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昭点了点头,只道:“他无怨无悔,也算罪有应得。”
江望渡当然知道钟昭对徐文钥有几分感情,慢慢吁出一口气,岔开话题:“虽然这一局凶险异常,宁王和晋王八成会两败俱伤,谢时泽也定然受牵连,但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朝中其余的成年皇子就只有衡王,可他……”
提到满心只想当将军的谢谆,钟昭也跟着叹了一声,江望渡又继续道:“所以若运作得当,时遇的身世没被揭露出来,保不齐不必等到懂事,他就会被立为太孙。”
钟昭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但愿谢时遇不会辜负你的希望。”
江望渡对此颇有信心:“前世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今生相处不多,但以前住在宫外时,陛下就常将他们母子秘密接回宫,摆明了很是喜欢,宋欢……”
话到此处,他想起宋欢的身份,停了片刻才道:“你那表妹是聪明人,清楚怎么教养孩子,也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钟昭嗯了一声,嘴唇带着因失血过多而泛起的苍白,江望渡看得无意识皱眉,主动将肩膀往下压,摆出一个很适合被倚着的姿势:“睡一会儿吧,我给你守着。”
撑着精神说了半天话,钟昭也确实精神不济,于是没有跟他客气,垂下头将脑袋靠在人肩上。
然后在江望渡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自己脸的时候,钟昭看似心平气和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早知道从照月崖上摔下来,有很大几率不会死,对吗?”
第166章 爱恨 我恨你,我爱你。
在这一刹那, 钟昭很明显地感觉到正被自己靠着的江望渡,整个人的身体似乎都僵了一下,半晌之后微微抿紧唇, 一言不发。
他见状不由得一笑, 不知该觉得悲哀还是什么, 再开口时嗓子哑了大半:“那我换一个问题。”
钟昭将自己的脑袋从江望渡肩膀处离开,伸手扳过对方的脸,看着面前这人因为低头,而在脸上投射出阴影的、乱颤的睫毛,一时心如刀绞, 眼睛干涩得发疼。
过了片刻, 他才出声问道:“你说七岁那年,你被曲青阳从山坡上推了下去,那个山坡……”
江望渡忍不住摇头:“阿昭,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
“你闭嘴!”钟昭提高声调, 一下子加重手里的力道,立时就将对方的下巴捏出一片红印,“从一开始到现在, 你瞒了我多少事情, 难道还想糊弄过去吗?”
“好, 好。”钟昭连日奔波, 受了一身伤,又做了一个那样的梦, 此时表情和语气虽然都冷然非常,十分不近人情,但江望渡看着他愈发没有血色的脸, 第一反应还是努力安抚,“你问,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看到这一向巧言令色的江大人,镇守西北的武靖侯服软,真作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姿态,钟昭本应该觉得高兴,但实际上他直勾勾地顶着对方良久,重新问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自己控制不了的颤抖:“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山坡,他跟江望川合谋,将你一个小孩,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话到此处,钟昭已经有些哽咽,江望渡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其实对于这件事情,他印象更深的是那两人的恶毒,以及他们商量着想让自己摔死时,那副轻蔑又嘲弄的嘴脸,关于为此吃了多苦,他已经没有多大印象。
可直到今天,江望渡看着钟昭含着的泪,和这双眼里流露出来的滔天情意,以及一抹杀意,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不记得。
只是以前他太清楚,即使他说了出来,也没有人在乎而已。
钟昭问道:“你疼吗?”
“疼呀。”江望渡喃喃道,“那时候我还很小,还没开始学武,手里也没有武器,不懂得怎么在崖壁上借力,也不知道以什么姿势下坠可以少受伤,甚至丝毫不通水性,能从那个水潭里游出来,完全就是一个奇迹,现在回头想一想,我自己都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钟昭体会着心头慢慢泛上来的酸意,只觉得这种感受比被谢停手下的箭矢射中还要更难捱一点。
两辈子全加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江望渡面前落泪:“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望渡听罢安静片刻,伸出手捧住钟昭的双颊,用指腹擦拭上面的水渍,声音很轻:“因为没脸,我怎么有脸告诉你这些?”
钟昭根本听不下去这番话,张了张嘴就想要反驳,然而江望渡却制止了他,继续道:“特别是,特别是当初跟你说放火一事时,我们还没和好,你对我……”
思及那段时间自己的态度,钟昭垂眼沉默下来,不得不承认如果江望渡在那个时候告诉他这事,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是现在的反应。
江望渡见钟昭不再言语,又苦笑着道:“我的确没有任何坏心,也真的尽了自己的全力,但我还是那句话,结果是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我的努力没有用。伯父伯母和阿兰的死不是假的,你那十年在宁王府也不是白熬的。”
他声音很温和,却不难听出里面的一股执拗:“你是非分明,能做到不迁怒,不以此事责怪我,我很感激,但你只能代表你自己;而既然这件事在你那里已经翻篇了,我又何必将一切说得那么透彻,让你觉得白给了我一剑,并非有来有往的坑害,心里难受呢?”
钟昭看着对方言之凿凿之态,不由感到喉咙紧涩,难以言语。
江望渡的话处处在理,处处都在为他着想,而且态度也太坚定,让他觉得好像哪怕驳斥任何一句,都会更重地伤害到对方。
但江望渡哪里为自己考虑过,没能阻止谢英害人的枷锁,时至今日依旧套在他的脖子上。
重生回来六年,钟昭从没想过要将这种奇事告诉家人,起先是不想他们如自己一般背着仇恨活着,后来是觉得既然轨迹已改,犯不着说出来徒增伤感,一切挣扎和血泪都由他一个人品尝,父母妹妹快快乐乐地过下去就很好了。
可这一刻,他垂在两侧的手指痉挛着,升起了一点别的念头。
“好了,反正早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说这个。”江望渡满以为他成功被自己说服,直接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江望川和曲青阳把我害成这样,我还是能忍住不去处处针对他们,不时刻提醒自己,把要他们偿命视作毕生大事,只要他们不犯到我手里,就能当他们全都不存在吗?”
钟昭隐隐预感到江望渡接下来要说什么,暂时将自己的打算收回心底,在对方掌心里摇头,语气硬邦邦的:“还能因为什么?当然因为你是好人,你大人有大量。”
在过去的相处之中,钟昭已经了解了他所有的不堪与卑劣,江望渡觉得对方能说出这话,真是偏心到没边了,因此几乎是被噎了一下,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继续:“是因为你。”
钟昭猛地偏过头去,动作大到肩头的伤口都跟着撕裂,再次洇出一团鲜血,江望渡见不得他如此,又不想借着此刻的体力优势,强行控制着人不能动,遂添了一句:“要是你再这么折腾身体的话,这件事情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钟昭被这人的话气得差点又呲出一滩血,汹涌而出的眼泪终于将将止住,把脑袋转回去:“你刚刚还说要原原本本都告诉我。”
江望渡狡黠地摊手道:“有道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耍赖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钟昭当然能看出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毕竟若江望渡是真小人,又怎会因钟家的案子愧悔难当,踟蹰独行十多年,但还是两边嘴角向下弯,有样学样地回敬:“若你再拿这种词形容自己,我就永远不告诉你,我引开追兵前,交代别人给你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江望渡:“……”
顿了顿,他微微向后仰去,眼神复杂道:“阿昭,你是真长大了,都会学着我的话堵我了。”
经过这几回合的拉锯,钟昭的情绪终于完全平复了下来,神情很是无奈地道:“你就比我大五岁,到底要拿这个说多少次?”
更何况真算起来,他跟江望渡可不仅仅只有现在大众熟知的年岁,前世那十年也得加上。
江望渡忍俊不禁,伸手搓了搓钟昭的头发,理直气壮地回道:“你一辈子都比我小五岁,我当然要说一辈子,怎么,不情愿?”
钟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听着他尾音上挑说出来的话,那点郁闷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轻轻舒了一口气,认命道:“情愿。”
尽管场合不对,两人此刻的状态也不适合调情,但完全依从自己本心,老老实实回答问题的钟昭,看上去几乎是有点乖的。
江望渡嘴角往上翘了翘,一下子就想到了初见时,真真正正十七岁的钟昭,那副眼睛睁得微圆,耳根通红朝自己望来的样子。
“江望川和曲青阳害我到几近濒死的地步,我心里当然是恨的,但是一想到因为此事,我能让你活下来,而且还是两次。”江望渡比了个二的手势,而后认真总结道,“我现在甚至会觉得庆幸。”
“这有什么好庆幸的?”钟昭看着对方此刻略显虔诚的表情,再细想一下这人话里的深意,简直恨不得将他捉过来打一顿屁股,闭了闭眼才将这股气压下去,道,“曲青阳已死,至于江望川,他现在投靠端王,宁王谋逆案一定会受连累,我自会想办法杀了他。”
提起正事,钟昭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通身气势有些阴郁,江望渡现在完全没兴趣聊什么弄死兄长的计划,往对方面前拱了拱,张开双臂道:“如果我不知道照月崖的秘密,那上辈子我大约会因为实在无计可施,把这事上告官府;到时候谢英用些手段,咱俩肯定双双难逃一死,也不会有这两世的缘分,难道我不该觉得庆幸吗?”
钟昭视线一转,语气意味不明:“被我杀了一次也庆幸?”
江望渡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颔首确认道:“当然。”
钟昭注视着他眸中的自己,一边觉得心里酸痛难忍,一边又觉得牙根发痒,最后干脆顺着心意,倾身过去咬住了江望渡的肩膀。
没太用力,但也不算很轻,江望渡见此一幕,纵容地收拢手臂,在他耳边说道:“好疼啊。”
“就是要你疼,整天不知道在胡说些什么。”钟昭抬了抬头,并未完全松口,话有一半憋在嗓子里,平白显得含含糊糊的,“江望渡,江轻舟,我真是恨死你了。”
“又恨我了吗?”江望渡如今胆子大了,承受力也跟着水涨船高,闻言不但没怎么觉得难过,反而还在钟昭耳边闷声笑道,“没关系,我就当你是在说爱我了。”
第167章 情话 如果你遭遇不测,我一定会殉情。……
山洞内温度偏低, 晾着的衣服又迟迟不干,时间一长,钟昭难免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昏沉, 身上的血似乎也在一点点凉下去, 分不清单纯因为困还是别的什么。
江望渡一开始还很镇定, 但到了后面,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焦虑了起来,频繁去洞口附近徘徊,想看看自己的人找没找来。
现在外面情形如何尚不明朗,他无法走太远, 生怕自己前脚离开, 后脚谢停的人马就先到一步。
与此同时,他也不敢直接带钟昭离开,路上的颠簸会让人多流多少血暂且压下不提, 万一跟敌军迎面撞上,下场更是难以想象。
孙复当年是眼见着他在这里被谢英的人救出去的, 知道照月崖的秘密,也知道这里有一处山洞,故而就在这里等着孙复带人来寻, 是相对来说最稳妥的办法。
钟昭撑起眼皮, 又一次看着江望渡无功而返, 还挤出一个笑试图让自己心安, 蓦地觉得有点揪心,垂下脑袋, 动了动手指问道:“想听听我之前留的遗言吗?”
“什么狗屁遗言!”江望渡行为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语言上抗拒到极点,几乎是下意识地道, “再过一炷香,如果孙复还不来,我便冒险去附近的村落借一副担架,你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这么凶干什么?”照月崖底下野草茂盛,差不多有人膝盖高,方圆百里都不见得有人户,钟昭知道江望渡是被逼急了,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复述了一遍以前这人常说的话,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语气调侃地道,“我又没有说是我现在要死了,只是想讲讲不知道你回京之前的打算而已,你当故事随便听听就行,更何况——”
他看着对方的脸,又道:“更何况刚刚我提这个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
说完,钟昭指尖上挑勾了下江望渡的掌心,他能感觉到那里汗津津的,江望渡很明显正在紧张。
而这紧张的原因,此刻他们两人四目相对,都心知肚明。
先前钟昭用这件事情威胁对方的时候,他刚从梦魇中醒来,精神还算是不错,江望渡也跟着放松了不少,尚有心情开玩笑。
但现在援兵久久不到,他状态越来越差,再提起这二字,江望渡没办法依然用平常心看待。
“我觉得你还是听听吧。”钟昭低声道,“那时见不到你本人,想说的其实不多,就一句话,我交代给你带过的兵,孙文州听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是敢先跟我说。”江望渡磨牙,“你察觉到汾州可能有变,朝中现在由晋王监国,你写信告知他很正常,但你后面都联系衡王了,为什么没想过找我?”
钟昭闻言一怔,没有想到在权力腐蚀下日益膨胀的乔梵,还不知道到底掰没掰正,江望渡自己倒是也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虚弱,只是笑了两声就有些气喘,但还是认真地道:“纵观古今,借私情私下联络守土大将,暗示对方出兵援助,可不是什么小事。”
“那你为何去找衡王?”江望渡不为所动,“我不在京中,他一手掌握五城兵马司,对龙椅上坐着的人也不是一点威胁都没有。”
“他是王爷,陛下的儿子,晋王的兄弟,你跟他比什么?”钟昭觉得他问了个没用的问题,“若事后真被追责,他是皇子之身,大概率能落一个圈禁,你呢?”
江望渡抿唇,当即回答道:“我是镇国公次子,内阁大学士的亲弟弟,这么多年也并非寸功未立,自然有我的后路可以走。”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见他为了反驳把父兄都搬了出来,钟昭一口气提到胸口,忍不住蹙眉怒声道,“且不说这样的罪究竟会不会连累亲眷,他们自身能不能保全下来,就算什么事都没有,江望川恨不得你早点死,镇国公已经交出兵权,能怎么护着你?”
“还有立功,你还提这个。”话说到一半,钟昭觉得血往头上涌,硬是被气得比方才精神了几分,“历朝历代,居功自傲的臣子有几个有好下场,你是不是疯了?”
江望渡眼底全都是红血丝,几欲失声,“我看疯的人是你,我才要将这句话送给你,钟灼与,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
顿了顿,他看着钟昭如今面色苍白的样子,音调又降了回去,语气里带上些许隐痛:“你不是算准了衡王一定会没事,你是不在乎他死不死,而我不行,对吧。”
听到这里,钟昭轻轻闭了闭眼,有些无奈地长出一口气。
不得不说,江望渡猜对了。
这是他心底最卑劣的念头,如果他没能活下来,而那封给别人送去的信件会引来诸多猜忌,为将来埋下祸根,被清算的人是谢谆他能接受,但江望渡不可以。
他绝对承受不起,江望渡因为自己走上一条死路的后果。
甚至钟昭写那封信的时候,还很没道理地在心里想:上辈子如果没有江望渡,这位衡王殿下早就死在了谢英布的鸿门宴里,若一切真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谢谆某种意义上也只不过是迎来了应得的结局,还了江望渡一个人情。
“就算是。”钟昭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然后问,“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我告诉你,你想自己去死,让我孤零零活着,那根本不可能。”江望渡清清楚楚地看见钟昭眼底的平静,明白他是真的这么想,仰头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扶正这人的下巴,一字一句道,“听清楚了,如果你死了,等我安顿好一切后,一定会殉情。”
血腥气如此重的两个字,一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钟昭的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掐住江望渡的脖颈道:“你再说一遍?!”
重伤之下,钟昭所能让江望渡尝到的窒息感很有限,当然就算真上不来气,他眼下也不会在乎:“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的选择如何,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从照月崖上摔下来,就算很有可能不会死,但也不是全无危险,江望渡掷出那把剑,抱住他急速下坠时,其实就就做好了接受一切,哪怕后果是死的准备。
“小小年纪,入官场才几年,还没过几年好日子,倒是学上人家古代圣贤舍生取义那一套了。”江望渡被钟昭按在地上,语气轻佻,眼里却闪着孤注一掷的光,“你想扔下我,自己去做/爱国爱民的大英雄,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你——”钟昭从齿缝中咬出这一个字,想骂他不识好歹,好好活下去的机会摆在面前都不珍惜;更想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什么人值得他生死相随,但是看着对方漆黑的瞳仁,钟昭的话到了嘴边,却根本说不出来。
因为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更没有犹豫,翻涌的是和当年在西南战场后方,江望渡酒后对他诉说前世刺杀谢停的始末时,如出一辙的坚定和偏执。
钟昭悚然间明白了,江望渡没开玩笑,前世阴差阳错,今生相爱一场,这人都不曾想过独活。
“相信了?”言谈之间,钟昭的手慢慢地松了力道,江望渡立刻捕捉到这点变化,眼都不眨一下地继续问道,“不想着牺牲你一个,成全我安然无恙了?”
“我敢不信吗?”支撑着身体得以坐起来的那股怒气消散以后,钟昭便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躺在江望渡的膝上苦笑,“武靖侯不愧是手握铁骑的一方督帅,杀伐果决和雷霆手段也能用在自己身上,情话这种东西还能这么说的。”
江望渡看着他仰面倒下望着自己的样子,不由含混一笑,珍惜地去亲对方的脸颊,在感受到那冰凉的体温后顿了一下,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闷声道:“总之你别想着那些撒手不管,把烂摊子全丢给我的好事,等你好起来了,再将当时的遗言讲给我听一听就行,现在还是好好养精蓄锐吧。”
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局面,江望渡的言辞不可谓不诚心,几乎隐隐约约带上了一丝恳求的味道,钟昭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摇头:“那时候情况危急,我只来得及让孙文州代我对你说一句我不遗憾,却没告诉他究竟是不遗憾什么。”
说着,钟昭也笑了下,轻轻捏了捏江望渡用力攥着自己的手,故作意味深长地问道:“今天一过,以后我可不见得好意思这么直白地跟你诉衷肠,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当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方才已经说过,我不想。”江望渡嘴唇颤抖,“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你是怕孙复晚到一步,自己真出事,我没听到这些话会后悔;但是如果你说了出来,难道不会觉得心里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到地上,可以放心闭眼了吗?”
缓了片刻,他低下头将脸贴在钟昭的额头上,毫无犹疑道:“反正只要你丧命,我肯定不会独活,就算我错过了你的剖白又怎么样?届时到了黄泉路上,我自会缠着你再说一遍,你总不可能拒绝我,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钟昭的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听罢失笑道:“你真是……”
江望渡迫切地想阻止什么,见到眼前的一幕,顿时像小孩一样伸手去揪他的眼皮,沉默半晌道:“我就是这么自私,要利用你心里的不甘,对我的感情和责任,逼你竭尽全力活下去,你要是想对我发火,也得等康复起来才行,否则我就是不听,你能把我怎样?”
钟昭前世最苦的时候,因为做任务蹲目标,几天几夜无法合眼,一直也是靠着意志力撑过去的,从来没有沦落到需要拿火柴支着上下眼皮不让它们合拢的地步。
感受到江望渡几乎算得上幼稚的举动,他一边感到哭笑不得,一边又不可避免地觉得心里发暖,想要伸出手去摸摸对方的发顶,胳膊伸到一半却又落了下来。
好在江望渡看出钟昭的意图,一点年长者架子都没有地主动将自己的脑袋塞到了他手里。
钟昭于是顺着心意抚了两把,仍带着几分侥幸地道:“谢时遇还这么小,长大以后心性改变也并非不可能,你不眼睁睁看着他开蒙,按部就班地习文练武,然后及冠,亲政,又怎么能够放心?”
面对这个问题,江望渡的神情总算有了片刻凝滞,钟昭以为有了说服他的希望,张了张嘴正准备再接再厉,江望渡却低声道:“教一个有才能品性好的皇族子孙,看着对方走向成熟,确实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大权在握兵权在手,百姓爱戴朝臣敬服,陛下也不得不高看一眼,同样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你确实很明白这一点。”
钟昭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在这方面文臣和武将一样,前者会更频繁地接触皇帝;而后者上了战场,皇帝下的每一道政令,都会直接影响将士们的生死。
一个好君主对任何臣子的吸引力都是毋庸置疑的,江望渡既然如此信任谢时遇,就一定会非常渴望在他的治理下施展才能。
“所以就算是为了大梁百姓,你也应该撑下去。”钟昭感受着生机渐渐从自己体内流失,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打趣道,“要是因为我害你不能流芳百世,害大梁失去一个优秀的武将,我恐怕到了地府里,都没办法压住棺材板吧。”
“你说的我都明白。”江望渡最终还是摇头,“可你不要忘了,你和我都是死去活来过一次的人,功名利禄和雄心抱负,该感受的我都已经感受过,它们无法变成束缚我的绳子,时至今日我最想要抓在手里的,也只有你而已。”
话到此处,他突然笑笑,戳了戳钟昭的下巴:“是不是听上去挺疯狂,挺不可理喻的?”
钟昭嗯了一声,知道自己完全没法劝了,颇为无奈地反问道:“堂堂侯爷为了下官一介书生做到这个地步,我该感到荣幸吗?”
“那倒不必。”江望渡摇头,再次叮嘱,“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牢牢记住这些,哪怕是为了我也不要轻易放弃,能坚持就坚持。”
对方说到一半便停住,钟昭这会儿已经彻底睁不开眼,但依然不想让这人的话落到地上,于是意识半混沌半清醒地问了一句,“那如果坚持不了,会怎么样?”
“也不能怎样,反正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大不了就一起死呗。”江望渡话是这么说,人却拎起一旁的佩剑站了起来,看着外面的天色,嘴角绷得很平,“我出去一趟,你安心等着就好,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一定会将你带出去。”
“别去。”钟昭条件反射一般拽住对方的手,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失,“我现在感觉不太好。”
如果江望渡在这一刻走了,钟昭实在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他回来的时候,遂苦笑一声道:“你刚刚说你自私,我也一样,这时候是真不想一个人待着。”
夜凉如水,他用指腹摩挲着对方的手,低声补充,“不管你要赌一把还是要殉情,我都挡不住,但至少陪我到完全没有意识吧。”
钟昭靠在石壁上,只有手可以接触到江望渡的身体,但是或许不视物就会让人的其他感官更敏感,他能清楚地察觉到对方一僵,随后牙齿打颤的声音也传入了耳中。
又过了一阵子,江望渡一把扔掉长剑,席地坐下,紧紧地抱住了钟昭道:“好,我听你的。”
钟昭没什么力气抬起手去顺他的后背,只觉得这会儿自己跟江望渡之间,竟萌生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而也就是在这时,他想起了前几年江望渡一手端着酒杯,半醉着靠在他身上哼歌的模样。
同时他自然能够想起来,对方在唱完那首歌以后,就用剑穗当筏子摆了他一道的事情。
初次从谢英那里得知真相,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也曾经气得咬牙切齿过,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却只是为之一笑。
钟昭眼睫抖了抖,开口道:“当年你娘教你的歌,就是唱给爱人那个,再给我唱一遍吧。”
“我——”这首歌是蓝蕴年少时想要唱给自己情郎,却没等到对方活着回来,辗转多年后一时兴起才教给江望渡的,寓意着实算不得很好,但到底已经是过去的事,以前两人饮酒玩闹时随口哼上几句,江望渡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不过到了今日,他却平白觉得跟此情此景有了重合,也一下子明白了母亲的痛苦与无奈,因此相当抗拒,嘴唇翕动着想拒绝。
可钟昭现在就这么侧头等着,一副这是自己最后的心愿的姿态,他还是不忍心不遂对方的愿。
客观来说,江望渡唱得很难听。
声音是仿佛字字带血的喑哑,那股哽咽更是连压都压不住,几乎语不成句,明明钟昭已经在西南的时候,被蓝蕴教着学了几句苗疆话,却依然一句都听不懂。
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他觉得自己高低得开口笑话这人几句,问一问他怎么能把一首歌唱成这个样子。
死前就给我听这个,也太对不起我了吧,要是到了奈何桥边还没忘记这几句碎得像渣一样的哼哼,那简直可以说是必生之憾。
钟昭苦中作乐地想着,全然不知自己的脸上其实露出了笑容。
不过还好,在连听觉也消散前,伴随着一众士兵的脚步声,他听见山洞口传来了孙复的大嗓门。
“丘秀成那老不死的还是比宁王会算计,让平阳军留了一手,我们被拦了好一会儿,现在才赶来,公子,您跟钟大人没事吧?!”
“别说废话。”江望渡立刻往他身后看去,眼神锐利地问道,“抬人的担架你们准没准备?”
孙复哦哦了两声,挥了挥手臂示意后面的人跟上,点头称是:“公子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忘,我们此次一共带来了两个担架,还给您也准备了一个呢。”
眼下钟昭的头正靠在江望渡臂弯里,依稀可以听见对方有力的心跳声,在得到斩钉截铁的肯定答复以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钟昭握着江望渡的手垂下去,总算放心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作者有话说:不负责任的小剧场一则——
钟昭:写信.jpg[眼镜]
谢谆:他竟给我写信!真是本王的好homie[墨镜]
江望渡:已看透一切[化了]
钟昭:其实只是无所谓谆子你死不死哈[摊手]
谢谆:[小丑][小丑][小丑]
第168章 特殊 他们本就该生死与共。
钟昭再度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两天之后,而且睁开眼便见到四下暗作一团,只有几盏烛灯立在桌角, 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而他刚想试探着起身, 查看一下自己的伤势如何, 就先僵在原地停止动作,扭头向床榻下望去。
因为他忽然间发现,自己的指尖被人轻轻地握着。
借着一点微弱的烛光,钟昭看到江望渡盔甲还没卸,脸上沾着很多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灰, 正以一个半跪的姿势靠在床头小憩。
即使环境如此昏暗, 他也能看到这人眼下清晰的乌青,轻轻捏了捏江望渡的指骨,本就睡得不太踏实的人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水米不进地睡了两天, 钟昭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但嘴唇却比那天在崖下的时候红润了一些, 很显然被照顾得非常好。
他现在没有多少力气,想要直接把人拉起来暂时做不到,于是只能将江望渡的手往上提了一下, 随后问道:“怎么不上榻?”
“身上又是血又是土的, 实在太脏了。”江望渡的腿有点麻, 闻言下意识便想要站起来, 结果嘶了一口气,又一屁股坐回去, 心情倒是不错,笑呵呵地看着他,“本来我想着过来亲你一下, 再出去洗澡换衣服,谁曾想就这么睡着了。”
“外面的情形怎么样?”钟昭抚了一把他的额角,“睡过去前,我隐约听到孙复在骂丘秀成,他应该没那么好对付吧。”
江望渡颔首,舒了一口气:“的确有些波折,但丘秀成毕竟是一代名将,还算有些风骨,兵败以后束手就擒,只是至今都不肯写状纸;宁王倒是跑了,但是眼下京城已经戒严,他根本走不了多远,估计明后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这也算意料之中的事,钟昭点了点头,却忽而沉默了下来。
江望渡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勾了勾他的掌心:“还想问什么?”
“唐筝鸣还好吗?”那小子今年才十几岁,正是年轻气盛身体强健之时,只要救治得当就不会有什么事,钟昭先抛出这样一个问题,其实更想问的是,“还有乔梵,苏流左,他们现在怎么样?”
“唐筝鸣没事,伯父伯母把他接来养伤,现在就宿在你隔壁,状态不错。”听此一言,江望渡脸上划过一丝凝重,语气发沉,“苏流左对自己做的事供认不讳,一个斩刑估计难免,至于乔梵……”
说到一半的时候,卧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水苏和乔梵各自端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见到屋子里的一幕,第一反应就是对着钟昭道:“公子,您醒了?!”
话罢,水苏留意到江望渡的姿势,又一脸震惊地伸手要扶:“侯爷,小的出去找人给您烧洗澡水的功夫,您怎么坐地上了?”
江望渡的腿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麻,摆了摆手自己起身,将钟昭从躺着的姿势扶到半靠在枕头上,从水苏手里把一套整洁的中衣接了过来:“意外,没关系。”
说着,他又重新看向钟昭:“那你等我一下,我洗个澡就来。”
钟昭听罢颔首,却对着水苏问:“东西都备好了?”
“均已妥当。”水苏点了点头,如数家珍地道,“一应沐浴的物件都已经准备齐全,侯爷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水里撒了药粉,有缓解疲惫的功效,水温适中……”
“行了行了。”自从和好以来,每逢江望渡的事,钟昭事无巨细都要管,看似比他小,胜似他亲爹,江望渡忍了半天,见钟昭不仅不觉得繁琐,还有越听越起劲的趋势,赶紧开口,“乔梵没什么事,受的伤比你轻多了,你们先好好聊着,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以后,他没有再留,转身便走,钟昭盯着那道背影一言不发,直到对方消失在门口,才将头转回来,看向乔梵手中的托盘,叹了口气:“辛苦了,多谢。”
从汾州赶赴京城这段路上,乔梵是倒数第二波跟钟昭失散的,同行者还有冠星,主仆二人心中都很清楚,他此时谢的不止今天。
乔梵将东西放下,摇头道:“侯爷所言极是,属下真的没事,公子才是从鬼门关上走一遭的人,那日属下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侯爷送您回来,都快吓死了。”
顿了顿,他又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无妨。”谢停手下对钟昭射的那两箭并未伤及筋骨,他先前之所以虚弱,主要还是流血过多再加上力竭,钟昭试着动了下最严重的右肩和左腿,痛感已经没那么剧烈,明天下地行走问题应该不大。
他对自己的状态有了估计,便问起了正事:“宁王谋逆这么严重的事,端王一定有所耳闻,这时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吧?”
“正是如此。”乔梵点头,“自宁王和丘秀成起兵的消息传出去,端王立刻放下查到一半的盐务,匆匆带人往回赶,而且端王身边的亲卫队长苏流右,正是苏流左的亲弟弟,听到消息都急疯了。”
“他听说唐公子目前在钟家,还给您写了一封信。”水苏又点了几盏灯,将屋子弄得比刚刚亮了几分,将那封压在桌子镇纸下的信拿过来问,“您要现在过目吗?”
钟昭敛眸,示意对方出来就行,在等待水苏拆信封的过程中,低声道:“苏二哥还是唐筝鸣的师父,到时候他回来看到这个烂摊子,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因着汾州城内那场‘游戏’的事情,乔梵本来极其厌恶苏流左,连带着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观感很差,但此时听到烂摊子这两个字,他的眼神平白闪了一下。
水苏此时已经将信展开,徐徐将上面的几句话念完,内容没有什么特殊的,无非就是语气诚恳地请钟昭尽量看顾一下苏流左。
就在这时候,乔梵蓦地开了口。
“苏流左受宁王指示,在汾州为恶,罪无可恕,但若无他们,我们想逃出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他看向钟昭,缓缓道,“当日属下与冠星一道引开追兵,他本可以跟我一起走,却为了让我更安全些,死在了离京城最近的地方。”
“且送我离开前,冠星还说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反正回了京也要被降罪,这结局或许还能比受审后行刑强。”乔梵茫然道,“可都说功过相抵,他们也算帮了我们个大忙,为什么不能从轻发落?”
钟昭听到这个问题,抬头看了一眼乔梵,又想起了那天乔梵失言,第二日专门等在他门外,在他面前谈及江望渡的事情。
只不过纸上谈兵总是很容易,彼时他还没亲眼见过自己身边,甚至跟自己有过一段过命交情的人,因为行差踏错而死去,所以尚能言之凿凿,现在则不同。
“不是所有罪都能被抵消,也不是所有人回京就一定是好事。”钟昭低头看向自己肩头包着的布条,语气平淡地道,“苏流左要回来,是因为他有家人在这里,还在等着跟他相见,而他本性也并非嗜杀之人。尽管我不想用误入歧途形容他,可是你要明白,苏流左和冠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冠星本就是谢停豢养的私兵,亲弟弟刺杀过江望渡,他本人以前大概率也干过什么其他事情,即使返京受审同样难逃极刑。
更为重要的是,现在他所有的亲人都已经亡故,死在乱军之中,不用经受牢狱的折磨,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最好的归宿。
思及归宿这个字眼,钟昭双眼微眯,抬了一下下巴,前世被孙复和兵马司数剑穿胸而过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为虎作伥,做别人的刀。”
他道出九个字,而后摇头,“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乔梵垂下脑袋:“那日公子骂我乱了方寸,我虽诚心悔过,告诫自己不准再犯,但总有些不理解,现在才真正明白您的用心。”
这次有了亲身经历,即使不需要彻夜反省,钟昭也信乔梵往后不会再出类似的岔子,不过听着对方一脸认真地,在这里夸自己不私下联络江望渡是用心良苦——
钟昭低头苦笑,面上显出无奈。
他是用心良苦了,奈何江望渡可一点领情的意思都没有,他前几日出气多进气少的时候,江望渡都要凶巴巴地对他耳提面命,告诉他永远别想着自己先走一步。
也罢,也罢。
钟昭既觉得没有任何办法,又觉得逐渐品出了一抹甜味,想着江望渡终归是不一样的。
什么殚精竭虑地谋划,什么为对方算好一切,徒留自己去死,确实不太适用于他们的关系。
他们上辈子死于同一日,这辈子重生于同一日,彼此有着最为亲密的纠缠,本就该生死与共。
江望渡说如果他死了,自己必然会选择殉情,钟昭气闷之余,又下意识地诘问自身,难道如果江望渡死了,他能够独活吗?
真是对不住,钟昭注视着一脸学到了什么,满眼钦佩地看着自己的乔梵,心道如果将来再起事端,我可能会让你大开眼界。
“我回来了。”正在此时,江望渡一身中衣,外面虚虚裹了件长袍,趿拉着鞋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屋内的氛围略有些沉凝,挑了下眉毛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钟昭坐了一阵子,比之刚刚已经有力气许多,伸出手臂示意对方上前,在江望渡落座于榻上的下一刻,就揽着人靠在了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然后在水苏和乔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很不客气地道:“这你们也要看着吗,还不快走?”
第169章 束发 可以帮我束一下发吗?
钟昭这一路回来殊为不易, 乔梵和水苏本打算再多关心几句,然而听见这一番话,他们俩登时僵在原地, 神情古怪到了极点。
偎在他怀里的江望渡看着面前的一幕, 没忍住笑了笑, 直起上半身道:“我的头发还没有干,你也不嫌靠在身上潮潮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这个就不抱了吗?”钟昭如是嘀咕两句,朝水苏伸出手,示意对方将擦头发的帕子拿过来。
“给我就行。”江望渡把钟昭抬起来的左手握住, 自己接过水苏匆匆递上来的帕子开始擦, 同时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乖乖躺着得了, 逞什么能?”
钟昭失笑道:“倒也没必要这么小心吧,我是受了伤没错, 但骨头又没断;更何况就算真断了,那也是右边肩膀,关左手什么事, 拿一下手帕还能把我累到?”
江望渡噎了一下, 似乎也觉得刚刚自己的反应有点小题大做, 但是他并没有顺着钟昭的意思将东西交过去, 由对方打理自己的头发,而是一声不吭扭过了身。
乔梵杵了一阵子, 也意识到自己和水苏在这里非常碍事,悻悻地打算过后再挑个时间感慨此次的死里逃生,拉着人就要走。
谁知水苏人虽跟着自己走了, 视线却仍然停留在屋内,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一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说,但又不太敢的样子。
过了片刻,他像是终于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轻轻挣开乔梵的手,然后快走几步折了回去。
这个时候,钟昭已经从后面抱住江望渡的腰,用鼻尖去蹭他半干的头发,完好无损的那只手包着怀中人的手,就这么贴在一起一点一点地用帕子去吸发尾的水。
听见水苏往回走的声音,他连头都没有抬,便懒洋洋地道:“等宁王落网后,你亲自去一趟秦府,将你兄长接出来吧。”
水苏闻言一愣,脚步一下子停在原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王府死士不常出去见人,老端王认识他,可是谢时泽却未曾见过,先前我不让赵南寻回来,也是担心宁王有回来的一天,外加不确定苏家兄弟是否认识他的脸。”钟昭道,“但是再过上个三五天,这样的顾虑也就没有了。”
谢停所犯之罪无可饶恕,死是他唯一的结局,而苏流右虽忠心,却并不是什么笨人,知道完全没必要对一个早就叛出宁王府、且现在又有钟昭庇护的人赶尽杀绝。
特别是他还寄来这样一封信,里面写尽了好话,想必以后就算看出什么,也会选择缄默不语。
说到这里,钟昭总算撩开眼皮看了水苏一眼,语气还算温和:“这些年你兄长也受了不少苦,当年还没出事的时候,我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他说天大地大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所以甘愿让你留在钟府当管家;现在宁王的下场昭然若揭,以后再没人会威胁到你们,若你们有别的想法,比如想出去好好游玩一番,或者独立出去置办点儿产业什么的,也可以告诉我。”
自上次没听钟昭的指派,意外害了赵南寻后,水苏的性子便有了不小的改变,比之从前更加稳重的同时也能够独当一面。
但听到这话,他还是忍不住眼眶微红,跪在地上道:“若无公子,小的跟哥哥早就丢了命,哪有今天团聚的日子,所以……”
钟昭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说这些感激的话:“天色已晚,表忠心的说辞就不用讲给我听了,你跟赵南寻现在都不是奴籍,自然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到时候等他过来,你们好好商量一下,是去是留都不必立刻告知我,下去吧。”
从搂着江望渡对他们发话起,这已是钟昭今夜第二次下逐客令,水苏深吸一口气,没再矫情,应了一声是,跟乔梵一起往外走。
这会儿江望渡已经从头到尾将头发擦了一遍,将帕子放到一边,看着水苏的背影一直到他关上门,才轻声道:“前世谢英从宁王府要过一个人,是谢停从戏班子里捞出来的,就是水苏,没错吧。”
“是他,我跟赵南寻的关系还不错,他们也实在不容易,那时宁王派来监视我的人正好是他,所以就想着在合作之余,顺手帮一把。”钟昭两指碾着江望渡将干的头发,笑了笑道,“想起来了?”
“当时出那件事情的时候我不在京,也是后来听东宫的人说的。”江望渡点点头,撤掉他背后靠着的枕头,在对方躺下后,自己也钻进了被窝里,“真没想到。”
刚沐浴结束的江望渡,全身只穿着很薄的衣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活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白馒头。
钟昭把他拥入怀中,油然而生一种饱腹的感觉,于是顺着自己的心思凑过去吻对方的耳朵:“没想到什么,原来我是个好人?”
“才不是。”江望渡苦战两天,也已经疲惫至极,此时不躲不闪,眯着眼睛安安稳稳地靠在他的臂弯里挨亲,话尾打了好几个弯,才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当日得知这桩事之后,我也颇为感念他们二人兄弟情深,虽人死不能复生,但去乱葬岗给他们收敛尸骨,总还是能办到的,也算行善积德。”
闻言,钟昭缓缓抬起脸,眼神显得有些意味深长,江望渡勾了勾他的下颌,语气遗憾地道:“只是没有想到,我去得晚了一步,否则是不是就能看见你了?”
钟昭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捉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抗拒:“那还是别见了,你我若在那种情况下重逢,你多半要吃点苦头。”
“我连死在你手里都无妨,难道还会怕这个?”江望渡笑笑,叹气道,“只是如果能在那时知道你活着,对我来说也是个安慰。”
“行了,不提这个。”听江望渡如今这服口气,还有些莫名其的跃跃欲试的意思,钟昭卷了卷被子,声音低沉地道,“睡吧。”
江望渡此时枕在对方没受伤的左肩处,头的位置比钟昭矮不少,此时盖着的被子这么往上一窜,他就被结结实实蒙了起来。
“……你生气啦?”
将脑袋从被子中拯救出来后,江望渡凑过去蹭身边青年的脸,笑着问道,“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还有什么好心疼的?”
钟昭沉默半晌,差不多原样反问道:“那我家的惨剧也是上辈子的事,你放过你自己了吗?”
江望渡张了张嘴:“……”
良久,他伸手抱住钟昭的腰,绕过了这个话题,嘟嘟囔囔道:“我也困了,睡吧。”
钟昭见到对方这个反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黑暗中拢了一把他散乱的发丝,闭眼睡了。
——
第二日清晨,两人醒来之后,江望渡先行洗漱,钟昭则谢绝了下人上前帮忙的提议,试探着将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江望渡在洗脸的空隙中回头,一见这场面立刻小跑过去。
“尽管骨头没事,但也不能这么快就开始活动。”他满脸都写着不赞同,双手搀住对方的手臂,对候在外面的水苏命令道,“去给你家公子寻一副拐杖过来。”
“是,侯爷。”但凡换了一个人如此言语,水苏都要先看一看钟昭的脸色,征求一下他本人的意见,但昨天几乎是被钟昭赶出来的景象历历在目,水苏觉得自己但凡慢个几息,都会引来对方的不快,于是麻利地点头,转身去找了。
钟昭简直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让江望渡打消将自己打横抱起来的想法,抬手擦了擦他脸上没来得及拭去的水珠,推着对方的后背,出声催促道:“我真的没事,你好好洗脸,我去外面走走。”
江望渡蹙着眉,不太放心地望着对方道:“你——”
“我也不是没学过武,对自己的身体有相应的了解,武靖侯如果再劝,我就要怀疑你小看我了,过几日晚上一定会好好地讨回来。”钟昭在他的腰上拍了一把,“孙复想必等一下就会来这里接你,晋王需要你撑着,别让他久等。”
“好吧。”江望渡犹豫了下,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判断,回到水盆面前道,“那你小心点。”
钟昭于是笑着点头,独自来到了院中,像以前一样扎马步打几趟拳肯定是做不到了,但步伐缓慢地走上几圈,却还不成问题。
他腿上有几近穿透的伤,发力时要格外谨慎,等来到第五圈时,钟北涯和姚冉从院外跨了进来。
“今早水苏报你醒了,我跟你爹马上就来了。”姚冉第一个冲上前扶住他,眼含担忧地道,“怎么这么着急下地,该再躺几天的。”
“已经很久了,朝中还有事情等着我去管,决计不能再拖;而且我的伤也不碍事,只是看着吓人,您跟父亲医术精湛,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钟昭安抚了母亲几句,便转头看向乔梵道,“刚刚忘吩咐水苏了,去看看唐筝鸣怎么样,如果还好的话,让他过来。”
乔梵应了一声,告退离去,钟北涯板着脸,显然对儿子一醒来就要处理公务的事情非常有意见,看似怒气冲天,实则动作轻缓地将他揪到外面的石桌旁坐下,没什么好气地道:“把手伸出来。”
钟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道:“什么?”
“给你诊脉呀。”姚冉看着他脸上错愕的表情,“虽然我们天天都来看你的脉象,你现在也醒了,但总得再看看才能放心。”
“原来如此。”钟昭闻言顿时生出几分惭愧,朝钟北涯伸出手,“对不起,让爹娘记挂了。”
钟北涯将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随着时间一点点流淌,脸上的凝重也渐渐散去,姚冉看着他领口露出来的一角布条,终归还是忍不住轻声埋怨:“怎么当一个文官,动不动还要遭这些罪?如果早知道,我真不想你去考什么科举。”
听到母亲这话,钟昭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觉得心口满涨着的全是酸意,钟北涯倒是挥挥袖子,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小昭这样出息,经受些历练也是应该的。”
理性发言一半,他看向正低头任由姚冉拍自己脑袋的钟昭,蓦地觉得失语,最后也蹦出来一句:“实在不行你现在辞官?”
“没那么夸张,爹,娘,我现在不是没事吗?”钟昭当然知道他们是不忍心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出言宽慰道,“而且这只是个意外,以后不会经常如此的。”
“说是意外,但是打从你参加春闱开始,受伤的次数还少吗?”姚冉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但愿这是最后一回,若再来上几次,我跟你爹怕是吓都要吓出事了。”
钟昭上身前倾握住她的手,想好好安慰一下显然又是几天没睡好的母亲,可还没等话从嘴里讲出,卧房内就走出来了一个人。
屋子里洗脸的地方和门口相距甚远,站在水盆边上听不太见外面的动静,江望渡单手握着条发带,丝毫没料到院子里会有除钟昭和乔梵以外的人,张口就是:“阿昭,可以帮我束一下发吗?”
钟昭:“……!!!”
虽然父母早就对他和江望渡的关系心照不宣,一直以来对江望渡也颇为照顾,但是耳朵听到的与实际见到的毕竟是两码事。
束发有多亲密,无需赘述。
姚冉和钟北涯下意识往后仰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江望渡没料到他们也在,视线在钟昭和他家人间游移片刻,整个人在轰然之间,从头红到了脚。
第170章 明路 从今以后,他们的关系就过了明路……
显然在仿佛时间静止的当下, 钟昭也没比江望渡好到哪里去。
他听了对方的话,下意识便从石椅上站了起来,想朝对方走去, 结果刚迈了没几步, 就突然间意识到不对, 猛地顿在了原地。
回头一看,钟北涯和姚冉都在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他。
于是钟昭沉默半晌,也默默烧红了耳根,一时没说出来话。
片刻之后,姚冉哈哈两声, 试图打圆场道:“真没想到原来小渡也在, 早上刚到还是……”
钟昭听到这里闭了一下眼,而姚冉视线下移,目光落在江望渡手里握着的束发带上, 也发觉自己的找补很苍白,一下子住了口。
如果江望渡是今早才来的, 那他必然早已穿戴整齐,又怎么会跑到外面讲刚刚那一句话。
或者说,如果她硬要给江望渡明明刚到钟昭的卧房没多久, 就头发散乱的事实找一个理由, 那这个理由无疑将更加难以启齿。
毕竟相比于同榻而眠, 听上去白日宣淫的问题还是要大些的。
钟昭多少年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场景, 眼下整个人都快冒烟了,勉强对着姚冉开口:“武靖侯只是来看我的, 正好发现我顺利转醒,就准备一会儿一起进宫。”
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自己没有真正回答母亲的问题, 满心只想赶紧打个岔过去,上前两步挡在已经开始往屋内看,妄图重新把自己塞进去,且关上门的江望渡身前,胡乱找了个理由道:“若没什么事的话,我们俩这就走了。”
“着什么急?”钟北涯把因为问错了话呆滞在原地的妻子替下来,咳嗽两声,欲盖弥彰道,“现在天还这么早,既然——”
“既然……也在。”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位‘准儿媳妇’,卡了一下壳,眼神飘忽,语焉不详地含糊过去,才继续道,“不如等前厅摆了早饭,你带他一起过来吃吧。”
钟昭听到这句话心神一震,随即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钟北涯和姚冉充满鼓励的眼神。
其实江望渡以前不是没在他家吃过饭,若非在这种场合下见面,钟昭本就打算领他去前厅用餐。
但出了这个意外后没多久,再和钟北涯、姚冉以及钟兰围坐在桌边,自然而然就象征着很多事情。
比如说他们的关系,会从之前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默契地不点破,转变为真正过了明路。
钟昭知道江望渡心里有结,本人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然而二老远比他以为的更开明,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完全接纳的准备。
看着钟北涯微笑的表情,还有姚冉冲自己点头,手上也一顿比划的样子,他的心霎时间定了。
“好,那我先进去给他束发。”钟昭单手搭在江望渡腰上,感受到对方浑身显露出来的不自在,为了让这人更安定一些,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爹娘就先请回去?”
“你这小子!”钟北涯一听她的话直乐,张了张嘴想调侃几句,胳膊忽然被姚冉大力一拍,这才想起江望渡还在害臊,当即摆了摆手,挎起妻子的手放在自己臂弯处,便准备脚底抹油,“那你俩快点,要是晚的话饭菜都凉了。”
钟昭笑着点头,揽着江望渡一道送了他们几步,期间江望渡几次回头看,想跑的心简直昭然若揭,但最后还是碍于钟昭是个伤员,怕他因心情激荡走得太急,伤上加伤,于是一直扶着他的手臂。
这会儿钟昭就很知道分寸,既不加快速度大跨步往前行进,也不跟人争辩自己还没残,老老实实地江望渡怎么走,他就怎么走。
一直将人送到院外,姚冉边给儿子使眼色边道:“今天我跟你爹过来得是有点突然,你们估计还有体己话要说,不用跟着了。”
钟昭应了一声是,左手手指动了动,便准备握住江望渡的手掌,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江望渡忽然把手收回去,垂眼说了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小,但到底维持在一个身边人都能听见的音量。
钟昭站在他旁侧,只见江望渡终于调整好心态,细细地对姚冉前面的问话作出回应:“昨天来的,因为太晚了,就没有去向您和伯父请安,是晚辈礼数不周。”
说着,他又看了钟昭一眼,抿了抿唇继续道:“灼与的肩膀还没有好,右手不太能抬起来,我先前说那些只是跟他开玩笑的。”
听到这番言论,钟昭和自己爹娘都一愣,晃了下神才反应过来,江望渡大约是在担心钟北涯和姚冉觉得,他在指挥他们重伤的儿子伺候自己,故才有此一言。
江望渡没有太多与真心对待自己的长辈相处的经验,以前未捅破这层窗户纸,还能像鸵鸟一样默不作声享受这份关怀,如今被撞见自己和钟昭的相处方式,便油然而生一种拐跑人家孩子的歉疚。
特别是在他那里,前世之事还横亘在心间,即使到了如今,他依然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一切。
“你看你这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我们怎么会那么想?”姚冉语气发软,眉头也跟着蹙起,可是话到一半,看着江望渡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样子,又觉得有点不知所措,转头给钟昭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出来解一下围。
“……”钟昭被当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瓷娃娃,爱人想让他帮忙扎个头发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值得专门说一句的大事?他觉得此时言语格外无力,于是干脆用那条伤势未愈的右臂一把将江望渡拽过来,径自低头吻了一下。
父母在面前,钟昭亲的是脸,但江望渡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轻,被松开时满脸都是震惊,几乎在他怀里跳了一下。
钟昭再度抬眼,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镇定,温声道:“爹娘先去前厅等我们吧,我们稍后就来。”
钟北涯虽然比姚冉大条一点,但是也能看出来,此刻这两人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简单地闲聊几句,便跟妻子一起转身走了。
而目送他们离开之后,钟昭拉着人往回走,步子明显比先前迈得要大,乍一看都看不出带着伤。
江望渡回过神拉了他一把:“干什么要硬撑,你……”
“这不是硬撑,我本就没事。”
此时正好水苏拎着拐杖回来,看到他差点就健步如飞的样子,登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钟昭挥手示意水苏先下去,将江望渡带到桌子旁坐下,认真地道:“我爹娘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你曾经想救他们却没有救成,对摘星草的纠纷也不甚在意,在他们眼里,你只是我认定相伴一生的爱人。”
江望渡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回答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钟昭摇头,“你就像是面对前世的他们——那个没能活下来的他们一样愧疚,但你面对我时,态度又截然相反。”
“比如这个。”江望渡的神情不太理解,钟昭遂伸手轻轻按了按对方的喉结,和好以后少见地在江望渡面前流露出了攻击性,但是那种锋利的眼神转瞬即逝,他很快无奈地笑了笑,“侯爷,我当时追杀你那么久,不是没有受过比现在还重的伤,但哪里又到连为你束个发,都需要胆战心惊的程度了?”
江望渡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我不是看轻你,只是怕伯父伯母误会而已。”
钟昭心说可是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弯了弯唇角道:“他们两个都是大夫,难道会不清楚我的身体?这点伤用不了多久就会好,他们恐怕比你都确定这一点。”
话到此处,他往前一寸问:“照月崖那天我吓到你了,对吗?”
江望渡听到这里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钟昭却能感觉到他猛然间收紧的指尖,若不是两人的手正握在一起,他毫不怀疑对方的指甲会刺入掌心。
钟昭把他攥在手中好久的发带扯出来,正是自己当日心存死志,交给孙文州的那一条。
“抱歉,是我当时太鲁莽。”
他低声道歉,又保证道,“以后若遇到危险,我肯定第一时间联系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今天特地指使你就是想脱脱敏。”江望渡哑着嗓子,“但我高估自己了,即使心知你已经安全无虞,听到孙文州转述的那些话,想起你在我膝头呼吸渐轻的样子,我还是受不了,一点一点都受不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钟昭怀里微微地发抖:“昨夜活捉丘秀成后,晋王体念我的奔波,请皇后在宫里给我安排了住所,可我只要见不到你就觉得不安,还是过来了。”
眼下江望渡这宛如惊弓之鸟的状态,跟刚从梦魇中醒来的钟昭何其相似,但他是平叛的一军统领,形势不容许他胆怯,他也不愿在小自己五岁的爱人面前示弱。
钟昭一下一下抚摸对方的背,轻吻对方的面颊,这一次由他说出那些话:“都过去了,轻舟,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别怕。”
江望渡不言不语,任由钟昭凑过来一下一下亲,有那么一刹那感觉他们俩像是什么靠在一起取暖的动物,正在进行狩猎过后的舔毛,用以缓解疲惫和消弭恐惧。
而被钟昭如此耐心地哄着,再这么一想,他不由得觉得舒心不少,伸手环住对方的腰。
“这辈子栽你手里了。”钟昭听见对方似乎有些烦恼,又甘之如饴的声音,“对我好点吧,要是还这么吓唬我,非跟你玩儿命不可。”
“放心。”钟昭就着这个姿势把他的头发挽起来,然后拽着布面调整了一下,让那只老虎的眼睛完整地露出来,伸手戳了戳道,“这下爹娘连我亲你都看见了,不止是我,他们都会对你好的。”
江望渡听他提起这个,又开始左右扭头策划逃跑路线,忍不住出声问:“我感觉还是太快了,要不我先回武靖侯府躲一躲?”
顿了顿,又道:“实在不行的话,镇国公府也行啊!”
钟昭歪着头注视江望渡的一举一动,哪能看不出他不是真抗拒,恰恰相反,他是太喜悦了,又觉得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回馈这份热情和善意,所以才会如此笨拙,甚至在觉得在没办法展现最好的一面的时候,萌生出几分退意。
“好了,跟我走就行。”钟昭牵住他站起身,打趣道,“他们嘴上不说,其实早把你当另一个儿子了,儿子见父母,紧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