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贴额 钟昭用额头贴了贴江望渡。
钟昭拉着还有点别扭的江望渡的手, 跨过院子一路往前厅走,期间江望渡自以为没人发现,无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实则都被悄悄注视他的钟昭看在眼里, 忍不住一牵嘴角, 动手夹了夹对方的指骨,换来几下同样用力的捏捏。
然后在他快要笑出声的时候,乔梵领着唐筝鸣迎面而来,同时身边还有个行色匆匆的孙复。
“公子,侯爷。”乔梵逐一行礼后道, “唐公子已经带到。”
“见过钟大人, 武靖侯。”唐筝鸣的腿还没好利索,步子迈得大起来的时候依稀能看出不太稳,但寻常行走已经问题不大, 他同样跟面前的两人见礼,然后看向钟昭, “大人叫我来有何事吩咐?”
先前在汾州太过仓促和紧张,没有时间和精力做想方设法活下来以外的事,如今望着面前比离京之前瘦了好大一圈, 但也沉稳不少的唐筝鸣, 钟昭很快收起脸上的笑, 将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受苦了。”
唐筝鸣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冲他笑一下, 但最终也只是摇摇头:“还留得一条命在,就不算苦,大人下一步要怎么做?”
钟昭和旁边的江望渡对视一眼, 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谢衍并非皇帝亲生的言论传得沸沸扬扬,丘秀成等人虽已经被控制住,但京城内外都有很多人躁动不安,急于知道真假。
江望渡这两天一直在外面清扫叛军,既没在谢衍和皇后面前立誓,表示无论怎样都会支持他们,也没有对谢停一党手下留情。
而在皇后暗中派人潜入关押丘秀成的地牢,准备直接把对方杀了灭口的时候,早年曾在丘秀成麾下历练过,不能理解对方行径的谢谆刚好在那里,将人保了下来。
再然后,本来只以为谢停纯粹是想当皇帝想疯了,满口都是胡扯的谢谆,看着那名刺客的尸体,也开始疑心起了谢衍的血统问题,带五城兵马司把刑部围了起来。
“尽管眼下逆党被擒了个七七八八,但晋王和皇后根本控制不住局面,等宁王被抓到后,少不了要当面对质。”钟昭的神色变得有些肃穆,“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唐筝鸣点了点头,话语坚定不已,“别说当着晋王和宁王的面,就是要我去陛下面前鸣冤,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话到此处,没人不会想起那些听从苏流左调遣,代替他们死在汾州的官兵,连只是道听途说的江望渡和孙复,表情都沉重了不少。
半晌后,江望渡看向孙复,轻声问道:“怎么这么早过来找我,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回公子,我们找到宁王了,他现在在一个京郊的屋子里,但他用刀比着自己的脖子,要您或衡王殿下到场才肯出来。”孙复道,“宁王的意思是,里面跟他待在一起的人中,有一个绝对不能落到皇后的手里,他只放心你们两个。”
“十有八/九是知道皇后和徐文钥有染的人。”这会儿谢谆正满头疑惑地守着丘秀成,哪有功夫去京郊,钟昭将头转向江望渡,“你亲自去吧,我带唐筝鸣进宫。”
江望渡蹙眉,但也清楚这是最好的做法,点了点头没拒绝:“好,那我们分开行动。”
钟昭朝不远处招了招手,示意正抱着拐杖怀疑人生的水苏到自己身前:“你去跟我爹娘说一声,朝廷有急事,我改天再带轻舟过来,和他们一起用饭。”
水苏应声退下,钟昭旋即率先带着乔梵和唐筝鸣离开。
谁知道刚走了一步,他便意识到哪里不对,回过头看着江望渡,神情有些似笑非笑。
江望渡这会儿正盯着他的背影出神,见此一幕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还握着钟昭不放的手,语气平静地道:“去吧。”
话虽如此,他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放心的样子,钟昭侧了侧头,提议道:“说起来,恐怕外面直到现在都不怎么太平吧,不如请武靖侯派一队人马送我进宫?”
其实一般来说,朝臣进宫不能带下人,哪怕即使只送到宫门外,太过大张旗鼓都不是好事。但现在是非常之时,钟昭和唐筝鸣是汾州一系列案件的人证,宫里向着谢停的禁军已被清洗,但背后有没有其他主子尚不可知,他们进出之间无人护卫,江望渡无法安心。
听到方才还跟自己牵着手的人主动开口,他嗯了一声,立刻看向孙复:“孙文州恢复得怎么样了,要是还行的话,让他负责带队送灼与和唐筝鸣过去,门口的守卫若是阻拦,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没事,杜建鸿手下当时跟孙文州一起过去的人,也有几个已经平安回京,我现在过去一趟,让他们一道跟钟大人走吧。”孙复表情复杂,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两人这股腻歪劲,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答了这一句便躬身告退。
“……”乔梵见状,沉默着左右扫了一眼,拽住绷着脸站在一边的唐筝鸣,“唐公子,你闲着也是闲着,跟我一起套车吧!”
先前在山洞里,唐筝鸣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但也不是完全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没有感知,钟昭孤身离开之前,将发带交给孙文州的一幕,他也有一些印象。
此时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唐筝鸣视线上移,向江望渡的发顶投去一瞥,随即咳嗽一声,严肃地点了点头,随乔梵走了。
钟昭向来喜静,靠近他院子的地方仆从本就不多,再加上乔梵退出去的时候又刻意给零星几人使了使眼色,于是视线所及之内,便只剩下了钟昭和江望渡两个人。
“你自己小心。”江望渡抬头吻了他一下,“我去去就回。”
“别放松警惕。”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脱,钟昭没说别的,只用额头贴了贴江望渡,“我在宫里等你。”
——
载着钟昭和唐筝鸣的马车在宫门口慢悠悠滴停下,后面的路需要步行入内,孙文州和佟虎等人没有携带刀剑,但仍然护在他们两侧,并没有留下的意思。
守卫果然提高声音将他们拦下,孙文州也昂首回答,说自己是一路从汾州厮杀过来的,而且已得了武靖侯首肯,进去顺理成章。
问话那人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站在城楼上穿着禁军副统领衣装的人,那位副统领是个生面孔,接收到他的迟疑,偏头问了句话。
而站在他边上的人打着一把伞,似乎是用来遮阳的,伞面压得很低很低,即使钟昭以仰视的角度抬头望去,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毕竟伞只有那么大,能遮住面容已属勉强,身上的衣袍全部暴露在外,钟昭看着对方系在腰上的玉带,眯着眼睛没说话。
佟虎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心里有点没谱:“大人,看那人穿的衣服,应该是个太监吧?”
钟昭的眼神没有半分偏移,听到这话应了一声,表示默认。
佟虎咋舌,登时紧张起来:“咱们已经给宫里递过帖子了,想进去为什么要一个太监来过问?”
顿了顿,他想到什么不好的事,神情扭曲道:“难道是皇后杀丘秀成未果,想到咱们跟徐大人在一块待了那么久,保不齐会知道什么,所以打算掉转矛头?”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尽管佟虎的时候已经努力压低声音,但他震惊之余,音量还是控制不住地放大,孙文州在边上忍无可忍,“衡王殿下在天牢把刺客抓了个现行,皇后要是还敢动手,不就彻底坐实她心里有鬼了吗?”
“说得跟现在没坐实一样。”佟虎嘀咕了一句,犹不死心,“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还能因为什么,那个副统领老子连见都没见过,明明昨天还不是他在守大门,今天咱们要进去了忽然换人,还听信一个太监的指派,一看就不是……”
钟昭忽然开口:“别说了。”
佟虎人虽然不太聪明,但好在还算听话,闻言一下子噤了声,倒是孙文州从钟昭的态度中察觉到几分不对,握拳道:“大人?”
“他会让我们进去,但大约会将我们分开,你们被其他人带走,他单独领着我离开。”钟昭已经猜出上面的人是谁,语速很快,“待会儿不要反抗,也不要多说话,别跟任何人起冲突。你们身上若是携带了暗器,马上放到马车上。”
进宫不能带兵器,佟虎记着这一点,什么都没拿,但除他和唐筝鸣外的其他人留着心眼,包括孙文州在内,或多或少都带了点。
听到这样的吩咐,他们虽诧异,但都没有一丝迟疑,迅速照做。
唐筝鸣看着众人从身上的各处地方,将各种各样的暗器拿出来,平白觉得有些紧张,咽了一口口水,看着钟昭:“大人……”
“那人是段正德,宫里的首领太监,陛下第一心腹。”钟昭解释了一句,在对方倒吸冷气的声音中,缓缓开口,“还记得我将你派到宁王身边前,都说过什么吗?”
“您说,如果宁王安分守己,鲁端将军在西南立足后,就会将我送回去。”唐筝鸣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勉强按捺着,“但是如果宁王有动作,那或许我的前程,就不需要您费心了。”
钟昭颔首,低声道:“万民书就在你的身上吧,组织组织语言,将它用好,用稳了。”
唐筝鸣一愣,继而用力点头。
话音刚落,城墙上的禁军副统领跟旁边的老太监商议完毕,终于下了决定,对底下的守卫挥手:“开门,让钟大人他们进来。”
第172章 等候 钟大人,武靖侯在偏殿等您。
钟昭一行人进宫以后, 所发生的事情并未出乎他所料,很快便有人蜂拥而至,引走了以孙文州为首的一群士兵, 并且要搜他们的身, 只剩他和唐筝鸣一路往里走。
待走到距离皇帝寝宫不远处的时候, 一个小太监从廊下踱步而来,客客气气地对唐筝鸣道:“请这位公子稍等片刻,先随我来。”
此话一落,钟昭立刻便感觉到唐筝鸣朝自己看了过来,他回身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唐筝鸣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 对刚刚那给自己指路的小太监道了句:“多谢。”
“钟大人从汾州死里逃生,宫里本该有所表示。”目送唐筝鸣背影远去,段正德对钟昭摇了摇头, “但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还得请大人海涵。”
“段公公这是哪里话?凡下官所有都是陛下赐予的,此番能够顺利回京,也多亏了陛下的护佑。”此时四下里除了照常值守在附近的御林军, 已经没有什么人, 钟昭熟练地往段正德手里塞钱, 扯了扯嘴角开口道, “在您面前,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敢问陛下是否?”
剩下的话他及时打住,没有问出声来,有些事本身也无需说得太过明白, 段正德掂量着手里的银票,抬头朝对方笑了一下。
钟昭抿唇,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京城内外经历了好一阵鸡飞狗跳,谢衍的身世扑朔迷离,谢停非要江望渡亲自去接,才肯缴械投降的档口,皇帝醒了。
钟昭记得自己刚出京那会儿,谢衍刚监国,有意扶持自己人上位,宫里的首领太监名义上虽然还是段正德,实际上早已换人,亲近皇后的霍景都敢踩在他脸上。
而面对这种情况,段正德识相地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满,甚至连房间门都不怎么出,闲事一概不管,只专心照顾病重的老皇帝。
然后这位多年前就已经身患重病的帝王,在又一次性命垂危,濒临死亡的关头,奇迹般地在鬼门关处拐了个弯,重新睁开了眼睛。
钟昭缓缓呼出一口气:“敢问段公公,陛下是何时转醒的?”
“今早。”段正德没有瞒着他,却也不欲多说,躬身行礼,“皇城内外的情况不用我多说,钟大人想必也心知肚明,陛下的心思向来没有能人揣摩,我言尽于此。”
“公公言重了,您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钟昭将他扶起来后,也低头简单地回了个礼,就这样和后退几步,转身迈上了台阶。
在行至最高处,双手即将碰到门的那一刻,钟昭回头看了一眼,段正德正在给门口的护卫打手势,示意他们都警醒一些,该防着的人要防,不该听的话别听。
他一言不发地将身子转回去,再没有半分迟疑,拉开门走了进去。
——
皇帝安寝的地方,钟昭还是第一次来,上次离这里最近时,是西南战事的主帅人选迟迟没有定论,皇帝的精力撑不起去乾清宫议事,便要他们去偏殿等候。
比之上一次,这回他的身体显然还要更糟糕些,尽管人是醒了,却连去偏殿见大臣的力气都没有,躺在榻上便召了人来,
钟昭越过门槛一进屋,首先便闻见了一阵醉人的龙涎香,双目所及之处无不璀璨奢靡,随便取走一物都足够普通人家受用十年。
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拥有着无边的权力,轻易间便能定人生死,没有皇子不会为之目眩神迷。
“臣见过陛下。”在叫他进来之前,皇帝应该已经提前请过场,此时屋内只有钟昭和龙床上的皇帝两人,他未有一丝懈怠,在一个离对方不远不近的地方跪下,将这一礼行得格外严谨庄重。
“起来吧,边上给你留了座。”
上首的老人轻咳两声,钟昭听罢惊诧地抬起头,直到谢恩依言坐上去后,心中都仍有些不可思议。
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四,远远没到能在御前有座的年纪,特别是在这种他跟皇帝独处的时候,对方这种态度可谓不寻常到了极点。
不过越是如此,钟昭越是觉得这并非坏事,他感受着心脏处开始久违地狂跳,就像第一次面圣,被皇帝要求起草诏书时一样。
钟昭起身落座之后,屋内的气氛出现短暂的凝滞,他很快便意识到皇帝不会先开口,因此主动垂目问道:“臣此次进宫是因为汾州一起令人心惊的案子,这一身伤也皆因那事所起,但在宫门口便遇见了段公公,被他一路引到这里,不知道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最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太多,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离京之前皇帝是什么模样,只是眼下这位帝王的头发已经全然变得花白,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一样深深地刻在脸上,每次呼吸发出来的声音都非常大,任谁都能看出皇帝的疲惫。
刚刚离得远时,钟昭还不觉得有什么,近前一点,轻易就能闻见一种类似腐烂的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皇帝的身体上散发出来。
“爱卿这一路发生的事,朕已经略有耳闻,真是辛苦。”皇帝听罢缓慢地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钟昭的肩膀,那里有血渗出来,洇出一团红色的雾。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不明:“只是锦衣卫选人一向严苛无比,朕想知道,爱卿千辛万苦——还搭上徐文钥一条性命救出来的那个人,是怎么混进朕派到汾州的队伍里的?”
“臣死罪,但请容臣详禀。”钟昭没有废话,利落地双膝触地,将头磕在地面上,“两年前,武靖侯在西南战场上遇刺两次,臣次次都在场,将刺客的行为看得分明;此贼在两国交战之际对我大梁主帅下毒手,其心堪称可诛,事后臣和孙将军一路押解他回京,刑部却始终未从此人那里寻得口供。”
说着,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都说得无比清晰:“臣万不敢欺瞒陛下,关于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臣自己是有一些猜测的。”
其实何止钟昭,皇帝心里也有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碍于没有证据,才没直接对谢停下手而已。
皇帝听着耳边铿锵有力的话,无端沉默良久,忽然没有任何温度地笑了笑:“朕当日没看错你,你这个人,还真是敢说。”
“臣蒙陛下恩信,若是在陛下面前都不说真话,岂非猪狗不如的畜生?”当日孟寒云承诺要帮他办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说过一定会做得干干净净,钟昭此刻却没有凭借这个在皇帝面前狡辩,而是认下了有意安插人去汾州的行径,“在臣陪同端王殿下外出巡盐时,察觉到那人已许久未有音讯传来,恐生变故,便先一步去了汾州。”
他将当时给晋王寄信,告诉对方自己猜测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而后又道:“当时臣手里尚未握有实证,没能阻止宁王带兵入京,此乃臣的失职,还请陛下降罪。”
皇帝嗤了一声道:“像谢停这种狼子野心之辈,起事前必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没有你识破他的阴谋,提前带着消息逃出来,他怕是要将平阳军全数挪进城中,而后忽然大举进发,杀京城一个措手不及,情况只会更糟。”
话到此处,他抬了下手:“行了别装了,功过相抵,朕本就没想拿你怎么样。而且也幸亏你机灵,没想把朕当作老眼昏花之人蒙蔽,否则朕不会处置你,但锦衣卫那个姓孟的,可不会有这种好运。”
锦衣卫毕竟世代由皇帝亲掌,徐文钥在的时候,里头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纷纷对他站队谢衍的事装聋作哑,可一旦这个主事人死了,闻着味儿告状的人有的是。
皇帝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却不意味着钟昭也能这样,他没有分毫松懈,端端正正地叩头道:“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皇帝没答这句话,也没有叫人起身,兀自半合上了眼睛。大约过了一炷香,段正德推门走进来,观察了下房中形势,轻声对皇帝道:“陛下,可要通传吗?”
“传。”段正德上前的时候,顺带着也给他递了一杯茶,皇帝慢喝完后,看向正抬眼望向自己,不确定是不是该开口告退的钟昭,给了个明确指令,“你留下。”
“臣遵旨。”钟昭敛眸称是。
又过了半晌,房中响起微杂的脚步声,随后两人便跪在钟昭身后,一前一后地扬声参拜——
“卑职孙文州参见陛下。”
“草民唐筝鸣参见陛下。”
皇帝闻言,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笑了一声道:“锦衣卫虽然不上朝堂,但领的也是朝廷俸禄,为朕做事,为何自称草民?”
此言一出,钟昭明显感觉到唐筝鸣呼吸一窒,他心里微不可察地一叹,却也知道自己这时怎么都不能开口,只得安静地候着。
而跟他方才的做法一样,唐筝鸣也是聪明人,并没有因这句反问而改口,而是垂头道:“请陛下恕草民死罪,当时情况十分危急,钟大人也是逼不得已。”
“恕罪,恕罪。”皇帝低声重复了两遍这个词语,突然发难道,“一个个都要朕恕你们的罪,但锦衣卫可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混进去的?你一句轻飘飘的逼不得已,就想让朕原谅你们此等行径?”
“陛下……”唐筝鸣到底年纪还小,怀里揣着的事早已被攥热了的万民书,满以为皇帝召见自己,是为了汾州的冤情,是想要谢停的罪证,结果兜头就被一顿狂风暴雨痛击,登时惊愕地抬起了头。
跪在旁边的孙文州快急死了,拼命给他使眼色,段正德斥道:“大胆,而怎敢直视龙颜?”
唐筝鸣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皇帝的眼睛看,但再度低下头后,声音里还是不难听出倔强来,直接将那封血书捧出来,闷声开口的同时换了个自称:“罪人自知百死难赎,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在处置我前,汾州冤情似海,死在宁王手上的百姓不计其数,还请陛下看一看这封手书。”
半倚在榻上的男人听到这年少气盛热血上头的话,安静半晌,招手示意段正德将东西呈上来。
段正德依言照做后,他用手轻轻抚过这封用鲜血染就的巾帛,上面的字因为拿着它的人一路被风吹雨淋,已经晕开不少,但仍然可以依稀看出,那上面的字迹来自不同的人,以及他们写下字的时候怀着怎样愤怒又决然的心情。
如唐筝鸣刚刚说的一般,这样的手书任谁见了都会动容,殿内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唐筝鸣因激愤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经久不衰。
良久,皇帝看向钟昭道:“钟爱卿,你对于此事有什么话说?”
为着这次提前识破谢停的计划,阻止了他大批量往汾州运兵,皇帝没有办法对锦衣卫被人插手一事从重处罚,甚至还得大肆嘉奖,但是他心里不痛快是一定的。
钟昭哪里不知道皇帝是在借唐筝鸣敲打自己,闻言心中冷笑,嘴上却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道:“陛下又何苦吓唬他?”
唐筝鸣茫然地微抬起头,这回终于记得没有对着皇帝的脸猛瞧,皇帝低笑一声,语气也变得平和了不少:“好了,你说的朕都知道了,现在和他一起——”
说着,皇帝慢慢转头,看向同样期期艾艾望向自己的孙文州,“一五一十地将汾州发生的事情,全部给朕说一遍吧。”
——
唐筝鸣和孙文州得了指令,也并没有跟面前的天子客气,再度行了个礼,便直起身来说得慷慨激扬酣畅淋漓,话到最后几乎把谢停这个人从里到外地骂了一遍。
等到他们终于住嘴,被段正德亲自指引着送出去的时候,钟昭小腿的箭伤也已经彻底崩裂,在腿侧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花。
段正德回来的时候瞟了他一眼,目光转向皇帝的时候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陛下,武靖侯生擒宁王殿下,现在一行人正在去刑部的路上,您要立刻见他吗?”
“暂时不需要,先将那个孽障提进宫里,跟他母妃一起关着,朕晚上见他们。”皇帝之前就已经对谢停心生厌恶,此时闻听谋反之事,更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少顷后加重语气补充道,“朕不想听到任何不干不净的话,明白吗?”
“奴才明白。”这所谓不干不净的话,无非就是关于皇后和徐文钥的。段正德深拜到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后退几步,便要往外走去。
皇帝眼底的光芒晦暗不明,在对方快要消失在自己视线中时,才吩咐道:“叫一个太医去偏殿候着,钟爱卿的伤口需要处置。”
顿了顿,他又将头扭过来,貌似和善地道:“待会儿无论你我君臣聊什么,都不必跪了。”
段正德领了命离去,钟昭牵了一下嘴角:“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指了指刚刚的位置,示意他重新坐上去,神情看起来比一开始还要苍老几分,缓缓开口:“钟爱卿,朕还有一事不明。”
钟昭顺着话道:“陛下请讲。”
最心爱的长子早早过世,嫡子疑似并非亲生,再加上谢停串联武将谋反,种种事情压下来,早已在不知不觉钟摧垮了皇帝的脊梁。
钟昭非常清楚,这下对方是真的没剩下多少活头,不可能再有上辈子的命寿,纵然不满他往锦衣卫里放内应监视谢停,也没法重新培植亲信取代他的位置了。
果不其然,皇帝在明里暗里地为难了他一顿后,语气蓦地一松,里面的戾气尽皆消除,唯余淡淡的疑惑:“宁王是淮儿的亲兄弟,他还在的时候,对这个弟弟是最好的,你难道就没有一刻考虑过,帮他把汾州的事捂下来吗?”
随着话音落下,还不等钟昭作出回答,他便又道:“正如你所言,你是朕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看皇帝此时的态度,说试探好像也不太像,几乎是在跟他谈心。
可饶是钟昭也没想到皇帝会问出这句话,默了很久才道:“陛下高看臣了,臣没有这个能力。”
在苏流左和冠星设的局中,他出现得还算及时,死伤没有很多,但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在唐筝鸣拿出来的那封血书出现之前,有多少人的命被留在了那里,不用查都知道会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
钟昭轻声说道:“臣不敢如此,换做武靖侯,换做小牧大人也是一样,没有人在得知汾州的情形后,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半低着头,按理来说没人能将他的表情看全,可皇帝却像是被对方的眼神灼伤,骤然往后仰了仰上半身。
许久后,皇帝语焉不详道:“武靖侯和牧允城,他们自有他们不敢的理由。如今徐文钥已死,锦衣卫一堆烂摊子,朕打算交给孟寒云打理,爱卿有什么意见吗?”
“此乃陛下圣心独裁之事。”钟昭垂首道,“臣不敢妄言。”
“那便如此决定了。”皇帝神色倦怠,“你是近臣,朕不怕和你说一句真话,谢停朕是一定要杀的,至于谢衍,他更是想也别想。”
从皇帝苏醒到现在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皇宫内外的消息无论该他知道的,还是不该他知道的,他显然都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眼下他语气憎恶无比,说完那句话以后,呼吸都变得重了不少,过了好半天才道:“朕的身体朕很明白,再不立储君,朝野上下都会不安,那么你觉得——”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颇为意味深长地道:“该如何是好?”
钟昭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对方问这个问题,闻言也没装相迟疑太久,便将两人心中共同的答案说了出来:“依臣愚见,当将废太子遗腹子迁出晋王殿下一脉,择吉日立为太孙,如此方为上策。”
皇帝听到这话,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的青年,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干脆:“你教时泽读了这么多年书,朕以为你会说时泽。”
“陛下问的是当立何人为储。”且不说谢时泽适不适合上位,单凭他是谢停亲侄儿这一条,估摸着皇帝短期内看到此人都会犯膈应,又遑论提起。只不过这话钟昭不可能说,他轻声反问了一句道,“跟我与端王殿下的关系何干?”
“不愧是朕看重的人才。”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很快又道,“你既如此明理,朕也不会亏待你,等册封礼完成以后,朕会下一道旨让你做时遇的老师;另外,自窦颜伯出事后,礼部的主事之人始终不能让朕和各方满意,等你在工部选出一个接替你的人,朕会调你去做礼部侍郎,总领礼部之事。”
这一次虽说是平调,依然做三品侍郎,但是皇帝的言下之意,无非就是他年资还不够久,贸然做尚书太过惊世骇俗,等以后熬一熬,这个位子自然会是他的。
钟昭听到这个安排,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这下是真没法安安静静地在椅子上坐着,起身推辞:“陛下,臣资历尚浅……”
“无妨,这个念头朕由来已久,并非一时兴起,你不必觉得恐慌,况且若是礼部有能顶上的人,也不必朕动这个心。”皇帝摇头打断他的话,“朕老了,但时遇还太小,朕对你的期许,你明白吗?”
“……臣明白。”今生钟昭也见过谢时遇,但是那时候对方尚在襁褓之中,还是个口不能言的婴儿,如今提起此人,他第一反应其实是前世追杀江望渡时,被自己放跑的那个明明年纪轻轻,张口分析局势却一针见血的半大孩子。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个人的母亲,还是跟他一个远房表妹。
尽管因为种种原因,他跟宋欢并没有公开相认的想法,也不想沾这份光去做皇亲国戚,但这一系列事情依然很让人啼笑皆非。
毕竟谁能想到那个当年差点顺手被他杀了的谢英独子,竟跟他有稀薄的血缘关系,未来自己还要辅佐他去守护这座江山呢?
这会儿皇帝抬着头,目光似有些怀念,并没有看到钟昭同样情绪翻涌的眼神,过了很久才开口:“好了,你先下去吧。”
此行想做的事都已经做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缺憾,钟昭当然不会逗留,行礼过后便走了出去。
“钟大人总算出来了,太医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一见到他,段正德立刻上前,将这一句话告知他的同时,又轻声添道,“……还有武靖侯,他也在那里等您。”
第173章 因果 可你那个时候就把我从地上抱起来……
钟昭听武靖侯这三个字, 嘴角轻轻地往上挑了挑,在段正德一个徒弟的带领下来到偏殿,一进去便看见了正坐在里面的人。
太监宫女和太医都在场, 他的视线在褪下盔甲不久, 外袍一看就是刚披上的人江望渡身上一扫而过, 点头道:“见过侯爷。”
“钟大人客气了。”江望渡盯着他的腿,表情格外凝重,随即看向一边站着的太医,“请您照常为钟大人诊治吧,不用在意我。”
“这, 这……”太医愣了一下, 小心地看了一眼江望渡,又开始以一副求助的表情看向钟昭。
寻常医家诊脉,倒确实无所谓有旁人在场, 反正只是把手搭在对方脉上而已,没什么出格的。
但钟昭是外伤, 少不得要脱掉衣服查看伤口,侍从在侧也罢了,还能搭把手什么的, 一个武官在这里盯着是要干什么?
钟昭坐在跟江望渡仅一桌之隔的椅子上, 接收到太医的目光, 转头看了人一眼, 见对方拧着眉,完全没有避开的意思, 不由一笑。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随后叠起来放好,摇摇头道:“没事, 就这样弄吧,辛苦太医了。”
“不辛苦不辛苦。”太医药箱放在桌子上,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因视线被阻,江望渡的眼神变得比刚刚还要犀利一些,一时间额头上冷汗狂流,内心稀奇至极。
不过还好,江望渡很快就站了起来,绕到了钟昭那一边站着,没再继续坐在原位上释放冷气。
段正德的徒弟很有眼力劲,见状直接把凳子搬到了江望渡身后,然后招呼屋内剩余的侍者跟自己撤出去,没一会儿屋内便只剩下了钟昭、江望渡和太医三个人。
钟昭在照月崖被江望渡救下的事情,现在已经在京城里面传得沸沸扬扬,估计连皇帝都确信他们已经化干戈为玉帛,方才连问都没问一句。
外袍过后就是中衣,钟昭想将领子往一边扯,江望渡忽然按住他的手,没什么表情地对太医道:“请您先看看钟大人的腿吧。”
太医听出对方话里不容置疑的态度,悄悄抬眼看了看钟昭。
而此时钟昭正一脸无奈,抬头开口道:“不至于,我没事。”
先前君臣谈心时,他在皇帝的寝殿里跪了片刻,小腿受到挤压,血流得的确多了一些,但其实哪怕只是寻常走路,腿上的伤口也会被牵动,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更加关键的是,皇帝并没有真拿他怎么样,如此行径之后,还立刻表示会升他以及孟寒云的官,承诺以后由他去教导谢时遇。
所以今日这一份‘苛责’,实际上更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帝王无力的叹息,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也清楚钟昭是下一朝帝师的最好人选,更与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武将江望渡关系甚笃,没法用更实在的办法牵制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下不为例。
江望渡一言不发,钟昭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跟他说太多,自己将左裤腿卷起来,露出已经快被浸透的布条,对太医充满歉意地一笑:“先看看这个吧,劳烦了。”
太医颔首,然后便开始着手处理上面的箭伤,重新敷药将腿包起来后,他伸出手抹了抹头上的汗,下意识对常年跟在自己身边的药童吩咐道:“给我一把剪刀。”
身后无声将剪刀递了过来,他准备接过时忽然觉得不对,想起明明药童已经跟段正德的徒弟一起退出去了,胆战心惊地抬起头,便跟蹲在地上的江望渡四目相对。
太医:“……!!!”
年事已高的太医胡子微颤,显然搞不太懂如今年轻人的把戏,钟昭叹了口气,在太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时候,迅速将裤腿处整理好,然后露出肩膀来。
“大人,您忘了还有这里。”
他没直接点明对方的窘迫,而是半开玩笑道,“我这可疼半天了。”
“您忙您的,不用这样看我。”见太医好像还是有点迟疑,江望渡直起腰,留下这一句话,走得远了些,一副以后不会再插手的模样。
——
等到所有伤口都得到妥善处置,太医一脸轻松地退了出去。
钟昭看着走到自己身前,动作轻缓地给他层层套好上衣的江望渡,伸手捏了捏对方泛白的指尖:“不怕那人去给陛下传话?”
“就是要让他传。”江望渡语气颇重,做完这一切后也没有退开,不知道是不是捉拿谢停时的杀伐劲还没有散去,眉宇里的戾气几乎压不住,“为了将宁王在汾州做的事大白于天下,你差一点死在京郊,皇上凭什么这么对你?”
“小心隔墙有耳。”早在段正德徒弟刚走的时候,钟昭就静下心感受了一下,能基本确定附近的确没有人监听,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宫,类似这样的言论能不说还是不说为妙。他看着情绪似有些不稳的江望渡,环住对方的腰,“怎么气成这样,是宁王说什么了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钟昭往后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坐在座椅偏后的位置上,又将双腿微微岔开,留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
江望渡顺着他手臂箍住自己的力道,屈起一条腿跪上去,感受到两个人身体紧紧挨在一起的温度,这才觉得心境平和了一些。
“没有。”江望渡弯下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宁王如今不过就是一介阶下囚,将当年帮助皇后与徐文钥私会,差点被皇后灭了口的宫女交给我以后,连作困兽之斗的能力都没有,能刺激我什么?”
“那就是说了。”钟昭摸着手下不再僵硬的脊背,了然地笑笑,自然地猜测道,“他应当是大肆宣扬了平阳军一路追我至京城时,我和苏流左等人为了逃命,做的很多不得已之举,和狼狈之态吧。”
江望渡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才咬着牙道:“灼与,我真是……只要一想到,你上辈子居然给这样的人效力,浪费整整十年光阴与才华,就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钟昭没忍住笑着打趣:“说得像是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一样。”
当朝皇帝活到成年的皇子中,连一个宜继承大统的都找不出来,无论谢英还是谢停,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确实是他们当时能够抓住的唯一浮木。
钟昭抬了抬单边肩膀,将江望渡的脸顶起来,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刚刚想到了什么吗?”
江望渡歪过脑袋,嘴唇离钟昭的鼻尖只有一线之隔:“什么?”
钟昭放轻呼吸,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缓缓道:“我想起永元三十三年春闱,你替我顶罪在诏狱断了一条腿,谢英去你住的小院见你,也是要你一直跪在地上回话。”
顿了顿,他凑上去吻江望渡的下巴,含糊道:“当时你一定很疼,可我却没有安慰你。”
甚至他们伤的都是同一条腿。
如今想来,钟昭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命数这东西实在神奇,仿佛一切都有因果循环。
“怎么没安慰?”再这么继续抱下去,等下他们两人肯定就谁都不愿意松手了,江望渡率先从钟昭身上下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笑盈盈地看着他,轻声回忆道,“那时候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不是就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了吗?”
“堂堂侯爵,西北定海神针,怎么这么容易满足。”钟昭在他眼中望见自己的身影,心软得不可思议,低笑道,“这样可不行。”
相比起脾性更加内敛的钟昭,江望渡一向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情感,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只在你一个人面前这样而已。”
说着,他走到对方面前,伸出一条胳膊道:“好了,钟大英雄,让本侯扶你回家养伤吧。”
钟昭回忆了片刻,确认这还是江望渡自被封武靖侯以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这般拿腔拿调,没想到居然是在皇帝寝宫的偏殿。
他被逗得眉目舒展,也没有再客气,将小半身体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任自己一瘸一拐往外走:“那侯爷可要累上一累了。”
“小看我?”江望渡扬眉,年少时甚少表现出来的神气忽然冒出个头,“就你这体格,我一路把你抱回去都不会气喘一下好吧。”
“不敢不敢。”钟昭摆出文弱书生的模样,十分配合地接话道,“那就有劳侯爷了。”
事情发展到眼下的局面,他再跟江望渡装不熟也没什么意义,根本没有任何人会信,索性就这么靠在一起,一点点地往外走。
期间穿过长廊,不少宫女太监都向这边投来了目光,钟昭和江望渡神色如常,一边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边从他们身边迈步而过,只当这些注视不存在。
不过在走出皇宫之前,有一个人忽然从旁边的花园里跳出来,一下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谢衍显然听说了皇帝苏醒、谢停被抓住的消息,与此同时还有皇帝对待谢停时那很是奇怪的态度。
他身形摇摇欲坠,直直地看向刚从那个地方回来的钟昭:“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本王说?”
钟昭看着面前这个前几个月还一脸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如今却面上血色褪尽的监国亲王,长出了一口气道:“殿下……”
“徐文钥是我派出去的,他在锦衣卫中官职最高,武功最好,没道理旁人可以活着回京,他却一开始就战死在了汾州。”谢衍甚至顾不得此处四下都是人,就这么声音颤抖地直接地问了出来,“钟大人,他们说的是真的,对吗?”
第174章 提亲 你看起来像是要去我家提亲。……
前世谢淮故去后, 便轮到谢衍和谢英斗法,而后这位皇后嫡子忽然没有一丝征兆地自缢身亡,钟昭当时还觉得很是奇怪过。
今天站在皇宫中, 看着对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心中叹气, 嘴上却只是道:“下官不知。”
“你跟徐文钥是朋友,他死在你面前,你不知道为什么?”听闻这边的动静,段正德已经带着人疾步而来,谢衍却仿佛无知无觉, 兀自反问, “连牧允城这种跟徐文钥交情不深的人都有所怀疑,你这么聪明,就没有一点猜测吗?”
“晋王殿下!”
还不等钟昭答话, 段正德便忽然出声,打断谢衍的问题之后, 加重语气道:“陛下有令,让您即刻回到晋王府中闭门思过。”
随着段正德话音一落,已经有御林军走上前, 默不作声地站在谢衍两侧, 像是只要他再多说一句, 这些人就会径直押他走一样。
谢衍连头都没扭过去, 视线从钟昭挪到江望渡身上,最后又慢慢转移回去问:“牧允城知道, 我外公知道,只瞒着我一个?”
段正德听罢,立刻紧蹙眉头, 再次开口:“晋王殿下应该明白,适可而止对谁都好。”
闻言,谢衍嗤笑一声,喃喃了一遍宫中首领太监这句适可而止,转身在御林军的护送下走了。
段正德见他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意思,这才将身体转回来,看着正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钟昭以及江望渡,扯唇笑了一下。
“钟大人,武靖侯。”他躬身行了一礼,歉然道,“如今这情形您二人刚刚也亲眼看见了,不如就先安心在宫里待一阵子,待我回禀过陛下,再送两位出宫如何?”
“那便辛苦公公安排。”被迫听了这么一耳朵皇家秘辛,虽然是残缺不全的,但到底涉及机密,被留下问话也是情理之中,钟昭没什么好抗拒的,同意后道,“只是下官现在有伤在身,若是长时间不回去,父母可能会记挂,能否请公公派人去我家知会一声?”
段正德听到这个问题,立刻笑着点了点头:“钟大人纯孝之心天地可表,这有什么难的?等下我让我徒弟亲自跑一趟。”
说着,他又看向江望渡,殷切地出声问:“那侯爷您呢?”
江望渡无所谓地一笑,耸了耸肩道:“我常年不跟父兄住一府,他们本来也不清楚我的行踪,告诉不告诉的,就请您决定吧。”
“侯爷这说的是哪里话?单单您今日进宫这一小会儿,镇国公府就连着往宫里送了三封帖子,话里话外都问及您是否安康,国公爷如今年纪大了,说起话来可能直接些,但其实对您关注着呢。”段正德笑了起来,示意别的太监上前,将他们领到合适的殿宇休息,“那我就先赶着去见陛下了,两位大人家里,我一定尽快让人带到。”
钟昭和江望渡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各自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目送他急急忙忙地走了。
皇帝寝宫的偏殿显然不适合外臣长时间待着,因此这一次回去,段正德的徒弟重新给他们找了一间空房,还上了不少糕点茶水。
不过这时候,无论钟昭还是江望渡,暂时都没有享用的心情。
“镇国公重病,不是你跟晋王联手做戏找的借口吗?”钟昭微微皱眉,带着疑惑地低声道,“陛下突然醒来,众臣势必要递请安折子进宫,国公爷在其中是正常的,但他应该清楚你不可能有事。”
话到此处,他沉默片刻,总觉得以江明的性格,不可能真如段正德所言一般,关心江望渡这个次子,关心到了连续上折的地步。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人的行为就更难解释得通了。
“我早不会为了这些事伤心,你言语间不用这么谨慎。”江望渡把钟昭眼里的关切和欲言又止看得非常明白,摇了摇头继续道,“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宁王,应该是为了丘秀成。”
“当日在汾州时,我也曾经不解过,丘秀成早已经是该颐养天年的岁数,儿女又都争气,为什么非要跟宁王这种货色串联在一起。”关于江明他们这些老将军的旧事,钟昭知道的确实不算多,“我只记得他以前是桓国公的副将,但桓国公不是已经去世多年了吗?”
关于桓国公曲连城的死,他跟江望渡都算是亲历者,那是他们第一次联手,便一举揭破了轰动一时的春闱舞弊案,礼部一堆人为此丢了官职,丧命的也大有人在。
而也是因为此案,曲连城两个儿子或涉身其中,或被翻出以前做过的伤天害理之事,总之都被流放出京,后来不久曲连城便郁郁而终,还是谢衍给他扶的灵。
江望渡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语气颇有些感叹:“军中情义对很多人来说,并非一句人走茶凉就能磨灭的,我先引曲青阳拿丹书铁券去救弟弟,后又带兵剿灭曲青阳和与他勾结在一起的山匪,在这位丘将军眼里,我自然罪该万死。”
钟昭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题:“我记得这一次,曲青云也从西北赶回来,随你一同进京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丘秀成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总不能还没有一个小辈想得开,当年曲家被罚纯粹是罪有应得,怪不了任何人。
“回了,丘秀成身上的枷锁,还是曲青云亲自戴上的。”江望渡说到这一顿,过了半天才道,“也许宁王还有别的拉拢他的手段,也许他本就不满于一直待在汾州边上,甚至后悔当年没跟曲青阳一起作乱;反正我爹的意思,应该就是想亲眼见丘秀成最后一面。”
“也对。”钟昭点了点头道。
眼下皇帝收权,谢停逼宫罪不可恕,丘秀成必死无疑,倒是谢衍的身世问题,皇帝态度暧昧,似乎并不太想要从重处置。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他跟江望渡均是一点东西都没吃,钟昭应了一声后,本想再跟人聊一聊谢时遇的事,结果还没来得及张口,他跟江望渡的肚子同时叫了一下。
“饿了?”钟昭目不斜视,丝毫不提自己也弄出了动静,将先前太监宫女端上来的东西拿到两个人中间,随后一本正经地打趣道,“先前在我家的时候就没吃上饭,宫里的东西比外面贵不知道多少倍,说起来还是咱们两个赚了。”
“那我还是对钟家的厨子更感兴趣。”江望渡笑着将一块酥放进自己嘴里,想了想又严肃起来,“伯父伯母的意思我明白,早上我确实很高兴,但既然已经被打断,下次还是我登门拜访才不算失礼。”
钟昭觉得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很有意思,忍不住笑道:“你这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来我家提亲。”
江望渡听了他的玩笑,一时之间若有所思:“……”
钟昭确信自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恍然大悟的意味,顿觉无奈,投降般拉了拉江望渡的袖子道:“他们早就视你为家人,你以前也没少去过我那里,不用烦恼了。”
“以前他们又没撞见过我们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的,也没什么不好,但你今早都……”江望渡回忆起那个落在脸上的吻,脸色微微一变,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低声抱怨,“你要亲就亲,事先也不招呼一声,我都没看清伯父伯母是什么表情,这怎么能行。”
“他们能有什么表情,当然是乐见其成,看儿媳妇的表情。”钟昭看出江望渡的紧张,索性也不再继续劝他,“若你一定要如此看重,那我家那边便由我跟他们说,你想准备礼物的话就准备吧。”
江望渡闻言颔首,立刻开始琢磨自己府里有什么奇珍异宝,钟昭早就已经让家人接纳认可了他们的感情,并不觉得这样一件小事用得着过多在意,但看对方如此焦虑,他也不由低头沉思,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桌子另一边的江望渡思索得差不多后抬起脸,见对方有些发愁,伸手过去挠了挠钟昭的下巴。
“你在想什么?”
他道,“那是你的父母,不应该是我急吗,你怎么这副模样?”
钟昭坐在原地不动,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乱摸:“我只是在想,你家似乎没给我这个机会。”
江望渡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一问什么机不机会的,结果下一刻钟昭就将脑袋往下压,下巴垫着他的手抵在桌子上,还特地维持着力道,没有真将自己头的重量压在江望渡手上,以免手背的骨头被挤到,硌得难受。
钟昭代入江望渡的心态,颇觉惆怅,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但凡蓝夫人还在京城,或者镇国公府里还有一个看得过眼的人……”
那么这个劳什子提亲的章程,他也得去走一趟,不让江望渡独自一人因为这样的事紧张。
江望渡看着面前身材高大,穿着大红色官袍,随着年纪增长和官位升高,身上威势愈发强的青年,就这么没有一丝架子地将脸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再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没留意到便笑了起来:“你是觉得我父兄接受不了你吗?”
钟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如果他们是真心地疼你,怕你因为跟男子在一起饱受非议,我受些刁难又能如何?问题是他们这个德性,你在意他们接不接受吗?”
江望渡利落地摇了摇头:“我爹的话,不被我活活气死就行,别的无所谓,至于江望川……”
剩下的话他闭上嘴没有再说,钟昭则直起腰,冷淡地补充道:“江望川的话,最好能自己气死,省得到时我亲自去取他的命。”
第175章 选择 他尊重他的意见,理解他的选择。……
钟昭和江望渡在皇宫一待好几个时辰, 期间动不动就有宫女和太监过来,语气恭敬地问他们需不需要餐食饮品,照顾得相当周到, 钟昭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可以说除了出宫干什么都行。
直到时间来到酉时, 段正德出现在门口,把他们请了出去。
“陛下的精神好了一点,已经可以移驾偏殿了。”他一边领路一边解释,“但太医的意思是,陛下毕竟刚清醒不久, 要是同时面对一大堆人, 难免会觉得头疼,所以两位大人等下可能要分着进去。”
“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钟昭没什么意见,点头应了一声。
他此番功劳会得到什么封赏, 皇帝已经金口玉言许诺完毕,但武官那边除了孟寒云, 仍一点消息都没有,从江望渡到孙文州、包括佟虎、唐筝鸣,至今尚未决断。
待会儿皇帝单独召见江望渡, 钟昭估摸着, 对方大约也会像早晨跟他见面的时候对他一样, 恩威并施地要人好好辅佐谢时遇。
而且无论在名义上, 还是在多数人看来,谢时遇是谢英的儿子, 跟江望渡本就有着往日的渊源,如今谢时遇先生的位子已经交到了钟昭手上,皇帝下一个要琢磨的, 应该就是太孙武师父的人选。
钟昭想到这里,侧头跟江望渡对视了一眼,他们今天在殿宇里待了那么久,已经探讨过这件事情,如果所料不错,要不了多久皇帝就会把这个差事交给江望渡。
皇帝寝宫偏殿。
跟白日比起来,值守在这里的御林军多出了几倍,而且看上去个个机警,并不像只单纯护卫着皇帝的安全,倒像是在防着谁。
此时夜幕已经降下,烛光从窗户上糊的纸透出来,钟昭隐隐能看到屋里似乎不止一个人。
他把目光投向段正德,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毛,意思就是,这可跟他刚刚说的情况不太符合。
段正德察觉到钟昭的目光,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冲他一笑。
看到面前的一幕,钟昭心中也有了数,将视线挪走,没有再问。
江望渡白天擒获谢停等人后,原本已经快要走到刑部的门口,得了皇帝的口谕,又当街改道押谢停进宫,见状往钟昭那边走了走,放低音量跟人咬耳朵:“当年那个宫女本是必死无疑的,能从皇后手上逃脱并非侥幸,宁王的生母淑妃娘娘也是出了很大力的。”
“不过淑妃当年只是看对方可怜才施以援手,那个宫女也没有告诉她实情,直到她辗转去到汾州,才意外跟宁王搭上了线,如果我想的没错,这个宫女定然难逃一死,里面应该只有宁王和淑妃。”
碍于附近站着一众御林军,江望渡声音极小,饶是钟昭都蹙起了眉头,半听半猜出对方的意思后,沉吟片刻才道:“晋王和皇后大概率不在,看今天陛下的态度,不像是会让他们对质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若镇国公也……”
“我爹进宫干什么?”江望渡听到这三个字,神情分外错愕,一看就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
说着,他欠了欠身,似乎还打算就着这个话题说点儿别的,钟昭眼见着段正德开始往这边看来,轻轻拉了一下江望渡的手臂。
然后下一刻,江明就被人搀扶着走出来,直直地看向了正跟钟昭拉拉扯扯的,自己的次子。
钟昭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既没有松开江望渡的手,也没有后退一步,将位置让给江明,大大方方地微一俯首:“见过国公爷。”
“钟大人不愧是我朝最杰出的青年才俊,当日在老友丧仪上匆匆见的那一面还恍如昨日,没想到才几年过去,你就有了这般造化。”江明客套了一下,又对江望渡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父亲旧疾未愈,怎么自己出来了。”江明的腿伤纯粹是迫于形势在皇帝面前装的,江望渡象征性地埋怨了一句,而后便问了个更关心的话题,“可是陛下召见?”
江明从前在军中一呼百应,而今当众让儿子往自己这边走,偏偏江望渡还不咸不淡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阴下脸正要说什么,段正德忽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国公爷别着急。”
他在没人注意他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进到殿内,问了问皇帝有没有吩咐,而后又带着命令来到江望渡面前,“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这话的意思,显然就是只让他自己去,钟昭闻言松开对方的手,江望渡也没有多说什么,朝他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就径自转过身,擦着江明的肩走了进去。
江明神色晦暗不明,故作吃力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着脚步,最后在钟昭身边站定不动了。
钟昭见到这个场景,颇为意外地望过去,段正德则比他还惊诧,马上问了出来:“国公爷,您腿脚不好,陛下特地安排了马车,可以一路送您出宫,您这是?”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既然犬子也在,我这个当爹的等他一会儿又何妨。”江明声音淡淡的,还算客气地道,“段公公不必在意我,继续办陛下给您的差事就好。”
“原来如此,国公爷和侯爷真是父子情深。”段正德的语气略有些微妙,言辞之间倒是很恭敬,随即招手要来了两把椅子,“那您还是坐下来等吧,否则一旦伤势加重,陛下心里肯定也会难受的。”
话罢,他又看向钟昭,一副歉疚的模样:“怪我,今天忙了一天都糊涂了,钟大人腿上的伤也很重,您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皇帝殿外大摇大摆坐下,可不是随便哪位臣子都行的,钟昭不想往自己身上揽罪名,推辞道:“多谢段公公的好意,我的伤不碍事,站一会儿就当活血了。”
段正德表情似有一些为难,但到底还是点点头,让人将椅子撤走,而后道:“既然钟大人执意如此,那我也就不劝了。”
说完这话,他又将头转向江明,一副十分殷切的模样。
先前江明上报腿伤时,为了让皇帝确信自己没有威胁,刻意形容得很严重,此时也没有立场拒绝,对着段正德感谢了好一阵皇恩浩荡,而后便艰难地落了座。
钟昭目不斜视,一动不动地站在江明身边,没一会儿就感觉到这人朝自己看了过来。
果不其然,江明率先开口:“钟大人跟小儿关系很好?”
从很早以前起,江望渡就从家里搬了出来,钟昭更常去的是武靖侯府,国公府他只去过一次,打的旗号还是替谢淮拉拢江望渡。
此时听到这句问话,钟昭拧身转向江明,很是谨慎地回答道:“侯爷对我有救命之恩。”
“钟大人一心为国,当时之所以被逼到那个田地,也都是为了大梁江山,就算在场的人不是犬子,换作任何一个大梁臣民,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个决定。”江明道,“大人不必太过在意。”
“国公爷说得有理,大梁子民自然个个都是好样的,下官也相信无论第一个赶到的人是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钟昭垂着眼,意味不明地提醒道,“但事实就是没有别人,只是武靖侯。”
钟昭的话看似寻常,其实把别人和只有这种词咬得格外重,江明闻言眼角抽搐了几下,嘴唇也跟着翕动,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
不过这里到底是皇宫中,旁边还有宫人,他最终还是忍了回去,只问出一句话:“我等下要带小儿回去,大人不会有意见吧?”
早在段正德说江明有进宫意愿的时候,钟昭就觉得不对,现在看着江明见过了皇帝,还要特意留下等江望渡一起走的样子,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在里面的时候,跟皇帝达成了某种共识,而两人对话到这里,他大概也能猜出一些。
如今江望渡兵权在握,功勋卓著,就像钟昭早晚会接任尚书之位一样,一旦江望渡成为皇太孙的师父,封国公也是迟早的事。
但这里存在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江望渡的年纪实在是太轻,他甚至还没有成家。
现如今镇国公府的小公爷是江望川,无论朝中大臣还是百姓,都默认江明去世之后,会由他来承袭父亲的爵位,可如果江望渡也成了国公,这一门就太显赫了。
盛极必衰绝对不是好事,先前皇帝一直缠绵于病榻,江明还得观望一下这次谢衍和谢停争斗的结果,可是皇帝一旦醒来,这两个皇子的问题他都不会姑息,江明立刻就得开始考虑江家的未来。
如果钟昭没想错,江明的想法应该是彻底退出朝堂,和皇帝商定待自己百年之后,让江望渡承袭他的镇国公席位,如此一来也能顺理成章地让江望渡回家。
毕竟至多再过个十几年,他就是江家的家主,掌握着全家的生死命脉,哪有不回去住的道理。
从情感上讲,镇国公府里有个如此偏心的父亲,一个满肚子坏心眼的兄长,和草菅人命的嫡母,钟昭当然不想让江望渡理会,但他同时也很清楚,江家此刻面临的问题不能拖,必须要尽快解决,而且江望渡也并非绝情的人,对方自己家的事,他不会也不能插手。
“镇国公爷,您何出此言?”钟昭把头转了回来,直视着江望渡所在的那间房屋紧闭的门窗,语气平淡地继续道,“无论我与武靖侯关系如何,他要不要回家,回家后会做什么,自然该由他自己做决定,我如何会有意见?”
第176章 暗渡 钟昭冲江望渡弯了一下眼睛。……
钟昭答完那一句话, 就没有再出声,身边的江明张了张嘴,继而沉默下去, 也失了再开口的意思, 只不过究竟真的听进去与否, 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而江望渡从偏殿出来的时候,虽然神态如常地来到了两人身前,还不忘跟段正德互相点头致意,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他缓缓来到江明面前,顿了一下才看向钟昭, 当着众人的面, 称呼用的很寻常:“钟大人,陛下命我出来之后将你叫进去。”
钟昭颔首,语气听上去颇为公事公办, 同江望渡对视时眼睛却弯了一下:“那就多谢侯爷。”
话一说完,他抬步便要往里走。
正在这时, 江望渡稍显突兀地添了一句道:“钟大人客气,只是传句话而已,有什么辛苦的?天色不早, 我先跟家父回去了。”
钟昭闻言微微抬眼看向江明, 正好跟一言不发注视着自己的老人对上视线, 觉察出那里面蕴含着一丝警惕后, 他感到十分哭笑不得,平静道:“侯爷自便。”
接下来, 他没给任何人将自己拦下的机会,直接走进了偏殿。
随着身后的大门慢慢合上,将纷杂的声音关在外面, 钟昭还没往里挪几步,就见到了狼狈至极,手脚都上了镣铐的谢停和淑妃。
他目不斜视地从这两人身边走过去,行礼后没听到皇帝出声,垂着脑袋等了片刻,就见暗门里缓缓走出一个身穿素衣的年轻妇人,手上还牵着个一脸懵懂的孩子。
钟昭偏头一看,旋即跟满脸惊慌的宋欢四目相对,然后下一刻,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震惊。
顿了顿,他将头转向皇帝:“陛下,您这是……?”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怕是撑不到时遇成人。”皇帝垂下眼睛,话没说完,那边钟昭和宋欢便作势要跪,摇了摇头道,“起来坐着,只是让你们听点实话。”
他一边如是说着,一边给钟昭指了个位置,钟昭迟疑片刻以后坐了上去,战战兢兢的宋欢这才有样学样,皇帝目光在四下一扫:“一旦朝政不稳,势必要爱卿辅政,武靖侯坐镇一方,替朝廷守着。”
话到此处,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瞟了满脸麻木跪在地上的谢停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宋欢:“现在宫中被这个孽障搅得天翻地覆,你是时遇的生母,朕以为趁这个没人有闲心计较外臣进内宫的机会,让你们见一见,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宋欢面色发白,久久不语,钟昭听到这里的时候则皱起眉,毕竟尽管皇帝没几年活头是事实,但这种类似遗言的话,由他们来听显然不妥,低头道:“陛下既已醒来,必福泽深厚,寿数绵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亲自教养皇太孙,臣惶恐,还请陛下收回方才所言。”
“朕意已决,爱卿不必劝了。”皇帝咳嗽了两声,直勾勾地盯着宋欢继续道,“时遇年幼,钟大人和武靖侯再好,终究是外臣,花最多时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你。”
“事已至此,朕也累了,干脆今天就将话挑明;主少国疑最容易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朕心里清楚,毕竟大梁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想垂帘听政的太后,和想要摄政的文臣武将。那是朕的身后事,朕不想多说,但朕希望起码在时遇亲政前,像今日这样的祸事别再上演了。”
他吐出最后五个字,不由得叹了口气,又低声道:“这是朕对你们的期望,也可以称为请求。”
皇帝如今的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诚心,尽管回想他本人做过的许多事情,这般掏心窝子的话听上去略显滑稽,但是钟昭和宋欢都明白不能在此刻表现出什么。
他俩于是齐齐沉吟了半晌,先后起身沉声立誓,表示自己定当竭力辅佐谢时遇,绝无二心。
皇帝双目已经浑浊,听见这话一时没答,委顿已久的谢停却忽然笑了,坐在地上道:“父皇有功夫在这里叫我孽障,不如去问问您的结发妻子,大梁的皇后娘娘,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一国之母不当,要去跟前未婚夫的弟弟搅和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小杂种吧!”
听到如此忤逆之言,皇帝还没说什么,淑妃便面露惊恐,伸出双手去拉自己儿子的衣袖,但谢停自知罪无可恕,索性彻底仰起头来,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好吧,是儿臣忘了,您不敢召他们跟皇后曾经的宫人对质,甚至见都没见她一面就将人处死,也不敢命三司审理,因为皇后在一切还没查实的时候,就想杀了丘将军灭口,被衡王当场抓获,一旦真的明堂会审,全天下人都会非议您的德行。”
“他们会说,为什么您的亲儿子要联合您曾经手下大将的副将谋您的反;为什么徐文肃故去多年,皇后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在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脸上划出一道疤,也要把对方当成他亲哥哥暗中苟且;为什么镇国公当年铁了心要屠城,见到蓝蕴突然改变了主意,回京后不久却又把她弃在后院二十多年,镇国公——是真好色吗?”
淑妃这会儿已经濒临崩溃,拼命摇头:“你在说什么,停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停眼眸充血,一字一句无不带着快意:“说起来儿臣还真要谢谢父皇,将儿臣圈禁三年后,丢到了汾州那个地方,让我遇见丘将军,得知了一件这么……”
钟昭豁然从座椅上起身,动作之大将不远处的谢停都吓了一跳,下意识住口。钟昭袖中双拳紧握,直觉接下来的话自己绝对不能再听,垂首对皇帝道:“臣忽然想起家中有事,需要臣即刻回去处理,所以臣想先行离开,请陛下开恩,容臣告退,臣改日定来请罪。”
宋欢只是胆子小,并不是真傻,见状也赶紧附和道:“时遇该用饭了,再待下去的话,妾怕对他的肠胃不好,所以也想先告退。”
“有什么好装的?父皇既叫你们来了,自然做好了让你们知道真相的准备。”谢停眼下已然反应过来,他们是打算借故离场,反正至多不过御前失仪,怎么也比听完他的发言强。谢停加快语速:“钟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吧,其实当年苗疆一役,徐文肃战死另……”
谢停剩下的话没有说完,整个人就忽然瞪大眼睛,身形瘫软地倒了下去,眼见着是受了什么暗伤,再然后没过多久,两个带着面具的御林军便安静而迅速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托着他的胳膊将人拎起来,垂首等着皇帝的吩咐。
见此一幕,淑妃眼泪横流:“陛下,臣妾若知道这些,绝不会发那一回善心,臣妾与停儿犯下大错,罪该万死,但时泽是无辜的,他被陛下派到外面巡盐,到今天还没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兆蓝,我们的女儿,她早早嫁做人妇,驸马并没有跟着作乱,陛下一向也说那人不错,陛下求求您,求您放过他们吧,陛下——”
皇帝没有看她,面上也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整个人看上去疲惫至极,像是凭空又老了五岁,活生生听着淑妃哭了很久,才颓然摆手道:“带下去。”
两名御林军的人听罢颔首,一人将谢停背了起来,一人朝淑妃伸出手,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淑妃没能从皇帝口中得到承诺,却也不敢再哭诉,将将止住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一走,殿中立时便只剩下了钟昭,皇帝和宋欢三个人,显得尤为空荡,皇帝半晌后再度抬头,刚想说点什么,谢时遇忽然望着淑妃背影消失的方向哭了起来。
而听到小孩的哭声,他准备讲的话登时咽回了肚子里,招手示意宋欢将人带过来,僵硬地哄了几声后放弃了:“你出去吧。”
宋欢老早就想撤,得到这个命令简直如听天籁,立刻行了一礼,便开始拉着孩子往门口踱步,期间还在皇帝看不到的角落里,充满担心地朝钟昭投去了一瞥。
钟昭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听见门从自己身后关闭的声音,站在厅堂中心,静待皇帝再次开口。
许久后,皇帝哑着嗓子道:“朕自知私德有亏,早年间因为放不下父子之情,偏心英儿,纵他闯出过不少祸事来,朕心里清楚。”
这确实是实话,钟昭张了张嘴想顺着对方的期待反驳一下,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法昧着良心说出来,遂道:“陛下言重了。”
皇帝刚刚被谢停指着鼻子骂了一场,听出他没有宣之于口的话,实在懒得生气,只心平气和道:“朕知道你以前跟英儿不对付,武靖侯最后也跟他翻了脸,但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比时遇更合适的储君人选,朕希望你能明白。”
钟昭当然明白,关于扶持谢时遇的决定,他下得比皇帝早太多,更何况说到底谢时遇也不是谢英的亲儿子,他能有什么不满的。
“臣谨记陛下的嘱托。”
他躬身道,“必定全力辅佐太孙殿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倒不至于,但有了爱卿这句话,朕心里总是舒服一些。”皇帝笑着摇头,并没有再谈方才谢停的言论,仿佛全然忘记了此事一般,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拘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你的家人应该很惦记你,你也回去好了。”
“谢陛下。”上首坐着的人都没提刚刚的闹剧,钟昭自然不可能主动说,照常行礼后转身往外走,却在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事情,疾步折了回来。
这会儿皇帝已经半倚在椅子上,微微合上了眼睛,听见这个动静再次睁眼,像是有些不解地道:“怎么,还有别的事?”
“臣斗胆,想问陛下一句。”
皇后与徐文钥通奸,按律当满门抄斩,但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牧家其他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听谢停的意思,当年徐文肃的死另有隐情,多半跟皇帝脱不了关系,他事后强娶人家未过门的妻子,也实在算不得无辜。
钟昭想起在西南边境的时候,牧允城孤注一掷地求他,让他如有可能,千万拉牧家一把的样子,撩袍端正跪下,轻声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牧大人?”
兵部尚书牧泽楷,皇后的亲生父亲,牧家当之无愧的顶梁柱,若皇帝肯留他一命,诸如牧允城之流,自然没什么不能被放过的。
皇帝闻言眯起眼,过了半天才喜怒不辨地道:“眼下朕封时遇为太孙的圣旨还没下发,你也还不是他的先生,就已经开始试探着,想要过问朕的决定了吗?”
“臣无此心,陛下明鉴。”跟上面这位打交道这么久,钟昭也不再像起初一样那么容易胆战心惊,“只是请陛下细想,跟晋王殿下有关的朝臣,并非牧大人一个。”
“牧泽楷能教出这样的女儿,很该去下面见先帝。”皇帝如何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哪怕把牧家全家都砍了,朝中还有不少像万荣这样的臣子,也是早早站队谢衍的,一时间根本拔不干净,因此尽管面上划过一丝不虞,却耐着性子道,“不过这件事不宜声张,他年岁也实在大了,朕会让他回去颐养天年,至于他的儿子孙子,若真有能力,也不是不能继续留用。”
“至于其他人,那就要看他们聪不聪明,不做得到及时抽身,或者说在听到看到一些事的时候,能不能学会适时地把嘴闭上,别给朕和时遇的未来添麻烦了。”
听罢,钟昭松了口气,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十分明朗,归结起来就是不会广开株连,尽量将谢衍和皇后的案子往下隐,毕竟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光彩,当然是能多瞒一个人就多瞒一个人。
现在京里刚刚经历一场内乱,很多地方都是乱糟糟的,军队和百姓都要休养生息,钟昭在工部待了这几年,切切实实感受到哪怕只是上面人的微小举措,降临到百姓身上的都可能是一场浩劫,也实在是不想看到朝廷经历大换血,开启新一轮的动荡,由此深深叩首道,“陛下圣明,微臣拜服。”
“你哪里是拜服,明明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切,只等朕说出来。”皇帝自嘲一笑,“算了,时遇的先生就得是这样的人,你去吧。”
第177章 想见 只是想见你,所以我来了。……
钟昭在钟家门前下车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透,门口处的大门虚掩着,姚冉像以前的许多次一样, 就提着灯站在那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