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安乐 你见过温水煮青蛙吗?
两人相对而立半晌, 谢停眯着眼睛咬牙切齿,而钟昭只是姿态平静地回望过去,通身却没有一处不显出寸步不让的气势来。
正在局面焦灼之际, 又有一名侍卫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汇告道:“启禀殿下, 徐指挥使手拿密诏, 一路直奔这里而来,我们的人想劝他先去梳洗,他却说……”
剩下的话,侍卫看了一眼谢停的面色,嗫嚅着没敢重复出来。
这个时候丘秀成刚从后门离开不久, 估计还没能从府里的院墙翻出去, 谢停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怒道:“说什么?!”
那侍卫闭了闭眼睛,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将头磕在地上:“徐指挥使说,他有要事向殿下传达, 必须让您现在就携府上众人接旨,否则便是抗旨不尊,形同谋逆。”
“好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如丘秀成所言, 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动手的好时机, 谢停被活生生地气笑了, 但笑过后, 谢停还是转头看向钟昭道,“说你的条件。”
“宁王殿下是痛快人。”这时候谈到条件两字, 无外乎就是问他,要怎样才能帮自己隐瞒今天发生的一切,伪装出一副和平的假象。钟昭直言:“我要见到唐筝鸣。”
闻言, 谢停眼中迅速划过一抹警惕,但思忖半晌之后,又演变成了有恃无恐:“既然钟大人如此希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活着,又怎么敢直接告诉我?”
顿了顿,他又笑了下道:“人在我手里,你难道不怕我反过来用唐筝鸣的命要挟你,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不放过他吗?”
“虽然汾州与京城相隔遥遥,但现在的端王毕竟是您的亲侄子,想必您应该很清楚他差点娶黎小姐为妻,又纳曾柔公主进府的事吧。”钟昭扯唇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且我相信宁王殿下也很清楚,他最后是怎么破解这一局的。”
“我兄长对你难道不够信重,你居然还敢跟我提这件事?”谢停火从心头起,倏尔从旁边侍卫的剑鞘抽出一把剑,对着钟昭道,“他想让谢时泽娶你妹妹,那是看得起你家,你竟在那种时装病,活生生看着江望渡对父皇进言……”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已经无比明朗,丘秀成早于暗中和谢停达成交易,让平阳军离开原驻地,伪装成平民进入汾州,暂时在此盘桓,时刻等待上面的命令。
他们前几天在茶摊遇见的那些武卒,背后的主子正是丘秀成。
再联想一下两年以前,钟昭和孙复一道将冠竹被押解入京,沿途明明遇到了不止一次暗杀,今日冠星话里话外,却都表明自己并不知道冠竹已经身亡,又或者说至少在周围那些监视他的人眼里,他不该知道这个弟弟被处死的事情,不难猜测恐怕至少在两年之前,丘秀成就已经和谢停有了来往。
钟昭无视肩头那把沉甸甸的剑,直视着谢停道:“天家赐婚,自没有我等臣子说不的权利,但一个苟延残喘,即将不久于人世的亲王,也配算计我的家人?”
“我进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唐筝鸣,那就索性先不提他,但苏流左现在连家书都不给苏流右写,显然已经足够证实汾州已经全盘在你的掌控之下,等闲连一封信都寄不出去;所以也就是说,他们先前写的那些,你多半也亲眼看过,或是由其他人阅后转述的。”
“既然如此,唐筝鸣对阿兰怀的是什么样的心思,我不说殿下应该也很清楚,眼下徐指挥使马上就要闯进来,你拿这样一个人的姓命要挟我,能有什么效果?”
尽管谢停早跟谢淮产生嫌隙,但在刺激谢停的时候提起他,依然有着巨大的效用,钟昭看着谢停因愤恨而发抖的手腕,不仅不闪不躲,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一丝污渍、洁净得宛如镜面的剑身倒映出他冷峻的脸,钟昭微抬起头,面上逐渐浮现出一抹令谢停心生疑窦的倨傲:“关于今后妹夫的人选,我连谢时泽都看不上,难道会因为这个保唐筝鸣?”
谢停用力咬牙,用近乎于看陌生人的目光注视钟昭良久,握着剑的手似乎都跟着松了一下,最后又下次握紧,厉声反问:“既然你不怕我杀了他,又为何要见他?”
“因为他是我派出来的,我自然想在能控制的范围内,给唐策一个交代,但如果殿下执意不允,你也可以试一下,我会不会在什么都没得到的前提下,听你指派对徐指挥使撒谎。”府门口那些人拦不住徐文钥,他们在这间屋内已能听见争执的声音,钟昭落下最后一句,“当然,我依旧是那句话,您还能选择杀了我,请殿下裁断吧。”
钟昭话说得很好听,实际却根本没给谢停走另一条路的机会,他最终气不过地一把剑将掷到地上,压着怒气道:“明天中午,我会让人把唐筝鸣送到你那里。”
“我信不过殿下。”谢停不是什么言出必行的正人君子,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说一套做一套的事情,钟昭很快便进一步提出了要求,“接旨过后,我要立刻见到他。”
“他现在在汾州的监牢里,你让我怎么立刻把人提来?”他方才一气之下将剑扔在了脚下,其他侍卫都跪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唯独苏流左还算镇静,俯身将之捡起,可是还没有彻底直起身来,就被谢停迁怒地一脚踹在了腰上。
钟昭对谢停气急败坏的反问置若罔闻,看到苏流左踉跄了几下才站稳的一幕倒是皱起眉,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但也没说什么。
“行行行,今晚行了吧!”谢停见他是真的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深吸一口气道,“接完旨后,老老实实陪本王重新用膳演完这出戏,唐筝鸣自会安然无恙。”
——
当夜,唐筝鸣被苏流左亲自送去钟昭隔壁,跟浑身伤痕无数的冠星关在一起,钟昭方才在席间跟徐文钥暗示了一下,让对方带来的锦衣卫都围在附近,断然不会出现谢停的人在这里偷听的事情。
钟昭此次从京城出发京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唐筝鸣就算还活着,也必然身负重伤的准备,因此还专门带了一个简易的药箱。
在苏流左将人放在地上时,他便快速打开包袱,熟练地对对方身上伤口进行清创和包扎,重新回到他身边的乔梵则在旁协助。
这间屋子久无人居住,又因蜡烛不多格外阴冷,而徐文钥不在,钟昭就是这里非常绝对的地位最高的人,他专心料理尚还在晕厥中的唐筝鸣的伤,根本没人敢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下主动开口讲话。
谢停此刻正在前厅忙着应付难缠的徐文钥,没有心思放在别处,苏流左刚一进来,大门就被孙文州从外面牢牢锁上,别说是活人,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略带苦味的药味萦绕在鼻间,苏流左看了一眼靠在乔梵肩上昏睡的唐筝鸣,慢吞吞走到冠星身边,给人擦了擦面上的血。
“让他打起精神,别死了。”唐筝鸣断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看上去已经有了些日子,但完全没有人医治,全靠年轻顽强地自愈着,骨头乱七八糟地接在一起,处理起来异常麻烦,钟昭连头都没抬,声音也透着一股冷漠,话却是对着苏流左说的,“今天清平街发生的事,宁王事先确实不知情,恐怕急着想要让我进府的人也不是他,而是设下此局的你们二人吧。”
听到这样一句话,苏流左低下头苦笑一声,伤势同样不轻的冠星倒是拍拍毫无知觉的左臂,语调上扬地对身边人道,“不愧是你盼了如此久的官爷,这眼力就是好,不枉我替你挨了一顿打。”
苏流左对此没有发表看法,只轻轻地按了一下他肋下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冠星当即嘶了一口气,疼得一头栽倒在地上打滚。
而滚到一半,他余光看到钟昭正用木板固定唐筝鸣重接的骨头,忍不住道:“这位大人,等下筝鸣完事以后,能给我也治治吗?”
佟虎还记得白日里的仇,顿时哼道:“凭你也配?若非大人不忍见百姓蒙难,今天街上不知要死多少人,到时你,还有你——”
话到此处,他指了指冠星,又指向苏流左:“你们都是罪人,按律统统逃不了一个绞刑。”
苏流左从始至终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即使佟虎已经指他鼻子骂,也没说一句话,倒是冠星哎呀一声,无所谓地撇嘴道:“兄弟这番话就说错了,不是若钟大人没现身,我们会是罪人,就算他出来了,我们也是罪人啊。”
佟虎被他脸上明晃晃的笑意刺得愣了一下,冷不丁又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在原地卡壳了好一会儿,才重整旗鼓准备开口。
可这个时候,钟昭已经将唐筝鸣能看得见的外伤尽数处理完,提着药箱走到冠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堵上了佟虎的嘴。
冠星刚才打趣的时候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表情,被微微敛眸打量了一会儿,脸色却一点点灰败下来,偏过头道:“治不治给一句痛快话,这么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可以治。”钟昭张口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顿下/身以后,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撕他黏在伤口处的衣服,兀自问道,“只是你既然清楚自己身犯何罪,为什么还要跟苏流左一起弄这么个套钓我出来,而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宁王?”
说着,钟昭望向他的眼神无端锐利起来,无不嘲讽地道,“这样一来,若宁王如愿登上皇位,你们虽不能上朝堂领从龙之功,但也必定深受重用,生死成败赌一把算完,何必给宁王拆台,机关算尽地向我投诚,走一条必死之路?”
佟虎没听懂,不由疑惑道:“什么投诚,大人您在说什么?”
乔梵正在不远处用多余的衣物给唐筝鸣铺床,严肃地接话道:“清平街事发时,我正奉钟大人之命在边上观察,等你们走了,立刻就想往外传递消息。不过我留了个心眼,跟着放飞的鸽子过去,发现他们还没等出城就被射死了。”
“不错,不过那会儿还好些,至少城门口尚且正常容人来往。”边上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青年点头,“在我们跟着指挥使入城后,那里眼见着就多了几队士兵把守,甚至没太避着我们,不许出也不许进。”
眼下丘秀成手下的前锋军已经埋伏在汾州内部,只要再过上一段日子,平阳军大举入内,谢停就可以直接带着他们向京城进发。
很可笑,前世谢停府里的死士从未大批量折损过,他却闷头做了一辈子鹌鹑,今生他羽翼折尽,被贬到此处,反而生了谋逆之心。
钟昭思绪回笼,看向冠星:“他们说归他们说,我在问你话。”
“大人,您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出来了吧。”冠星艰难地直起身,靠在一根满是灰尘的柱子上,低笑着道,“他派我弟弟去送死,我恨他难道不顺理成章吗?”
“不止。”钟昭唰一下撕掉他手臂处粘连着的布料,随即嗤笑,“如果仅是这样,苏流左没必要跟你合谋,他是端王亲随,宁王先天就会信他三分,一个心智不全武功高强的死士,走不到这样的人心里,他凭什么放着宁王不巴结,转而跟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管苏流左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以汾州百姓的命当由头,引钟昭上钩是事实,钟昭想着那块砸在孙文州下属头上的石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苏大哥这个称呼。
冠星的武功远远不敌他胞弟,在对面这人略显粗糙的包扎手法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这话,您怎么不跟苏流左说?”
钟昭沉默着没回答,房里一时间又只剩下了众人的喘息声。
不过冠星的伤没唐筝鸣难处置,他没摆弄多久就宣布结束,再也不能避而不答,转头看了过去。
苏流左此时已经跪下,面容上面是一片绝望过后的安宁,他安静半晌,忽然有些没头没脑地问:“大人见过温水煮青蛙吗?”
钟昭没什么表情,稍带漠然地回答:“此乃典故,我当然听过。”
“那就是没见过。”苏流左摇了摇头,“可是我见过,早年没钱买吃的,我跟小右当过乞丐、小偷,更是经常去京郊的山上挖菜,捉些小动物来吃,其中就有青蛙。”
“这东西肉不太多,即使熟了也填不饱两个男孩子的肚子,小右心急,每次等不到水开就要把它下锅煮,然后在旁边眼巴巴地看;大人应该也能想象到,当里面还是凉水的时候,青蛙未见得马上跳出来,可能还觉得很舒服,而等到它反应过来时,早就逃不掉了。”
苏流左扬起头平和道:“属下刚到汾州时,宁王对我们这批人都很好,几乎从未红过脸,要知道端王殿下那样宽和的性情,手下人办砸差事也要挨几鞭子,但宁王不但没有这样过,还主动给我们在城内置办产业,甚至帮忙娶妻。”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没有小右那么单纯,也没有他那么坚定的心志,端王殿下重病难愈,就专心辅佐小主子,在汾州受到宁王这般倚重,我起初是很开心的。”
这是谢停一贯会使的施恩手段,上辈子这人就是类似的套路,唐筝鸣走前钟昭还叮嘱过他,唐筝鸣是苏流右的徒弟,面对这个师父的兄长,肯定也不会藏私。
但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抗拒又是另一回事,苏流左是孤儿,从小便没有长辈护持,被这种攻势打动也不难理解。
“你在汾州娶妻生子了?”钟昭心情复杂,继续问道,“那又为什么打定主意背叛?”
“因为他不喜欢宁王府里那些跟自己一样的人,想要找一个跟宁王没关系的姑娘,在外面安安心心地成家。”冠星看出苏流左不愿意讲述这段,凑过来道,“宁王答应了,说随便他去娶谁都行,自己可以不插手,唯独有一条——”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钟昭默了片刻,将那人的要求猜了出来道:“不能告诉苏流右。”
“正是如此。”正常人家的兄长成亲,哪有不让告诉弟弟的道理,苏流左嗯了一声,“其实这时候,筝鸣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他还想偷偷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您,是被我拦下的;我用我们间的情义逼他保密,也没让他改变主意,但那封信被我撕毁,他倒也没立刻再写一封,而是想私下劝我;然后——”
“然后就出了另一件事。”冠星在旁边摊了摊手,补充道,“我跟唐筝鸣年纪小,还没及冠,所以这桃花运我俩没走上;但自左哥也拜堂后,京城派来的人大都被宁王笼络住,汾州官员和守军也听命于他,这时候,他就不演了。”
钟昭深谙谢停的脾性,简直都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以往他虽也爱胡闹,引围观的百姓争抢,可提前说了严禁动兵器,且每次放进去的人都很有限,所以尽管你们也怀疑他居心不纯,是在借这种方式选私兵,暗中培植人手,但是也没觉得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冠星颔首,唏嘘着:“对啊,他是王爷嘛,何况大梁一向禁甲不禁兵,只要他没私下制作盔甲,养几个死士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直到唐筝鸣和左哥吵架的后几日,宁王又去玩了一次那个游戏,结果这回他说,只要能赢,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就算真的死在里面也无所谓,官府会出面给死难者家属相应抚恤。”
历朝历代,每城每池,不管国力如何强盛,百姓如何安居乐业,都永远会有添不饱肚子的人,谢停的这一刀堪称又稳又狠,稳稳地扎在了贫苦人家的要害上。
活到最后能捞一大笔,还能被堂堂王爷安排后半生;一旦死了也没关系,牺牲一个造福全家,抚恤金足够亲人安稳地活半辈子。
谢停第一回对大家这样说时,底下的人将信将疑,虽然也都在兜里放置了兵刃,但没有多少人敢用,最后只死了两三个人。
可是到了第二回的时候,现成的例子摆在前面,丢掉性命的人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
“筝鸣在宁王首次放话,说以后可以动刀的时候,就试图拉着我去劝他停手,但那个时候我以为宁王尚有良知,不会……”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苏流左至今提起,还是忍不住抬手捂住脸,嗓音完全哑了下去,“而且我夫人已经过门,我还想继续往上走,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跟宁王对着干?”
“所以你眼睁睁地看着唐筝鸣被锁拿下狱,受尽折磨,同时也眼睁睁地看着清平街被血洗了一次又一次,沦为穷苦者的地狱;而你洞房花烛,平步青云,接管了半城的防卫之责。”钟昭扯了扯唇问道,“难道你以为我会可怜你?”
苏流左颓然放下双手:“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对不起。”
冠星在旁边看了半晌,听到这里不由咂摸着嘴道:“大人,我想替左哥申辩下,他其实在宁王第一次那么做,看到后果时就后悔了,只不过碍于嫂子被宁王接进府里控制着,没有办法;而且如果不是他,唐筝鸣也活不到现在。”
侧头看了一眼尽管还没醒来,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的唐筝鸣,钟昭胸中的激荡之情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也只有一些而已。
他顿了顿,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嫂子自尽了。”冠星悄悄观察着苏流左的神情,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有些感慨地总结道,“因为看不得他成为杀戮的帮凶,也看不得他回房后成宿成宿睡不着,更看不得自己成为那个牵制着他的累赘,就——”
“大人,我自知罪该万死,纵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现在不是杀我的时候。”苏流左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往前膝行几步,“因为一次偶然,冠星得知了他弟弟的死讯,遂与我合作引您来此,就是想告诉您宁王种种罄竹难书的罪行,找机会将它们带出城去。”
现在汾州各处已被封锁起来,那些跟唐筝鸣一样不忿于谢停的行径、意欲往外传递消息的人尽数被杀,只有他因为苏流左绞尽脑汁的周旋幸免于难,算是个人证。
至于其他证据,被草草掩埋在乱坟岗的尸体,以及平白空了数百间的房舍赫然在列,到时一纸诉状递上去,由不得谢停不承认。
钟昭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地上站起来,缓缓地将现在最好的计划说出来:“丘秀成不会拖太久,很快就会率平阳军回到汾州;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这些人不会大张旗鼓地兵临城下,必定会分成好几批,我们在他们第一波人赶到时,从大开的城门处溜出去,随即用最快的速度往反方向——京城逃。”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佟虎看看苏流左,又看了看神色坚定、俨然已经下定决心的钟昭,迟疑着道:“不眠不休地长途奔袭,我们倒是没问题,但您不是文官吗?好吧我知道您武功高,可爆发能力强的人不一定耐力强,这也不是一回事啊。”
“用不着担心我。”钟昭对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心中有数,因此随意地摆了摆手,更加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没有马匹怎么办?”
“大人只需蛰伏数日,和徐指挥使接上头,然后一道静候良机,马的事交给我。”苏流左拍拍腿上的灰尘,也站了起来,“夫人死后,宁王露出獠牙,再不复往日温和,但我也不是没白给他当了这么久脚蹬子,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他对钟昭低眉拱手行礼:“事已至此,属下斗胆直言,宁王并非能承继大统之人,小端王也不是;大人福泽深厚,前程远大,必不会陨落在汾州,若是将来……”
顿了顿,苏流左叹气道:“还求您想想办法,救我弟弟一命。”
“……这算什么?”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钟昭还没有吭声,倒是唐筝鸣虚弱地睁开眼睛,语带嘲弄地道,“苏流左,我师父多大的人了,在端王府中深受倚重,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托孤?”
“我这里有,有一封血书。”他用没被吊起来的那只手挣脱乔梵的搀扶,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写着血红大字的白绢,上面印满了被谢停灭口的地方官、锦衣卫和其他一些人的手印,“若不是那个畜生用嫂子威胁你,你是糊涂了些没错,但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唐筝鸣和苏流左各自受命来到这里后,朝夕相处好几年,虽然恨对方不听劝告,走进了死胡同,但也看不下去苏流左这般心存死志,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遗言。
他挣扎着要起身,但由于伤势实在太重,已经气虚到了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地步,乔梵不知道是该按住他,还是该扶着他起来,登时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钟昭。
钟昭垂眸看了一遍那条白绢,转向苏流左道:“你对不起他。”
只这一句话,苏流左好不容易直起的脊背就再次弯了下来,整个人难堪痛苦到极致,钟昭道:“所以他不让你做逃兵,你就不能寻死;待机会来临那一天,你和我们一起走,届时是杀是剐自有律法裁决,你这种罪人不配做决定。”
苏流左闭上眼睛,泪水控制不住地蜿蜒而下,唐筝鸣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到底撑着乔梵起身挪过来,给了他胸口一拳。
“钟大人说得对。”
他作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你还欠我师父一个解释,为什么成亲都不告诉他?我警告你,别想着把我们送走,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算完,你要做的事多着呢。”
苏流左听着这二人的话,双肩颤抖,止不住地哭,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钟昭没那么好的耐性,抬腿给了他一脚:“说话。”
“好。”苏流左猝不及防,被这一下弄的后退半步,随即他又双脚钉在原地,用力点头,“我去认罪、伏法,我……我答应你们。”——
作者有话说:那个其实我搜了一下,温水煮青蛙这个说法,起源于十九世纪美国科学家的一场实验,而且后续别人做的一些实验,还证明这个结论存在谬误,古代常说的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不过我左思右想,苏流左不是什么文化人,听他念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点怪怪的。
而且因为我写的也是架空王朝嘛,所以此处就先当成我的私设,如果后面想到更好的形容再改。
啵啵啵啵啵[亲亲][亲亲][亲亲]
第162章 诀别 他们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那日和苏流左商议好静待时机的计划后, 钟昭就找机会跟徐文钥密谈了一次,相约按捺住心性,先在府里住下, 与翘首以盼等待平阳军赶到的谢停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实则各怀心事地紧张周旋。
他们已经做好开城门那天拼尽全力, 强行从汾州冲出去的准备;谢停则在静候丘秀成领兵驰援,直接将他们这一行人按死在汾州,然后尽量再拖几天,等平阳军悉数赶到后,便直接向京城进发。
而这一等就是近半个月。
直到某日小雨, 苏流左披着雨蓑来到钟昭的门前, 表情端肃地对他说道:“一切已准备就绪,请两位大人和兄弟们随我来吧。”
“多谢。”徐文钥率先开口,拿手帕挡住脸, 在脑后系了个扣子,挡住那条辨识度极高的伤疤, 只余一双锐利的眼睛还露在外边,语速极快地问道,“我跟钟大人在汾州盘桓太久, 晋王殿下必定生疑, 宁王能放心一直在府里等?”
“他当然不放心。”苏流左摇了摇头, 如实回答道, “今日迎丘将军进城本是我的任务,宁王中途不放心, 非要自己去上面盯着。”
话到此处,他又看向钟昭:“不过这样也好,我原先想的是让心腹一路领着各位走, 宁王忽然来这么一出,倒是方便了我们。”
钟昭应了一声,跟众人一道有条不紊地换上对方所带来的衣服,假扮成汾州守军的模样,只不过在双手接过对面士兵递过来的剑时,他没来由地稍微迟疑了一下。
此时夜幕降临,天公作美,又下起了雨,使得他们离开的难度下降了不少,但谢停人虽然不在,留在府内看守他们的亲兵却很多,眼下都以安静警觉的姿态分散在府中各处,一旦发现视线范围内少了人,必定不可能善罢甘休。
因此苏流左等下要带走多少人,就得在府留下多少人。
他们此行能不能顺利脱身还是个未知数,谁都不敢担保,而留下来假扮成他们,待在此处的士兵会有什么下场,更是不必多说。
“如果……”钟昭算了算已至汾州内部的、平阳军先锋军武卒的数量,深吸口气,压低声音道,“有苏流左在前面为大家领路,街面上的人不一定能反应过来我们是谁,能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城门口也未可知,要不要拼一把?”
“你这是绝对的下策。”苏流左闻言微微睁大眼睛,还没说出话,徐文钥就拧着眉道,“宁王本就一直防着我们,是他这个人张狂自负,没对这位苏兄弟起疑,我们才能有今天这个机会,可留守在府里的人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如果按钟昭说的那样,将孙文州等杜建鸿派过来的士兵、锦衣卫以及苏流左身边这些官兵全都算上,的确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也是真的有机会从这里硬冲出去。
但宁王府血流成河,一定会惊动乔装中的平阳前锋军,和此刻谢停亲自统筹的城防军,到了那里再想动手,他们毫无胜算。
“我想你应该很明白,咱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不大量惊动府内护卫的情况下,跟着苏兄弟一起混到城门口,然后趁着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走。”
徐文钥满脸都写着不赞同:“你非武将,或许此前没见惯流血牺牲,但眼下陛下重病在床,晋王殿下年岁尚浅,宁王勾结平阳军意欲谋反,动摇的可是国本。”
说着,他语气更重了一些:“唐筝鸣必须要活着进京,他手上的血书必须要呈到御案前,在现在这种时候,切忌不该有的仁慈。”
钟昭何尝不知道徐文钥说的这个道理,只是他沉默着注视着面前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不少,嘻嘻笑笑着换上了他们衣装的众官兵,就觉得心里有一块特别堵。
重生一回,太久不干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自己却要踩着他们的尸骨活下去的事,心也变软了。
“您无需觉得对不住我们。”正在这时,一个站在苏流左身后的人忽然出声,在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后,索性上前几步站了出来,自嘲一笑道,“我们这些人,哪个没在宁王做那种事的时候助纣为虐过?如果不是左哥规劝,我现在估计就是守在外面的那些亲兵中的一个,就算……也是死得其所。”
“正是如此。”钟昭并非瞻前顾后的人,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不会半途反悔,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刚刚之所以有此一问,只是因为顾念他们而已。想通此关节,又有一个人凑上前,转了转自己还没戴到头上的帽子,继续道:“此去京城不仅是将人证物证带到,还要协助陛下、或是晋王殿下除掉此贼,这些事我们无能为力,但您可以。”
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徐文钥,又将头转向钟昭,语气郑重了起来:“时辰不早了,大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尽快出发吧。”
看着眼前众人坚定的脸,钟昭只觉得心头那点不舒服的感觉一路往上涌,直到哽在喉咙处,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端端正正地拱手冲着对面的人道:“告辞。”
诀别就在今朝,孙文州、佟虎等人看到他微微弯下了腰,也纷纷端正面色,朝着面前这些官兵俯首。
苏流左已经做好要跟他们一道返京的准备,见状站到钟昭身后,两队互换了行装的人相对而立,在气氛平和,却难掩压抑的一礼行完后,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钟昭和徐文钥为了稳住谢停想尽办法,跟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几乎夜夜难以成眠。
而另外一头,苏流左那边也没有闲着,他们出府一路还算顺畅,偶尔遇到几个看出端倪的士兵,也都在还没宣扬起来时,就先一步死在了他们这边人的剑下。
逼近城门,雨渐渐大了起来,倾盆一般砸在每个人身上,钟昭跟在打头阵的苏流左后面,将脸色还是很苍白的唐筝鸣牢牢挡住。
而也就是在这时候,原本落后他好几步的徐文钥忽然控制着身下的马,加快速度来到了他身边。
“你上来干什么?”钟昭不由蹙眉,雨水顺着眉骨直直地往下滴,眼神锐利异常,“快回去。”
在如今的情势之下,他们虽然暂时过了宁王亲兵那一关,但尚不敢说完全有把握冲出去,正是一分一毫都不能懈怠的关口;徐文钥听着钟昭毫不客气的语气,再看看对方握缰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一根一根绷起的青筋,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这人并不像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倒像是什么孤注一掷的杀手,在任务来临之前又兴奋又焦躁。
片刻后,他冲钟昭笑笑,可惜因为戴着巾帛,只有眼角的细纹跟着动了动,又很快归于沉寂。
“灼与,你是聪明人。”
徐文钥低声道,“宁王凭什么敢起兵,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钟昭一时不答,牙关却咬紧了。
自古造反的人为了名正言顺,都要给自己起兵找一个顺理成章的借口,否则纵使得了大位也将时刻面临讨伐,人人得而诛之,饶是谢停这种狂妄之徒也不例外。
到现在,他也确实有了眉目。
这半个月内,他跟徐文钥出不了府门一步,那个先前被砸破脑袋,被苏流左送去养伤的兄弟倒是一直在外面,刚刚才回到队里。
而他甫一回来,没急着赶到钟昭面前,向他表明自己没事,反而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徐文钥。
结合一下前段时间,谢停口口声声称谢衍为杂种的事情,钟昭对谢停的依凭当然是有预想的。
徐文钥一看钟昭的表情,就知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低笑道:“听说在你我被软禁起来之后,汾州的街头就时兴起了一首童谣,大致的意思是说前朝有一位帝王,年轻的时候神采飞扬,德才兼备,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到了晚年却所托非人,弥留之际选定的储君,其实是妃子和一个官员偷情……”
“他不是。”钟昭已然明白这人想做什么,骤然打断道,“徐文钥,你信我,谢衍不是。”
钟昭的表情太坚定,仿佛丝毫没把这件事情放在眼中,徐文钥也不知道对方的信心从何而来,但随即又摇头,声音低沉沙哑:“事已至此,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我自小习武,原本想长大后可以如父兄一般征战沙场,但他们很年轻的时候便过世,家母不愿我离家太远,这才去做了锦衣卫。至今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我上顶着鹰犬的污名穿梭于朝堂,下带着这条跟兄长一模一样的疤,暗中辅佐一个可能沾着我的血脉,但永远也不可能认我为父亲的孩子。”
“宁王想一出是一出惯了,丘秀成却不可能,他们手里一定掌握了详实的证据,有信心将皇后和晋王拉下水,我或许保护不了他们,至少可以做到死无对证。”
钟昭怒极,却仍记得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说了,谢衍就是陛下的骨血,与你何干?再过半年,一年,谢时遇长开后,谣言自然会不攻而破。”
城门的守军发现他们,挥着手跟苏流左打起了招呼,谢停撑着伞从墙头上看过来,钟昭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脏正在蓬勃跳动,几乎想将徐文钥打晕带走:“宁王在京时都没把皇后母子怎么样,没道理跑到千百里外突然能成事;等回去了肯定有应对之策,你——”
剩下的话钟昭没说完。
因为他们此时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隔着雨幕也能勉强看清脸,谢停身边的武将指着他们大叫:“殿下,是钟大人和徐大人,苏流左叛变,带着他们逃出来了!”
此话一出,钟昭猛地抬头,不难看见上面已有人将手搭在弓上,漫天箭雨要不了多久就会降下。
他来不及继续劝徐文钥,便在苏流左和身边人的嘶吼中抽出剑来,驱使着马匹急速向前奔去。
雨声、刀剑碰撞声、马蹄狠狠踏在地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钟昭用剑将射向自己的箭挥开,带着孙文州等人转身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时,感觉到好像有人极为用力地往他胯/下的马上抽了一鞭子。
然后模模糊糊地,他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念了一遍皇后的闺名,随后道:“被骂了一辈子朝廷毒瘤,皇家走狗,能死在汾州马革裹尸,算我幸运;我在诏狱初见你时,就与你一见如故,今生无缘,下辈子有机会再做兄弟吧。”——
作者有话说:我每天belike:死手快写呀[爆哭]再不写又赶不上零点前发出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章就结束异地恋啦,让xql贴贴一下[眼镜]
第163章 坠崖 江望渡抱着钟昭,向照月崖底坠去……
这场雨从汾州起, 一直朝着京城的方向蔓延,过了很久都没停。
在钟昭的印象里,上一次大梁雨势如此连绵的时候, 还是四年前西南水患, 他当时也是奉旨出京, 为的是修筑堤坝,斩杀贪官。
在那之前,谢停被削爵圈禁在自己的府中,没有为他送行。
而这一次,他几经周折从汾州脱身, 为的是把谢停谋逆的证据、以及将唐筝鸣这个见证了一切的人带回京, 由朝廷出面出兵镇压叛军,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
而谢停说服丘秀成, 带平阳军跟在他们身后,成了追杀他的人。
这样没日没夜的大雨, 若是在树林中穿梭,对甩掉追踪的帮助不是一星半点,钟昭回忆前世自己走南闯北时行过的路, 带着众人一路东躲西藏, 效果还算显著。
只不过徐文钥为了掩护他们离开选择把命搭进去, 锦衣卫中不少兄弟都跟他做了一样的决定, 早在城门口的时候,他们这边的人就已经折损很多, 相比于平阳军,他们的人数实在不足,以至于中途几次被察, 为了不至于全军覆没,在不得已之下,光是兵分两路这样的断腕求生之举就用了不少次。
最终历时近半个月,总算快到京城的时候,钟昭身边只剩下了苏流左、孙文州以及唐筝鸣三个,其余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钟大人,我掐指一算,感觉您上辈子肯定是不是普通人,八成是个杀人越货的行家。”京郊一处密林之中,孙文州在一个山洞里脱下外套,用力拧掉上面的水,一边擦了擦手一边苦中作乐地道,“我反正是没见过哪位文臣,能这么善于找犄角旮旯,藏匿自己行踪的。而且我记得您虽然总被派出京巡查,但走的应该也不是这条路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十几天以来,他们一直在路上奔波,连钟昭都感觉身体和精神受到了莫大挑战,更别提本就没好利索的唐筝鸣。他将此时再次发起烧来、嘴唇干裂的人扶到里面的位置坐下,沉声道,“按理说,宁王和丘秀成的人大举出动是七八天前的事,这么大的异动,京城不可能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京郊,兵马司巡卒却迟迟没出现,禁军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
说着,他脸色不由更差了一些,苏流左给唐筝鸣喂了一口水,也担忧道:“大人是怀疑那些谣言生了效,大家都觉得晋王殿下……所以他调不动可用兵将,京城内的局势可能也不怎么好吗?”
那无疑是最糟的局面,钟昭闻言点了点头,一旁的孙文州蹲在地上嘶了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咱们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岂不只是在怎么死之间纠结吗?”
钟昭这段时间目睹了太多人奔向死亡,听到这个字下意识咬紧牙关,偏头看了一眼伤口化脓、虚弱不堪的唐筝鸣,一时没有答话。
第一次将平阳军甩开时,他给谢衍寄了一封信,将汾州内部发生的一切告知对方的同时,也提醒对方务必整顿禁军和五城兵马司,严查其中有无眼线或同样心存不轨之心的人,在京城周边严密布控,从相隔不远的地方调兵来援,甚至还顶着私下勾结皇子的罪名,给谢谆也写了一封差不多的信。
只不过他们所处的位置一直都在变,且毫无规律可言,根本不可能收到回信,没人知道这两封信到底到没到谢衍和谢谆手上,更没人知道现在京城是什么情况。
“大人,大人不好了。”正在钟昭低头沉思时,站在山洞口放哨的孙文州忽道,“我又听见了马蹄声,朝着咱们这个方向追来了!”
“能听出是谁的人吗?”
苏流左还抱着一丝希望,迫切地想从对方口中,听到来者可能是援军的回答,但孙文州却只是崩溃地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钟昭从地上站起来,神色凝重地道:“兵马司或禁军要想派兵搜寻京郊,早就搜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一切按最坏的预想来。”
这时,他转头看向苏流左,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没别的办法,敢不敢赌最后一次?”
苏流左肃容抱拳行礼道:“属下与大人相识多年,虽然不敢与大人称兄道弟,但是我既仰慕大人的才华,也敬佩大人的品行,一个月前之所以不顾一切地邀您相见,正是因为愿意将全副身家托付给您,大人有命,属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岂有不敢的道理?”
“好。”钟昭颔首,也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直接道,“等下我会去外面闹出一些动静,把外头的人马引开;你待他们离开后,立刻动身进京,去衡王府求见衡王。”
“不行,您只有一个人,又是朝廷命官,调虎离山这种活儿怎能由您去做?”苏流左端正跪着,原本已经做好搏命的准备,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搏命的人是钟昭自己,听罢一下子急了,声音也变得高了不少,“还是我去,衡王殿下天皇贵胄,我这等卑微之人说不定都见不到他的面,还是您……”
钟昭厉声打断:“闭嘴,吼这么大声,生怕他们找不过来?”
此言一出,苏流左登时住口,但眼神仍然没有一点妥协的意思,钟昭微抿双唇冷静了下,又道:“你是端王府的人,衡往对你肯定有印象,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连你的面都不见;而且——”
钟昭顿了顿,再开口时扯了下唇角:“而且,万一外面是援兵呢,那我的处境可比你还安全。”
“大人也说那是万一,万一的概率有多大?”先前他们分头行动的时候,起码还是按照四五个人、三四个人这种数量分出去的,并非孤军奋战,眼下钟昭要自己前去吸引外面人的注意力,若外头的人仍是谢停的部下,他焉有活路?苏流左几乎是在哀求,“属下本就是该死之人,还是让属下去吧。”
“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若不想宁王登基,就听我的吩咐。”钟昭拎起剑转身就走,路过孙文州的时候却不知想到什么,稍停了一下。
孙文州在他们交谈时呆立在原地不动,但听了这么半天,如今也反应过来了,红着眼眶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各有任务,是要把我自己留在这里吗?”
“唐筝鸣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再去外面淋雨了,你好好待在此处保护他,收好他身上那封血书,一直坚守到我带着援军赶到,或是苏流左带着衡王的人赶到,这才是我们此次行动的重中之重。”钟昭摇了摇头,末了再次沉默下来。
半晌后,他微微笑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条黑色的发带。
尽管已经被雨彻底浸透,但上面绣着的老虎却依然栩栩如生,鬃毛凛冽,亮晶晶的红色眼睛圆瞪着,就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这是今生江望渡刚找上门来时,钟昭从他发间取走的东西。
“你跟着杜将军,此次随端王殿下出行,又被派到了我这里。”踢踢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钟昭反而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想必以前,你也跟武靖侯一起打过仗吧。”
“当然,卑职原是西北军的。”这件事情钟昭早就知道,孙文州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忽然问出这样一句话,老老实实地回答完后,又忍不住道,“大人,我……”
“那就好。”钟昭没有让孙文州说下去,再次出声打断,“我相信邪不压正,像宁王这种不择手段、没有良知、满脑子只有自己痛快的人绝不可能问鼎大位,唐筝鸣会活下去,会成为英雄,你也是。”
话罢,他虔诚地低头吻了一下那条发带上老虎的眼睛,然后把东西递到对方面前,语气竟然是难得的温和:“若我真的……”
默默片刻,钟昭轻声道:“若我真遇到不测,把它交给武靖侯,告诉他,我此生没什么遗憾的。”
苏流左能从一个末流侍卫攀升至端王府亲卫队长,全都要仰赖钟昭通过跟江望渡打完一架后,往端王府递的那块敲门砖,自然认得这条发带,在孙文州还张着嘴说不出话时,他就略显狼狈地背过脸,不敢去看钟昭脸上的表情。
不过跟他想的不一样,钟昭眼下很平静,他叮嘱完孙文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踏进了雨幕里。
——
很显然,上天这一次没有眷顾钟昭,让他遇见来自京城的援军,甚至今天带头追他的还是个熟人,正是当日在汾州的城楼之上,一眼认出他们身份的士兵。
“钟大人,您跑了这么久,难道还没有跑累吗?”那人笑吟吟地勒住缰绳,挥手让身后掏出弓箭的人停下,语气轻松道,“能够坚持这么久也算是不容易,听说您跟咱们宁王殿下以前也共事过,何必一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我食朝廷俸禄,得陛下信任,虽不敢说全无私心,但好歹有些骨气。”钟昭面色冷然,在朝自己逼近的半圆形包围圈里缓步后退,“焉能与乱臣贼子为伍?”
对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噗嗤一笑,可随即又摊了一下手:“大人好风骨,卑职钦佩无比,但您看看这是哪里,看看您再往后走一步,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此时雨势比先前还要大,钟昭又是孤身一人,行调虎离山之计的时候,是真没太注意方向,闻言紧握手中长剑,侧头看了一眼。
可只这一眼,他便身形一僵,原本正在往后挪的脚步顿住,像被定住了一样再也动不了一步。
因为这并非别处,正是照月崖。
他曾经被江望渡下令,由孙复一把推下去,差一点丧命的地方。
“大人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看到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后,从心底里觉得害怕,是不是终于维持不了您先前风度翩翩那副模样了?”
对面的青年还在挑衅,钟昭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微微抬头看了下天,几乎觉得有点想笑。
上辈子江望渡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害他家人的性命,唯独在最初抢药的时候无可奈何、实在无法,派孙复将他从此处推了下去。
这件事在他心里埋了十年,尽管跟江望渡之间的嫌隙已解,但他一直到今天都对照月崖心怀恐惧,非必要一步都不想涉足。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前世钟昭命大,这里没能成为他的埋骨地,今生阴差阳错之下,又让他被逼到了此处,眼见着根本逃不出去。
难道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就是为了让他在此处死一回吗?
钟昭喃喃:“怕不是在玩我。”
他对面的人将轻蔑讥讽的话说了一箩筐,没得到任何回应,此时终于发起怒来,高声呵斥道:“你以为你还能拖时间?快说,始终跟你一起的唐筝鸣人呢,还有苏流左那个叛徒,他们都在哪里?”
“他们——”往昔跟江望渡相处的点点滴滴在钟昭心里过了一遍,良久,他思绪回笼,有些嘲弄地启唇道,“他们正在收割野草,等着来年种在你和谢停的坟上。”
“大胆!死到临头还嘴硬,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那人勃然大怒,骂了一句之后,回头对自己的手下喊道,“动手!”
此处实在离悬崖太近,稍不注意就会滑脚摔落,那些士兵摸不准钟昭的路数,怕他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并不敢靠得太近。
不过他们不走近没事,弓箭又不是白拿的,隔老远都能发挥巨大的威力,更何况在这种情景下。
雕弓拉满,钟昭比常人更敏锐些的耳中听见许多箭上弦的声音,一人之力再强也终究有限,第一波箭雨落下,有一箭洞穿了他的肩膀,另一箭则钉进他的小腿里,那把剑也脱手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他面色巨变,倏尔半跪下来,几个伺机围在边上的人见状,终于手持刀剑慢慢往前走,钟昭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冷笑着仰起头来,朝方才与自己对峙的人看去。
那人面容狰狞,已怒到极点,抬脚便朝他心口踹去:“跟宁王殿下作对,活该你粉身碎骨!”
到了生死关头,钟昭却没来由地变得非常平静,他伤得太重,再加上累到极致,全身上下几乎都动不了,唯独酸疼的眼睛还能眨一眨,随后便慢慢地闭上。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一把剑忽然从旁边斜着飞了过来,宛如裹挟着万钧之力,从对面青年的太阳穴刺入,将他脑袋刺了个对穿的同时,也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只不过这把剑来得还是太迟,钟昭已然受了那一脚,身体腾空,即刻便朝崖下掉落而去。
他浑身剧痛,此时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援军显然是到了,可惜没能看到究竟是禁军还是五城兵马司,自己就要死了。
不过没过多久,他又犹有闲心地想道,没关系,又是照月崖,说不定这一次也死不了。
然而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钟昭就感受到有人飞身而来,浑然睁开双眼,震惊地看着抱住自己的人,目眦欲裂道:“江望渡?!”
江望渡避开他肩膀的伤,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上,伸出双臂牢牢环抱住他的腰,一句话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难分你我地纠缠在一起,直直地向着崖底坠去——
作者有话说:小江最后一件瞒着小钟的事,也曝光了QQ
不负责任的小剧场一则——
钟昭:……[裂开]
照月崖:嗨,老熟崖了,看到我开心吗?[捂脸偷看]
钟昭:不儿你还有这戏份呢[问号]
照月崖:没想到吧[墨镜]
第164章 梦魇 时隔六年,他又杀了他一次。
黑云压城, 大雨倾盆,钟昭的意识浮浮沉沉,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死去, 身受重伤之后在照月崖粉身碎骨, 父母妹妹流着眼泪将他的遗骸装棺, 埋入坟茔。
随后画面一转,他看到谢停带兵逼宫,弑君成功,然后以他在汾州犯下命案,被发现后一路逃窜, 最终因害怕被抓, 畏罪自戕为由,匆匆将他的死定了性。
再然后,谢停挥了挥手, 那些曾经跟他交好的官员,诸如唐玉宣、齐炳坤甚至于牧允城, 都一个接一个地被五花大绑,拉到午门。
监斩官将令牌掷出来,他们跪在地上痛骂新君继位不正, 奸佞当道, 却阻止不了刽子手将酒喷到砍刀之上, 然后悍然挥下。
钟昭很快就反应过来, 自己恐怕是在坠下照月崖后粉身碎骨,已经彻底断绝生息, 但魂灵不知为何还存在于大梁境内,游离到这里,被迫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幕。
不过他相信这不是最终的结局。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再死一次无可厚非,但谢停谋逆铁证如山,无论京内还是京外,看不过去的人太多,江望渡头一个就会自西北起兵勤王,断不会让他如此放肆。
谢停想要坐稳皇位,别说是这辈子,下辈子也不可能。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即使自己跟许多朝臣都死了,钟昭也没有太过绝望,只是安静地等待边境接到消息,等待江望渡扭转局面。
不过看着看着,他又升起些微妙的不安,皱眉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直到最后一人踏上断头台,人群中忽然传来推搡声,随后尖锐悲怆的声音响起:“侯爷——”
钟昭心中悚然一惊,睁开因为不甚在意而微眯的双眼,赫然发现那个浑身沾着血迹,面色平静地屈膝跪下的人,竟是江望渡。
他感到浑身发冷,终于将自己遗忘的东西是什么想了起来。
是了,江望渡已经现身,但不仅没有如他所想一般生擒谢停,让叛贼伏诛,还跟他一起坠了崖。
要知道江望渡是受皇帝之命去守关的,而钟昭压根就没有将汾州的不对之处告知对方,他应该没有那么快知道此事才对。
从谢停和丘秀成正式起兵至今,也才短短半月时间,西北和京城相隔太远,就算用飞鸽传书,江望渡这会儿最多收到京城信件几日,就算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也没道理现在就出现在京郊。
武将擅离职守是大罪,纵然前世蓝夫人去世,江望渡在谢英当庭求情,且有这般理由的情况下,请旨后没等到回复便返京,依然被罚得不轻,镇国公府上下备受冷遇,更何况是毫无缘由的今生。
这梦境中其他人的下场都可能是假的,唯独江望渡,若他真是未经传召就私自回京,罪名落实,无论最后登基的人是谁,恐怕手握大权后第一件事就是同他算账。
围在一旁的百姓叹息着道:“这武靖侯是世家出身,这些年以来南征北战,军功累累,若不是此次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无诏回京,图谋不轨,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又怎么会落得斩立决的下场?”
“图谋不轨,若真是这样,禁军和五城兵马司就多少人了,他自己回来够干什么的?既然想反,为何不把西北军都调过来?”另一人接下话头,挤眉弄眼道,“京城不是都传遍了吗,小兄弟,你怎么还没听到风声,大家都说武靖侯此行,是为了他的情郎啊。”
“什么情郎?你是说武靖侯多年不娶,为此不惜……说他不举。”边上有人惊讶地问道,“并非武靖侯真的身体有疾,而是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没法拜堂才?”
刚才低声透露的男人点头,一脸讳莫如深地道,“正是如此,而且武靖侯情郎的声望也很高,就是前不久刚跳崖身亡的前工部侍郎,想必你也认识,毕竟关于这一位,他的名头可也不比侯爷小。”
“而武靖侯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这位钟大人在进入汾州后失去了音信,他联系不上对方,这才想偷偷去汾州找人,结果在路上听说钟大人畏罪潜逃,便一路追至京城,正好跟当今陛下的人马撞上,两人没办法,就一起跳了崖,结果钟大人死了,他却没有死。”
这年头男子与男子有情也不算稀罕,但朝中的两位重臣结合,还做出了情愿死在一起这种事情,不管放到何时都是大八卦,那人明显不信,“真的假的,他们先前不是有仇吗,我先生说这两位一直互相弹劾,怎么还会有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谁会拿这个开玩笑?”对方被这愣头青的反问得有些不高兴,“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不信你看——”
那人话落的同时,抬手朝一个方向指去,钟昭满脑子江望渡乍然回京的事,也转头看了过去。
而这一眼,直接叫他感觉自己像被摄住心脏,近乎肝肠寸断。
只见此时,那把厚重长刀猝然落下,江望渡没有任何反击之力,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身首分离,眼睛却迟迟没有闭上,被绳索捆在一起的手努力向前伸去。
而他的目标,赫然是一条被人扔到台上的金虎发带。
先前在人群中发出叫喊声,吸引了钟昭目光的孙文州被两个官兵按跪在地上,膝盖触地发出闷沉的响声,眼含热泪地仰天嘶吼道:“大人,属下无能,只能在这种境地下完成您交代给我的任务!”
“看,他的手还在动呢。”最后一个死刑犯脖颈的鲜血喷溅而出,刚刚那朝着江望渡指去的百姓面露不忍,往后躲了躲,唏嘘道,“以前听家里的老人说,被砍下头的人不会立刻失去意识,身体还会下意识地按照死前心中所想,做出一些反应,我当时还以为不过笑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奇异之事,如今亲眼看到才知,原来是真的。”
“侯爷那么想碰到这东西,它就是那位工部侍郎留给他的吗,难道这是定情信物?”另一人也不由出声,摇摇头后,叹了一口气,“真是情深意重……可惜了。”
钟昭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宛如凉透一般,连眨眼都忘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直直地望着江望渡渐渐透露出死气的尸身。
在这一刻,他的头剧烈疼起来,眼前忽然出现了很多画面。
江望渡的眼睛很漂亮,嘴巴也很会说,这一点钟昭很早就知道,毕竟上辈子这人身受重伤,被他剑指咽喉时,仍然可以作出一副情真意切之态,竭尽所能分析利弊,语气和婉地争取一线生机。
即使他如此想活下去的原因,并不是真的怕死,而是因为他早已为自己选择了另一种死法。
但那个时候,钟昭听不进去。
他满心以为江望渡就是害死自己全家的罪魁祸首,欣赏够了对方挣扎求存的狼狈模样,手腕轻轻一动就将剑刺入了对方身体里。
然后一如现在这样,钟昭毫不犹豫地将江望渡的头砍了下来。
恍惚间,钟昭看到那名神情倨傲的刽子手,完成任务后施施然擦拭手里的刀,慢慢抬起头来,竟长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时隔六年,他又杀了他一次。
如果上天给他机会,让他能够得知全部真相,继而恩怨尽消,爱上这个曾经恨之入骨的宿敌,看到一条能与对方相伴相守的路,却又双双又倒在黎明到来前,让他们走向与前世一般无二———
一人被割断脖颈,身首异处,一人死于围攻的结局。
那重生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钟昭心如刀绞,一时竟分辨不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本就昏暗的天空响起两道闷雷,隐约夹带着电光,眼见着是要下雨了。
监斩官和刽子手先后离开,围在这里的百姓也各自念叨着诸如‘得赶紧回去收衣服’‘要提醒儿子早些回家’‘快走快走’的话,没过多久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天大地大,明明刚才这里还热闹无比,倏尔间却似乎只剩下了钟昭和倒在地上的江望渡两人。
钟昭开始向江望渡跑去,想拼凑起对方的身体,为他合上双眼,想至少为他收敛下尸骨,可不管钟昭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从江望渡身上穿过,无论如何都没法真正触碰到对方。
直到一滴雨落了下来。
人群散尽的街道陡然刮起一狂阵风,裹挟着那被泥土沾得很脏的发带飘到半空,最后在打了好几个旋后,落在江望渡的脸上。
随后这被钟昭轻吻过的布条,就像是有了灵魂,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样,遮住了江望渡睁到极致,眼角已经沁出血来的双眼。
见此一幕,钟昭再也忍不住,他浑身颤抖,失声已久的嗓子终于发出一道喊声:“轻舟!!!”
——
钟昭猛地坐起身来,外间的雨已经停了,整个山洞静谧无比,唯有他方才身陷梦魇中时,被他枕着腿的人手里燃着一支火折子。
“怎么这样急地唤我名字?”江望渡的表情还算和煦,但不知为何似乎掺杂着一丝怒意,又好像有几分心虚,不过最后他还是伸手碰了碰钟昭的额头,松口气道,“还好烧已经退了,阿昭,我……”
“……”
江望渡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钟昭忽然箍住他的腰,对着他的嘴唇急切地吻了下去。
第165章 拥抱 阿昭,别怕。
钟昭的思绪仍余大半陷在刚刚的梦里, 浑身都有些微微发抖,于是这个吻一点都不温柔,雨后泥土潮湿的味道和唇齿间的血腥气糅杂在一起, 使得这里的场景一点都不像阔别已久的情人意外重逢, 倒像是什么野兽/交/媾的前奏。
他被带到这个山洞的时间应该不短, 多数被雨淋湿的衣服都已经被脱了下去,只剩一条亵裤还套在身上,头发更是早就散乱开来,随着他倾身的动作落在江望渡颈间,挡住了正在轻微滚动的喉结。
江望渡从被钟昭吻住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柔顺异常地任由对方在自己口腔扫荡, 直到实在有些喘不过气,才稍微挣了挣,又将钟昭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一下一下地顺着钟昭的后背。
“阿昭,别怕。”他叹了口气, 凑过去在钟昭耳尖上亲了一下,语气温和到了极点,“不管你梦到了什么, 那都不是真的, 我好好地在这里呢, 就在你身边。”
“轻舟, 你——”钟昭在这一吻之下,意识似乎更清醒了些, 但是很快,他就将自己从江望渡的怀抱中拔出来,重重地蹙着眉问, “你是什么时候动身回京的,只有你自己,还是另带了一队兵?”
江望渡被钟昭态度上的巨大转变弄得有点儿想笑,动了动嘴准备调侃一句,奈何一抬头正好对上对方盛满焦虑的双眼,遂沉吟了下,握住他的手回答道:“近一个月前,我收到一封来自晋王的密旨,信中说你疑心宁王有不臣之心,要我做好准备,盯紧汾州的动向,一有不对,立刻带兵驰援京城。”
算算时间,一个月前正差不多是钟昭将自己的判断传回京,收到谢衍回信的日子,也就是说谢衍那段日子里不止与他有书信往来,和江望渡的联络也没有断过。
但那个时候,谢停所做之事还未被发现,谢衍能给江望渡这样的旨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钟昭又确认了一遍:“那你的意思是,晋王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单凭我的一点怀疑,就给远在边关的你下了这样的命令?”
江望渡点头,而后又咧了咧嘴感慨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晋王的品行有太多可以指摘之处,但到底不是毫无优点,看来时遇的帝王之才,还是有很大一部分,是传自于他这个父亲的。”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钟昭又问,“你刚奉旨过去不久,忽然带兵返京总要有个理由,“这个理由是你找的,还是他找的?”
“是晋王替我找的。”钟昭之所以问这种问题,无非是怕他被事后追责,江望渡没有一点不耐,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从我收到他第一封信开始,就一边整饬西北军,一边派人时刻关注汾州的动向,约半个月前,我收到了来自晋王的第二封信,还有一封紧急家书。”
钟昭眉心一跳:“家书?”
江望渡颔首道:“没错,这两封信的意思归结在一起,就是家父身患重病,或许即将不久于人世,希望我能够立刻回去,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晋王身为监国皇子,感念老将军这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命我将军务暂时交给营中其他人,用最快的速度回来一趟。”
“我收到那两封信——以及你写给我叫哥哥的信件后第二天,就接到了汾州半封城的消息,率三万人出发,但只让他们停在城外,看到示警烟花才能进城,两千人充作先锋军,随我一起搜寻京郊。”
“如果京中出了事,一切都不用多说;如果没出事,晋王也能借家父‘病重’的由头,编出一个我为什么突然从西北回来,以及为什么会带这么多兵将的原因。”
“……亏晋王能请动镇国公。”钟昭听到中间某句话,表情略显不自然,但他刻意没有多关注这个,最终只是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浑身绷紧的肉也跟着卸了力。
而也就是这时候,他先前受的那些伤全部宣泄起了存在感,右肩和左腿钻心地疼,钟昭闷哼一声,忽然发现这些地方都用还算干燥的布条包了起来,虽然仍在渗血,但也比不经处理要好得多。
反观江望渡,从始至终都在穿着潮湿的外袍,自因为先前那个激烈的吻而微敞的领口往内看去,不难看出他的里衣已消失不见。
在山洞四下打量一圈,果然地上还有着一些剩余的碎片。
钟昭呼吸一滞:“你……”
江望渡解释道:“我到京郊前刚换了一套衣服,身上披着雨蓑,原本不至于这样,可我们从照月崖跌落到水潭中,虽然立刻出来了,但是通身依然被浸湿,只有中衣稍好一点,所以就拿来用了。”
顿了顿,他又纠结道:“我处理伤口的手法没你好,你烧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可把我吓得够呛,也不知道会不会感染什么的。”
钟昭自己湿透的衣服都铺在不远处晾着,现在显然也不能穿,他注视着江望渡微弯的眼睛,抬手便要脱对方的衣服:“再这样下去,我还没怎么样,你先生病了。”
钟昭是伤患,江望渡脱对方上衣的时候没有丝毫杂念,满心只有让人活下去这一个念头,但如果他自己也半裸着,在这漆黑的地方与对方相处,那场面就太奇怪了。
“不,不用。”江望渡一边扶着钟昭的右肩,一边还要左摇右摆地去避钟昭伸过来的左手,躲着躲着又忍不住调侃道,“阿昭,现在你这副样子,若撩起什么火,可就只能我坐在你身上了,虽然这个姿势也行,但届时你就一条胳膊能动,岂不是掐不住我的腰了?”
“有什么掐不住的?”钟昭下意识接了一句,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刻瞪了江望渡一眼,语气更重几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说这个?”
江望渡看出他眉目发沉,是真有些急了,便又贴过去用额头在钟昭没伤的左肩蹭了蹭:“宁王谋逆板上钉钉,我的人已进京护驾,到时自会联系禁军和兵马司,和他们一起清扫叛军,活捉贼首。”
说着,他再次抬起头,半是剖析半是讨饶地道:“我相信我带出来的人,想必要不了多久,局势暂时稳定,他们就会来找我们。”
钟昭听了这话依然一言不发,只直直地盯着对方的脸,江望渡黔驴技穷,暗自咬牙,只能施展最后的手段,攀上来胡乱地亲他:“别担心了,我没受伤,又常年领兵,身体好得很,若一会儿孙复带人寻我们时,看见我光溜溜的样子,我以后在军中还怎么抬起头?”
钟昭被对方这毫无章法的吻弄得有些痒,侧身躲了两下,可随后又被得寸进尺地咬了咬鼻尖,当即忍无可忍地道:“江望渡!”
江望渡看他虽仍有些不高兴,但终于没再板着脸,总算退开半个身位安静下来,低笑道:“好了,不闹你,你现在受伤过重,根本不能挪动,但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没多少空闲的时间,什么都别想,趁现在休息休息吧。”
闻言,钟昭轻声应是,疲惫不堪地向后靠去,过了许久才道:“如果不出所料,谢停手里握着皇后和徐文钥私通的证据,这件事要如何收场,也当真难说。”
“事已至此,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望渡道,“宁王手里或许确实有足以将晋王打落地狱的铁证,但他在汾州作乱已久,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这般行事风格,无论如何都做不了君王。”
“早年种下的祸根,被掀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皇后和晋王算计谢英,跟他狗咬狗的时候多么洋洋自得,焉知不会有自己秘密被揭露的一天。”钟昭应了一声,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却无端低落了下去,“轻舟,汾州死了很多人。”
谈及无辜百姓的伤亡,江望渡也难得地有些说不出来话,只能用力握了握对方冰凉的指尖,沉默片刻以后才道:“来的一路上多少有些耳闻,听说徐大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