

钟昭敛了下眸,看着那鬼面男子不加遮掩的斑白的两鬓,心知此人的年纪绝对不轻,前世也从未出现过,真是哪哪都透着古怪。

“听到钟大人这话,本王深感惭愧。”谢停注意到了钟昭停留在自己身后男人身上的视线,却没开口解释,只是微微一笑,抬手一招,浑身布满伤痕的冠星就被拖了出来,两边提着他胳膊的人松开手以后,他随即颓然瘫倒在地上。

彼时钟昭已经落座,看着自己桌前不远处血淋淋的人,眉头蹙起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明明人不是谢停拎上来的,但他仍然如释重负一般拍了拍手,而后又有些无辜地道:“钟大人说自己看到了些不该看到的,那本王自然要让大人明白,今天你看到的事,都跟本王没有关系。”

先前被掐着脖子掼在地上时,冠星暗示苏流左才是此事发起者的声音太小,那些守在外围的官兵没有听到,自然也不会告诉谢停。

钟昭稳坐在原位不动,抬眸看了上首的人一眼:“殿下是想说,清平街受伤的百余民众,和下官手下一位重伤的士兵,他们会有这种伤损,都是冠星自己之过?”

谢停仿佛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甚至一脸赞同地点点头,转身拍了拍身后那人的肩膀:“正是如此,今日本王一直在跟故友团聚,哪里有空玩这种把戏?”

说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这个擅作主张的下人,本王就交给钟大人处置,你或杀或抓都行,横竖与我无关。”

此话一落,钟昭和孙文州尚且稳得住,佟虎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气音,努力压制了很久,才没让自己当场朝谢停飞去一个眼刀。

佟虎是差点死在清平街的人,对冠星自然没有任何好感,但他心里也很明白,要想做出这样的事情,冠星一个人根本不成。

就算今天这一遭,谢停事先并不知情,从前些他也肯定做过一样的事情,否则那条街的百姓不会那般熟练,官兵也不会如此整肃。

钟昭偏头朝屋外投去一瞥,此时苏流左正带兵守在那里,背影透过纸糊的窗户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显得高大而安静。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地冲着谢停举起杯子,颔首道:“既然殿下愿意大义灭亲,下官领情。”

谢停从前也算知晓钟昭的品性,记得他从前去西南治水时,对沿途祸害百姓的贪官污吏下手多重,听此一言反而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谢停就反应过来,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警惕了起来,对拖拽冠星的人道:“将人关到钟大人住所旁的空屋锁上,别让他伤人,也别让他自伤。”

说着,谢停又看向钟昭:“当然如果大人想提审此人,汾州的州狱也可以随便供你使用,只需要提前跟本王知会一声就行。”

自进门起就始终低着头的冠星被带了出去,钟昭却觉得对方在身形消失在门口前朝自己望了一眼,又很快转过了脑袋。

他思忖片刻,缓缓点头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谢停摆手道了声无妨,宴上一时谁都没有再提起今日街上的乱子,一顿饭吃得也算是宾主尽欢。

直到快要散席的时候,谢停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边上的两个女子就像受到了什么暗示,一齐起身走到钟昭身边,要给他倒酒。

钟昭眉心一跳,抬手虚虚地盖住杯口,话是对着姑娘们说的,眼睛看的却是谢停:“使不得。”

谢停留意到他的眼神,也没故意当作没瞧见,只是往前探身:“大人不必觉得受之有愧,你既然愿意与我方便,我自然要投桃报李,与你敬意,区区斟酒算得了什么,我这两个姬妾,若是你喜欢的话,直接带走也没什么不行的。”

有唐筝鸣的信件在前,钟昭清楚这两人并非真是他的妾室,只是披着这个身份壳子的下属,闻言虽然厌烦,但并不至于太过惊讶。

但孙文州和佟虎并不知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佟虎更是控制不住快速起身,走到了钟昭身边。

“姑娘既是殿下的人,怎好让你干这种事?”佟虎一脸正气,语气震惊中又透着几分耿直,“从前在军中打了胜仗,常常排着队给主将斟酒,现在虽然不在战时,钟大人也非武将,但这样的活我们来做就行,还是不劳烦姑娘了!”

他一边说,一边当真着急忙慌地动手去拿那女子手中的酒壶,谁知道他用出两分力道拽了一下,发现竟然没能挪动分毫。

佟虎见状微怔,过了一会儿,面上浮现出一层难以置信,随后不信邪地再次伸手去拉——

身穿粉裙打扮娇艳的姑娘笑了一下,眼神灼灼地对钟昭道:“听闻大人远赴西南议和之时,曾协助边关将士擒获一名身法奇绝的刺客,妾思竹也想领教一下。”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放下佟虎正在抢夺的酒壶,拔下头上的钗子直直地朝着钟昭的面门攻来!

这一下来势汹汹,钟昭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杀机,就像今天清平街那一出的目的是引他现身,但如果他不肯出来,冠星和边上站着的那些官兵,也是真能眼睁睁看着成百上千百姓殒命当场。

不过思竹到底受训时日还短,刚刚佟虎也只是在猝不及防下,才没拉动她手里的东西,钟昭绷紧神经与她对上,她走不了几招。

通体银色的钗子在划动间闪着白光,看上去就像是更细更锋利的刀剑,处处透着危险,钟昭全程没碰到她的身体,躲过最初那一下后,扬手握住那根银钗,一拉一拽之间便将其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然后只听嗖的一声,旁侧同样朝他冲来的姜三娘骤然停在当场,银钗从她的颈侧疾驰而过,猛地插/进后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下官与殿下多年未见,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先前思竹的话已经非常明确,谢停听说西南之事后,对他的身手起了疑心,只是这两人道行尚浅,试探不出他真实的的底细。钟昭面前的桌子刚刚被震了下,佳肴美酒尽数洒出,他站在正厅内空着的地方,面朝谢停沉声道,“殿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本王不想做什么啊。”那两个姑娘的发难来得太突然,孙文州和佟虎在惊诧之余,纷纷抬步跟上,站在了钟昭的身后,但谢停表情依旧未变,甚至还笑着喝了杯酒,“只是实在好奇,大人一介文官,怎么武功会好到这种程度?”

话到此处,他姿态懒散地将已空的琉璃盏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道清晰的脆响。

伴随着自己身后覆面之人一跃而起的破空声,谢停这才慢悠悠地补充道:“比试切磋一下而已,点到为止,大人为何要推拒?”

这戴着面具的武者年事已高,一举一动却丝毫不逊于年轻人,他跳下来以后先是给了孙文州和佟虎一人一掌,将他们各自击退七八步,才转身朝钟昭而去。

而在这个人的手下,钟昭很难再如方才一般藏锋,刚刚交手便不得不用上了十成十的精力。

短短几息之间,两人在并不算宽敞的厅堂中心拆了数十招,没有任何人搅局、也没有任何人持武器的情况下,居然一时间难分高下。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钟昭尽管没摘掉对方的面具,也认出了这人是在军中打下的底子,一举一动跟江望渡是相同的路数。

而与此同时,谢停也一点点冷下脸,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行了。”他难掩怒火的一声喝出,戴着面具的老人顷刻间停下了所有动作,钟昭则同样脸色凝重地收招,过了没多久,便听见上方的人轻笑道,“灼与,你我虽然在我兄长的引荐之下,于五年前相识,私下里的来往却没有很多,你能否给本王一个解释——”

钟昭面色冰冷地抬起头,正正好望进谢停微缩的瞳孔里,对面的青年咬着牙,字字珠玑地问道:“你这一身功夫,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还有当初在照月崖,废太子到底死在了谁的手上?”

在这一刹那,钟昭很久没有回想起的前世记忆,再次如画卷一样徐徐出现在眼前,谢停曾在钟家房舍废墟中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告诉他若想报仇,自己可以帮他。

还有他某次执行任务没得手,谢停带着饭菜过来,对他说松懈一些吧,今天是你及冠的日子。

钟昭跟谢停之间的情义谈不上多深刻,不过一方施恩图报,一方满心仇恨,各怀心事各怀鬼胎,因为偶然同路,才有了十年交情。

到了如今,他已成身负皇命的朝廷命官,谢停的所作所为却比前世还过火,不但草菅人命,视法度于无物,还让一上过沙场的老将戴上面具,专程试探他的深浅。

要知道出自军中,已到暮年还能保有这般身手的人并不多,属地离汾州比较近的无疑更加少,钟昭可以叫得出名字的只有一个。

已故桓国公曲连城曾经的副将,现在的平阳军主帅丘秀成。

“丘将军年过六十,早该安度晚年的岁数,儿女出息孙辈孝顺,日子过得都不错。”钟昭面带讥诮地望过去,“为什么你非要卷进这趟浑水里,跟宁王合谋造反?”

“现在是本王在问你话!”谢停一听造反二字,旋即恨声道,“你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如今已进九月,谢衍派往汾州查探情况的锦衣卫马上就到,府外还有个乔梵可以与他们取得联系,钟昭直视着谢停恼恨不已的面孔,轻声回答:“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钟灼与,你是不是以为本王不敢杀你?”谢停听到这饱含轻蔑的四个字,额角的筋都跟着爆了起来,重重一拍桌子扬声高喊道:“来人!”

随着他一声怒吼落下,苏流左立时提着剑带兵冲了进来,身穿盔甲的士兵将屋内几人严密地包起来,孙文州和佟虎不由靠得离钟昭更近,面容之上凶光乍现。

见此一幕,本来沉默不语的丘秀成转头看向了谢停,低声给人剖析道:“如今锦衣卫已临近汾州,平阳军只有前锋部队乔装成平民入了城,还不是良机……”

“先杀钟昭一个,留下别人,本王自有办法解释。”谢停烦不胜烦地打断对方的劝告,看向苏流左命令道:“你把他给我……”

“殿下!”方才苏流左破门而入时,并未把所有人带进来,谢停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一神情惊慌的侍卫冲进来,磕磕绊绊地汇报道,“锦衣卫携密诏到了。”

谢停嗤了一声:“父皇卧病,现在连榻都起不来,谢衍监国,那小杂种的意思也算密诏?”

谢停比谢衍大上几岁,虽然一贯没把对方当弟弟,但一般也不会骂得这么难听,何况小杂种这个词未免太有指向性,钟昭下意识偏头看了过去,接下来就听丘秀成语带警告地道:“宁王殿下。”

谢停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压抑着性子问:“咱们又不是没接过旨,此次锦衣卫带头的人是谁?”

侍卫咽了下口水,断断续续地回答:“是徐、徐指挥使亲临。”

“徐文钥?”谢停怔了一下,表情登时变得很精彩,给了丘秀成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转身朝着后门方向疾步而去。

“现在天色还不算晚,重新安排一桌酒席,本王要好好见一见这位指挥使。”他对苏流左吩咐着,然而话说完后,没见对方马上动身,愣了下才想起来去看钟昭。

钟昭见这人终于想起自己,缓缓露出一个略显冷淡的笑容:“徐指挥使没那么好脾气,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一定会进来;而下官有个亲随,现在想必就在他身边;殿下打算怎么在杀了我之后,迅速安抚好所有我带进来的人,既让他们如常地出现在徐指挥使面前,不让他起疑,又保证他们不会暗中倒戈,向他透露我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