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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上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流动,女主角正靠在男主角肩头说话,台词俏皮中带着男女心知肚明的撩拨。

茶几上的果盘无人问津。

没人舍得离开,哪怕只是起身几厘米。

饶懿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温热的,拂过耳尖,他轻轻调整姿势,让她的后背更贴合自己的胸膛。刘慧莹顺从地往后蹭了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服,像温柔的鼓点,慢慢叠在一起。

放到第三部的时候,刘慧莹有些困了,但并不想结束。

她调整了姿势,侧身窝过去,鼻尖蹭过他的锁骨,闻到他衣领间残留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你明天,几点起?”她的声音已经迷迷糊糊。

“我可以不起。”

“老板要旷工啊?”

“交接的事情已经做完,老板也有私人生活。”饶懿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安抚着,让那股困意肆意生长。

他的嗓音和夜色很相衬,刘慧莹很早之前就想称赞。

“那你……”

那你能休息多久?之后真的是像坊间传闻一样,去噪点吗?

“什么?”他问。

“没什么,不想看了,”刘慧莹的声音里带上了含糊的撒娇味儿,“我好困。”

她一直不喜欢第三部。

很多人说第三部让这个系列对爱情的诠释更完整,刘慧莹觉得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好,好,”饶懿抬手关掉电视,侧身,把她揽在怀里,轻声说,“我们去睡觉。”

哄小孩呢。

刘慧莹笑一下,把脸埋在他胸前,目光忽然有些空茫。

第56章

睡意昏沉的人没能很快睡着,事实上在一整套洗漱洗澡护肤的流程过后,刘慧莹已经重回清醒。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饶懿端坐在沙发上,拿着自己的平板,神色认真。

刘慧莹微微有些好奇,从他后面走过,瞥见一堆红绿折线。

刘慧莹:……

浴室架子上的洗漱包、自带的家居服、卧室里的两套衣服,还有自己的工作设备。此男把心思表现得好明显。

刘慧莹边腹诽边擦头发,饶懿扭头,手臂一伸。

“手机刚刚响了。”

很晚了,已是凌晨。不知道是谁。

刘慧莹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说:“你去洗澡吧。”

她拉开推拉门,走到阳台。

老小区的夜寂静深沉,浴室传开淅淅沥沥的水声。

拨出、接通。

“喂,妈,”她说,“怎么这么晚?”

“刚看到你的消息,我想想也知道,你肯定没睡。”朱富春那边,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声音。

“又说我,那你怎么还不睡?”

“老年人觉少。”朱富春悠悠道。

“那白天怎么不回我?”

“白天嘛有白天要做的事情,我也很忙的呀,每天做做饭、洗洗衣服、跳跳舞、看看电视。”

“那你是大忙人了,最近没什么事吗?”刘慧莹问。

“没事啊,我有什么事。”

“那你过来住两天吧?我想吃你烧的红焖猪蹄。”

“嗯……”朱富春沉吟一阵,“我看看啊,你公司那边搞好了都?”

“对呀,现在大把大把的时间,你来了我天天缠着你。”刘慧莹早把里面洗澡的男人忘到九霄云外。

而且,妈妈来了,她也想问问妈妈的意见。如果她想在这个年纪出去读书的话,如果她想做一些,对未来不一定有用的事情的话。

没想到朱富春说:“嗯……过一两个礼拜吧,这几天太热了。”

可再过半个月,难道就不是盛夏了?

海市的夏天漫长而酷热,刘慧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妈,”她说,“你真的没事?没生病吧?”

“没有!”朱富春被问烦了,嫌弃的语气一出,刘慧莹反倒安心。

她又问:“你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朱富春匪夷所思的声音:“没有!你想什么呢?我这个年纪了,现在去找个老头伺候他?”

“没有没有,那万一你找个帅小伙呢,”刘慧莹语速飞快,“这又说不好的。”

朱富春笑一下:“就知道说我,你呢?有找伐啦?”

身后水声还在响,刘慧莹犹豫了一下,小小声:“没有啦。”

“懒得跟你讲,我要看电视了,你好睡了哦。”

“知道了知道了。”

刘慧莹折返,恰好看见饶懿从浴室出来,光着上半身,穿着白色的家居裤,肩上搭着毛巾,承接发间滴落的水珠。

刘慧莹有一丝心虚,她说:“我给你吹头发?”

饶懿点头。

呜——

电吹风的声音很响,能挡住呼吸和心跳。

饶懿顺从地往她这边挪了挪,膝盖轻轻靠着她盘坐的腿,姿势放松得像只卸下防备的大老虎。

刘慧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尖触到湿润的发梢,带着刚洗过澡的微凉。她慢慢把蜷曲的头发理顺,吹风机的暖风扫过他的发顶,也扫过她的手背,让她的指尖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稍微抬点头。”她轻声提醒,手指轻轻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头微微后仰。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他下颌线的清晰轮廓,还有他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是被暖风熏得有些放松的模样。

饶懿没说话,只是乖乖仰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刘慧莹假装专注地打理他的头发。

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渐渐干燥,发丝变得蓬松柔软,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他的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头发里混着的和她如出一辙的洗发水清香,被温水和暖风稀释后的淡香,缠成一团软绵的雾,裹着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

“好了没?”饶懿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刚洗过澡的沙哑,像羽毛扫过耳廓,“看你走神半天了。”

刘慧莹厚脸皮:“你头发多还吸水,干得慢。”

饶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都刻进眼里。刘慧莹的手指慢慢梳理着最后一团湿润的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看到他眼底只属于她的影子。

心猿意马。

手酸了,刘慧莹开始走神。

不是都说,三四十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

算一算经期,嗯……刘慧莹安慰自己,都是激素起伏惹的祸,跟她没关系。

“好了。”刘慧莹终于放下吹风机,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你带了那么多东西,买那个没有?”

昨天还是回来的路上,车停在半道,他去便利店买的。

小盒子,一个晚上就用光了。

“什么?”他故意问的。

刘慧莹看出来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手腕被人拉住,两人滚作一团。

夏日昼长夜短,并不影响有情人享受自己的时光。

将近一周的时间里,饶懿住在刘慧莹家里,让五十平的小房子显得如此拥挤。

期间刘慧莹也去过他家两次。

一次是要陪小菠玩,他那里地方大,一大一小在客厅拼了一下午拼图,把饶懿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开会。

还有一次,则是因为,刘慧莹很想念他的浴缸。

水面的泡沫细腻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轻轻晃动,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慢慢往下淌。人泡在水里,听着浴室里水流的轻响,还有他落在耳边的呼吸,就好像泡在温热的蜜里,别说琐事,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饶懿用浴缸诱惑过她,想让她搬过去一起住。那是在某次事后,两个人靠在一起温存,饶懿说,有浴缸的话,她可以直接睡过去,他会帮她洗澡。

刘慧莹脑子里的那根弦登时就绷紧了。

太快了。

掰着手指头数数,这才几天?

她完全不在乎一段关系是先有名分还是先做/爱,但确实有些怵了同居订婚结婚这些迈向稳定生活的环节。

她谎称自己认床,不太高明的借口,但足以表明态度。

于是两人还是保持着饶懿一周大半时间在她这里度过的生活方式。

平静日子没过上几天,某日晚饭后,饶懿用过书房,想将她原本摆在桌上的东西放回去,纸张散乱,他看到了几所大学的申请材料。

英国、新加坡、爱尔兰、挪威。

学校介绍,旁边有原子笔的痕迹,圈出了院系介绍和硬性要求。后几页是刘慧莹的个人陈述,英文稿子有改过几遍的标注。

饶懿的手指捏着纸张,指节渐渐泛白,原本平整的纸页被揉出深深的褶皱,连呼吸都跟着沉了下去。

厨房传来水流声,刘慧莹正洗着草莓。

是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去生鲜超市买的,冰箱里还备了淡奶油。

可此刻那些甜意像被瞬间冻住,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手里的申请材料,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比阴云还沉。

刘慧莹端着玻璃碗走进来,还没张口就顿住了。她看见饶懿手里的申请材料,还有他的神情。

碗沿的水珠嗒地滴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说来也很神奇,饶懿一年四季都是一张不怎么变的扑克脸,刘慧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坚毅英俊的脸上看出更垮的感觉的。

他严肃的时候真有些吓人。

好在摸惯了老虎屁股的刘慧莹已经免疫。

她把草莓碗放在一边,抽纸擦手。

“这是什么?”饶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他把那叠纸放在碗旁边。

“你看到啦。”刘慧莹说了句废话。

“你要出国?”他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的情绪像潮水般漫上来,“你要去哪里?去多久?你就没有想过,有必要告诉我一声吗?”

“我还没确定……”刘慧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刻意的轻松,“我怕申请不上,也没想好……”

空气凝滞几秒。

“没想好什么?怕我拦着你?还是怕把我算进你的未来里,会打乱你的计划?”饶懿反问,声音都有些发哑。

他说得太重了。

刘慧莹不想面对这种指责。

“我又不是要瞒着你,我藏了吗?那这些材料不是就放在那里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刘慧莹忽然不想看他,泄气,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说:“我没想瞒着你,还想让你帮我写推荐信呢。”

沉默。

“我原先认为不用问的。但是刘慧莹,你说试试的时候,你和我是在讨论同一个定义吗?”

刘慧莹侧过头,饶懿站在走廊上,半边身子落在阴影里。

“你把我当什么?辛苦工作的奖赏?你留在国内的情人?”他走过来,整张脸彻底露在灯光下。额前的碎发被他烦躁地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眼底执拗的光像燃着的火星,死死盯着她,好像她的一个回答就能毁灭他。

“情人也是我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吗?你除了睡我,也并不好奇我的人生我的未来,刘慧莹,你真的有打算过和我在一起吗?”饶懿再往前一步,“你是不是觉得,等过了这个阶段,就可以随时把我抛开?”

“你脑子清醒一点,”刘慧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某个瞬间沉下去,“别胡说。”

她伸手去拽他,却被他攥住手腕按在身侧,动弹不得。

“我胡说?”他笑了,指腹用力摩挲着她的手腕,像是要把她的皮肤烙出印子。

“我问过你想休息多久,需不需要找人内推,那你呢?你为什么不问我?我要去哪里,我要做什么,你关心吗?”

第57章

刘慧莹哑口无言。

饶懿咬牙,为她可耻的沉默。

“你总是进三步退一步。你想要的游刃有余,你也得到了。”

“刘慧莹,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为什么你能和他生活这么多年,却对我这么吝啬?你心里真的有我吗?”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自己心里。说完,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刘慧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他冰冷又炙热的眼神:“别这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激动渐渐变成疲惫:“可你连问都没问,就替我做了决定,把我排除在外。一次,两次。”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但很快,饶懿松开手。他后退一步,顷刻间回到了冷静自持的面具之下,收起了一切体面之外的情绪。

“我们冷静一下再谈吧。”

他转身,迈步。

房门关上,轻轻的一道砰。

他走了。

好像报复一样,现在,被留在原地的人变成了她。

这算什么?

刘慧莹的手停在半空,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缓缓地、缓缓地将头低下。最终,将脸贴在沙发盖毯的绒面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睫毛闪烁,眼睛轻轻闭上。

她趴在那里,室内无人般安静。

两分钟后,刘慧莹起身,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后,她回到草莓碗旁边,低头,剥掉绿色的草莓蒂,塞进嘴里。

好酸。

刘慧莹站在那里,一个又一个地吃。

这草莓也不知道多贵,看着又大又红,还不如街边买的好,还这么难咬……

门突然开了。

刘慧莹脸颊一鼓一鼓,表情是愕然。

饶懿把钥匙放到玄关的台子上,视线一扫又收回,眉头微皱,开口:“干什么这么看我?”

刘慧莹咽下去,嗓音有点涩:“你去干嘛了?”

“倒个垃圾。”

饶懿洗了手,抽了两张纸,站在她旁边,捏起一个碗里的草莓,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甜吗?”

“一点也不甜,”刘慧莹低头,看得见他的衣服下摆,语气带上了一些倔,“你被骗了。”

“我吃着还挺甜的。”

“不是说冷静一下?”她揪着餐巾纸。

饶懿的手伸过去,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最中间是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你还没冷静够吗?”

刘慧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

他平静下来了,刘慧莹反而忍不住情绪波动,“你扔个垃圾把脑子也扔掉了?干嘛凶我?”

饶懿叹一口气,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讲讲道理吧。”

他捧住刘慧莹的脑袋,两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脑后,大拇指的指腹将她眼角的泪抹开,好像和刚刚那个有些阴鸷的人不是同一个:“别哭,我们好好说。”

刘慧莹躲开他的手,把头别过去,抽了两张纸抹脸,又深深地擤了鼻子。

“说什么?”

饶懿接过她手里的纸团,连同桌上那一些,一起塞进垃圾桶。

他转身时,刘慧莹依旧在原地。

饶懿深吸一口气,又细细地吐出。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他的眼里有些无奈。

随着脚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等到刘慧莹抬起手回应,直接俯身,牵起她。

“来。”轻声。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手拉着手,像小学生一样面对面。

刘慧莹的眼睛有些涩。

她低着头:“我没有骗你。我和你在一起,当然是因为喜欢你。”

“我没……”他要开口。

“你别说话!”刘慧莹打断他的语气比说喜欢时更生动。

她已经不是年轻小孩了,说喜欢,不是那么难,难的永远是喜欢之后的部分。

“我真的喜欢你,可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可能,是不一样的。”

“是吗?”饶懿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又变得有些冷酷,“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刘慧莹一时没有接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她知道吗?

“你看到的那张病历单,已经是两个月前的检查,”饶懿说,语气有些无奈,“我已经很久没吃药了,病怎么会好呢?”

这是真的。他在她家住,五十平方的小房子,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第二个人的眼睛。

刘慧莹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潜意识里,她有意避开了与此相关的一切。

她还是没说话。

“刘慧莹,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他说这句话时,喉间仿佛含着一团湿透的棉花。

刘慧莹抬起头。

沙发上的两个人坐得很近,只是她一直回避着不去看他。而现在,刘慧莹仅仅只是抬起了脑袋,就发现饶懿近在眼前。

与他,多么不相称的一句话。

乞求爱的时候,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会失落,会嫉妒,会无故地欢欣又无故地低落。

脆弱又无助,能为爱人的一句话而毁灭,也能在一个眼神里重生。

那属于凡人的忐忑无奈、喜怒无常,却让她的心里泛起一股绵绵的怜爱。

刘慧莹靠了过去,她把头埋在饶懿的颈侧,深呼吸,汲取有他的空气,开口:“我结过一次婚了,婚姻在我这里,没那么神秘也没那么神圣。我不想很快结婚,我不想很快走进下一个家庭。”

“离婚之后,我一个人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我突然很遗憾,年轻的时候没有更多把时间留给自己。那时候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除了工作、除了恋爱结婚,我要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

“当然现在也不晚。”

“上一段婚姻搞砸了,虽然不是我的过错吧,但后来,我隐隐会觉得,既然这种事都能搞砸,那别的,也不是一定说要百分百完美。不是破罐子,也可以破摔,碎了也就碎了。”

“我不是在说你,也不是在说我们之间是我肆意妄为的结果。和你在一起,是我离婚之后做过最谨慎的决定。”

“你说我,不关心你,也没有计划过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你是对的,饶懿,你总是对的。”

“我不知道,”她的一只手捧上饶懿的脸,细细密密地蹭过他下颌的胡茬,来回摩挲,“你别拿自己和别人比。以前,我会过问张闻宇的种种。但是你的话,我好像默认了你是不需要我担心的。”

“可能这是一种后遗症,你知道的,下属不好过多打听老板的事情,我默认了,你想让我知道的,就会告诉我。没告诉我的,就不想让我知道。”

“对不起呀。我还没有习惯。”

埋在他颈侧,刘*慧莹距离他的心脏很近。她的声音传过来,比起理智,先到达的是情绪。

作为回应,饶懿侧过头,亲吻了一下她的手心。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风卷着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的二人依偎着。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身上的气息都变成了混合的味道,刘慧莹像小动物一样在他颈间拱了一下,又蹭了蹭,说:“可是你很想要的,对吗?”

“想结婚,想有个家庭,一起生活,一起分享。”

在他耳边,刘慧莹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饶部长,你出乎意料地传统又居家。”

“所以你看,”她的话像笑又像叹息,“我们不合适。”

“但是我没有要抛弃你的意思,嗯?”她半抬起头,说得又急又快,显然是把他先前口不择言的话听了进去。

她又靠回去,听着他的心跳:“你说我不够关心你,我承认,我会改的,你知道我学习能力很强。”

“但是,还有的东西我是改不掉的……和我在一起,你要抛弃掉很多东西的。”

“我很害怕有一天你终于发现,其实那些东西对你而言更重要。”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会想结婚,我不知道我明年后年是不是会去另外一个国家,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海市,但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在做什么,有没有别的目标。”

“我们要在一起,你就只能迁就我,我甚至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饶懿要说话。

刘慧莹抬手,按住了他的喉结。

触感很奇妙。

她看不见饶懿的表情,饶懿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湿痕。

“你别在这里回答,好吗?”

“你回去想想吧。”

饶懿低头:“你又要赶我走吗?”

刘慧莹摇头:“你知道钥匙在哪里的。就,好好地想一想吧,好吗?”

“我没有逃走,也不是在找借口分开。我答应你,到时候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只要你告诉我,我就都相信,好吗?”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吗”,一个比一个柔软。

手臂攀在他身上,刘慧莹重重地搂了他的臂膀一下,亲昵地凑到他耳边落下一个吻,却说着截然不同的话:“走吧。”

她没有松开手,他也没有动。但最终,饶懿接受了这个提议。

冷静一下吧。

这句话被两个人分别以不同的方式说出来,变成了真的。

饶懿离开后,有那么两天里,刘慧莹的全部精力都聚焦在英语考试上。

她不得不如此,以对抗自己总是不自觉朝门看的眼神。

但两天的时间里,门始终没有被打开,更没有一个人悠悠地说一句“我只是去倒个垃圾”。

后来她按部就班地准备英语考试,背单词、练口语。

她咨询了择校机构,圈定了最后的申请名单。

她和唐佳宁联系,说好了如果以后真去欧陆的话,一定去找她,请她吃昂贵的中餐。

一切如常,她照旧和卓晴约饭,谈天说地。

不知道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午后,刘慧莹对着电脑,用AI智能体练习口语。

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杯咖啡。

手机突然震动,未知号码执着地响了两次,她不耐烦地接起。

电话那头的话像重锤砸来,刘慧莹的手猛地顿在键盘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跑出去的时候几乎忘记穿鞋,套衬衫的手指好几次穿不进袖子。

跑到小区门口,一边看着手机上打车软件的进度,一边给人打电话。刘慧莹的呼吸早乱了,等到终于坐上后座,她的额上全是汗水:“师傅,去滨江派出所!开快点!”

第58章

时针往回走两格,刘慧莹冲咖啡的时候正为了溅出来的奶泡烦恼,城市的另一角,有人发现邻居来了新访客。

随园新村的墙皮掉得厉害,斑驳的砖墙上爬满爬山虎,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时好时坏,要使劲跺两下脚,才肯慢悠悠亮起来。

海市的老小区都是这样,美丽家园工程只能让外表体面一些,住进来才知道老房子的苦。

随园新村算是其中条件不错的,最重要的是地段好,就在市中心,去哪都方便。

张阿姨住三楼东户,守着这套老房子过了二十年。隔壁户空了小半年,上一任租户是对小夫妻。

门口堆的旧纸箱都落了灰,直到上周六,房子终于有了动静。

那天张阿姨在阳台晾衣服,把长长的杆子穿过背心的两肩时,她听见隔壁传来“咔嗒”的开门声,然后是一阵隐约的谈话声。

老房子,隔音差。

谁家声音高一点儿,上下三层共十二户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跟钻了他家被窝似的。

张阿姨不经意走到门边,探头一看,是个穿蓝紫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指挥着搬行李的师傅。

女人长得真好看,光鲜亮丽,脸色却不好。

行李并不多,里面却有小孩的东西。张阿姨猜,她有个女儿。

她猜的果然没错。

两天后,女人再次出现的时候,牵了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张阿姨觉得不错,看着都是正经人,应该不会扰民。

她没和她们打过招呼,现在的邻居不比以前了。

母女俩似乎并不准备常住,东西不多。

她们深居简出、很是低调,张阿姨被激起了一些好奇心。

又是两天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出现在了楼道里,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张阿姨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童声:“朱嬢嬢!”

油烟道里传过来豆豉蒸排骨和咸菜豆干的香气,倒是勾起了张阿姨的回忆。

晚饭后隔壁传来动画片的声响,比平时的还要更响一些。

张阿姨在择菜,老伴去世后,她一个人住,不饿就想不起来烧饭吃饭。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来到了楼道里,年老的穿着方格子上衣,年轻的穿着阔腿裤。

哗哗的水流,隔壁的动画片声,张阿姨依旧能听清她们的谈话。

“怎么搬到这儿了?小区都没安保。”方格子问。

“保安有什么用,我名下的房子他都知道,要上门容易得很,我在这里短租,他反而想不到。”

“那你住酒店呀,你看你。是不是怕身份证会留痕迹?你用我的好了,酒店好歹还有监控有保安。”

阔腿裤摇头:“不用,已经很麻烦您了。酒店……门一关发生什么别人也不知道,短时间里,我不想看到他。等下周我把小菠送出国,再跟律师一起,去见他。”

张阿姨抬头,往纱窗外看了一眼。

“……你要当心,”方格子说,“没别人能陪你去吗?你还是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啊。”阔腿裤苦笑。

方格子并没有劝她,只是说:“你需要人搭把手,那我陪你去。”

阔腿裤并没有推辞。

她默默地点了头,千言万语,不知该说些什么,却不能不说,于是只能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时间来到了这一天的中午,刘慧莹刚刚对照着网上的步骤,生疏地打开不属于自己的胶囊咖啡机。

同一时间,张阿姨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听见隔壁连续传来敲门声。

先是两声砰砰,无人应答。

敲门声又响起,三声接着两声,两声接着三声。

来人或许并不那么笃定,他冲着门口喊“饶沛?”“你在吗?”

声音并不尖锐凶猛,甚至,他顾忌着邻居,不敢放高音量,显得斯文有礼。

但门依旧在响。

木门和门框,发出撞击的声响。

咚。

咚。

咚咚。

来人确实不确定里面是否有人,但是张阿姨知道,是的,她们在家。

张阿姨关掉电视,趿着拖鞋,悄悄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五分钟后外面息了声响。

又过十分钟,隔壁的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声控灯没亮,窗户被外立面生长的攀岩植物挡住一半,楼道里黑漆漆的。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啪地拍在门上。

廖方笑着:“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快,跟我回家了。”

饶沛下意识地要拉上门,然而他推门的力道更大。

“你看看你,还把小菠带过来。”

小户型,一眼,忘得见全景。

“来,”廖方半蹲下来,“小菠,走,我们回家了。”

小菠没动。

她两手握着遥控器,想了想,头一转,视线回到了电视机上。

廖方的笑容消失了。他微微抬头,视线上移,望向小菠身侧的朱富春。

那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碍事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小菠,”他又说,“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嗯?”

“廖方,”饶沛的手依旧把在门上,微微颤抖,“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为什么?”他反问,“我是你的丈夫,是她的爸爸,我和你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平静。

平静到窒息。

朱富春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饶沛和她的丈夫交谈。她的眼神有过一瞬的空茫,又很快回到现实中来。

“别闹脾气了,夫妻间的事,哪有说分就分的?”廖方握住饶沛的手腕,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理解和包容,“走吧。”

“我不跟你回去!”饶沛甩开他的手,很快地往后退,脚步趔趄,靠在墙边才站稳。

“你这个样子像话吗?”廖方向门边走了两步,脚抵住了门缝,“孩子还看着,还有这位阿姨,饶沛,你不介绍一下吗?”

“走,”饶沛重复着这个字,“你走,我们离婚,我不会回去了。”

廖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好像面前的人在讲什么天方夜谭。

“你又来了。”他说着,用手拢了拢脖子,由前往后、由后往前,“饶沛,我说最后一遍,跟我回去,就当这些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找好律师了,你不走,我就报警。”饶沛的手颤抖着。

廖方的眼神里带上了嘲弄,好像在说,你?报警?你要告我什么呢?

饶沛的思绪很复杂,她感觉得到自己的鼻腔里开始积蓄清水。那是眼泪的另一个出口,情绪在那里堆积,以一种更需要收拾的方式提醒别人它的存在,也将人的清醒堵住。

有一瞬间,惯性促使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挽上对面人的胳膊,或许她潜意识里觉得那样的路会更好也说不定,毕竟她知道那一条路的样子,所有的样子。

危险。危险因为重复而显得安全。

惯性。重力。

而她不知道另一条路的样子,她不知道另一条路走不走得通。

当然她被告知过那是更好的选择,但是那是新的。新的总是需要积蓄勇气的。

饶沛的头低下来。

廖方笑了一下,甚至没有轻蔑,而是温和的。但是他朝朱富春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地点头致意。

朱富春很平静。

饶沛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渍,眼睛里流出来的,鼻子里流出来的:“不了,我不回去了。”

廖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对于饶沛而言,这也是她熟悉的表情,之一。

或许此时,她已经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电视机里,动画片的声音一直没停。

饶沛的脸上还残留着水痕,发亮发光的。她强忍着没有回头看一眼给自己勇气的人。她觉得自己站在门边,好像就有一种使命,把所有不合适的东西扫出去,结束掉。

“你要打我吗?”她说,“还是你要先跪下来?”

她说话的语气甚至有些放松。

廖方一动不动。

饶沛关上门。门板触及他的皮鞋尖。

就是这一下。

他猛地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饶沛的头上,她踉跄着后退。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上臂,将人往外扯,推在了楼道的角落,“我想和你好好说的,你为什么不听?”

饶沛挣扎着站起的时候,廖方一把拉上了她的房门,阻拦里面的人出来。

紧接着他俯下身,随便拽住什么往上拔,想要将人拎起来,想要带她离开这里。

“我跟你好好说的时候,你不听?你躲,她拦,为什么要毁了我们?嗯?你要去哪?”

动作急迫,饶沛的小臂在地上摩擦而过,一阵刺痛,她顾不上头皮的疼痛,一手搂住他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上去。

吃痛。

廖方的手一瞬间松开,他站直了身体,低下头:“饶沛,你自找的,你知道的,一直都是你自找的,你就是贱得慌。”

饶沛没什么别的念头,她眨了眨眼,开始哭:“对不起我错了你说得对……”

一连串的话几乎不需要思考就从她嘴里冒出来,带着哭腔,带着眼泪和鼻涕,带着熟稔。

而与此同时,她的手在身下握紧了一根摔在黑暗的楼道拐角时摸到的工字型铁栏杆。

栏杆被风吹日晒腐蚀,锈迹斑斑,一端闪着尖光。

但这时候,一间屋的门开了。

朱富春不让小菠出来,再次合上了房门。

而另一间屋内,门板背后,张阿姨拨通了报警电话,小声念着地址和情况,让警察快来。

朱富春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紧了在门边抓起的螺丝刀:“你放开她,走!现在就走!”

廖方朝下看了一眼。

饶沛蜷曲着身体,在上的那一只手护住了头颈,也掩住了另一只手的动作。

她露出来的那一只手,带着戒指,闪着微光,莹白的光上有污浊和暗红。

廖方温和地笑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粗鲁地夺过了中年女人手里的手机,而对于螺丝刀,他轻蔑的态度不言而喻。

一掼一推。他们的身体力量差距太大了,朱富春的后腰撞在门板上。

门板一震,门板背后的张阿姨也随之一震。她颤抖的手心里握着的菜刀,几乎要掉到地上。

廖方转身,朱富春没有犹豫。事实是,或许她不再年轻不再不知疲倦,她对如何战斗有更多的领悟。

她扑上去,用牙齿撕咬,用健硕的手臂勒住他的脖颈。而与此同时,一只准备好的手与另一只手汇合,用尽全身气力,饶沛仰头,将工字型铁栏杆往上捅,插进了廖方的小腿。

痛呼。

铁栏杆顺着他的肌肉划过去,留下很深的痕迹,血飚出来。

饶沛还是缺乏经验,她不知道,如果不能把骨头打断的话,短时间内,对方只会疼痛,不会失去行动能力。

廖方发了狠,单脚跳了两下,体面全无地倚靠在墙面上,眼神阴狠。他甩掉背后的女人,扑向爬不起来的饶沛。

三人扭打在一起,哭喊和闷哼混在一起。

一个低矮的人影从门后边冲出来,直直地撞过去。

咚——咚—咚。躯体停在转角的平台,不动了。

人滚下楼梯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居然那么像拍冬瓜的闷响。

第59章

派出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墙面是单调的浅灰,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消毒水混着烟味的味道。

刘慧莹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但都是断断续续的、不成篇的猜想。从猜想到揣测,到种种不妙的预感。

打电话的人并没有说很多,只说了是关于谁的,又说让她有空过去。

一开始的震惊后,她在网约车上反复咀嚼这句话。

这个并不强硬的措辞,是不坏的预兆,对吧?

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先自己吓自己,手指却还在发颤。

车拐入滨江区,速度慢了下来,堵车,断断续续。午后的烈阳和车内的冷气交织在一起,油门轻一下重一下,让她头昏脑涨,胃里翻涌。

车停在街道拐角,打开车门的刹那热风拂面,刘慧莹晕车的反应没有减轻,但她加快脚步。

门口登记,走进大厅,找人,环视一圈,先撞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饶懿站在值班窗口前,穿着深灰色衬衫,领口扯得有些松,平日里整齐的头发乱了几缕,侧脸线条紧绷,正低声跟民警说着什么。

惊讶在这时候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事实上一切情绪都很远很淡。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甚至都没有划过刘慧莹的脑子。

她只是很平静地移开视线,然后在左边第三排找到了妈妈的背影。

“妈!”刘慧莹冲过去,扶住朱富春的胳膊。

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圈,刘慧莹一边检查一边语无伦次:“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有太多问题。

朱富春拍拍她的手:“我没事,你坐,坐。”

她的动作让刘慧莹发现了坐在朱富春身边的小孩。

小孩的背影被宽大的座椅靠背遮住,只露出小半个黑色的头顶。

是小菠。

小菠的裤腿上,有一片暗红的痕迹。

刘慧莹盯着那一块痕迹看了很久,才确认,是血。

视线上移,对上小女孩安静的双眼。刘慧莹挤出一个笑,克制了情绪化的动作和语言。

她坐到了朱富春另一侧,用手把被汗液黏在脸上的发丝胡乱左右拂开,又把脸埋在手里深呼吸了一下,才开口:“你得告诉我怎么了。”

她的脸还埋在手里,小声:“你真的要把我吓死了。”

朱富春拍拍她的背,刘慧莹顾不上身上的汗,想搂过去,碰到她的腰,却见朱富春条件反射地后缩了一下。

刘慧莹的心猛地一揪,她往后靠,掀开妈妈上衣的下摆一瞄,动作又轻又快。

后腰是一片淤青。

以最中间的长条形黑紫色痕迹放射开来,触目惊心的一片。

刘慧莹平静地抬头,眼神里有水光:“去过医院了吗?得检查一下。”

“皮肉伤,”朱富春说,比起自己的伤,她更关注的是刘慧莹的情绪。

今天发生的一切,也超乎她的预料。

在朱富春的设想里,刘慧莹是不会知道她来过海市,做过什么的。

但现在刘慧莹知道了。

她也就必须要想想,该如何解释一切。

“我们能走了吗?要等什么?”刘慧莹说。

朱富春:“待会儿要给我做个笔录。”

她转头看了小菠一眼,又看向刘慧莹,示意她,有些事不好现在说明。

刘慧莹沉默了一瞬,说:“我去给你们买瓶水。”

自动贩卖机离门口更近。

三瓶矿泉水,刘慧莹蹲在地上一瓶一瓶从出货口里拿出来摆在地上。她打算搂在怀里带回去,一双手先一步将它们拿了起来。

刘慧莹抬头,看见饶懿。

她蹲在那里,有些泄气。

站起来,又点了一瓶矿泉水,弯腰,拿出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

派出所的白炽灯依旧刺眼,走廊里不时传来吵闹的对话声和打印机的“滋滋”声。

可能会有的情绪,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事件冲得没了踪影。他们都清楚,此刻不是纠结私人情绪的时候。

两人沉默着站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在短暂的时间里,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走开,汲取着一些与此处不同的空气。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饶沛。

她手上有纱布包裹,或许衣服下面有更多,刘慧莹看不到。

女警陪着她。见到他们,饶沛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她的侧脸下方有一小块擦伤,涂了药水。那一小块格格不入的颜色被表情所牵动。

饶懿向前的脚步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饶沛停在他们俩面前,嘱咐:“要麻烦你一下。给小菠买件衣服换一下,看看她饿不饿,吃点东西。”

她说着说着,嘴唇哆嗦着:“廖方在医院,刚从手术室出来……”

她没说下去,小菠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向这里跑来,朱富春也起身。

迫切想回到妈妈身边的小孩在靠近的时候反而放缓了脚步,最后轻轻牵住了妈妈的衣角,仰头,眼睛一眨不眨,聚在妈妈脸上。

饶沛低着头,语气温柔:“跟着舅舅别乱跑,等妈妈忙好了我们就回家。”

饶懿想说什么,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穿警服的人唤饶沛的名字。

她跟着进去。

一开始送她去医院的女警却留了下来,和他们一起坐下等。

气氛凝滞。

五个人三两对坐。

小菠捏着电话手表的表带,来回调整松紧。

年纪不轻的女警是唯一抬头的人。

或许是气氛实在过于令人窒息,她左看右看,安慰家属:“没事的,做完笔录就都可以回去了,我们会出一个家庭暴力告诫书。”

没人说话。刘慧莹忍住了抬头看对面一大一小的冲动,低着头握住了妈妈的手。

女警补充:“幸好智能猫眼的录像很清晰,这案子没什么疑问。”

“我能看看吗?”刘慧莹突然出声。

女警支吾:“这个算证物,不行呢。”

又是沉默。

饶懿突然转头,对着小菠问:“饿不饿?”

小菠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或许她更想在这里等妈妈出来,但犹豫了一下之后,她还是牵住了舅舅的手,顺从大人的心意。

两人走后,刘慧莹转头问朱富春,喉咙发紧:“除了腰上,还伤到别的地方了吗?”

“没有啦。”朱富春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放松和亲昵,那是对刘慧莹的安抚,但并没有多少效果。

“你是怎么认识饶沛的?”她问。

“你不记得了?”朱富春轻描淡写,“上次我来看你的时候,去那个很贵的渡江游轮上吃饭,不是你给我们做介绍的吗。”

刘慧莹压根不记得。

那是太小太小的擦肩而过,她必须要从记忆深处把这件事挖出来。

“你们那时候交换联系方式了?”刘慧莹没有印象,“是去洗手间的时候?”

“嗯。”朱富春说。

几个月之前,夏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一次偶然的遇见,没有任何交集,这样的关系值得加联系方式吗?

“你……”刘慧莹的话没说完。

“我去要的。”朱富春说,描述起那顿饭的一个插曲。

流动的江水,远处渡轮的鸣笛,洗手间的水晶灯折射出暖光。

饶沛起身去洗手间之后,朱富春犹豫过,还是起身。

走廊铺着地毯,隔音很好。

绕过半人高的绿植,她看见饶沛在补妆,台面上放着只女士腕表。

而见到了刚刚打过招呼的朱富春,饶沛愣了愣,露出友好的笑意,身体微微向内侧,从正对着灯光,变成了半明半暗。

朱富春没有进里面的隔间,她洗手,挤了足够多的洗手液,双手间揉搓出泡沫,状似无意地搭话:“我女儿也有条差不多的,就是总不小心刮到,你戴得真仔细。”

饶沛拍粉扑的指尖顿了顿,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谢谢阿姨,因为是别人送的礼物,所以,总要小心一些。”

空气里有香氛味道,几乎要掩过她轻轻的声音。

朱富春笑了一下:“是吗?你先生送的吗?我看,他对你很关注。”

她关掉水龙头,侧过身,拿纸巾擦完手,热情问:“要我帮你拿一下吗?看你不太方便。”

饶沛的手机和小包夹在手臂内侧,手上被气垫和粉扑占据。

朱富春说话时,眼睛始终看着饶沛的脸。

淡淡的表情,眼神从她的额角挪到颧骨,始终把稳定的温和笑意传递给对方。

饶沛却不敢直视她。

她别过头,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于是答应下来,将包和手机递给朱富春。

朱富春接过,站着等她,礼貌地没有盯着,而是看向了镜子中的二人。

一高一矮,一少一老。朱富春看向镜中的饶懿娴熟的补妆拍粉动作,眼中竟流露出了一丝惘然。

等她结束后,朱富春主动拿起了台上的腕表,示意她伸出手。饶沛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朱富春扣上搭扣前,手指在她手腕上一触,感受到了粉膏质地。

啪嗒。

“好了,”朱富春很快放开手,抬头,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后调出二维码,递到她面前,依旧是平淡如常的样子,“来,我们加个微信吧?”

她没有说理由。

其实可以随便编一个的,例如想问问她化妆品用的是哪个色号,也想给刘慧莹买一个之类的。

饶沛先接过她的包和手机。

按在手机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饶沛也低头,点亮的屏幕自下而上把光打在她脸上。

她先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朱富春脸上的皱纹,整齐梳在脑后的头发,还有温和沉默的眼睛。

然后她才说好。

刘慧莹插话:“那个时候……”

她的话被打断。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屋子出来两个人,叫了朱富春的名字。

朱富春起身,还握着喝到一半的、刘慧莹买的水,迈步进去。

看着她的背影,刘慧莹没说完的话,近乎无声地脱口而出:“可是你怎么知道……”

饶沛的血缘亲人看不出来。她和饶沛见过两面?还是三面?她也看不出来。

但你和她只有一面之缘而已,你却感受得到,为什么呢?

刘慧莹坐在原地。

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一条缝,热风吹进来,吹得她背后发凉。

第60章

刘慧莹坐在原地,望向走廊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饶沛出来的时候,先往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看见的就是她茫然的表情。

警察交代了一些什么,饶沛点点头。刚哭过的眼眶有一圈红色,她虽然还捏着纸巾,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饶沛走到刘慧莹旁边,坐下,小心地不让伤口被碰到。

“沛姐。”刘慧莹跟她打招呼。

饶沛笑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一起,其实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饶沛是可以打趣刘慧莹和饶懿的,明知故问一些小菠口中的消遣活动。但这个时候说这个话题,谁也没有心情。

而除了这个,她和刘慧莹之间,也只有另一个交集人物。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但又不确定,有些事是不是该自己来说。

沉默,饶沛指了下旁边座位上的矿泉水:“慧莹,哪一瓶是小菠的?”

刘慧莹帮她拿过来那一瓶喝得最少的,拧开瓶盖递给她,等她喝完,又盖上。

饶沛只有一只手能随意用力,动作受限,她不好意思地笑,瓶身传递一次,她说一声谢谢。

塑料瓶身放回原地,刘慧莹坐回去,听见旁边传来一声:

“对不起。”

“嗯?”她侧过身子,其实已经猜到了饶沛要说什么。

排除她手上的纱布和脸上的伤,排除她不甚精致的头发和衣服,饶沛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刘慧莹是这样觉得的。无非是表情是笑是悲,说的话是此是彼,但归根到底,饶沛的那股劲儿,那种,神采飞扬的感觉,其实是一样的。

她打心底里,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受害者。

今天她不明白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你妈妈帮了我很多,今天的事情,也幸好有她在,”饶沛以一种同龄人的态度在和她交谈,尽管她比刘慧莹大了将近十岁,“我的一团糟,我的问题……今天吓到你了吧?对不起。”

“没关系。”刘慧莹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她还能说些什么。

说完这三个字,她就知道了。

刘慧莹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小菠知道吗?”

沉默转到了饶沛身上。

“以前,我以为她不知道。”

“今年,有一天我们吵完架,外面一片狼藉。我记得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拿刀对着他,但是没能捅下去。我很沮丧,到了很晚都没睡着,就穿上外套去看看小菠。”

“我没在床上找到她,差点要吓疯,然后,就看到她从玩具柜最下面的宽橱里爬出来。”

“她上小学之后,我就让她自己整理房间。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那里搭了个小窝。害怕的时候,就躲进去。”

“我也不敢问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晚上小菠跟我说,要是我们离婚的话,她会跟我的。”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饶沛拿纸团抹掉眼泪,“但是你有一个好妈妈。”

“为什么不告诉饶懿呢?”刘慧莹轻声问。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她话中的人牵着小菠回来了。

小孩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虽然只是简单的马尾辫。

小菠跑过来,坐在饶沛身边。小小的人只占据了半个座位,紧紧地贴着一侧的扶手,想离妈妈近一点。

饶懿在她身后,领着两个袋子,全是打包回来的食物。

小菠换下的衣服,他直接扔掉了。

他先把其中一袋递给刘慧莹,然后打开另一份的包装,把碗架在小菠和饶沛中间的扶手上,让小菠扶好,接着把调羹放到饶沛手里。

刘慧莹愣了一下。

还有她们的份。

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说:“你们先回去吧,不用一起等。”

饶沛表了态:“那怎么行。”

饶懿沉默着忙前忙后,衬衫的袖子挽了起来。

他看了刘慧莹一眼,俯下身去解那一袋的扣子。

“不用,先放着吧,我不饿。”刘慧莹拦住他*,在纠缠的绳结上方,手指擦过他的手背。

人多了之后,对话反而少了。

只有饶沛哄小菠说话的声音,絮絮叨叨的,让刘慧莹等待的时间更加粘稠。

她没说话,饶懿也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静静坐在三人对面,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刘慧莹同样地,依旧感受到所有的情绪都很远,她只想静静地盯着一处发呆。

朱富春很快出来,饶沛提议了让饶懿送她们,车上的位置也够的。

刘慧莹没有拒绝,这一天第一次,她面向饶懿说话,说的是:“送我们到医院就好。”

饶懿的回答是点点头。

饶沛和朱富春还有小菠,三人走在前面,饶沛扭头和朱富春说话,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反倒是熟络的。

衬得她们身后的二人,心事重重。

饶沛坚持跟他们一起去医院,挂的是特需号,所有费油她来支付。从医院回家之后,母女俩终于独处。

朱富春表示自己想先洗个澡,然后好上药。

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挫伤,拍了片没有问题,给她们开了涂抹的外伤药和一些活血化瘀的中成药。

浴室响起水声。刘慧莹打开空调,默默开始整理下午出门时摊在桌面的各类资料、沙发上的衣服,接着从衣柜里拿出四件套,逐一更换。

阳台上的洗衣机启动。

她按下开关键后,蹲着的身体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就着姿势,把脸朝向外侧,小口小口地呼吸。

头顶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夜色已经浓了。

朱富春洗好澡,刘慧莹刚好关上门,提进来外卖。

“叫的是小区门口的小炒,会快一点,”刘慧莹在桌前摆盘子,看她一眼,“先把头发绑起来吧,把饭吃了再吹。我再给你涂药。”

她拍了拍座椅上的靠垫,示意朱富春:“医生说要多休息,这两天别弯腰别发力,你要注意点。”

朱富春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还是像她小时候那样温柔。只不过小时候,朱富春会直接摸她的脑袋。

现在她长高了。

客厅暖黄的光落在妈妈脸上,一顿饭的时间里,母女俩不是没有交谈,只是说的都是一些,菜的味道怎么样、海市的天气、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这一类谈与不谈都一样的话题。

吃过饭。刘慧莹收拾桌子的时候,朱富春去吹干了头发,各司其职。

等她洗完手,妈妈已经翻出了药油,坐在沙发上,等着刘慧莹过来。

掌心沾着琥珀色的药油,落在青紫的淤青上。药油带着薄荷的凉,混着老药材的沉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刘慧莹的动作放得极轻,可指尖触上去,朱富春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吗?”刘慧莹说,“我再轻点。”

“还行。”朱富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继续吧。”

药油的凉意渗进皮肤,刘慧莹的指尖在淤青处轻轻打圈,目光落在妈妈松弛的腰腹上,那里还有一道一道棕色的妊娠纹,是刘慧莹在妈妈身体里存在过的痕迹。

药油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妈,”她的声音轻得像雾气,“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说。”

她把问句说得像陈述句。

朱富春的呼吸顿了顿,没直接回答,只是把头往里歪,看向刘慧莹沙发上抱枕的花纹。

茶几上的马克杯冒着热气。

刘慧莹轻声问:“你来海市,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帮饶沛,也是因为,妈,你以前接触过类似的事情吗?”

她不敢直接问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药油逐渐融化在体温里,掌心发热。

“倒不是要瞒着你,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你又认识她,我直接对你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好。”

“你看,虽然老了,你妈还是挺厉害的。自己来去也不是问题,不会在大城市弄丢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呢,也是不想让你知道以前的事情。”

“以前什么事情?”

躲不过的。

朱富春叹一口气,手垫在下巴下面:“我和你爸离婚的时候,你几岁来着?好像是三岁出头一点,我记得。豆芽一点儿大。”

“他打你吗?”

“偶尔。”

“结婚之后吗?”

朱富春想不太起来了,不太确定:“谈恋爱的时候,也有过吧?”

刘慧莹蹲麻了,索性坐在地上:“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为什么要和他结婚,为什么要和他生孩子。

朱富春长叹一口气:“……不是那么简单的。”

“年轻的时候哪知道那么多啊,那个年代,打老婆算什么问题,只要知道往家里拿钱,就算不错的对象了。你爸,长得又帅,说实话,谈恋爱的时候人家都说我高攀,又说男人嘛,成家了才算长大,我也就稀里糊涂的,不觉得有什么。”

“然后你们结婚了。”

“结婚了,”朱富春说,“也就是那前后脚的事吧,我考上编制,不做代课老师了,比他工作体面,赚得也差不多。”

“他有几次麻将输了,找茬想动手,我也能跟他对着打,他是个麻杆身材,我胖嘛,力气够大,也有来有回的。”

指尖的药油滴在她的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在她身后,刘慧莹只能看见妈妈圆圆的后脑勺,散开的黑白参差的头发。

“然后就这样过下去了?”

“那时候哪知道好日子什么样啊,凑合着过呗,也哭也闹,没用啊,我有时候带着伤跑回娘家,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带着东西上门来劝我回去,你外公外婆也骂他,可是骂完了呢,又跟我说,他保证了会改。我又想,不回去,那还能去哪呢?”

“跑啊,随便跑去哪,你又不是养活不起自己。”

“慧莹,”朱富春平静地说,“没有那么容易。”

“你想啊,对你来说,你最亲近的人是谁?以前没离婚的时候,有事情,你是不是跟小张说?现在有事情,你就会跟我说、跟朋友说。但是那时候,我最亲近的人也是你爸。我俩是一家人,钱放到一起花、睡在一张床上的人。”

刘慧莹说:“也是打你的人。”

朱富春沉默。

刘慧莹的手贴在她后腰上,用掌心的温度把药油渡进去。

薄荷凉凉的,熏眼睛。

“我不是,”刘慧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不是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朱富春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回头,“慧莹是心疼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