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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刘慧莹把头靠在沙发扶手边缘。柔软的边沿硌着她的下巴,脸上的肉变形。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又软又轻。

“你还小,不记得是好事,怎么?我还得天天抱着你哭,骂你爸多可恶?那婚不是白离了。”

“当然,你爸死得早也有功劳。”

朱富春说得很轻松,刘慧莹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笑过之后,朱富春又收敛了神情,叹息:“他这个人,我看是到死都不会改的。”

刘慧莹静静看着妈妈,问:“你是什么时候想好要离婚的?因为我吗?”

朱富春后腰的药油晾在空中,棕黄色沿着淤青边缘润了一圈,将疼痛包裹。

“倒也没有,”朱富春回忆着从前的事,“结婚没多久,闹了好几回,我觉得这个事儿不能这么下去,但是又没想好。那个时候离婚的人,有,但是太少了,真的是,有个这样的事情么,里里外外的人全都知道了。”

“那时候我带的班级里,有个孩子父母离婚了,全班学生连带我们年级的任课老师,全知道。地方就那么小。”

“我想来想去没想好,你就先来了。”

刘慧莹的睫毛扇动两下,神情里有些柔软的天真:“是不是,假如没有我,你就早一点儿能离开呢?”

朱富春抬起头,向后瞄了她一眼,故意说:“还真说不好哦。”

刘慧莹生气地拿手背拍了下妈妈的小腿。

朱富春哄她:“好了好了。”

“我怀孕之后,你爸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你外婆在照顾你表哥,你奶奶过来照顾了我几个月,他对亲妈倒是好的。”

“然后你出生喽,臭小猪,天天流口水,半夜不睡觉,白天睡不醒。”

刘慧莹嘟了嘟嘴,挂在嘴边的笑意还有点自豪。

朱富春说:“你稍微大了一点儿,你爸又开始发神经。我就知道,指望男的改好,不如指望中彩票。”

“那一年,学校的教师夏季津贴换成了疗休养,不发钱了,出去旅游。我把你放到你外婆家,跟同事一起去南京,三天两夜。我现在都记得那个夫子庙门口的样子。我没出过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在宾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想来想去,出来了原来也就这样,也没吓死个人。”

“下定决心之后,反而一切都挺简单的。我跟你爸说要离婚,他就开始装疯卖傻,要死要活。”

刘慧莹声音轻轻的:“他不让你走?”

“他闹,搞得像我怎么对不起他了。我提了两三回,他看我不吃软的,就开始来硬的,我吃了一回亏就学机灵了,那我也闹。”

“我都把你生出来了,有什么呢,不就是一个人过吗?生孩子养孩子这么难的事情我都做过了,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朱富春双手垫在脸下,向后瞟她一眼:“你没生过,没体验过。”

“等你光着屁股躺在手术床上,两腿趴开,一点形象没有,痛得要死地生个孩子下来,还得给你喂奶。走完这一遭,心态真就变了,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再后来呢?”刘慧莹说。

“就看谁心比谁狠呗。正好是暑假,我带着你在你大姑二姑家换着住,就是不见他。”

“她们……”刘慧莹不知道怎么说。

朱富春没管她的欲言又止,说:“那时候我不敢出门,你二姑带你出门去晒太阳,抱着你和你表姐。你爸在门口遇上了,要抱你走,一来二去,就跟你二姑吵起来了。”

朱富春笑了一下:“那会儿,你二姑夫的厂还没开起来,就是在屋后头搭的小棚子,两台机器轮着做,你二姑喊了一声,你二姑夫带着两个塑料小工跑出来,把他围住。你二姑就指着你爸的鼻子叫他滚。”

刘慧莹还真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因为二姑这个人现在也是这样,脾气爆得很,说急了就爱用手指头点人。

她想到了什么,问朱富春:“是你让她们都别跟我说的?”

朱富春短促地嗯了一声。

刘慧莹静静坐着,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想到。”

“她们都是好人,”朱富春慢慢坐起来,把衣服盖下去,“虽然嘴上也劝我,离了带个小孩,再找要难了,但说归说,我跑过去,都会留我住。”

刘慧莹知道的。

“早点儿睡吧。”朱富春打了个哈欠。

刘慧莹细细洗了手。她洗漱完,一路关掉洗手间的灯,走廊的灯,客厅的灯,在一侧轻微下陷的床上躺下。

室内不只有轻轻的呼吸声,朱富春手机亮着,在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刘慧莹默默听着。

没过多久,声音停了。手机放到床头柜的声音、眼镜腿碰撞的声音,再是一阵翻身和被子的摩擦声。

黑暗里,刘慧莹问:“妈,你爱我吗?”

“爱你啊,”朱富春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最爱你了,睡了啊。”

刘慧莹说好。翻了个身,困意漫上来时,她像掉进了一片雾里。

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漫无边际的感官碎片。

先是腰腹传来钝钝的疼,像被重物压着,又像有凉意在皮肤下钻。接着是药油的薄荷味,混着老房子潮湿的霉味,在鼻间绕着不散。然后是一片昏黄的光,光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床边揉着腰,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漫过整个房间。还有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推过来,世界瞬间从倾斜回正。

刘慧莹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一片虚空。最后是熟悉的温度,轻轻覆在身上,像羽毛落在地,把所有的钝痛都裹成了软绵的雾。

第二天一早,先醒过来的朱富春戴上眼镜下床。

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抻直身子,腰上的伤牵了一下,疼得她嘶地一声。她到镜子前,一夜沉淀,淤青的颜色更吓人了,但疼痛反而减轻。

刘慧莹还睡着,朱富春摸了手机,自己来到客厅,不抱希望地打开冰箱。这一看,让她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再往厨房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朱富春心中已大致有数。

刘慧莹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穿过门缝的煎鸡蛋味儿。

她揉着眼睛走出去,人还没清醒,已经开始数落:“不是说了少动弹?你要干嘛都叫我来嘛。”

朱富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腰前腰后都是抱枕,指指桌上的盘子:“我又不是伤到手,叫你干嘛?上厕所你也替我啊?吃早饭。”

刘慧莹没刷牙没洗脸,坐下先啃了两口,就听见朱富春幽幽传来一声:“刘慧莹,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刘慧莹噎住,手捏成拳拍着胸,走到冰箱边,打开矿泉水咕咚咕咚往下灌。

妈妈叫大名,那说明很认真了。

拿水时冰箱门一开一关,刘慧莹立刻就知道是哪露馅了。

她面不改色地回位置,继续吃东西:“差不多吧。”

这是什么回答?

薛定谔的对象?

朱富春狐疑地瞄了她一眼。

吃完早饭后,刘慧莹帮妈妈再抹上一遍药油,紧接着二人就无事可做了。

朱富春要看自己没追完的电视剧,刘慧莹帮她投屏,弄来弄去多充了两家视频平台的会员,才终于放上刚更新的古偶。

她自己的消遣呢?

刘慧莹想了想,还是从书房里拿了平板过来,坐在妈妈旁边刷英语单词。

朱富春果然看了她一眼。

电视机里女扮男装的女主角正带领将士们智破围城计。

刘慧莹对着键盘拼写单词,成功的音效和游戏闯关一样活泼。

朱富春很感兴趣地探头过来看:“现在这样背单词的软件也有啦?”

她喝了口茶,按下遥控器,问:“要不要我声音调小一点?”

嘴上还在问,手上已经在降音量了。

“不用。”

刘慧莹忽然有种回到读书时代的感觉。

母女俩住得不宽敞,她的书桌和妈妈的活动空间是重合的。很多个点着台灯到深夜的晚上,妈妈也是在背后,晰晰索索地打毛衣、看电视、剥核桃。

念高中的时候,刘慧莹住校。朱富春为了给她补身体,会自己做核桃黑芝麻粉给她带去吃。只要炒上一回,足足有两三天,家里全是那股香甜油润的气息。

刘慧莹的手指戳了戳屏幕,犹豫了半分钟,她还是开口:“妈,你觉得,我再读一两年书,怎么样?”

“什么意思?读什么?”朱富春按下暂停键,不太明白。

刘慧莹给她解释,不同的研究生项目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学制如何,念完了能有一个怎样的学位。

朱富春听完了,捏了捏手里的靠枕,想了一会儿,说:“那很好啊,你钱够吗?”

刘慧莹愣住,指尖向下,拢住自己的小腿:“也没确定能不能申请上……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

“蛮好的,想去就去,”朱富春打断她,按下遥控机,让电视剧放起来。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看电视要紧。

朱富春眼睛放在屏幕上,问一句:“要花多少你心里有数吗?本来想问你今年要不要买房的,我给你贴补一点。”

“够的够的,你自己花,”刘慧莹的喉咙发紧,“我是在想,那我要是跑那么远,你一个人在家……”

“怕我没人照顾?”朱富春乐了,转过来咯咯地笑,弄得刘慧莹有点不太好意思,“你在这儿是能给我做饭还是洗衣服啊?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你妈我还能照顾自己啊,等我不能动了你再考虑这些。”

刘慧莹瘪嘴,干巴巴地回:“哦。”

她戳戳屏幕。

没过一会儿,朱富春赶她进去:“你不是有书房吗?进去学,我要看电视了。”

正放到紧要关头呢。

在自己家里被嫌弃了,刘慧莹老实起身。

关书房门的时候,她转身,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

阳光慢慢移到她的发间,黑发间有点点闪动,泛着柔和的光。

朱富春没靠太实,腰背挺得笔直,手里剥着橘子,目光却没离开电视屏幕。

人上了年纪,眼皮耷拉下来,很容易显得没精神。朱富春也一样,不过她生来就是一双大眼睛,现在反而比年轻时候多了温和从容,少了倔强执拗。

也不知道电视剧里放了什么,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挤成浅浅的弯。

于是刘慧莹的嘴角也出现了相似的弧度。

第62章

朱富春在刘慧莹这儿住了五天,五天里几乎没出过门。

白天是嫌天气热,出去了跟碳火上烤没什么区别。

晚上倒是出门遛弯,但小区附近溜达了一次就不想再去。去一点的地方呢,朱富春又嫌弃大城市里去哪儿都是半小时车程起步,这还能叫遛弯?

前两三天,母女俩还能相安无事。

朱富春的隐瞒,刘慧莹的虚惊一场。她们没有正式谈过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但把自己置于险地的朱富春总有些心虚,是掩不住的。

第三天。

应妈妈的要求,刘慧莹买菜回来,在她的指导下烧了两顿简单的饭。

朱富春的说法是:你出国了总得学着做点儿简单的吧?外面能让你天天点外卖?

刘慧莹觉得有道理。

但这两顿饭之后,刘慧莹对自己在厨艺上的不灵光有了新的认知。糖醋排骨硬得离谱,醋还放多了,番茄炒蛋呢?番茄是番茄,蛋是蛋,泾渭分明,一个焦了,一个半生不熟。这种负反馈又让她更讨厌油烟,讨厌油腻腻的碗碟。

最后刘慧莹醒悟,自己在烹饪上的天赋可能集中在白人饭上。她去社交平台上搜索留子快手菜,看了一圈,觉得唯一能接受成为长期食物的,还得是面条。

外国人用的意面,好上手,最好是自带调料的,煮起来跟方便面差不多。想吃点家乡的味道呢,就煮熟了往上拌榨菜和辣酱。

刘慧莹连刷了几个辣酱奶油意面的教程,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放下手机,在厨房中央站了一会儿,迟疑地打开左下方的橱柜。

米桶旁边,摆着两盒没开封过的意面。

客厅传来电视剧片尾曲,女声唱着缠绵的歌,曲调和弦却烂俗。

刘慧莹低下的头在音乐里缓缓抬起。

手指轻轻一拨,橱柜门合上。

厨房的灯就在她头顶,地面上打下一个小小圆圆的影子。

刘慧莹从牛仔裤后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

手指一路往下滑。

一下,两下,三下。

点开。

聊天记录停留在数日前,是在问她,草莓还是蜜瓜。

刘慧莹没回,那时她在干什么来着?总之最后他都买回来了。那个蜜瓜现在还放在冰箱里,不知道会不会坏。

应该不会。

手机被捧在两手中间,大拇指靠着屏幕的边缘,刘慧莹没有动作,静静看了一会儿后又抬头。

她眨了眨眼。

此时算不上万籁俱寂。

晚饭后的微风时刻几乎是小区最热闹的时候,拖家带口的人聚在中央的儿童活动区,嬉笑,远处广场舞的乐声隐约传来,带着一丝路边烧烤摊的碳火气,客厅里有电视声,还有亲人的呼吸声。

好平常又平淡的生活。

这样幸福的时刻里,刘慧莹突然察觉到了自己有多可恶。

或许他是对的。

连问都没问,就替他做了决定。

一次,两次。

第一次,是自顾自地要离开,说她已经想好了。

第二次,是自顾自地让他离开,说她已经想好了。

她总是在想好之后再说。

比起商量,更像通知。

这不对。

爱情是什么?

是缠绵,是蜜恋,是一举一动就能触对方身体里的潮汐和岩浆。

也是痛苦,是烦恼,是凭空多了憎恨多了怨怼多了转身时空落落的影子。

她只想要前者,不想要后者。

刘慧莹低下头,大拇指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

那个输入框明明近在咫尺,她却来来回回。

没点下去。

刘慧莹犹豫了,她又想,或许把选择权留给他是个好主意。

是吗?

她跟自己说,刘慧莹,你既然自我,不如自我到底,别想他要什么,你想想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刘慧莹粉润的指甲划过一道曲线。

也就在这个时候,当她的视线再次聚焦到屏幕上时。

输入中……

屏幕上方跳跃着这一行字。

跳跃,又停下,变成一串孤零零的数字,然后再次跳跃。

像她的心脏。

……

刘慧莹从厨房出来,将一碟蜜瓜放到了茶几上,推到朱富春面前。

她陷进沙发里,双手环抱着膝盖,捞过沙发上的抱枕塞在怀里,侧靠着,手上回着消息。

朱富春看了她一眼,捏起叉子吃了块蜜瓜,嘟囔:“傻笑。”

第四天。

午后的阳光还没挪出客厅,朱富春正坐在沙发上叠刚晒干的衣服,刘慧莹站在一边,从衣架上卸衣服下来,两人分工明确。

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是朱富春的。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接起电话,声音跟刚晒过太阳的棉被套一样暖烘烘:“诶,对,没事的,你怎么样了?”

刘慧莹以为是大姑或者二姑,直到她听见小菠的名字。

朱富春的手机是前天新买的,原先那个跟人从楼梯上一起掉下去,摔坏了。刘慧莹给她换的是新款,补办了电话卡。

新买的手机就是好,一点儿漏音都没有。

刘慧莹撇了下嘴。

朱富春笑了,很高兴的样子,她往一边靠,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上面还留着布料的软感:“谢什么呀,说这个干嘛,”她顿了顿,又轻声问,“那……那边呢?有进展了吗?”

“嗯,嗯,”朱富春点头,“那倒蛮好的,你拿定主意就好。”

朱富春听得心里松快,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低头,拍拍膝盖上叠好的衣服:“好啊,你看,有人搭把手还是不一样。”

“嗯,好的呀,当然可以了。”

“好,再见。”

她挂了电话。

刘慧莹拿起没叠完的衣服,明知故问:“谁啊?”

朱富春把手机放回茶几,回头看她一眼。

两人对视。

刘慧莹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

她原来没意识到,心底里有一点儿,她还是有些责怪饶沛。虽然事情的本质与她无关,但是。

刘慧莹拍了拍手里的衬衫,抻着衣服,抹掉褶皱。

但是,谁让她和妈妈一起瞒着她呢。

刘慧莹不会说自己有一点小小的嫉妒,为妈妈和别的人曾经成为过短暂的、保守同一个秘密的同盟,那太像小女孩儿的情绪了。而且并不应该。

朱富春拉过她手里的衬衫,理着领口,回答女儿的问题:“那个谁的姐姐啊,你忘了?”

刘慧莹表情古怪,她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刘慧莹,”朱富春抬头,两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忘了,我抓过多少对早恋的,嗯?”

刘慧莹移开眼,干巴巴:“哦。”

幸好朱富春没有多问的意思。

刘慧莹也确实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的手摸到口袋里,摩挲着手机边框。

过了一会儿,刘慧莹问:“沛姐怎么样了?”

“挺好的,”朱富春回答得很简洁,“有进过警察局的记录,离婚就容易了。”

住到第五天的时候,朱富春提出自己要回家。

多年后的淤青和多年前的淤青都在淡去,朱富春早就有了不一样的生活。

刘慧莹放下手机:“为什么?回去干嘛呀?多陪我两天嘛。”

“再住下去,我要忍不住和你吵架了。”

“我怎么了?”刘慧莹莫名其妙。

两代人有各自的生活方式,爱能让她们包容彼此,但也是一种消耗。朱富春忍住了数落女儿的欲望,表示自己更想念熟悉的邻里、宽敞的社区中心和热闹的广场舞搭子。

刘慧莹挽留,朱富春却很坚持:“行了,过两天再来。”

刘慧莹不知道饶懿是怎么知道的。但她送朱富春去车站的那个午后,与之前的话题毫无关联的,饶懿问她,要不要去江边散步。

冷气和阳光交织,正是夏天最美好的时刻。

刘慧莹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了妈妈对此的评价:开一个小时车跑出去逛街散步?吃饱了没事情做?

她边笑边回复,好啊。

夏天的尾巴,最后的暑气和暮色一起漫进车窗。

饶懿的车停在小区门外。刘慧莹穿着件麻布背心裙,只握了手机,连包也没带。

驾驶座上的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动了动,指腹蹭过真皮表面的细纹。

车门开合,安全带扣上,发出咔的一声响。

“好了。”她轻声说。

或许不是她一个人有种不真切的隔世感。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晃了又晃。

转过第二个弯。

刘慧莹的左手向后探,在熟悉的地方摸到了纯净水。

打开,喝一口,他们开始交流。

饶懿先打破安静,声音比平时轻些。他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你和运营聊得怎么样?”

这两天他们在手机里,压根没聊过“正事”。

水果,菜谱,她的视频调性和话题方向,平台垂类运营又联系她想签独家。

什么与近在咫尺的现实无关,他们聊什么。

手机里的话题延伸到手机外,是容易的。

轻松,愉悦,可以开玩笑,可以说一些无伤大雅的业内笑话,可以问彼此的现状。

车离小区越来越远,某一个时刻,街边的路灯亮起,次第往后退,光影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饶懿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忽而问:“你妈妈怎么样了?”

“她回去了,嫌我呢,不习惯住这儿。”刘慧莹看着瓶中的纯净水来回摇晃。

“饶沛本想请你们吃个饭,但她手还没好,这几天也忙,”饶懿说着,声音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刚好撞进她抬起来的眼里,他又貌似波澜不惊地错开,“想来想去,她打算等事情解决了再登门拜访。她问我是不是该送些东西,又不等我回答,说不合适。小菠有问起你,也有问起你妈妈。她不出国了,饶沛会一直带着她。我们现在一起住,我和她一起和律师见面,他还是不同意离婚,我们在尽量把流程往前推。”

他的话异常得多。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落进刘慧莹眼里。

这些在饶沛和朱富春之间谈论过的话,此时在两个后知后觉者中间又重新发生了一遍。

红灯。

“哎。”刘慧莹低声唤。

饶懿转过头,被一双手接住、捧住,唇齿间细腻的香气清浅。

温柔的吻,比起一个浪漫主义宣言,更像一个无声的抚慰,来自过去,面向现在。

第63章

在心里倒数着秒数。

撤开的瞬间,她睫毛闪动纷飞。

背又靠回副驾驶的座位,刘慧莹平静地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紧接着是回身时黏在嘴唇上的发丝。

她面色如常,并没有窘迫,好像自己并非突然亲吻了分别一周的、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定义的人。

车内陷入古怪的沉默。

嘟嘟——

队伍后面有车按喇叭,饶懿终于启动。

空调的微风轻轻吹着。刘慧莹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心里像被江潮拍打着。

澎湃,抚平,但有节奏。

熟悉的人和熟悉的车。

熟悉的吻。

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长,秋天怎么等也不来,公路两旁的行道树苍翠得聚了一个夏天的暑气。

“小菠还好吗?”刘慧莹问。

“饶沛不去上班,在家,每天陪着她,给她上课,陪她玩。”他淡淡地叙述。

和妈妈在一起,那就很好了。

刘慧莹嗯了一声,又问:“你还好吗?”

“一般。”

一般,那其实就是不好。想说,又不想说。

快到江边时,饶懿慢慢降下车窗,江风裹着水汽吹进来,撩起刘慧莹的碎发。

越靠近江边,车流人流都多了起来,霓虹灯和高楼大厦横亘在江上,江上江下各有一个世界。

堵车的时候,几乎寸步难行。饶懿微侧过头,看着她下意识拢头发的动作。

“你呢?”他问。

有一瞬间,四周的人潮涌动,从一边到另一边,穿梭着将他们淹没。

车厢变成了深海里的潜水艇,他们是被困住的两尾鱼。

刘慧莹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他。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衬衣,袖口挽起,领口松散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很难得地,衬得他眉眼柔和。眉峰锐利,瞳孔的深褐色中和了锋芒,鼻梁高挺凌*厉,唇线清晰,抿着时带着点不自觉的认真。

刘慧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长久以来的那些犹豫和恍惚,在短短的车程里,没有出现过。

那些情绪不是不存在,只是当心跳如同倒计时般响起。

车内的空气,窗外的江风,还有他眼里的明明暗暗的光。都让刘慧莹明白,她比自己想象的勇敢。

“我……”刘慧莹说得断断续续,“我挺好的。”

车停在某个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里,这个时间仍有空位,停车费大概不菲。

饶懿熄了火,转头看着她:“走吧。”

沿着上坡,一步步往前,往上。

饶懿始终在刘慧莹前半步的位置。

最后一步,视野足够高阔。

灯光倒映成碎金,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撩起刘慧莹耳后的碎发。她停在江边步道的栏杆旁,看着远处货轮的剪影慢慢划过水面。

人很多。

汇进人流中,两人很快意识到,不牵手一起走就只能被冲散,饶懿侧身的动作很自然,牵手搂肩的动作也很熟练,比他更熟练的是刘慧莹顺其自然的接受。

她往里凑,手指先是拽住他的衣角,紧接着是探过去扶住了他的腰。

“你怎么会想来这里?”嘈杂错乱里,刘慧莹不得不提高音量,以确保自己被听到。她的声音里有笑还有无奈。

饶懿俯下身,在她耳边:“我没想到。”

“你上次来江边步道是什么时候?”刘慧莹踮起脚,也凑上去。

“十五年前。”

答案精准得有些奇怪。

刘慧莹想了一下,说:“念书的时候?”

“假期回国,也是一个夏天。”迎面有人走来,饶懿的手臂将刘慧莹拢向自己。

人群拥挤,她不得不拽紧了他的衣服。

“那一年饶沛要去念大学,我父母各自回来小住,要求我也过来,”饶懿说,仰头示意,“我们在前面的观景台上留下一张合影。”

刘慧莹侧目。

不是去看远处的观景台,而是看他。

靠得足够近,下颌线上的淡青胡茬一览无余。

“你还好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饶懿反问。

“我为什么不好?”

为什么?

人群里,刘慧莹拉住他的袖子。

她想起几日前的厨房,在她胡思乱想间低头时,看到的三个字。

11111111:[你在吗]

很久很久的输入中,很简单很简单的三个字。

刘慧莹思索,于他而言,除开小菠,饶沛恐怕已经是生疏地家庭关系中最亲密的那一个。

他回国会选择海市,是否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饶沛在这里呢?

可能吧。

下一个十字路口,两人默契转向,离开了人影幢幢的步道。

略宽敞些后他们可以并肩走。

日料店和高级商店鳞次栉比,橱窗里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幻梦。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江面,滑错方向,误入一个街角外的异域。

“这些天,你在干什么?”刘慧莹问完,先说起了自己。说起这两天里,她和朱富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小小地拌几句嘴又很快和好。

“你呢?你在干什么?”

身后,霓虹闪烁。

“没有什么。”饶懿的声音在风中依旧很稳,他转头看向刘慧莹,见她依旧在等待,抬手帮她将挤乱的头发顺一顺,“我?我做该做的事情,但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

刘慧莹挫败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呢?”她说。

她仿佛能从饶懿的眼神背后读到那股无力感,而她有点害怕,她也曾为其添砖加瓦。

刘慧莹望进他的目光里。他眼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是身后霓虹的倒影,身前身后,组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你看,你可以从别人眼里看到更多。刘慧莹这样对自己说。

“你把小菠照顾得很好,饶懿,你不应该怀疑自己。”

那不像你。

“是吗?”他淡淡地说,眼神让刘慧莹想躲。

但转瞬他牵了刘慧莹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途上,他开始陈述最近发生的种种,或好或坏,那个下午他想到的和没想到的,无力和挫败,力所能及和力所不能及。

夜色慢慢漫上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慢慢同步。

转过某一个路口过后,江风拂过,带着水汽与温柔,芦苇沙沙作响。

“可是你知道吗?”刘慧莹说,“就跟我妈一样,如果连这都能走过去,前面还有什么是迈不过的呢?”

“你别小看她。”

在饶懿说话前,刘慧莹竖起一根手指到他面前:“好,我知道你没有。”

他不说话了,只是很柔软地看着她。

“你别怪她不告诉你,也别怪自己。”刘慧莹想了一下,望向江面,又望回他的脸,鼻翼随着呼吸轻轻动了动,欲言又止,继续向前走。

就这样一直走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行人变少,走到等红灯的时间变得漫长而不孤单。

“你觉得爱尔兰怎么样?都柏林?”刘慧莹说。

“很好,”饶懿垂眸,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然后回答,“我没去过。”

“那很好啊,”刘慧莹点点头,“很好。”

“你会讨厌我吗?”这个晚上,刘慧莹的问题很多,且都让人猝不及防。

饶懿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

刘慧莹走在前面,两三步后,停了下来。

“你会讨厌我吗?”

刘慧莹又问,才转身。

一前一后地对望。

海市数不清的老建筑挂着黑色的方形牌,像身份证一样介绍姓名年龄来历。那样的一座座成为他们的背景板。

灰褐色的,有市政安排的造型灯。而两人中间,是一个如命运般降临的长椅。

刘慧莹往中点走,她的声音很轻,像被江风裹着的细沙,将那个问题又落在饶懿耳边。

他也向前,在刘慧莹落座的时候,来到她身边,站着,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的掌心带着点凉,却把她的脸颊托得很稳,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夜色。

“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些,眼神晦暗不明。

“是你说的,我好可恶。”

这话听着像在翻旧账,但刘慧莹可以发誓,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地有些好奇。

“会吗?”她又问。

饶懿笑了:“有一些时候。”

“什么时候?”

“我不能说。”

“我欺负你的时候吗?”刘慧莹这样问。

借着路灯微黄的光,刘慧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闪烁成最早一片秋叶。

饶懿没立刻说话,只是迈步,坐在她身旁。

“我对你不好吧?”刘慧莹说,声音像一阵轻纱笼罩,“很坏,老是随自己心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流淌的江水声成为背景音,映衬出一小片空白。

“现在。”饶懿说。

“什么?”

“现在,”饶懿边重复,边俯下身。他一手撑在长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捧起刘慧莹的侧脸。

唇瓣被他轻轻含住。

含一下,就分开,来不及记住,甚至来不及闭眼。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能碰到她微凉的鼻尖,连呼吸都混在一起:“这种时候,最讨厌你。”

又一下。

刘慧莹忍不住轻轻牵起嘴角,又很快复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包裹了她。

江风拂过,撩起两人的发梢,绕在一起又散开。刘慧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看见他早已被风拂乱的头发,连他唇上淡淡的唇纹都清晰可见。

饶懿松开捧着她脸的手,重新坐正。

“我们往回走吧。”

刘慧莹说好,等待一只手牵住她。那只手果然到来,严丝合缝地一一扣住指缝。

倒计时响起。

第64章

刘慧莹年轻的时候,曾有过两次在大街上漫步到深夜的经历。

这话倒不是说她现在老了,只是当人开始上班,固定作息本身就会抹掉很多在不确定中才会产生的东西。

一次是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和室友们去吃了火锅,夜里回学校,打车到了门口却没人想进去。于是大家绕着学校转了一圈又一圈,去便利店买膨化食品和啤酒,坐在台阶上喝啊聊啊,休息够了就继续走,走累了就继续休息。

最后回到寝室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她们还是没熬到看日出的时候,毕竟第二天还有论文打印排版的事。

第二次,是张闻宇跟她求婚那天。

两个人压马路直到凌晨。话题离不开那时的他们全身心憧憬的未来。

……

空无一人的街道。

刘慧莹挣开饶懿的手,向前小跑了几步,转过身,笑着看他,又转过去,轻巧敏捷地转了两个圈,向着前方张开双手。

傻乎乎的,像喝醉了一样。

可明明没有。

饶懿将手插在口袋里,长身直立,嘴角很难得地出现了明显的笑意,注视着她又跳跃着走回来。

上坡。

刘慧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但夜色越深她的兴奋越浓重,困意和疲惫都成了助燃剂,让那一股莫名的情绪越烧越旺,只希望此刻常驻,时间不再流逝,太阳永不升起。

海市的夜晚是热闹的,哪怕是深夜,对这一片繁华的街区而言,也只是开门的店铺换了一批。

绕过这一个弯后,行人陡增,冷清褪去。

有人。

刘慧莹老实地和饶懿并肩而行,可牵着的手一摇一摆,前前后后地荡着秋千。

饶懿放松力道,随她拉扯。

零点的到来是无知无觉间的事。

赶在咖啡厅歇业打烊前,刘慧莹买到了两个甜筒。她递一个给饶懿,后者也接过,第一次在马路上边吃边走。

“味道怎么样?”刘慧莹问。

他们继续向前走。

停车的大厦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

左拐右拐后都分不清方向,但也没人提出,不如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看看。

牛乳冰淇淋的滋味很好,醇香清爽,尝得出来用的牛奶品质上乘。

“还不错。”饶懿回答。

他用左手拿着甜筒,不甚熟练地侧头,咬一口酥脆的蛋卷。

右手,被刘慧莹牵住的四根手指微动,大拇指用力,虎口夹住她的手,其余的手指娴熟地找到自己想去的位置,一一扣住。

刘慧莹扭头看他一眼,又转回来,咔嚓咔嚓。

这不太好,但刘慧莹还是被这一幕勾起了一些与他人的回忆。那不至于使她分心,只是多少有些唏嘘。

唏嘘之后,她食指轻动,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感受到被攥紧的力道加重。

路过垃圾桶,他们扔掉了剩余的尖尖和包装纸。

繁华的商业街在深夜也要降一个亮度,连锁快消品牌的巨大logo不知何时熄灭,占据拐角的三层店面也逐一变暗。

再往前走的时候,便有种错觉,仿佛世界上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只剩自己,和身边人。

漫漫长夜,星光不见,霓虹也会熄灭。世界明明暗暗自有其规律,而我在这里压马路。

刘慧莹不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也不觉得这项运动对于一对三十出头的男女而言过于纯情。

……他会觉得吗?

刘慧莹的视线往外飞又很快收回,声音响在夜色里:“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而他会错了意:“想回去了吗?”

“不,”刘慧莹摇头,“没有,那我们就,随便走走?”

走下去。

“你的推荐信,要开始准备了吗?”他问。

刘慧莹抿出一个不起眼的笑,声音里带上了刻意为之的无奈:“我不知道呀,我还没和推荐人说过。不知道是他来写,还是我写完给他签字呢。”

“我觉得你可以让他来写。”

“哦?”

“他会把你夸得很好的。”

风掠过耳畔时带着哨音,把远处便利店的暖光吹得晃荡,像团跳动的橘色火焰。

身体无法控制的疲惫让呼吸犹如落在棉絮上,神经却绷着股莫名的劲,像暗夜里忽明的星火,越熬越亮,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噢,”刘慧莹迟滞的思维反应到了语言上,她回,“那我跟他说一下。”

“你困了。”牵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一个转身,饶懿将人搂着进了大厦旋转门。刘慧莹并没有反应过来,由着自己被推进了不熟悉的地方。

直到在下行扶梯上,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们停车的楼,不过正门侧门朝向不同的街道。

看来没认路的只有她自己。

回去的路上她不住地打呵欠。

到小区,饶懿先下车,靠近刘慧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捏。

玄关的灯刚亮起,刘慧莹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饶懿扶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脚步发飘,头还轻轻往他肩上靠了靠。

按在她头发上的手一下下地捋,饶懿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和手机,放在玄关桌边。

大概是江边的风刮得倦了,又或是他们实在走了太久,困意都攒到了此刻。

“快进去洗漱,我帮你把外套挂好。”饶懿的声音放得很轻,接过她手里的包,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又多叮嘱了句,“别洗太久,小心困得站不稳。”

刘慧莹点点头,拖着脚步往浴室走,连回应都带着浓浓的鼻音。

等浴室的水声响起,饶懿才转身,拿过杯子,倒了温水放在她床头,又把空调打开,调到睡眠模式。

茶几上散乱着几本杂志和书,沙发上搭着小毛毯,餐桌被当成书桌用,上面摊着笔记本和各色纸张。

饶懿没动她的桌子,只是将沙发上散乱的毯子折好,抱枕归位,又顺手将书桌上的咖啡杯洗了,连带她白天散落的笔,都按颜色排好,放进笔筒里。

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直到浴室水声停了。

那时饶懿正坐在书桌前,抽了一张白纸,手上的黑色水笔在纸张上留下一个点。

刘慧莹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散乱,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正在构思的饶懿默默坐着,看她一副完全忘了自己的样子,梦游般走进卧室。

他放下笔跟上去。

刘慧莹自顾自地倒在床铺上,被子没盖。裙摆卷了起来,她也无知无觉。

她还没睡着,但呼吸已经变沉,半阖的眼迷蒙,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敏感。

饶懿会为她的放松和毫无防备而感到心软,他被给予如这间卧室里其余物品一样的权限,被包容接纳,是她生活里如常的一部分,可以在旁边安心沉眠。

他将折叠的裙摆下拉,又小心地从她身下抽出被子,盖一个角在她肚子上。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还带着刚洗完的热气。犹豫了几秒,饶懿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

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得几乎没有痕迹。

门被悄悄带上。

第二天早上,刘慧莹自然醒。

无业游民的生活没有时间表,醒来是九点还是十二点甚至和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晚没有关系,完全随机。

直到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晒上太阳,她边揉着眼睛边点开手机,才恍惚想起来,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但。

刘慧莹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甚至犹疑地转身回卧室,掀了下床上的被子,确认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睡过的痕迹。

呃。

她抬手,随意把头发往后掀,下意识咬了下下嘴唇。

有些小心思,你不能明确它存在,但也不能说没想过。

好比她昨天出门前换了卧室的香薰,整理了房间又觉得整整齐齐地太刻意,坐上沙发滚了两圈。

刘慧莹靠在门边,盯着沙发上叠成四折的毯子,默不作声看了几秒,又低头,大拇指一动,确认真的没有消息。

眼睛一闭又一睁,视线扫过,餐桌边,一张孤零零的白纸与她自己的一堆材料相隔了一段距离。

微皱的眉头怔住。

她走过去坐下,自然地两腿交叠,丝质睡裙向上滑动。一手支颐,一手拿起那张白纸。

上面的英文字体流程又工整,刘慧莹眼里先掠过一丝笑。

【ToWhomItMay,

Icametobeacquaih……

……】

眼神从左到右,一行又一行。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停顿,嘴角不自觉往两边牵了牵,眉尾却悄悄软下来,连没睡醒的倦意都散了些。

读到最后,刘慧莹抬眼往窗外瞥了瞥,阳光透过毫无遮挡的阳台,落进室内。白纸落下,她的眼神里飘着点放空的软,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信纸边缘划圈。

推荐信的最后是一行中文,留给她的。

早安,记得联系我。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

什么呀。

她把纸收进文件夹。

刘慧莹的嘴角彻底扬起来,连腮帮子都轻轻鼓了鼓,像是在憋笑。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探出去拿起手机,在掌心攥紧。

她没立刻行动,而是把手机捏在手里转了半圈,才开始发消息。

HUIHUI:[knoock]

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复。

打字时嘴角还带着笑意,刘慧莹托下巴的手不住地点着脸颊,人倒是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切出去看了眼今天是礼拜几,随即在心里想好了理由。

哦,要上班。

手机放起音乐,她去洗脸。

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脚步依旧轻快。

叮咚。

身后,门铃响了。

第65章

门开了。正是她想的那个人。

刘慧莹刚洗过脸,下颌线处仍残留着两滴水珠,几缕细小的发丝黏在鬓角。

她开了门,却没让开,靠在门边,一脸好整以暇地望着门外的人,不说话。

饶懿提着一个保温包装袋。他穿了件浅灰色短袖,黑色长裤。额前碎发微乱,发梢还沾着点细汗,深褐色的眼睛一贯沉着。

刘慧莹不让开,他也不问。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对峙了起来。

半丸子头松松垮垮拢在头顶,连她没完全睡醒、眼尾带着点软的神态,没换下的睡裙,都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刘慧莹的眼神里带了些虚张声势。她歪着头,刻意扬起了下巴,不使仰望显得过于弱势。而对面的人仅仅是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她,就让她被这对视绊住了,无法分出神去想别的事情。

她总是无法抵抗他这样专注的神情。

别过脸。眨巴眨巴眼。

是她要把人堵在门口,也是她先败下阵来。刘慧莹装作若无其事,转身,留下门大敞着。

身后的人进来,关门,换鞋,一气呵成,熟练得要命。

刘慧莹进卧室涂脸,完全没有招呼客人的打算。

客人倒是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拿出碗碟把东西装好,又收拾出了半张餐桌。

鲜榨橙汁,巧克力漏奶华,菠萝油。

很简单的两个盘子,摆了两套餐具。

刘慧莹换了简单的家居服出来,头发披散着,未施粉黛,施施然落座,端起杯子。

她摆在桌上的手机仍放着歌,但刘慧莹没有去暂停的意思。

指甲敲在杯壁上,发出轻响。刘慧莹抿了一口,清新的酸意混着甜漫开,她眉尖悄悄蹙了下,又很快舒展开。

不请自来的客人很是自觉。饶懿坐在对面,切开了漏奶华,巧克力混着牛奶溢满盘子。

“你今天不上班?”她披散的头发垂在肩头,几缕落在锁骨处,说话时下巴微抬,还带着点刚才堵门时没发泄完的劲儿,“还是已经离职啦?我是不知道了。”

酥皮簌簌落在盘子里。

“请假了,明天去清东西。”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抽了张纸,按在嘴角,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一点眉眼,实在太家常。

刘慧莹“哦”了一声,拿起叉子戳了戳漏奶华,巧克力浆慢慢流出来。她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你都交接完了?”

“嗯。”

刘慧莹问了几个关于现在组织架构的问题。

虽然离开了原来的公司,但不能免俗地,她也总有几分八卦的心思在。

只不过,新上任的老板也在创享易购待了好多年,深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得慢慢烧、暗暗烧的道理,眼下还没有大刀阔斧换人改架构的风声。

刘慧莹点点头,咬一口菠萝油的边。

饶懿放下叉子,抿了一口橙汁,抬眼轻笑:“放心吧,你的小朋友们还安全。再怎么换血,总要留人干活的。”

这些老板。

刘慧莹含着叉子批判地瞪了他一眼。

当然,话说得也有道理。裁人换血一般都从小管理层着手,一是工资高福利高的位置裁掉才有降本增效的价值,第二嘛,老板总想换些自己趁手眼熟的人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哪个老板先盯着底下干活的小蚂蚁开刀的?

只是嘛,这话总是让人多了一些阶级成分上的不爽。

“那大模型那边是谁接到了?”

饶懿说了个名字,刘慧莹诧异:“瑞总兼任啊?”

“还在市面上招人,听口风,是想挖人回国。”

刘慧莹:“那你急着走干什么?多给他们两个月喽。”

“有事要做。”饶懿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好像已经给这四个字作出了更详细的注视。

手机里的歌换了首慢歌,调子轻轻的。刘慧莹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蹙眉头。

“那你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随意一些、漫不经心一些,强迫自己忽视这句话中在场的二人都心知肚明的意义,“你之后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时间吧,也有许多事要处理,”他顿了下,才继续说,“也好。”

“噪点呢?”

“暂时不考虑了。”饶懿说。

“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肯等你多久?”

回答的人有些无奈,开口:“刘慧莹,我也不是工作机器吧?”

怎么说得她像个压榨人的资本家一样。

刘慧莹不满地晃了晃叉子:“你早上又没事,昨天走什么?还以为你赶着去上任呢。”

眼里漫开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饶懿说:“刘慧莹。”

他顿了顿,才组织好语言:“好,我知道了,我的错。”

刘慧莹没接话,只是低头吃着漏奶华,耳尖悄悄泛了点红。手机里的歌声还在响。

她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你错什么?”

对面的人早等着这句话。

声音慢悠悠的:“我对自己的认知有偏差,做出了不符合阶段定位的事,需要修正。”

“怎么不说话了?”饶懿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调侃,“不发表些意见吗?”

烦人。

放下叉子,擦嘴,刘慧莹用动作强硬切换话题。她抬手伸腰,拿过桌子另一头的文件夹,把那张纸递给他:“昨晚写了多久?还不错。”

饶懿嗯了一声,说:“很快。”

纸上没几处修改的痕迹,几乎可以说是一气呵成。

“第三段,不要直接写工作履历,总结提炼一下综合能力再举例,最后的祝福删掉两句,篇幅太长了。”

二人对视,桌上的餐盘还摊着。

刘慧莹支起下巴,眼波流转,看他一眼,往椅背上靠,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笑意:“看什么?你写的东西不需要负责吗?去改。”

饶懿挑眉,欣然应允:“好。”

他起身。

刘慧莹补充:“写完了再给我一个电子版。”

饶懿回头看她,神色不明,弄得刘慧莹有些心慌。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按在椅背上的手发力,将椅子推进。

刘慧莹刚放下一半的心还没完全落地,只见他绕过来,一步两步,停住,弯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巧克力味。

“好,收到。那请问,我是先洗碗还是先改推荐信?”

刘慧莹抬眸,脸皮发烫:“先洗碗吧。”

“好。”他却没动,呼吸依旧近在咫尺,脖颈处还能看见一点淡青色的血管。

刘慧莹自以为隐蔽地攥了下裤子。

下一秒,使坏的人站直了身体,手臂一伸端过她面前的盘子,老实进厨房去了。

刘慧莹长吐出一口气,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无业游民凑在一起,时间更没有秩序性。

他们的早饭是寻常人的午饭时间,刘慧莹才起床,打开单词软件翻了两页,就不住地发饭晕。

饶懿真的老老实实地坐在她旁边,圈圈划划,照她的意见改推荐信的语句词汇。

刘慧莹支颐看他,太阳照进来,晒得人暖融融的,更困。

脑袋一点一点。

“你昨天回去,几点睡的?”

笔尖顿住,饶懿回忆了两秒:“三点。”

“今天几点醒的?”

“八点半。”

“你不困?”刘慧莹很难理解。是她一个人在变老吗?熬了会儿夜就觉得得补三倍的觉回来。

咔哒咔哒,饶懿按了两下签字笔上缘,抬手把她手里的平板抽走:“去睡一会儿吧。”

刘慧莹从善如流。

但她没进卧室,而是倒在了沙发上,陷在抱枕里,抖开小毯子,任由阳光打在脚上。

醒来的时候她被脑袋下的触感吓了一跳。

温热的。

那种午后沉眠带来的不知今夕何夕感迅速退却了。手按在沙发上,她抬起上半身,侧头去看。

饶懿歪在沙发上。

他侧着头,一手撑在沙发边缘,另一手里捏着的是她扔在茶几上的家居杂志,此时摊开的是有折痕的一页。

刘慧莹自己都忘了那是什么时候折的,折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他们的手机都留在餐桌上。

刘慧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不觉得自己有知道的必要。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到地板上。光线把他的侧脸染得暖融融的。

刘慧莹又慢慢俯下身去,头靠在他膝盖上,鼻尖蹭到他浅灰色的家居裤。

很好,还记得她不喜欢别人穿外裤坐沙发和床,也记得自己的衣服一般都放在哪里。

棉质布料软乎乎的。

刘慧莹盯着布料上的灰格子发呆,布料下的肌肉一起一伏,她的呼吸节奏也渐渐和他趋同。

直到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将碎发往两边拨。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醒了?”

刘慧莹的回答是用手指戳了戳灰格子。

手指被人抓住,拢到手心,收在一边。

刘慧莹转了个身,平躺着,仰视。

她的头发散开,海藻般铺在身后,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像深海里的陷阱。

“你应该会很快适应爱尔兰的生活节奏。早上去街角的咖啡馆,再配上一块刚出炉的司康饼,坐在窗边看书。下午,找片草地坐下,晒晒太阳。”他的声音困倦,比平时低了半度,还带着点气音。

刘慧莹笑:“我是去念书的,整天泡图书馆还差不多,说得我很闲的样子。”

饶懿低头看她时眼睛还带着点惺忪。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后颈,带着点浅淡的鼻音:“会吗?嗯?这么乖。”

第66章

脸红了。

清醒和沉溺同时到来。

刘慧莹支起身子,脸颊泛起热。

其实她没想跑,只是觉得,这样他坐她躺的姿势,让她好没安全感,于是想爬起来聊天。

但同样没从困意里完全抽离的人对此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麻,那股没褪尽的困意让他的动作带着点下意识的执拗,没等她反应。

一拉一拽,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间,刘慧莹的重心猛地前倾,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肩,下一秒就稳稳落在他腿上。

跨坐的姿势让她瞬间僵住,棉质裤腿往上卷,蹭过他的膝盖,布料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漫上来,连呼吸都跟着顿了半拍。

饶懿的眼睛比刚才亮了,瞳仁里清晰映着她泛红的脸。

他或许是清醒了,或许是没有。但总之,他没松手,指尖仍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的皮肤,声音比刚才更哑,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黏糊:“跑什么?”

刘慧莹的耳尖烫得能滴出血。

呼吸的节奏变得急促。

她想挪开,腰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力度很轻,像怕碰碎她,却又稳稳地把她圈在怀里,让她没法退。

“不是跑,”刘慧莹努力让声音听上去正常些,眼睫轻轻颤着,“就是……有点怪。”

饶懿低低地笑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他的手臂传过来,让刘慧莹抬起扶着沙发靠背的手,轻轻锤了他的肩一下,然后没挪开。

饶懿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安抚:“哪里怪?”

他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上,有种乘胜追击的架势。

刘慧莹有点儿恼,抬头想反驳,却撞进他骤然靠近的眼里。

语言被忘记了。

唇舌,也有了别的用*处。

热。

像坐在大火炉上。

饶懿的指尖慢慢移到她的耳后,轻轻帮她把睡到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刘慧莹猛地缩了缩脖子。

从温热濡湿的吻中撤开。

“别乱动,”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说的,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再动?”

刘慧莹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不看他,视线穿过他和沙发的靠背,望向房间,桌上还瘫着睡前摆开的学习资料。

大好的下午,阳光明媚,本来是想好好学习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

刘慧莹抬头,在他额头上叭了一下,亲出了响声。

唇角泛着水光,饶懿面不改色,眼神却幽深。他的手仍揽在她的腰上。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羽毛,腰上的手却越握越紧。

没等她反应,那只手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像落下一片羽毛,接着是眉骨,再到她泛红的脸颊,摩挲两下,沿着骨骼的脉络,向下。

刘慧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她的眼睛依旧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头却微微偏移。

牙齿间多出一块温热的肉。

轻一点,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