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分别
祈星台, 天上乌云笼罩,没有一丝亮光,狂风吹得四周树木摇晃不止, 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解气了?”问玉道。
“不解气!”商怀笙手扶在石台上, 指缝中渗出温热的液体,“我恨不得杀了他,把他扒皮抽筋, 用怨毒的诅咒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你可以这样做。”问玉看到她手上的鲜血,眸光微动,“我就当不知道。”
商怀笙微愣,以为他在说反话,扭头看去却见问玉一脸的认真,她冷哼一声, “你会这么好心?我要真杀了凡人, 你肯定将我押回去审问, 门规处置。”
“他不算无辜。”
问玉犹豫许久,还是告诉了商怀笙。
被蒙蔽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也有权利知道自己亲人受害的真相。
商怀笙心结难解, 所以无法通过前尘镜,也没有办法完全掌控断龙——不是断龙不肯认她,是她在排斥断龙。
他从前不清楚商怀笙的过往,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她劣根难解。
雨突然落下, 有倾盆之势, 雨珠被风卷进祈星台, 很快打湿商怀笙的衣襟。
问玉上前把她拉过来,掏出手帕,擦去她手上的血迹, “你如果决定放过李昱辰,我们明日便回去,但你要保证,你以后能够心无旁骛的修行,不再被过往困扰。”
“我从没被困扰过。”
“嘴硬。”
商怀笙攥住那方手帕,感觉此时的问玉温柔至极,心中有什么冲动在冒头,她问:“我杀了人也可以吗?”
“可以,这是你需要了断的前尘。但是只能是李昱辰,不能滥杀无辜。”
商怀笙从他脸上看出宠溺纵容的神色,心脏跳的厉害,“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从前不是很讨厌我?”
问玉微怔,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非要去管商怀笙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她被断龙认为主人,而他又和断龙缘分匪浅。
也许是那日商怀笙得知自己家人去世时落的眼泪,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在商怀笙期待的目光中,问玉扯过自己的手帕,收回袖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帮你你就该感恩戴德!”
“……好好说话不行吗?有病。”
商怀笙心底聚起的异样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了。
问玉还是那个问玉,性格恶劣,十分恶劣!
*
商怀笙还没回去,商叙就要走了。
与商怀笙相认那日她哭了半天,第二天醒来却不认了,板着脸说自己不需要商怀笙这个姐姐。
商怀笙才不管她说什么,每日去她房间探望,送些新奇玩意儿,商叙没赶她走,只是不怎么爱搭理她,在一旁看兵书,商怀笙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她也没不耐烦。
陆雪青开玩笑说,现在的商叙更像个姐姐,商怀笙才是那个调皮的妹妹。
其实商怀笙听了这话有点难受。
她在李昱辰手下那两年过得如同噩梦一般,后来被带去四水阁,虽然打打闹闹,但有师兄师姐照料,有同门好友相伴,那段日子已经淡出脑海。
商叙却是一直生活在李昱辰的阴影中,现在也没能摆脱。
看着沉默寡言的商叙,商怀笙想杀了李昱辰的心再次复燃。
她正酝酿着计划之时,看书的商叙忽然抬头,道:“我要回云月都了。”
“这么突然?”
“本来会面结束后就该离开的,因为突发状况才逗留这几日。”
刚刚找到自己的姐姐,商叙其实也不想离开,商怀笙虽吵闹,却让她难得体会到家人在身边的安稳。
但云月都是军事重地,又靠近北方妖魔聚集之地,鱼龙混杂,除军区外,秩序混乱。
“这月中旬鬼市开放,溟都和附近部落都会进城,需得有人坐镇。陛下已经免了我殿前失礼的罪责,也不用我前去辞行,所以明早我便会出发。”
商怀笙看了她半晌,惊叹出声,“哇,你现在真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商叙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幼稚的姐姐?”
商怀笙两眼放光,掏出自己的储物囊翻翻找找,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面上:
“这是轻音卷,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个是镇魂钟,能够驱除妖魔,除非那种道行很深的大妖,一般的妖魔都会惧怕钟声。”
“这是百木千甲,刀枪不入,还可以贴合使用者的身材。”
“还有这个宝塔,可以收妖怪,寻常妖怪在里面待上二十一天就会化为血水,不过这个除非紧急情况不要乱用,妖怪也不全是坏妖。”
“还有……”
商叙看得眼花缭乱,“够了,我不需要这些。”
商怀笙一一给她介绍完,又塞了回去,直接把整个储物囊都交给她,“你留着吧,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抵御人间的小妖小魔是够用了。”
“我不要——”
“给你你就收着,假客气什么!”商怀笙塞进她袖子里,死死按住她手腕。
商叙也是力能扛鼎之人,在她的铁腕下动弹不得,神色复杂道:“你果然是天生神力。”
商怀笙趁机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不赖。百战百胜的商大将军。”
商叙轻笑一声,“我没有民间传的那样厉害,几次死里逃生只不过是运气使然……也许是有你庇佑的缘故。”
每一次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她不求神不求佛,只是向自己的姐姐祈祷。
她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商怀笙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商叙起身,甩开她的手,“我得回去收拾了。下次再见,我请你喝云月都的佳酿。”
“好啊。”商怀笙笑道,“等我处理完宗中的事情,就去云月都找你玩。”
商叙侧目瞧她一眼,眸中溢出笑意,“一言为定。”
*
商叙说是早晨离开,其实夜里就走了,她不想跟商怀笙道别,有些情绪不该出现在她身上,也怕自己会舍不得。
商怀笙说可以带她回宗门,但她身上有云月都的担子,商怀笙已经入道,脱离凡尘,而她还要继续守护大庆的疆土,守护百姓的安宁。
她们注定没办法做普通的姐妹。
商叙悄悄地走了,商怀笙也悄悄地送了她一程。
夜深露重,林间传来虫鸣,马蹄踏过松软的泥土,偶尔踩断枯枝,惊起夜栖的飞鸟,他们的队伍像一条蛇游走在林间,风灯在树影中摇曳,商叙抬眸望天,繁星点点,月光皎洁。
她不是第一次离开日曜城,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和不舍,就像从前离开渔村,离开家人,本以能够像姐姐一样保家卫国,也能将亲人接到城中居住,却不想竟是永别。
但商怀笙说了,她们一定还能再见面。
想到这里,商叙的心情平静许多,内心重新充满了希望。
她们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清晨,薄雾渐渐升起,轻纱般缭绕在林间,商叙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秦湫拍拍商怀笙肩膀,“该回去了。”
商怀笙嗯了一声,脸色平静,眼眶微红,“师姐,我为什么要修道?”
秦湫微顿,道:“商叙保家卫国,是她的道,你斩妖除魔,守卫苍生,是你的道,你们俩殊途同归。”
“我心里可没什么苍生。”商怀笙小声念着,转身挽起她的肩膀,“师姐,我饿了,我们去吃早点吧。”
“好。”
商叙离开日曜城后,商怀笙他们也准备离开了。
高湘儿穿过长眠海,去往鬼界投胎转世,许鲜伤势大好,已经能维持人形,迫不及待地回了他的医馆。
日曜城中的修士少了大半,凌盛一行人也再没出现过,想必也是回去了。
齐物汇夜里还是热闹非凡,恶妖伏诛,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商怀笙来这一遭只顾着忙商叙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逛,离开的前一个晚上,元妄要带她去“见见世面”。
他要履行生辰时的承诺,给商怀笙找个貌美温柔的男子开荤。
元妄刚提起来的时候,商怀笙还有几分忸怩,元妄以为她不懂男女之事,对亲密只停留在亲亲抱抱的层面。
但她不仅懂了,还在问玉身上实践过,只是当时被情蛊控制,意识不大清醒。
元妄为她写好了剧本,“我们去日曜城最大的乐楼,莺啼小筑,我听闻那里有个乐师不仅琴技极佳,样貌也出挑,最重要的是他卖艺不卖身,清清白白。”
“届时我捏几个傀儡,装成醉汉来挑事,你出手相助,英雄救美,如何?”
商怀笙觉得这剧情很老套,但她爱看,于是点点头,“我觉得不错。”
秦湫也点点头,“确实不错。”
“……”
突然出现的秦湫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元妄双眼瞪大,跳到商怀笙身后,“你怎么在这儿?”
“陆公子来给怀笙送别,我在客栈没找到你们,便猜到你们来了这里。”
秦湫盈盈笑着,笑里藏刀,元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怀笙一歪头,果然看到不远处黑着脸的陆雪青,抿着唇,神色幽怨又委屈。
“是我来的不巧了。扰了你的好兴致。”
商怀笙摸摸鼻子,莫名生出一丝心虚来,再一抬头,元妄和秦湫都走了,剩下她和陆雪青两两相对。
商怀笙孤立无援,左右环顾,有种撒腿就跑的冲动,她讪笑一下,道:“不,你来的刚刚好,我还没进呢。”
她就站在莺啼小筑的对面,隔着一条街,听着里面传来悠扬的乐声,越来越激昂的鼓点,将两人之间的氛围衬托得更加紧张。
商怀笙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实际上她也根本没处理过,在四水阁没人会这样明目张胆地表达对她的爱,热烈又深情,让她感到无措。
“来都来了,进去瞧瞧吧。”陆雪青似乎是轻叹了一声,走过来与她并肩,语中带着无奈的笑意,“怀笙,你不用这样紧张,你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出了她的无措,出言安慰,陆雪青心里清楚那些只是商怀笙逗他时候的玩笑话,他不想让这些成为两人之间的枷锁,却也因为商怀笙的反应感到一丝窃喜——其实她还是有一点点在意他的。
他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一袋龙井茶酥,商怀笙眼前一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秘密。”见她放松下来,陆雪青带着她进了乐楼,“师兄说的那个乐师我认识,他的确有几分姿色。”
两人来到一间包厢,乐楼内视野最好的地方,能清楚看到大厅中央的圆形舞台,深红色的织金地毯在灯光下折射着炫目的光彩,台上舞姬衣袂翩翩,帘幕微动,二楼的乐师们的样貌若隐若现。
商怀笙一眼便猜到他们口中的乐师是谁,在一众美人中,他俊美得出类拔萃。
但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没了兴致,好看是好看,只是不及问玉。
见她低头吃茶点,陆雪青唇角扬起,道:“味道如何?”
“好吃,人间总有些味道奇特的糕点。我在山上都吃不到。”
“你以后可以常常过来。”陆雪青眼中暗含期待。
商怀笙说:“我忙得很。”
忙着修行,打架。
陆雪青期待落空,有些落寞,“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可以啊,四水阁明年便招生了,你可以来试试。”
陆雪青笑得无奈,“怀笙想做我师姐?”
商怀笙道:“我师父现在不收徒了,到时候你是我师侄。”
“那我不要。”陆雪青露出几分稚气,“我要与你做平辈。”
商怀笙摇摇头,“我师父收徒讲究缘分,你若是入不了他的眼,再天资聪颖他都不会收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口中嚼着糕点,眼眸中映着闪动的烛光,格外可爱。
陆雪青脸上漾开笑容,“如果我拜入别的宗门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不要拜入三山宗就好,不然我们就是敌人了。”
“为何?”
“说来话长。其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商怀笙不想多费口舌解释这些,便转移话题,“你现在是落凤原的督主,前程大好,想什么修仙的事情?”
“我想……就是随口说说。”
陆雪青垂眸,隐下眸中低落神色。
他想活着,想再见到商怀笙。
“我觉着李昱辰活不了太久,他遭到反噬,最长不会活过半年,到时候新帝登基,凭你的才学本事,定能位极人臣。”
这半年李昱辰会过得很痛苦,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点腐烂,身体变得千疮百孔却无药可医,商怀笙留他一命,也是觉得他死了比活着轻松。
李承允没有他父亲那样的谋略,但如果听话懂事,身边有忠臣辅佐,应该也会是个明君。
陆雪青便是他稳住江山的倚仗。商怀笙是这样想的。
她并不知道陆雪青命不久矣,也不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天泉医谷拜师学艺,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也为了活得更久一点。
他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从前他也的确没有想活的念头,支撑他活下去的,一个是能再见商怀笙一面的幻想,一个是商叙的病。
现在商叙的病好了,他也如愿见到了商怀笙,可他却不想死了。
只要活着,以后或许他还能和商怀笙见面。
“怀笙,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努力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好不好?”
“哎呀,你说这个干什么?”
商怀笙抬眸,却见他眼中似乎燃着火光,一向病弱的人此时反倒有种狂风不可摧折的坚定。
她顿了顿,点头道:“好吧,我努力。”
*
商叙走的时候没告诉商怀笙,商怀笙走的时候也没告诉陆雪青。
他们在晨起日出之时离开日曜城,晨风微凉,卖早点的小摊前冒着热气,朝阳把山顶的皇宫染成璀璨的金色,护国寺的钟声响过六下,在悠扬余韵中,商怀笙一行人悄然消失。
几人归心似箭,回程的路比来时要快,这一走快一个月,商怀笙还有些想念丰宝他们。
但她回去先见到的,竟然是金田。
这家伙被闻惠拉过来,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先出手挑衅断龙,才被它打伤的。”
商怀笙没想到有一天能在金田口中听到“对不起”三个字,腰板一下子就挺起来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金田咬咬牙,“我说,对不起——!”
“还是没听见。”
“对不起!对不起!”
金田一大声,撕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商怀笙心情甚好,把断龙唤来,“你招惹了我的剑,是不是也得对它道歉?”
“商怀笙你别得寸进尺!”
“是你人菜瘾大,害得我被误会!”
“谁让你不好好管着你的剑!”
“……”
两人和平相处了没有多久,又开始吵起来。
闻惠和秦湫各自转身,不想管。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从前,但商怀笙比之前勤快许多,每日大早便起来修炼,师兄师姐们的课程也都跟着去学,往日懒散的人居然成了到的最早的,一堂课都没落下。
四水阁众人逐渐发现了这个每个课堂的小尾巴,丰宝几人见她课下都在抱着书,还是最枯燥无味的修真史录,简直惊掉下巴。
“你怎么开始学习了?还是学的这种东西,转性了?”
“你下山一趟不会是被夺舍了吧?修仙史多无聊啊。”
“怀笙,你是不是这次被误会之后,要好好修行,狠狠打三山宗的脸了?”
商怀笙被他们叨叨的头晕,抬起头来,面容憔悴,好似被妖怪吸干了精气,“你们说什么呢?我只是想知道南烬沙漠的常居种族和气候。”
“南烬沙漠?那地方白日极寒,夜间酷暑,除了蛇形蛛,几乎没有妖怪能适应那里的环境。”傅秀轩脱口而出,不理解商怀笙为什么要找这个,“你想知道这些,得去看百妖谱啊,捧着修仙史看有什么用?”
商怀笙眼睛亮了亮,豁然开朗,激动地抱住傅秀轩,“原来如此,太感谢你了!”
说罢,兴奋地跑走了,一蹦一跳,仿佛范进中举。
余下的三人愣在原地,直到商怀笙的背影消失,丰宝才缓缓开口:
“她不会真疯了吧?”
傅秀轩:“这次她是和问玉师叔一起去的,问玉师叔折磨人的手段了得,啧。”
沙巧:“那怀笙真的太可怜了,竟然逼成这样。”
“可怜啊!”
三人连连摇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连升三阶
他们也没猜错, 商怀笙变成这样的确是因为问玉,但这件事情说出来不光彩,她谁也没告诉。
自她们从人间回来, 每隔三日, 她都会和问玉在三山宗的康山后山见面。
康山是问玉的居所,是三山宗最高最偏僻的山峰,与四水阁相距甚远, 商怀笙每次过去都要花小半个时辰,摸黑看不清路,还得小心翼翼地不被三山宗的人发现。
这天商怀笙一路疾驰,到达后山时,问玉已经等在那里,梨树下, 花瓣飞扬如雪, 桌上摆着热茶, 在夜明珠的光芒下蒸腾着热气。
他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棋子,黑白棋盘山, 落满浅粉色花瓣, 花瓣同样落在他玄色衣摆上,像是绣上去的小花,庄重严肃中又生出几分可爱。
“我知道了,南烬沙漠白日极寒, 夜间酷暑, 只有蛇形蛛能在那里居住。”
商怀笙急急地跑到他面前, 带起的风卷起棋盘上的落花。
问玉头也没抬,道:“那你知道蛇形蛛身长多少,有什么习性吗?”
商怀笙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你上次怎么不一次性问完?”
“我给你出题,不只是让你找到答案。”
“啊?出题不是为了答案,你耍我呢?”
问玉将棋子掷回盒中,“你平时就是这样修行的?读书是为了让你学得知识,你只知蛇形蛛,不知它身长,也不知道它的毒性,若是以后遇到又该怎么办?”
商怀笙板着脸道:“我又不会去南烬沙漠。”
问玉轻拍棋盘,“宋良白怎么会收你这么没上进心的徒弟?”
“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我会好好读,认真读!”商怀笙有求于人,只能低三下四,“但我把你问的打出来,你是不是该履行承诺?”
问玉起身,身上的花瓣也随之飘落,“剑呢?”
“这儿呢!”商怀笙一甩,将断龙横在两人中间,“我上次试了你的方法,它果然听话许多,随叫随到。”
问玉眸光一沉,伸手拂去断龙尾部的泥土,“怎么这么脏?”
“我用它帮吕悠师姐挖了药草,它现在又听话,又好用。”
“……”
问玉张开嘴,“滚”字就在唇边,被他强压下去,“断龙是神器!是你的灵器!”
“师姐的锄头也是灵器啊。”商怀笙在断龙身上弹了一下,“它的锄头能挖土,断龙为什么不能?”
“你真是……”问玉抚上断龙,它轻颤几下,似乎在诉说委屈,“你好歹将它擦干净。”
“擦过了的。”商怀笙说着,又掏出手绢在剑身上擦了两下。
问玉闭了闭眼睛,无奈道:“罢了,我教你的清心诀练得如何了?”
“滚瓜烂熟。”
“背来听听。”
商怀笙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背书的人,问玉对她没报太大希望,直到商怀笙一次不差地背完,他坐直身子,有几分意外。
“不错。”他赞赏地点头。
商怀笙咧嘴一笑,“小菜一碟。”
“只不过背个最简单的清心诀,有什么好骄傲的?”问玉扬起一抹浅笑,“你现在是结器期?”
商怀笙笑容淡了几分,“识灵期。”
问玉惊讶,“你居然还未结器?是在升益期?”
商怀笙的笑容已经是硬挤出来的,“去年刚刚到了稳气阶段。”
问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当真是对修行半点不上心,十几年的时间,就算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也该到升益期了。”
商怀笙低着头,有几分心虚,“也不是没努力过。”
问玉眼神变化莫测,想起他出关以来的种种,对金田和商怀笙之间的矛盾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金田作为闻惠座下悟性最好的弟子,小小年纪已经是结器升益期,听闻最近已经摸到合灵期的门槛,可他在与商怀笙的对战中居然屡战屡败,怪不得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样想着,问玉有几分好奇,“商怀笙,都说你天生神力,我倒想见识一下,你到底有几分实力。”
“我吗?”
商怀笙看看四周,捏起一枚棋子,轻轻一捻,棋子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在空中,撒了两人一身。
“你……”问玉都没看清她的动作,脸色铁青,“这黑棋是墨玉做的,你就这么给我捏碎了?”
商怀笙正忙着掸去衣摆上的尘土,闻言,抬头道,“墨玉,很贵吗?”
“一颗千金。”
商怀笙蹙眉,露出肉疼的表情,“你倒是早说啊。”
问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微笑着咬牙,“算了,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碾碎这颗棋子不需要太大的力气,修行之人……”
他蓦地想起商怀笙可能连如何运行真气都不熟练,更别说聚气了,能碾碎墨玉,说明她还是有点力气。
试探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跳过那些废话,问玉教她该如何与自己的灵器共鸣。
“并非所有的灵器生来便是灵器,许多武器被锻造出来的时候,只是一个物件,是在器主的修行中,逐渐与器主产生共鸣,人器同修,渐渐地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断龙作为神器,原先也是有剑灵的,只是在它的上一位主人神陨时,它的剑灵也随之而去,只残留些许灵识,加之从前吸收的怨气妖气魔气,所以断龙的意识十分混乱,在无主期间容易做出杀生之事。”
商怀笙听得似懂非懂,“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问玉道:“因为我也曾尝试过驯服它,成为它的主人。”
商怀笙惊讶,“没成功吗?”
“要成功了哪有现在的你?”问玉神色无奈,“想要驯服断龙的人不计其数,你要知道,你做了多少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
商怀笙摸摸鼻子,“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是。”问玉点头,“所以你不要怀疑你自己。”
商怀笙说:“我可没怀疑过自己!”
“那就好。”问玉轻笑,伸手搭上断龙的剑柄,“像我这样,然后默念清心诀,你试一试能不能进入断龙的意识深处。”
商怀笙伸出两根手指,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问玉看着她的脸颊,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乖巧温柔,全然没有平时与他抬扛时的叛逆。
他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离开日曜城的前夜,陆雪青来向他求去往天泉山庄的路线,眼中闪着亮光,说要与她再见。
年少时短暂的相处,竟能让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人类的感情当真是奇怪,只凭那一点模糊的记忆,也能凝聚出浓烈的爱意。
在他遗失的记忆里,那个女子,究竟会是谁,他们是不是也这样深爱着彼此?
问玉垂眸,目光落到商怀笙脸上,发现她眉头不知何时紧皱起来,嘴唇微微颤抖着,有几分苍白,似是有几分痛苦。
断龙弑杀嗜血,它所历经过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商怀笙,你如果感到不舒服,就停下来。”问玉出声提醒。
但商怀笙不仅没有反应,反而将剑握得更紧,全身都在用力,太阳穴随着咬牙的动作突突跳起,额间身处细密的汗珠,顺着抽搐的脸颊汇聚到下巴,砸在衣领之上。
“商怀笙?!”问玉暗道不好,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还未触碰到她,便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
狂风乍起,梨花簌簌而落,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卷起小小旋风,花瓣落到商怀笙肩头,却被无形的气劲瞬间震碎,化作灵光散去,周围的灵气如江河决堤,纷纷朝着商怀笙体内涌去。
问玉顿时明白了眼前的情况,商怀笙要破境了!
但商怀笙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那浓郁灵气在她周围盘桓,又突然冲出,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路途,问玉没有犹豫,抓住商怀笙手腕,以自身真气为引,将她的体内暴涨的灵气指引到合适的地方,贯通筋脉,落于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风止花落,商怀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神光内敛,显出几分迷茫。
问玉松开手,两人相连的地方已经变得滚烫,他不自然地甩甩衣袖,道:“恭喜你,已经突破升益期。”
商怀笙盯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止,师叔,我好像已经在识灵期的稳气阶段了。”
问玉微愣,眼中多了几分担忧,“当真?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连升三阶,对身体是莫大的消耗。
商怀笙愣了下,摸着肚子说,“我饿了。”
问玉:“……”
*
夜闯厨房这种事情,问玉记事起就从来没做过。
现在他一把年纪,不仅要做这种事情,还是带着四水阁的徒弟,闯他们三山宗的厨房——放在别的弟子身上,是要被他处以雷刑的。
问玉举着夜明珠,神色忧愁,更有几分焦急,“你吃饱了没有?少吃些!”
“快饱了。”商怀笙一手抓着一块枣糕,“你们三山宗的馒头做的忒甜了!”
“这是枣糕……四水阁不给你吃饭的吗?”
“我很饿。”
眼看商怀笙把手伸向橱柜深处的烧鸡,问玉抓住她的衣领,“还要照顾那些没有辟谷的弟子,而且人总有口腹之欲,你别吃了!!”
“口腹之欲都不能克制,还谈什么修仙!”挣扎间,商怀笙扯下一个鸡腿。
问玉把她扔到一旁,转身去收拾橱柜,“早知道就给你下点面条了,瞧你把这里翻的乱七八糟!”
商怀笙道:“我才不喝你做的面条,清汤寡水,一点味道都没有。”
问玉轻哼一声,“说得好像你喝过一样。”
“……一看就知道你不会做饭。”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一瞬间,商怀笙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还好问玉并没追问,不然她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她不经意地转移话题,“师叔,像我这样连升三阶的,是不是非常有天赋?”
“自大。”问玉不情不愿地说,“是。”
商怀笙粲然一笑,“待我飞升,定会设宴好好感谢师叔。”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结器期,你便如此狂妄?”问玉白她一眼,“结器期不过是修道的门槛,合灵期之后,每一次进益都难如登天。”
商怀笙想起丰宝她们曾说,问玉在合灵期瓶颈数年,一直未曾突破,不由得好奇,“师叔,听闻你天资卓越,一年便突破合灵期,之后却一直停滞不前?”
问玉嘴角微微抽搐,这事儿在三山宗四水阁人尽皆知,但敢在他面前直接提起的,商怀笙还是第一个。
“是。”既是事实,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为何?”商怀笙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师叔,你修的是无情道?为何从不见你的灵器?”
囚龙谷茅草屋的那把剑,只是把普通的铁剑,从没见问玉用过,修士灵器不离身,问玉身边却从不见灵器,偶尔御剑,用的也只是木剑。
问玉表情微僵,似乎不大愿意跟她聊起这些,顿了半晌,才道:“我没有佩剑。”
商怀笙惊讶不已,“啊?修士怎么会没有武器?”
“我可以和任何灵器产生感应,即便是认主的灵器。”
“那你岂不是无敌了?难怪断龙在你手里那么听话。”
商怀笙抓紧自己的断龙,生怕被他抢走似的。
问玉轻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只能感应,却无法得到认可,我可以使用任何人的武器,却无法与它们共鸣……你能听懂吗?”
商怀笙认真地摇摇头,“不能。”
“就像是租赁行的车马,我可以用钱财租用任何一辆马车,但他们的主人终究不是我。”
商怀笙似懂非懂,“哦,也就是说你一直没能找到只属于你的灵器。”
“是。”问玉说着,看向她背在身后的断龙,眸底黯淡一闪而过,“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商怀笙道了声好,蹑手蹑脚从厨房离开,一出门便御剑而出,咻的一下便不见了踪影。
问玉被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逗得想笑,一低头,发现刚才橱柜里的半只烧鸡被她顺走了。
“……小贼。”
问玉无奈,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引梦香
商怀笙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突破结器的消息告诉秦湫, 摸黑来到她房前,正欲敲门,又犹豫起来。
若是告诉了师姐, 她肯定要询问自己是如何突破的, 而商怀笙不愿对她撒谎,那势必就会暴露自己和问玉私下会面的事情……
万一被丰宝他们知道,那她就成了通敌的叛徒, 定会被众人唾骂。
传到宋良白口中,那就更加完蛋了,宋良白会不会把她逐出师门?
商怀笙收回手,悄悄回了自己房间,这个时辰师姐定是睡下了,回头她再找机会告诉师姐。
躺在床上, 感受着体内真气的运行, 商怀笙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当时给问玉下药的时候, 她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跟着问玉学习如何驾驭灵器。
虽然这违背了她的初衷,与他相处时商怀笙偶尔也会担心他会突然恢复记忆, 但在能够连跳三阶, 获得力量面前,那些都不足为惧。
日曜城临走前,商怀笙又去见了李昱辰一面,狠狠地恐吓了这个快要死的老东西后, 李昱辰告诉她一件事情。
“其实, 我不是偶然遇见你的, 在我落魄之时,有人告诉我,在你长大的那个渔村, 能找到助我成就大业的人。”
商怀笙问:“是天机阁的人?”
李昱辰想转转眼珠,“区区凡人,怎能探知仙人身份?”
商怀笙轻嗤一声,李昱辰张着嘴,似乎还有话要说,床榻边的宫灯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显得他更像是个死人一般。
他说曾经是真心想要收她做女儿,但商怀笙不信,煽情戏码骗骗旁人就算了,她木头脑袋一个,油盐不进。
对李昱辰所说给他指引之人,商怀笙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天机阁,如今她又在断龙身上发现天工阁的盖羽飞甲,让商怀笙更加确信。
还有商叙身上的妖怪,连宋良白都不认识这种妖怪,觉得他像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四不像,它却能附身在商叙身上,十几年都没有修士发现。
若说这与修真界的人无关,商怀笙是万万不信的。
天机阁,天工阁,都与这修仙界第一大门派太虚殿关系匪浅,堪称太虚殿的左膀右臂。
潮海阁当今的阁主的生母,是天机阁上一任阁主的亲妹妹。
原先只存在于同门话语中的几大门派,突然被一根细线串联起来,密织成网,于黑暗中窥伺,似要将她网罗其中。
商怀笙觉得头疼,分析局势并不是她的强项,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和家人的悲剧是因这些门派而生,那她应当报复回来。
修仙的另一个好处,是能给她足够长的寿命,让她查清楚这背后的真相,再一点点清算。
动了半天的脑子,商怀笙感到一阵疲累,突破后的消耗迟来地降临,她瞬间便失去意识,陷入沉睡。
*
康山后山,问玉坐在树下,棋盘上是未解的棋局,落满了梨花,像是下过一场雪。
他拂袖将花瓣挥散,坐回桌前,闲适地享受着独处的静谧时刻。
他这般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今天却有些坐不住,想起商怀笙破境的画面和在厨房胡吃海塞的模样,他敲着棋盘,忽然觉得今晚格外的安静,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空旷,寂寥,将人心中的孤寂无限放大。
问玉起身围着梨树转了两圈,面对着飘落的梨花,皎洁的明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口,让他忍不住叹息。
他的康山鲜少有弟子拜访,商怀笙来修行这几日,倒是增添了几分生气。
在这清寂的夜色中,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如此响亮,问玉忍不住勾起唇角,今日不是他们约定的日子,商怀笙却还是来了,到底是年纪小,耐不住性子。
他强压下嘴角,做出冷静的模样,转身却看到了宋良白。
“师弟。”宋良白站在他的棋盘旁,低头扫了一眼,“你还在研究这些东西,若是觉得无聊,何不找点别的乐趣?”
“……师兄。”
问玉的唇角弧度消失,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空。
宋良白观察细微,笑道:“怎么不笑了?你刚刚在等谁呢?等你兄长?”
问玉没回答他,反问道:“师兄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大半夜的来找你,当然是有要事。”宋良白清清嗓,摆出一壶清酒,“坐下聊?”
问玉撤了棋盘,给他腾出地方,“我不喝酒。”
“我知道,这酒也不是带给你的。”宋良白仰头灌了自己一杯,问道,“你觉得怀笙如何?”
“什么?”
问玉心脏一颤,名为心虚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原本同门弟子间指导对方徒弟不算坏事,反倒是同门和睦的表现,但宋良白与年玉分家已久,从前问玉对四水阁弟子也算不上亲近,那些晚辈对他颇有微词。
突然要指导商怀笙,仅仅是因为不想让断龙荒废在她手中而已,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兴师问罪了。
宋良白神色如常,以为他没听清,又道:“我是说商怀笙,你们不刚从日曜城回来,这么快就忘了?”
“我自然记得,师兄提起她作甚?”
“怀笙虽然拜入四水阁十三年,但尚未行过拜师礼,严格来说,她并不算是我的徒弟。”
问玉愣住,眼珠一转,很快猜到宋良白的来意,“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宋良白又饮一杯,脸上浮现微红,“我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了。我很喜欢怀笙这孩子,也觉得她能大有作为,但我未必能教好她。”
宋良白的语调微微卡顿,听上去像是醉了,眼神却十分清醒,“当年你将断龙带回来,我们三个都想与它结契,但无一人成功……不过你与我和你兄长还是不同的,断龙对我们万分排斥,在你手中却非常乖巧。”
提及旧事,问玉露出一抹浅笑,“就算如此,它也没能和我结契。”
“找到它的是你,将它带回来的也是你,它心甘情愿被你封印在常春阁,说明你和它之间有缘。”说话间,宋良白也不忘往嘴里灌酒。
“怀笙她幼时经历过许多不好的事情,她能与断龙共鸣,也能压制断龙,但我很担心……断龙承载着太多的怨念,我怕怀笙会被它侵蚀,会迷失心智,就像断龙的上一位主人一样。”
“她不会的。”问玉说。
宋良白眼神亮了亮,“你愿意收她为徒?”
问玉迟疑片刻,摇头,“我不能收她为徒。”
“为何?”
“……”
问玉不知该作何解释,沉默良久,才道:“我并未有过收徒的打算,而且我还没有找到囚龙谷那个女子。”
宋良白愣了下,慢慢回忆起来,脸色微变,“你不会怀疑怀笙吧?”
“在我没有找到回忆前,任何人都有可能。”
宋良白眼中多了几分嫌弃,“不可能是怀笙,你要是敢对我徒弟下手,我真的会不顾师兄弟情谊好好教训你的!”
“若真是她,怎么看都是我吃了亏。”
“呸,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老牛吃嫩草,我鄙视你!”
问玉脸上有些挂不住,“失去记忆的是我,我是受害者。”
“谁知道你是不是做了错事,才让对方含恨离开?”
“……”
问玉被说中心事,情绪瞬间低落。
在那些碎片般杂乱的记忆中,这是他担心的另一个问题,怕是自己做了错事。
若是找回记忆发现自己背信弃义在先,他当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问玉心情烦闷,道:“我已经找潮海阁圣女要来引梦香,过几日找人为我护法,看能不能找回记忆。”
“潮海阁圣女?那不就是桑月!咳咳咳咳——”宋良白差点把酒喷出来,“你真行啊问玉,让老情人帮自己找新情人!”
问玉蹙眉,“我和她并无关系。”
宋良白:“好好好,是她痴恋你多年。哈哈哈哈,桑月那丫头定是气坏了!”
“我也不会白收她的东西。”
滥用禁术伤害无辜百姓,若是传出去,潮海阁的声名会一落千丈。
桑月不是主谋,却也知情纵容,问玉答应不将此事告知太虚殿,作为交换,桑月为他调制此香。
问玉道:“等我找回记忆,再考虑别的事情,至于商怀笙……再议。”
宋良白端起酒杯,这次他没有一口闷下去,而是细细啜饮,发出一声响亮的“啧”,“行吧,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逼迫你。只是九天盛会在即,怀笙去参赛前,我会让她正式拜师。”
*
商怀笙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早上的课全都错过了,她便独自在罗罗峰练功,适应自己体内暴涨的灵气。
山上的季节变化不如人界那样明显,日曜城已是初秋,罗罗峰的桃花与莲花还在一同盛放,粉白与嫣红在正午阳光中交织,甜腻暖香与清冷幽香碰撞,似有若无纠缠在空气中。
商怀笙一剑劈出寒光,剑气荡开,桃花花瓣簌簌而落,打着旋儿落入盛着莲花的水缸之中,被微倾得莲叶托住,又滑入水中,小小一片花瓣霎时绽成数片,切痕光滑利落。
比起一剑斩碎巨石,能克制力道对商怀笙来说才是一种进步。
她的剑法狂乱不羁,宋良白的柏木剑法对她来说太内敛太拘谨,常春阁师祖留下的徐氏剑法又太蛮劲,以她的力气不易操控。
问玉教她的这几招却是能与断龙相得益彰,虽然称不上是完整的剑法,但能将她自身的能力与断龙相结合,像是提笔写字一般,行云流水,轻盈灵动中暗藏杀机,商怀笙用起来得心应手。
她忍不住又练了一遍,刚一站定,便听见秦湫的声音响起,“流云裁月?看来师妹这几日当真是在用心修行。”
商怀笙身形一晃,险些没握住剑,秦湫笑着朝她走来,“从前听大师兄说起,徐师祖的流云裁月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剑势轻盈,暗藏锋芒,一剑断人要害,敌手未觉,胜负已分,今日见师妹一舞,果然名不虚传。”
“师姐,你都快把我夸上天了。”商怀笙脸颊微红,“这几招也不是很难。”
“学起来不难,要完全掌握却不易。”秦湫的目光掠过树下映着天空的水缸,笑道,“我就说我们师妹天资卓越,只要认真修行,定能在仙门中傲视群雄。”
商怀笙挺起胸脯,忍不住笑道:“师姐你别夸我了,你知道的,我这人不禁夸。”
“你这几日修行认真,可有什么收获?”秦湫在莲花旁坐下,“这碗莲还是元妄寻来的,当时你栽了两年都不开花,没想到现在开的这样好。”
商怀笙还在想要不要坦白自己已经破境的事情,顺着秦湫的视线看过去,想到元妄将这碗莲捧来时的场。
她觉得水缸空荡,想栽种莲花,可偏又因为打架被关了禁闭,三个月不许下山,元妄便去山下小镇上寻来送给她,与秦湫一起连夜将它栽种,以法术催发,只为了让商怀笙一醒来必能看到。
元妄和秦湫是待她最亲的人,是她的师兄师姐,也像是她的父母一般。
商怀笙目光微动,脱口而出:“师姐,我升阶了。”
秦湫莞尔,似乎并不意外,“怎么样?”
“连跳三阶,已是识灵稳气期。”
秦湫微顿,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师父当年为了收你为徒,不惜与年玉师叔大打出手,你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师父和年玉打架?为了争夺我?”商怀笙来了兴致,“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儿?”
她从前闯祸之后,倒是常常听宋良白悔恨当年不该带她回来。
秦湫道:“那时你年纪小,大概是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师父将我带回来,后来便养在你身边,元妄师兄常来瞧我,其他人一概记不清了。”如今听到宋良白这么看重她,商怀笙有几分洋洋得意,“那是他慧眼识珠。”
秦湫拍拍她肩膀,见她收了剑,便问:“怎么不练了?”
“有点饿了。”商怀笙说。
秦湫道:“你昨日破境,想必十分消耗经历,可有进食?”
“有,有的。”商怀笙摸了摸鼻子,有点担心她再问下去,自己会把和问玉有关的事情全部坦白。
“有就好。”
出乎意料地,秦湫结束了这个话题,又讲起其他事情,“大师兄过几日便要出发去长眠海巡逻了,这次与凌枫院的人同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这一届九天盛会。”
“长眠海到底有什么好去的,而且这次怎么又是大师兄!”
“每年巡逻是惯例,今年轮到咱们和凌枫院,大师兄也是主动请缨。”
“长眠海随时可以去,九天盛会可不是每年都有的,这次错过,又要等上十年了。”
九天盛会由天机阁与太虚殿举办,是修仙界最大的聚会,同好交流,同台竞技,每个境界都设有比赛,也有团体竞技,奖励由现在最富有的几大仙门提供,十分丰厚。
上一次举办的时候商怀笙年纪太小,眼睁睁看着金田得了第三,得了个化酒扇做奖励,到处炫耀,看的她眼红。
今年她也终于能参加了,且她现在与金田同境界,到时候定要狠狠将他踩在脚下。
想到这里,商怀笙眼中斗志满满,“我今年也要参加!只是大师兄不在,不知道谁会带队了。”
各大门派参加竞技者,需得有合灵期稳气以上的,以防止在团体竞技中发生危险。
商怀笙头上几个师兄师姐,突破合灵期的倒是有,但几乎都在初阶,能带队得除了大师兄,也就只有二师兄程公乐和四师姐吕悠了,但吕悠是医修,放不下她的药草。大概是不会去的。
至于程公乐,商怀笙从前和他一起参加过四水阁中的机关阵试炼,这人无趣的很,沉默寡言,又十分死板,循规蹈矩。
“若是二师兄带着我们,肯定会有许多规矩,不如四师姐,她做的药糕是真的好吃。”
秦湫敲敲她脑袋:“你满脑子就剩下吃喝玩乐了。”
“吃喝玩乐乃是人生大事!”商怀笙道。
秦湫笑笑,“提到吕悠,我昨日去找她,发现她种了许多无忧果,许是被问玉师叔逼急了,要研究无忧果的解药呢。”
商怀笙心头一震,“这玩意儿还有解药?”
“吕悠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真能让她研究出来也说不定。”
“可我听说问玉中的是加强版,不止有无忧果,还有多重的遗忘咒,这……怕是很难清除吧?”
秦湫淡淡道:“凡事没有绝对,在日曜城,我和闻惠去桑月圣女那里取了她特制的引梦香。听闻能够找回上百年前的记忆,不知道对师叔有没有效果。”
商怀笙心中警铃大作,顿时坐立难安,要是问玉真的恢复了记忆,别说教她修炼了,不砍她都算他开恩。
她搓着手,显出几分局促,“潮海阁的东西,真有那么好用?”
秦湫不了解引梦香,但是潮海阁盛名在外,“圣女的东西,自然是好用的。”
商怀笙无意识地咬紧下唇,睫毛不自然地颤动,半点藏不住眼底的慌乱。
秦湫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沉默半晌,感觉商怀笙马上就要开口向她求助了,才缓缓地说:“不过圣女提过,使用引梦香的时候最好有人在身边护法,若受到一点干扰,寻梦便会中断,还有可能导致精神恍惚错乱。”
商怀笙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中像是冒出两簇星光,紧绷的嘴角猛地一松,在唇边抿起两道微小的弧度。
“是吗?那师叔得找个信任的人来护法了。”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一同入梦
“你是怎么知道引梦香的事情的?”
又是一个不安静的夜晚, 商怀笙坐在棋盘对面,捧着脸,笑嘻嘻地看着问玉, “我听师姐说起, 师叔,你现在可想起来了?”
问玉打量着她,总感觉她嬉皮笑脸中暗藏阴谋,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
“我还未找到合适的时间。”
“不就是睡一觉的事情?哪天不行?”
问玉垂眸,“我有我的考量。”
商怀笙托腮,指尖拨弄着一枚棋子,大脑飞速转动,思考该如何开口提自己给他护法的事情, 又不暴露自己的心思。
落在问玉眼中, 便是她呆呆地望着棋盘, 大脑好似在放空。
他低头,看见商怀笙裙角沾了几片花瓣, 夜风拂过, 梨花纷纷扬扬,落在她房间,问玉蜷起手指,遏制自己抬手为她拂去的冲动。
孤男寡女, 这样独处不太合适, 或许他该听了宋良白的话, 收商怀笙为徒,两人便能光明正大地见面。
……不对,他们现在也是光明正大, 问心无愧的。
都是宋良白说的那些话,害他多想。
问玉静静地看着商怀笙,表面沉静如深潭,眼底却有情绪暗涌,两人对坐静默良久,问玉开口问道:“使用引梦香时,需要有人护法,你意下如何?”
商怀笙猛然抬头,眼睛倏地睁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眉梢惊讶地挑起,却没在问玉脸上看到开玩笑的意思,顿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嘴角高高扬起,“好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问玉道:“你答应的这么爽快,倒让我有点担心。”
商怀笙忙道,“师叔信任我,我当然乐意。”
问玉轻笑,“现在叫师叔倒是叫的顺口。”
“三山宗和四水阁百年前是一家嘛!”
商怀笙说完,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竟然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问玉挑眉,“你竟能说出这种话来,我可是听说了,小一辈弟子中,打架你是最积极的。”
“我现在已经不打架了,乖得很!而且他们是他们,师叔是师叔。”商怀笙摸摸鼻子,腆着笑脸,“你与他们不同的。”
“你……”问玉移开视线,握紧手中的棋子,“油嘴滑舌。”
商怀笙沉浸在如何干扰问玉引梦香中,被挖苦了脸上也满是笑意,思考过后,商怀笙才反应过来,问道:“为什么是我?三山宗有那么多弟子,而且你兄长年玉修为高深,不是更适合护法吗?”
问玉眸色沉沉,“引梦香也会影响周围的人,可能会把他们也带入我的记忆中,有些事,不便与旁人知晓。”
商怀笙眨眨眼,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哦——!原来师叔这么信任我啊!”
问玉捏着一枚棋子,冷冷笑道:“你修为低,又有把柄握在我手中,若你敢泄密,处理起来也简单。”
商怀笙不解,“你手里有什么把柄?”
问玉抬头,眸中映着月色,“三山宗与四水阁不睦,你却私底下偷偷找我学艺,若你那些伙伴知道你私通外敌,会是什么反应?”
“你你你——!”商怀笙霎时涨红了脸,拍案而起,身上的花瓣纷纷落地,“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问玉眼尾上挑,露出几分得逞的愉悦,“是你自己巴巴地过来,我可没求你。”
“你们三山宗果然都是心思阴毒的坏种!”
商怀笙气的想把棋盘掀了,但这事儿对她是个机会,她其实没有生气的道理,想通这一点,她压住怒气,“此事暴露后,你当你的名声不会有损吗?”
问玉道:“四水阁晚辈求着找我修行,传授几招,有何不可?”
“我可没求你,是你主动要教我的!”
问玉笑意更深,“到时候就看他们信谁了。”
商怀笙咬牙,不管信谁,她亲近问玉,肯定会被丰宝他们当成叛徒,尤其门中还有受过问玉折磨的弟子。
“你真是……太过分了!”商怀笙憋了半天,也只能狠狠的砸了一下棋盘,以表示自己的愤怒。
看到自己宝贝许久的棋盘上登时出现一个大坑,问玉的笑容戛然而止,“你知道这棋盘多难寻吗!”
商怀笙抬拳,“不知道,但我可以把它再砸回来。”
“你……罢了罢了。”问玉把棋盘抱过去,眼中露出几分嫌弃,“长得挺文静,怎么偏是这个性格。那你到底能不能给我护法?”
“能,当然能!”商怀笙咬牙切齿。
如果她把问玉睡了的事情曝出去,那她真的是没有脸面对四水阁的人了!
“行。”问玉摸着棋盘上的大坑,满眼心疼,“改日我会把引梦香带来,你最好也备些凝神的东西,以防受到影响。”
“好。”
*
商怀笙还没等到给问玉护法,她大师兄高明叶便要出发去长眠海。
这一行他带上了自己的两位弟子,三位都是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头发束的一丝不苟,统一着门服,神色严肃,与师门拜别。
商怀笙几人晨起目送他们离开,高明叶不如其他师兄师姐那般待她亲切,老气横秋,看上去比宋良白还像师父。
但他对商怀笙还算不错,每次历练,总会带些小玩意儿送她,小木鸢、小风筝、蛐蛐笼等等,像是把她当做小孩。
高明叶与他们几个师妹师弟告别,将九天盛会需要准备之事一一嘱托给程公乐,又交代许多宗门中琐碎的小事,最后来到商怀笙面前,摸摸她的脑袋:
“怀笙,不要惹事。”
“大师兄,我现在已经不打架了!”商怀笙反驳道。
高明叶笑了笑,他连笑容都很老气,轻抿一下唇角,很快又落下,“别给你秦师姐添乱。”
“我知道。”商怀笙说。
他又在商怀笙脑袋上摸了两下,松手后即刻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御剑离去,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商怀笙打了个哈欠,想要睡个回笼觉,一转头却见几个师兄师姐面色凝重,与往前送师兄离开时完全不同。
饶是她再不会察言观色,连程公乐那张沉潭般的脸上都露出几分担忧,商怀笙也察觉出几分不对。
她抓住秦湫的衣袖,问道:“师姐,你们怎么都这幅神色,难道有什么不妥?”
秦湫也像刚才高明叶那样摸着她的脑袋,挤出宽慰的笑容,“没事,只是往年巡逻只需要两个门派,今年天机阁选了七个门派。”
“或许是因为今年要举办九天盛会,他们想把各宗门的青年才俊都支走,提高他们自家的胜率。”
商怀笙这话一出,几人都露出笑容,凝重的氛围得到一瞬的放松。
元妄笑道:“谁敢再说怀笙反应慢,咱们怀笙可太聪明了。”
吕悠:“希望只是如此吧,这段时间没听说过长眠海四周有什么异动,倒是南方有魔族出没,双月山庄频频被骚扰,多次请求太虚殿相助。”
“双月岛本就在交界处,常有妖魔出入。”程公乐板着脸,结束他们的对话,“大师兄已经出发,我还要去给弟子上课,咱们也散了吧。”
待他身影消失在长阶,商怀笙小声跟秦湫说,“师姐你听听,二师兄总是这样煞风景,若真由他带队,这次九天盛会不知该有多无趣。”
话音刚落,脑袋便被元妄的折扇敲了下,“怎么说话呢,那可是你二师兄。”
商怀笙努努嘴,“我也没说错啊。”
元妄笑道:“程师兄以前可不是那样的,被问玉教训之后,便日渐寡言,说到底,还是问玉的错。”
商怀笙不由得好奇,“问玉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就因为把他冰封在湖底?”
“就因为?”元妄挑挑眉,“你若是尝试过一次,便知道那滋味有多可怕了,大脑有意识,能听能看却不能动,只能感受着刺骨的寒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不怎么说问玉心狠呢。”
嘶——
商怀笙倒吸一口冷气,若是问玉恢复记忆,会不会也那样对她?
她小脸皱成一团,元妄用扇子戳戳她额头,“不说这个了,听秦湫说你这些日子进步很大,来比划两招?”
“好啊。”商怀笙点头,“我没带断龙,等我唤来。”
元妄赶紧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别急,咱不在这比,一炷香后花杨林后的千机阵见。”
“好!”
*
是夜,夜色黑沉,浓云吞噬星月,不泄一丝光亮,空气沉闷无风,伸手不见五指,连问玉的夜明珠似乎都黯淡许多。
露水坠下,梨树枝条被压弯,粉白花瓣泛着一丝青灰,花瓣下,一缕烟迹笔直如剑,升至树冠后徐徐散开,薄雾般弥漫在问玉四周。
他盘腿坐在树下,是入定的模样,但眉头轻皱,长睫轻颤,在引梦香的影响下,他逐渐放松,肩膀下垂,面色也归于平静。
商怀笙在他对面坐下,摘下面纱,一缕烟雾飘过来,并无香气,却让人觉得头脑清醒。
她向吕悠打听过引梦香,潮海阁秘法,极其珍贵,吕悠曾经想要研究但一直没能得到样本,仅凭两次嗅闻,尝试复刻也没能成功。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不能贸然将他叫醒,一来容易造成精神混乱,二来若是问玉知道她蓄意破坏,肯定不会放过她。
所以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同他一起入梦,干扰他找回记忆。
商怀笙在周围设下结界,将她和问玉笼罩其中,吃下从吕悠那里软磨硬泡求来的仿制品,顿时觉得头脑昏沉,抬眸看一下问玉的脸颊,便迅速昏睡过去。
*
问玉已经来到幻境之中,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山峰,抬眼望去,云海翻腾,青石长阶蜿蜒入云,阶上青苔遍布,古朴苍老,似乎许多年无人踏足。
这不像是常春阁附近的山脉,问玉对它毫无印象,记忆中也并无这座如剑般的孤峰,他踏上台阶,准备去山顶一探究竟,却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四周的场景也开始迅速变化。
再一睁眼,他已经站在破败的城门前,烽火台上狼烟直冲云霄,城墙下士兵忙碌如蚁群,箭矢一捆捆运上墙头,裹着燃火的稻草,如流星般飞过城墙。
远处骑兵如乌云压境,一波接着一波,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号角震天,盔甲碰撞,在滚石与火箭的攻势下,攻城骑兵惨叫声连连,但不断有云梯架起,骑兵如潮水般不断绝。
城门久攻不下,在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中,攻城骑兵损失惨重,眼看地平线外已经没了支援的身影,为首的身着战甲的男子一声令下,所有攻势暂停,四周瞬间静默。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到城门前,犹犹豫豫,不断回头看向身后的李昱辰。
“怀笙,去吧!”李昱辰大喝一声,手中提着一个年轻女性的头颅,满脸的血污,神色狰狞,“是他们杀了枣儿,将她折磨致死,去吧,去为她报仇!!”
商怀笙稚嫩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双目猩红,她用力甩甩手腕,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双拳齐出——
“砰——!”
城门轰然倒塌,在纷飞的木块和飞溅的铁皮中,李昱辰的军队攻入城门,伴随着一声声振奋的“杀——”,马蹄扬起烟尘,吞没了门前小小的身影,城门内的守军四散奔逃,却也难逃死于长枪下的宿命。
问玉在人群中找寻商怀笙的身影,尘土散去,商怀笙缩在门前,怀中抱着那女子被马蹄践踏的不成样子的头颅,她不知所措地咬唇,满脸泪水。
她甚至还没有马蹄高。
问玉闭了闭眼睛,有些后悔当时没直接杀了李昱辰,他朝着商怀笙走去,伸手想把她拉起来,却触碰不到她的身体。
“没事,一会儿李昱辰就把我带回去了。”
身后响起商怀笙的声音,问玉扭头,发现她正捂着鼻子打量四周。
“好大的烟。”她道。
问玉心中升起几分心疼和怜惜,但一想到商怀笙没好好护法反而被引梦香影响,又忍不住教训道:“不是让你准备好凝神的东西吗!现在倒好,你心志不坚定,反倒受的影响更深。”
“是这香效果太强了!”商怀笙面色不改地为自己辩解。
“这香只有这一点,都给你用了我怎么办?”
“你再向桑月要呗。”
“我不要脸面的吗?”
商怀笙哂笑,“师叔,我知错了,咱们不如快些出去吧,说不定还能留点下次用。”
“没用的,香不燃尽出不去,所以我才让你护法。”
“啊……那怎么办?”
问玉揉揉眉心,“我试试能不能操纵幻境。”
两人说话间,李昱辰已经回来接幼时的商怀笙了,她仍抱着那头颅,任凭李昱辰说什么都不肯起身。
问玉忽的安静下来,好半晌,才开口问道:“那人是谁?”
“我被李昱辰带走后,一直照顾我的姐姐。”商怀笙耸耸肩,声音中满是不在意,目光却一直盯着,“李昱辰为了逼我出手,把她杀了,说是敌军干的,现在想想,敌军无缘无故为什么能抓走一个在军营最深处的宫女呢。”
问玉心中又是一阵揪痛,“你从前辛苦了。”
商怀笙轻笑一下,“过去的都过去了,提一千遍一万遍,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她笑得风轻云淡,问玉却没有半分宽慰,远远望着被李昱辰牵走的小孩子,不禁长叹。
“你如果愿意……”
他刚开口,眼前的画面如铜镜乍破,碎片纷飞,又自动聚集在一起,拼成一片绿树浓阴的场景。
囚龙谷!
他果然回来了。
问玉看到另一个自己从屋中走出,口中还喋喋不休,似乎在于什么人说话,他露出的半截颈部上布满痕迹,想来已经是在事后。
“你在这里老实待着!”幻境中的问玉冲着屋内喊道。
态度听起来有几分恶劣,问玉心中一紧。
他与那人的关系似乎不怎么好?难道他真的是被强迫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会在事后杀了那人才对。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想看清门内之人的样貌,商怀笙吓坏了,慌忙跟上去,“师叔——”
问玉已经来到门前,就在犹豫的时候,被商怀笙抓住手腕,“师叔,你看看你去干什么了!”
问玉心念一动,眼前场景变化,来到“问玉”的身后,见他双眉紧蹙,在灌木丛中找寻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教训商怀笙扰乱他梦境,鞜樰證裡看到境中自己手上的药草,问玉瞳孔骤缩。
番红花、紫草……这些,与麝香同效,是避孕的药物。
青天白日,问玉感觉有一道雷落下,劈在自己头顶,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他……他怎么会找这种药草?
联系对方出门时恶劣的语气和话语,问玉心中有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
难道是他做下了不义之事,才导致对方失望离去?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九天盛会
商怀笙知道问玉经常出去拔药材给她熬药, 但从没跟出来过,见他在林中穿梭,口中念念有词, 寻寻觅觅的忙碌模样, 还觉得有几分可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看得正起劲时,余光瞥见真·问玉脸色苍白, 一副霜打茄子似的挫败模样,顿时好奇起来。
“师叔,你怎么了?”
“没事……”问玉说着,转过身快步朝竹屋走去,“我要去看看那人是谁!”
“?师叔!”商怀笙大惊,小跑着跟上, 没想到问玉速度奇快, 她竟然追不上。
坏了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