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朝兰犹犹豫豫地说:“都死了。”
乔意晚问:“连周衡呢?”
“……也死了。”何朝兰说。
乔意晚双目发直,愣愣地说了一句,“她可是合灵升益期修士,就这样死了?”
“……”
若说昨日他们中有人还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历练,那么今日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也开始认识到这场以神器为饵的试炼之下隐藏着怎么样的危险。
商怀笙久闻连周衡大名,知晓她既有天赋又勤奋刻苦,还想着有机会能与她切磋切磋。
人固有一死,神仙也有神陨之时,但在商怀笙的认知中,像连周衡这样的天之骄子,就算是死也该死的轰轰烈烈,如潮海阁圣女一般为苍生而亡,世人提起,无不缅怀感慨……可她死的这样轻巧,连尸体都不见。
始作俑者聚集在一起,一动不动,似乎又成了没有生气的石像。
商怀笙望着那些石像呆板的模样,忽然觉得他们面目可憎起来。
“现在该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站着?”
商怀笙问道,手握断龙,蠢蠢欲动。
问玉瞥她一眼,刚张开嘴,便被元妄抢了先,“怀笙,不要轻举妄动。”
问玉顿了顿,也道:“它们将我们赶到这里便不再动作,或许只是想将我们驱逐。”
商怀笙斜睨身侧的李迎灯,“它们驱逐的是你们。你们闯入了它们的地盘。”
李迎灯脸色铁青,“九幽幻境将我们带到那里,我们又不是有意闯入。”
商怀笙:“是吗?既然如此,何朝兰剑上的血迹因何而来?”
此言一出,何朝兰又成了众人目光所聚,她的脸色乍青乍白,嘴唇翕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我是因为……”
“是有人被石化时抓住了小妹手臂,小妹为求自保。”
何穆竹替她辩解,将何朝兰挡在身后,“这妖怪能力极强,在被石化之时,只要有丝毫的粘连,便会被同化。”
“这样强的怪物,竟然毫无记载,可能吗?”宋惜光提出质疑,“何况从前也并非无人来过这里,我师祖便曾深入长眠海,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这种怪物。”
他口中的师祖是年玉,不只是年玉,长眠海外常年有人巡逻,竟也从未见过。
何穆竹无法解释,垂下眼眸。
几人心中隐有猜测,定然是李迎灯等人触动了什么阵法,放出了这些怪物,但他们不肯说实话,他们也无法知晓。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妙星突然开口,“这或许便是传说中的束神石像。”
束神石像?
这个词语太过陌生,商怀笙与乔意晚面面相觑,大家脸上皆是迷茫之色,只有问玉与何穆竹神色紧绷,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长眠海是神陨之地,千万年前,天界战神御风……也就是你手中这把断龙的主人,联合上古凶兽,于长眠海发起叛乱,要废诸神,开创无神无仙,妖人魔共存的新世界,并说动了许多低阶仙人,一同叛变,最终引发了诸神混战。
长眠海的火烧了三千多个日夜,冥界与人界深受其扰,生灵涂炭。”
这故事商怀笙已经在史书上听过无数次,也早知道结局邪不胜正,众神合力将御风消灭,使得他神魂俱散,并将凶兽重新封印,化为长眠海底镇压业火的屏障,庇佑天下众生。
他讲起来并无新意,商怀笙正觉乏味,却听见妙星说:“诸神沉浸在杀戮中,不顾世间百姓,引得天道震怒,降下天罚,长眠海所有神仙妖魔无一幸免,魂飞魄散,再不如轮回。”
“这束神石像,便是当时有些神仙为躲避天罚,取长眠海的补天石捏成自己的模样,注入神识,想借此保留一丝魂魄以待来日,可是天道哪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石像其实是神仙?”商怀笙满脸不解,“这也太扯了吧?”
妙星急忙说:“不是神仙!只是保有一丝神识而已,在这种鬼地方天天受鬼气邪气侵蚀混杂,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商怀笙:“说了那么多,该怎么办?”
“……”妙星咬唇,摇头道,“我不知道。”
商怀笙拿出罗盘,指针所指向的,正是石像所聚集的方向,看来它们也不是平白无故出现,说不定就是为了守护神皇弓。
商怀笙五指收紧,朝前迈出一大步,元妄吓得一个激灵,伸手搭上她肩膀,小声道:“怀笙……”
“没事。”商怀笙说着,将他的手甩了下去,目光紧紧盯着那死物一样的石像,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在她离开人群两米左右的时候,那些石像开始抖动,纷纷转过身,看向她的方向。
“商怀笙。”问玉低声叫她。
商怀笙摆摆手,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剑柄,“若是被这些东西困在这里,如何对得起那些惨死的修士?”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新的器灵
陆雪青从侯之口中, 知道了许多他父母的往事,记忆里的父母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他脑海中只有一些或幸福或痛苦的片段。
父母悬壶济世, 在乱世中无偿为百姓诊治, 深受爱戴。可也是这些人,在强权的逼迫下,出卖父母的藏身之所, 害的他们入狱,陆雪青也因此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
幸福的记忆如泡影般虚幻,无法触摸,痛苦与死亡却沉重而清晰,压在他心口,时时化作噩梦, 父亲被狱卒折磨致死, 母亲悲痛欲绝, 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而侯之的讲述中, 陆书文天赋异禀, 古灵精怪,不仅医术精湛,亦擅长用蛊用毒,虽是医修不善实战, 可要是有人惹到她, 也绝对会吃一番苦头。
“若不是你父亲出现, 她必然不会离开师门,去人界过那些苦日子,白白搭进去自己的性命。”
提起陆雪青父亲, 侯之语气中满是鄙夷与愤懑,在他看来那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登徒子,诱惑了陆书文,将她拐带到人界。
“我父母恩爱和睦。”陆雪青辩解道,“若我母亲真是修士,有法术傍身,怎么会被凡人残害?”
侯之的话中有诸多疑点,陆雪青并不尽信,可他知道陆书文喜爱青绿色的衣裳,喜甜辣口味,甚至知道她曾养过一只鹦鹉,十分宠爱。
陆雪青出生时那只鹦鹉已经死了,但他常听陆书文提起,说那只鹦鹉如何可爱又通人性,父亲还一度调侃陆雪青就是那只鹦鹉的转世,陆雪青每每都要抱怨一番。
拜入天泉医谷后,他知道许多往事,真真假假,无从辨别,陆雪青抬眸望向阁顶,阶梯旋转蜿蜒,仿佛一张巨网,将他网罗其中。
“你母亲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离开天泉医谷的。”侯之回答道,“你父亲一介凡人,为了见你母亲,误入天泉医谷的禁地,被妖物所伤,危在旦夕,你母亲为救他,偷学了归元鬼针,耗尽一身修为留住了他性命,自那以后她的身体便比凡人还要虚弱。”
陆雪青:“……”
侯之一双深邃的丹凤眼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听闻你也学会了归元鬼针,以后不要再用了。免得步你母亲的后尘。”
*
从曲水清阁离开,已是深夜,月明星稀,日升天阁外仍然聚集着许多人,各大门派的长老都在,似乎已经接到了罗生镜即将开启的消息。
凌云已经在这里等了半日,镜面漆黑如墨,倒映着周围众人焦急忧虑的面容,凌云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目光落在镜面地步一处细小的裂纹,本就焦灼的心变得愈发急躁忧愁。
陆雪青来到池修身侧,“谷主,罗生镜还是没有反应吗?”
“回来了?”池修抿唇,扬起一个很轻的微笑,很快落了下去,“并未,从早到晚,一点反应也没有。”
怀笙……
陆雪青揪心不已,想起商怀笙临走时的场景,他才刚刚与她相见,若是再次分离……
“亮了!”
突然有人尖叫,打断了陆雪青的思绪,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头像罗生镜,只见一道月光掠过镜面,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泛起一圈圈青白色涟漪,陆雪青浑身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双拳。
镜中的画面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尸体。
数十只青灰色小妖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它们是本次境外试炼中负责传讯的小妖,灰耳,体型小,擅长飞行,性情温顺,也容易驯养,最主要的是,它们生命力顽强,能隐蔽自己的气息,所以在很多大妖分布的地方也有灰耳的痕迹,它们的双目能通过法术与特定材质的镜面连接,天机阁常用它们来勘探地形。
可现在它们的眼睛全部变成了浑浊的白色,身体上布满了黑色的经络,死状凄惨。
“这是……邪气侵体……”池修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颤抖,“看地形是在长眠海外滩,并未深入。连灰耳小妖都不能抵御,他们到底放出了什么东西?”
镜中的画面突然切换,显出一处破败的断壁残垣,陆雪青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听见一声尖叫哭嚎。
“啊——!是师姐,是师姐!她怎么变成这样了?那是师姐吗?”
镜面中布满了石像,他们有着粗糙的人形轮廓,身上布满青苔和裂痕,排列整齐地倒在地上,最可怕的是,它们的面部是清晰的人类的脸庞,就像是贴上了人/皮/面具一样,甚至能看清脸上的血管和纹路。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惊恐狰狞的神色,就像是被从脑袋上生生剜下来的一样。
“束神石像……”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瞬间整个观礼台都炸开了锅,陆雪青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扑到说这话的男人面前,抓住了他的衣领。
“解无欢你在说什么!束神石像?!这种东西不都是传说吗,怎么会沓樰團隊出现这里!”
凌云仔仔细细地看了镜面中所有的石像,确定没有凌盛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只是一只残存的小妖传回来的影像,长眠海那么大,束神石像又极其危险,他没有看到凌盛存活,已经担忧地无法呼吸。
慌张与害怕压在心口,听到解无欢的声音,变成了怒火:“年年都有人去长眠海巡逻,为何从来没发现束神石像的迹象,你们组织这次境外试炼,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解无欢神色紧绷,早上送别何穆竹时的从容荡然无存,他甩开凌云的手,目光触及凌云泛红的眼眶,即将脱口而出的责骂也变成了平静的一句:“我的亲传弟子也在其中。”
凌云猛然僵住,解无欢又道:“我卜算数次,若不是确定其中藏有机缘,又怎么会放心穆竹去那种危险之地?”
“……”凌云放开他,神色凄然,“可你又不是不知,长眠海变化无常,连你师父都不敢妄下定言。”
解无欢陷入沉默,观礼台上的气氛也因两位大门派宗主之间的争斗而变得凝重起来,从一开始激烈的讨论变成了窃窃私语。
陆雪青紧紧盯着镜面,指甲都嵌入了血肉中,他坚信商怀笙绝对不会出事的,绝对不会的。
忽的,画面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又聚焦在一片黑沉的海滩,空气中飞沙走石,一道白色身影在尘埃与碎石间穿梭,手中的重剑划出数道暗红色弧光。
怀笙!
看到商怀笙安然无恙,陆雪青终于放心下来,解无欢和凌云也在间隙中看到了安然无恙的何穆竹和凌云,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可待他们看清那些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石像,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怀笙,小心不要被碰到!”
身后传来元妄的警告,可惜已经迟了。
最前排的一只妖怪已经抓住了断龙的剑尖,它的手掌裂开,出现一个漆黑的漩涡,将断龙吸入其中,断龙顿时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剑身的暗纹逐渐变淡,石质纹理犹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商怀笙的呼吸微微急促,海上吹来一阵阴冷的风,吹得她后背发凉,四周石像缓缓逼近,沉重的脚步声碾过地面,碎石簌簌作响。
她对这些石像出手并非鲁莽,而是身后的海浪突然翻涌,开始涨潮了,他们也被逼着向前方走进,那些石像察觉到他们的动作,展现出了攻击的姿势。
被海浪吞没也是死,打不过这些妖怪也是死,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试上一试。
竟然它们是神识所化,她手握神器,硬碰硬不一定谁能碰的过谁。
但见到断龙也开始展现出石化的迹象,商怀笙的心开始慌了。
“商怀笙,冷静些。”问玉的声音传过来,商怀笙做了个深呼吸,开始用心感受手里的断龙。
问玉曾经告诉她,神器都是有器灵的,断龙的器灵殉主,但断龙却没有因此失去神力,成为废铁,那边说明它早就孕育出了新的器灵。
石化的痕迹如蛛网般蔓延,剑刃,剑脊,剑柄……
问玉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商怀笙,快松手!”
商怀笙听见了,却握得更紧,她能感受到,断龙并没有被真正石化,剑身深处,有一丝微弱的脉动,像是被封印的生命,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抓住她的怪物面带微笑,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阴森诡异,其他石像也聚拢过来将她包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怀笙——”
眼看元妄与问玉都要冲过来,商怀笙向后摆摆手,低头凝视着手中石化的断龙,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低声道:“断龙……破!”
——铮!
一道刺目的红光骤然从剑心迸发,石壳寸寸碎裂,露出断龙的模样,剑身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暗纹也变得异常璀璨。
剑身微抖,商怀笙也感受到了它的心情,手腕一翻,脱离了石像的束缚,剑锋指向它的脖颈。
凭他是什么神仙妖怪,从前也只不过是断龙的手下败将而已!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你还想找谁?
商怀笙从前压制断龙, 靠的是一身蛮力,如今却懂了什么叫做得心应手,断龙似能感应到她心中所想, 她所要使出的剑法, 她下一步的行动,断龙都能提前预知,十分配合。
剑尖刺在石像脖颈, 挑出几粒碎石,它的身体又很快重聚,看似未能对它造成什么影响,商怀笙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碎石之下一点金光。
细细想来,这些束神石像似乎都以眼前这尊女像为主,交流是以她为中心, 她伤了那女像, 周围的石像便突然暴动起来, 口中发“咔咔”的声响,愤怒异常。
商怀笙心中有了主意, 剑势骤然一变, 身形如流云般轻盈,刹那便突破石像的包围,来到那尊女像的身后,剑光凌厉, 如寒月坠落, 红芒刺穿石像胸膛, 碎石飞溅处,一枚鸽卵大小的金色晶体正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就是这个!
商怀笙剑尖一挑,金色晶体被精准挑出, 落入她掌心,触感温热湿滑,光芒也霎时黯淡。
石像的动作骤然停滞,随后轰然倒塌,一个接一个的,惨叫混着海风,化为一堆毫无生机的碎石。
商怀笙手里的晶体也化作一道金光,注入断龙剑身,断龙周身红芒暴涨,刺眼的光芒让众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商怀笙用手抚摸着剑身,体内也感受到一股汹涌的灵力,在她体内聚集,翻涌,与她之前升阶时一模一样,甚至比上次更加强烈。
慢慢地,断龙的光芒收敛,渐渐恢复本色,商怀笙拍拍剑柄,心道一声“好样的”,便把它塞回剑鞘。
再抬眸,眼前众人神色各异,乔意晚等人满脸的惊讶与崇拜,冲上来将她围住。
“这便是神器啊,当真是神器!”乔意晚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抓着妙星的胳膊狠狠摇晃。
妙星嫌弃地挥了下胳膊,“我第一次见到神器出鞘,当真所向披靡!”
“怀笙,刚才那情况真是险象环生,还好你没事。”元妄检查了一圈,确定她没受皮外伤,才松了口气,“以后可不要如此鲁莽了。”
“是,师兄。”
商怀笙嘴上应着,目光却越过元妄肩膀,看向人群后的问玉。
他面带浅笑,似乎在赞扬她。商怀笙得意地扬起唇角,冲他挑挑眉,又扫到凌盛等人阴沉的脸色,轻哼一声,表示不屑。
这群人故意将石像妖引向她,最后还不是得靠她来解决?
一群菜鸡。
何朝兰神色复杂,目光瞥向一侧的问玉,喃喃道:“刚才那是……流云裁月?”
她声音极小,何穆竹听到了,却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问玉转过身,神色从容不迫,眼神中带着几分骄傲,似乎在说:没错,是我教的。
何朝兰抿紧唇,想当年她初见问玉便是在九天盛会,彼时她尚且年幼,见他在弟子论道上一招“流云裁月”大杀四方,哪怕手持木剑,看似慵懒散漫却能一招制敌,速度疾迅如风,姿态轻盈洒脱。
赛后诸多修士向他请教,问玉说这是他自创剑法,想要学习便要放弃自身已经结器的武器,引得无数人望而却步。
如今这剑法却出现在商怀笙身上,又有传闻三山宗与四水阁不睦多年,实在叫人浮想联翩。
不止何朝兰,罗生镜外的解无欢和凌云自然也看到了商怀笙的表现,在惊叹商怀笙实力的同时,他们同样也在猜测商怀笙与问玉之间的联系。
解无欢道:“这流云裁月不是问玉独家秘籍,不肯外传吗?”
当年他们也是亲眼见到问玉用剑,那身姿留在解无欢脑海中,后来他尝试各种方法来破解他的招式,历经百年却也无解。
问玉不肯教习别人也并非是必须要放弃灵器,而是他懒得教,用他的话来说“我教了他们我便是他们师父了,我哪里需要那么多徒弟?”
问玉此人,生性散漫不爱拘束,更是恃才放旷目中无人,觉得那些人天资愚钝,不配做他的徒弟。
“看来闭关百年,他的心性也有所转变,竟也愿意收徒了。”解无欢语中带着调侃,“可那个叫商怀笙的,不是宋良白的徒弟吗?”
凌云轻嗤一声,并不愿与他如同好友一样谈论这些,“他爱教就教,陈兄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嘴上并不在意,心里却不由得起疑,想起问玉曾与他提起心悦一女子,那人“性情顽劣”……
啧,听种种传言,那商怀笙也可称得上“顽劣”二字。
问玉他该不会视礼法为无物,觊觎他师兄的弟子吧……还是曾经纷争不断,已经分道扬镳的师兄……
凌云皱起眉,看着镜中已经吓傻了的亲儿子,又看看满脸宠溺笑容的问玉,心底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
海水拍打着商怀笙的指尖,一些半透明的丝状物缠上她的皮肤,商怀笙举起手指,问妙星:“这是什么?”
“……是海里妖怪的排泄物。”
“啊?!!呕——!”
商怀笙飞速甩动手指,脸色铁青,元妄掏出手帕来给她擦手,对一旁笑得开怀的妙星道:“不要骗怀笙。”
妙星微微收敛笑容,“我没有骗她,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商怀笙用那手帕狠狠擦拭手指,擦完觉得那手帕也脏了,便要扔掉,元妄夺过去,用清洁咒清理干净,“这手帕上的牡丹是你十二岁时绣了送给我的,可不能乱扔。”
商怀笙道:“难怪绣的这样丑,我还以为是哪家女修给你留的定情之物。”
“我从不会将前任的东西留在身上。”元妄道。
商怀笙撇撇嘴,“师兄真是无情。”
元妄笑笑,“咱们也在这里休整了一个时辰了,是不是该上路了?”
商怀笙扫视一圈,大家都分散坐在附近,各个都神色倦怠,便道:“稍等。”
商怀笙刚处理完石像妖,宋惜光队伍里便有两人迫不及待地用传送符回去,丰宝队伍中也有一人离开,结束了比赛,他们一走,剩下的人像是被浇了冷水一般,士气大跌,问玉便提起在此休整,大家也好整理心情。
商怀笙队伍的人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无一人退缩,妙星难受得直呕吐,南宫汀劝他,他也不肯离开。
商怀笙甚是欣慰,不愧是她,和师兄一起选的人。
队伍中两人不由分说地离开,宋惜光大受打击,已经对着海边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的像个石块。
问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守着他,也没上前安慰。
商怀笙来到问玉身边,问道:“你们能走了吗?”
问玉的目光看向宋惜光,“或许不能。”
“那我们先走?”
“不行。”
商怀笙本是想来告知他一声,却不想他如此决绝地拒绝了,便问:“为何?咱们又不是一个队伍的。”
“长眠海如此凶险,你也看到了,人多力量大。”问玉上下扫视她,轻声问,“你又升阶了?”
商怀笙瞳孔瞪大,“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这次可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猜的。”问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金色晶体,是那怪物的神核,也就是俗话说的妖丹,大补之物。”
“难怪我觉得体内灵气充盈,竟也不觉得饿。”
说到饿,问玉便想起她上次说他煮的面条不好喝,当时不理解,现在却明白过来,“你觉得我煮的面不好吃,还吃了那么多?”
“啊?”商怀笙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我那是……饿的。你又不给我别的食物。”
问玉冷哼一声,“早知道你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当初就该让你在那里自生自灭,白白引出这些事端来!”
狼心狗肺。
忘恩负义。
两个词像两把剑插在商怀笙身上,她还无法反驳,小声道:“我真的知错了,师叔,你不要生气。”
“你……”
她这样服软,问玉反倒没了法子,原先说什么都要顶嘴的人,此刻却像是拿捏住了他的命门。
“你这样乖巧,还让人有点不适应。”
“理亏还顶嘴,那不是找死吗?”
“呵,你也知道自己理亏。”
商怀笙谦卑道:“我真知错了,若再选一次,我定然不会对师叔那样。”
问玉眼眸一眯,语调冷了几分,“你还想找谁?”
“找个……”
商怀笙还没说出来,便见问玉脸色黑沉,像是要吃人一样。
问玉语气中带着警告:“商怀笙,你最好是想清楚了再说。”
商怀笙:“……师叔,我有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咳——!!”
前方的宋惜光突然动了起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只见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僵直地向着左边的方向走去,垂首低眸,似是不敢看二人,余光却忍不住向这边瞟。
他脚步越来越快,甚至带上几分急促与心虚,直到逃离两人的视线,才在自己其他的队友身侧坐下。
问玉收回目光,看向商怀笙,商怀笙抬头与他对视,刚才的问题没得到答案,她也没有再追问,而是笑道:“他起来了,咱是不是能走了?”
问玉:“……”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真心
再入天音林海, 一堆人早没了刚开始时的轻松,罗盘的指针始终指向一个方向,他们不可避免地要再次经过刚才遇到束神石像的地方。
腐木在脚底碾出细碎的声响, 林中寂静异常, 没有丝毫生物存在的气息,商怀笙的目光钉在地上一滩血肉混杂的碎块之上,胃里一阵翻涌。
束神石像被灭, 受他们法术影响的事物也恢复了肉身,地上那一滩,便是刚才变成石像后碎裂的常嘉石。
呕——!
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商怀笙别开视线,忍着恶心催促大家加快脚步,余光瞥见李迎灯正低着头若有所思, 心中不由得涌起嫌恶鄙夷。
常嘉石是李迎灯的师弟, 平时唯李迎灯马首是瞻, 对他唯命是从,可到了这种时候, 李迎灯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事后竟也没有半分悔改之意。
此人不仅心机阴沉,更是没有半分良知。
商怀笙越看李迎灯越觉得不顺眼,他们四人又一直跟在商怀笙他们身后,她便开口问道:“既然束神石像的难题解了, 你们为何还要与我们同行?”
凌云脸上划过一丝羞惭的神色, 局促地看向李迎灯, 后者却不慌不忙,举起罗盘,“指针指引, 只是恰与你们同路而已。”
“这地方这么大,走那条路不行?怎么偏偏跟在我们身后,是想有危险的时候推我们出去挡吗?”商怀笙质问道。
“姑娘何出此言?”李迎灯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满是算计的意味,“长眠海现象环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问玉道长,您说是不是?”
他将矛头转向队伍中资历最老的问玉,问玉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只将目光投向远方,脸上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薄。
冗长的沉默中,尴尬悄然蔓延开来,其他人面面相觑,李迎灯脸色通红,也是有些挂不住面子,“问玉道长,您说是不是?”
问玉这才转过身来,淡淡地瞥他一眼,语调冷漠,“并非所有人都有用处,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人,有时更是累赘。”
“你——!”
凌云拉住李迎灯手腕,极力阻拦,“都这种时候了,你何必要去招惹问玉道长?”
李迎灯满心不悦,瞧着问玉那副高傲的姿态便觉得不爽,一个困于合灵期百年的半吊子修士,怎么敢在他面前摆这幅姿态?!
“行了。”何朝兰也低声呵斥,“有求于人,便要有求人的姿态,若不是商姑娘,你我早化为一滩碎石。”
何朝兰拱手作揖,“商姑娘,见谅。林海中地势复杂,妖魔横行,若姑娘不介意,还请姑娘允准我们与姑娘同行。”
商怀笙吃软不吃硬,见她态度还算温和,便没再出言讽刺,点点头便继续赶路,只是心底对她剑上的血迹始终有几分疑心。
又不知走出多久,他们在枯木中穿行,木片簌簌地落在肩膀上,带着腐朽的味道,越往里树木越茂密,商怀笙不得不用断龙劈开挡路的树枝,为大家开辟出一条道路。
他们跟着罗盘的指引,却又像是漫无目的,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也不知何时会有转机,在这片黑暗与腐朽交织的枯木林里,他们的身体似乎也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靠着虚幻的目标麻木地前行。
这种地方消耗得不止是体力,还有人的精神,商怀笙机械地劈开前方的枯木,眼神空洞呆滞,视线中一抹绿色划过,她以为只是一瞬幻觉,但一抬头,竟看到大片的绿意,脚下的腐叶也变成变成了青草。
“我是出现幻觉了吗?”商怀笙喃喃道。
“不是幻觉。”乔意晚与丰宝已经小跑过去,躺在了柔软的青草地上。
嫩芽在枝丫中舒展,沾着晶莹露珠,几棵古树亭亭如盖,郁郁葱葱,树荫下竟有片小小的空地,铺满绿草,像是天然的地毯,草木清香弥漫,甚至有清脆鸟鸣。
此情此景,就算是幻境,也在这死寂的林海中点亮了一丝希望,让众人疲惫的精神与身体获得片刻喘息,商怀笙放下断龙,找了片树荫坐下,草叶拂过指尖,带来久违的温和触感。
青草,绿树,鸟鸣,还有淡淡的肉火烧的香气。
商怀笙闭着眼睛,咽了下口水,这最后一条肯定是她的幻觉了,但这香味越来越浓,萦绕鼻尖,似乎张嘴就能吃到。
不是,这好像就在她嘴边!
商怀笙猛地睁开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眼前,手中托着个圆滚滚的肉火烧,油皮泛着琥珀色的光,边缘焦脆,还冒着热气。
“你从哪里弄来的?!”商怀笙撞进问玉满是笑意的眼眸,她愣了愣,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肉香弥漫,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哇,真香——!哪家的?”
问玉在她身侧盘腿坐下,道:“独家的。”
商怀笙大口咀嚼,吃了半个,才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自己做的?”
问玉挑眉,“不然呢?”
“你……自己做的?你竟然还会做这些?!”
商怀笙不由得想象问玉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做这些的模样,与他现在这幅清冷矜贵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真是大相径庭。
“我又不是只会做面条。”
问玉从怀里摸出干净的帕子,递给商怀笙。周围想起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数道目光投过来,他抬头扫过去,那些目光又纷纷闪避,低头假装整理行李。
只有两个人直白地迎上他的目光,一个元妄满脸的不忿,似乎他是个觊觎良家姑娘的登徒子,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
问玉挺直腰板,肩膀微微向着商怀笙的方向靠过去,又从储物石中掏出一个热腾腾的肉火烧,递给已经吃完的商怀笙。
第一个火烧已经解了馋,商怀笙便慢慢品味第二个,在心底感叹问玉的手艺还不错,吃着吃着,却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妥——她和问玉是竞争对手,这样的关系,是不是过从亲密?
商怀笙猛地抬头,却见并未有人看向这里,只有丰宝鬼鬼祟祟地瞄她,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商怀笙咽下口中的火烧,慢慢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和问玉拉开距离。问玉瞧着她泛红的耳尖,眉目间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样静好的时刻,却被另外一道直白地眼光给破坏了,妙星直勾勾地盯着商怀笙,手里的肉火烧,双眼放光,不停地咽着口水,肚子也开始配合地发出响声。
商怀笙抬头,他捂着肚子,满脸羞涩,“我、我不饿的,我这里还有元妄道长给的干粮。”
干粮与肉火烧自是不能比的,何况这肉火烧香得很,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商怀笙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又看看问玉,想问他那里还有没有,但对上问玉笑眼,不太好意思,便要把自己剩的递过去,“你若是不嫌弃……”
“啪——!”
一块油纸裹着的肉火烧飞到妙星手中。
问玉道:“你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多、多谢道长。”
妙星想起自己还曾在心里抱怨问玉,心底涌起短暂地愧疚,但很快生理饥饿战胜了那一丝羞耻心,他面对着树干,小口咬着火烧,细嚼慢咽。
和他一比,商怀笙觉得自己的吃法是有些太粗鲁了,她还在考虑要不要慢点吃,便听见妙星发出一声哀嚎,原来是乔意晚趁他不备,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吃的这么香,我就尝一口都不行?”
“你咬了那——么大一块!!”
“你不还有干粮吗?”
“你、你……呜……”
妙星躲到元妄身后,含泪大口吃着了剩下的火烧,商怀笙也已经吃完了,她接过问玉递来的帕子擦嘴,又忽然想起自己在海边问他的话。
“师叔,你是不是……”
“是。”
“……”
空气中的清香骤然变淡了,鸟鸣也消歇,商怀笙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还没问呢。”商怀笙说。
“是吗,我还以为,你想继续那个问题。”
问玉眼中盈满笑意,望着商怀笙震惊的呆滞的模样,竟也觉得十分可爱,看来他真的无药可医。
商怀笙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是打结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脑好像生了锈,艰难运转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为什么啊?”
她环顾四周,压着声音,“是因为我破了你的道身吗?”
“……”
问玉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暗自庆幸自己刚才设下了隔音结界,否则在一群修士面前,这音调根本瞒不住。
他早知道商怀笙是块木头,却不知道她木到令人发气发笑的地步。
“你怎么会这么想?”问玉反问她。
“因为师——书上说,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或是女人,总会有种别样的感觉,你守身多年,又在那种情况下被我破了道身,恨意与怒意交织,你错把愤怒当成了心动,也是有可能的。”
商怀笙实在想不出问玉喜欢自己的理由,他恢复记忆后就突然喜欢上了?
这真的不是一种报复的方式吗?
问玉嘴角僵硬地勾了一下,无奈道:“商怀笙,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的意思是……”
“算了,我管你懂不懂,反正你要对我负责的。”
商怀笙摸摸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露出迷惑的神色,“哎呀,男人心海底针,你们的心思可真难猜。”
“……”问玉的嘴抿成一条线,“我都这样直接了当地告诉你了,你不还是不信?”
“那你恢复记忆之前看我种种不顺眼,恢复记忆之后就突然对我又亲又抱,还说喜欢我,总不能是被夺舍了不成?”
“种种不顺眼?”问玉眉头向下一压,眸中蕴着一丝恼怒,伸出手指指向商怀笙额头,“你仔细想想,我若真如此,为何教你这许多?!”
“你……惜才?”
问玉脸色阴沉,没再回话,他解开结界,走向宋惜光,一言不发地在他身侧坐下,留下商怀笙一人呆坐着,思绪万千。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少两个人
问玉一出来, 外面鸦雀无声,静默得可以听见树叶落下的声音,以及妙星吃干粮时的咀嚼声, 在寂静的空气中突兀异常。
过了好久, 妙星咽下最后一口面饼,低声询问乔意晚,“问玉道长怎么生气了啊?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怎么不聊了?”
乔意晚:“……”
元妄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大人的事情小孩少打听!”
他转头看向商怀笙,她抱膝坐在树下,眼神盯着脚边的绿草,似是在放空,元妄脸上浮现一抹担忧, 犹豫片刻, 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南宫汀轻笑一声, “你们常春阁真是有趣。说起来,问玉是陈年玉的亲弟弟, 商怀笙是宋良白的徒弟, 这两个人……”
她话没说完,元妄的目光扫过来,南宫汀便噤了声,嘴角留一抹浅笑, 带着淡淡的戏谑之意。
妙星心中好奇, 但见这几个人都没有会跟他讲的意思, 便将主意打到了乔意晚头上,小声问道:“乔姑娘,他们在说什么?”
乔意晚定定地盯了他半晌, 盯得妙星脊背发麻,摇头道:“不知,不过看商怀笙和问玉这幅样子,看来三山宗和四水阁当真是势同水火啊。”
“嗯,你说得对。”妙星赞同地点头。
众人眼神交汇,或窃窃私语,或暗中传音,商怀笙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话题中心,想着刚才问玉的话,心情可以用糟糕来形容。
问玉说喜欢她?开什么玩笑。
囚龙谷里是情况紧急,问玉被逼无奈;事后商怀笙强硬地给他下咒始乱终弃,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不思悔改,事情败露之后还花言巧语试图蒙混过关。
商怀笙自己想想,都觉得她罪大恶极,问玉没把她绳之以法已经是格外开恩,可他居然还说喜欢她?
难道这是一种新型的报复手段吗?
商怀笙绞尽脑汁去想问玉喜欢自己的原因,师兄师姐常夸她漂亮,可问玉修仙界从不缺美貌之人;
或是因为她强大?但她除了力气大点,法术也并不精通。
难道……是因为断龙?
商怀笙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了,从囚龙谷回来,问玉虽然失去记忆,但依然与她多有接触,便是因为断龙。
断龙是问玉带回来的,他曾经想驯服断龙而不得,成为执念,所以才对她,断龙的新剑主,十分感兴趣。
啧,但对断龙感兴趣,怎么延伸出喜欢她的啊?爱屋及乌?
商怀笙脑子都要转烧了,也想不明白问玉喜欢她的理由,她想得心烦,干脆不去想了,倚在树上放松身体,感受着拂面清风与身下柔软的草地,草叶随风起伏,像是在呼吸一般,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不对劲!
商怀笙猛地睁开眼睛,手上的罗盘开始加速转动起来,李迎灯与丰宝几人的罗盘亦是如此,大地开始晃动,像是地壳深处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
“快离开地面!”
何穆竹大喊一声,但已经迟了,地面鼓起一个巨大的山丘似的包,又迅速向内凹陷,像是一张大嘴,将所有人都吞入其中。
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一阵眩晕,商怀笙的视野也变得昏暗,失去意识前,似乎有人在向她靠近,商怀笙费力抬起胳膊,紧紧抓住了对方。
*
罗生镜在短暂地运作之后,再一次暗了下去,陆陆续续地有参加境外试炼的修士出来,仅仅过去一天,便有十余人选择了放弃。
境门外哭嚎声一片,断胳膊断腿的,瞎眼的耳聋的,师门全军覆没只能由他人带回尸体的,境况凄惨。
问起里面的情况,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险境,他们收集了那么多关于长眠海的资料,光是书籍就有十多本,可是真正深入其中,才发现那些犹如水滴入海,微不足道。
经过清点,算上身亡的和放弃后回来的,境外试炼中只剩下三十九人,这其中或许还有已经身亡却无人带回尸体的。
原本还在期待着借这场比赛大展宏图之人,能完好无损地出来都算是万幸。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镇化山,不过半日的功夫,日升天阁内便聚满了人,原本并未来参加九天盛会的各门派掌门,已然出现在现场,对此次境外试炼提出了质疑。
“时隔多年又一次重启境外试炼,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不会让当年的悲剧重演?可你看看,你看看外面!我的徒弟金丹破碎,修为尽失!”
“你们以神器为名开启这次试炼,神器呢?神器在哪里?!我看你们就是想让这些无辜的修士去帮你们开拓道路!”
清溪门长老怒气冲冲,脸上还挂着泪痕,将一把折断的剑拍在石桌上,“连周衡是我门派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勤奋刻苦,品行正直!二十岁结器,勤勤恳恳修炼十几年,为了这一届九天盛会她受了多少的苦,可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我的徒弟怎么就没了?!怎么就没了!!!”
“既然知道长眠海危险,为何不做好万全的准备?现在里面的都是各门派精英弟子,如果他们不能安全回来,你们太虚殿想怎么跟他们的师门交代?!”
质问声此起彼伏,原本肃穆庄严的日升天阁此刻被愤怒的浪声裹挟,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
人群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及地的黑袍下,露出一双苍白修长的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他轻敲石桌,喧闹声瞬间静了许多。
“诸位,稍安勿躁。”他的声音隔着布料,沉闷却又带着一股穿透力。
“稍安?我亲侄子还在里面,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已逝的兄长交代!”
天工阁向来与太虚殿交好,但李华常在得知里面的情况凶险到超出自己的意料,也匆忙赶来,却得知李迎灯仍在里面,已经失去了联系。
面对李华常的质问,太轩置若罔闻,只缓缓道:“太虚殿弟子已经提前侦查过长眠海情况,也找到了神皇弓所在的位置,之所以没有将神皇弓带回来,也是想让参赛的修士亲自带回。”
“此次变故,实属意料之外,我们已经派出专人前去搜救,在遵循他们自身意愿的前提下,尽量将试炼中的弟子安全带回来。”
他这话听得众人心头发紧——既然提前侦查过,为何会没有发现其中的危险,没发现那些妖群?
宋良白握紧拳头,正欲发难,却被一旁的凌云拦住,其他人也都被太轩语气中的笃定所唬住,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没入阴影中,只留下满场的焦灼与猜疑。
“宋兄,许久不见。”凌云道。
宋良白眉头紧蹙,看到不远处神色悲痛的清溪门长老,于心不忍地撇开脸,“连周衡真的死了?”
“……是,我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
宋良白:“我记得那丫头,一股子绝劲儿,上一届和你儿子那一场打的很精彩。她……死了。”
宋良白脸上带着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不解,“我徒弟前段时间刚去了长眠海附近巡逻,天音林海那一片应当是安全的才对,怎么会出现束神石像?”
“要么,它们一直在隐藏,要么,长眠海深处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将它们逼了出来。”凌云抬眸望向天空,神色惆怅,这两天他日夜忧心,疲惫不堪,“太轩的话,你信吗?”
宋良白摇摇头,“不全信。说他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多少年了,他还是喜欢躲在黑袍之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凌云苦笑一下,“真怀念徐道长还在的时候,除了他,还有谁敢硬刚太轩呢?哦不对,还有陈兄,不过那家伙现在也收敛许多,没了当年的锐气。”
宋良白顿了顿,道:“他现在改名叫问玉了,不再是以前的陈问。”
凌云:“我初见他时他还叫陈问,叫顺口了,改不过来。”
宋良白沉默片刻,转移话题,“问玉也参加了境外试炼?”
“是,有他在,我安心许多,他所在的队伍,和你那个小徒弟所在的队伍,都没有人员伤亡,进了天音林海深处。”凌云道。
宋良白点点头,“我会尝试联系他们的,我此番过来,就是为了把他们安全地带回去。”
*
“咳咳咳——”
滴落的水珠砸在商怀笙脸颊上,黏腻冰凉,她张嘴咳嗽,水滴溅进来,又苦又涩。她抹了把脸,摸到断龙,缓慢地坐起来。
“醒了?”
问玉的声音响起,他手掌符咒燃起火光,照亮了周围嶙峋的怪石。
“这是哪儿?”商怀笙还在适应着这里的黑暗,这些怪石的影子张牙舞爪,扭曲如鬼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撕咬。
问玉将她扶起,手中的火光缓缓升起,分散成一个个的小火苗,飞向别处,照着散落在四周的人,咳嗽声此起彼伏,水滴不断落下,发出“嗒、嗒”的声响。
“或许……是无间鬼域。”问玉说着,无声地清点人数,“少两个人。”
宋惜光团队里的一人不见了,商怀笙环顾四周,忽然变得急切起来,“师兄?师兄!我师兄呢?!”
第60章 第六十章 祭坛
“师兄!!”
商怀笙扬声大喊, 声音撞在溶洞的石壁上,反弹回一片沉沉的死寂。
她心头一紧,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师兄?!师兄!!!”
师兄去哪儿了?他不会出事了吧?
商怀笙内心被巨大的恐慌掩盖, 她无法想象元妄出事的样子,元妄从小抚养她,是她的亲人。
问玉侧目, 看到她发白的脸色,按住她颤抖的手,“冷静些,我再找找。”
半空中的火苗又飞出去两簇,在溶洞中穿行,商怀笙的目光跟随着它们, 忽然触到一块惨白的枯骨, 有人惊呼一声, 火苗也停下来,跳跃着变大, 照亮了那一片石壁, 以及半嵌在里面的尸骨。
那尸骨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头颅微微低垂,似乎在虔诚地祈祷, 脖颈处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珠子做成的项链, 在火光的照射下映射着璀璨的光芒。
众人皆陷入沉默中, 直到妙星惊愕的声音响起,“彩、彩云琉璃珠,是上一任圣女, 宗溪。”
宗溪,是那位以身祭器,封印妖兽的潮海阁圣女。
商怀笙想起了她,但她却无暇顾及这位万人尊崇的圣女,迟迟不见元妄回应,她的心情愈发焦急。
“师兄……”
商怀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哭腔,她指尖聚起一道灵力,试探着弹向周围的岩壁,却在触及的瞬间被一股阴冷的力量弹回。
灵力消散,带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问玉的火苗越过宗溪,照亮一处洞口,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尽头,“这里有路,里面有活物的气息。”
“师兄!”
商怀笙不等他反应便朝着黑暗深处冲去,身侧火苗紧跟着她,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光。
问玉轻叹一声,快步跟上她,“走吧,这里没有别的出口。”
宋惜光丰宝等人迅速跟上,李迎灯几人没有立即行动,面面相觑,借着微弱的火光进行眼神交流,拿出罗盘确认方向后,他们才迈步跟上。
妙星走在最后,来到宗溪的尸骨跟前,白骨泛着幽森的光,内心的恐惧被敬畏压下,妙星虔诚地跪拜,“圣女大人,弟子无能,若有机会出去,定然会通知潮海阁弟子,将您带回去安葬。”
说罢,他带着火苗,快步跟上队伍。
却不知在他走后,那具枯骨缓缓地挪动头颅,空洞的眼眶追随着他们的方向,脖颈上的珠串也散发出微光,随着她的动作,摩擦出清脆的声响。
*
这条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商怀笙一路小跑,问玉抓到她时,她已然有些失控,双目空洞,盈满泪水,带着近乎偏执的倔强。
“放开我!”
她轻易便甩开了问玉,问玉不顾腕上的头疼,又一次抓住了她,指尖溢出白光,包裹商怀笙的手指。
“商怀笙,你冷静点!”
“可是那是我师兄,我师兄不见了——!”
“他或许只是落在了不同的地方,这里很不对劲,你万一惊动了什么怪物怎么办?!”
“……”
不知道是那白光还是问玉的话起了作用,商怀笙安静下来,咬着牙,无助地看着他,压着声音,“那怎么办?”
问玉轻叹一声,紧握住她的手,“慢慢走,这里的灵气充裕,但却无法流动,也没办法被吸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我怀疑这里有什么阵法。”
商怀笙想起刚才见到的尸骨,“这里难道不是宗溪封印妖兽的地方吗?有阵法不奇怪吧?”
刚才只顾着商怀笙,问玉根本没有细想,现在才觉出不对劲来,“她是以身祭器封印妖兽的,她的翡玉琵琶本是上等灵器,经她祭器后,短暂获得了神器的力量,但因为器主身死,翡玉琵琶最后也爆体碎裂了,且祭器者身魂同祭,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那么完整的尸骨。”
商怀笙擦擦眼泪,顺着他的话思考,“你的意思是,祭器就会形神俱灭吗?”
“祭器后会融入器灵,成为器灵的一部分,再不入轮回,所以有邪修专门培育用来献祭的器引。”
问玉说着,其他人也已经跟了上来,问玉目光锁定人群后排的李迎灯,“李迎灯,你知道器引吗?”
李迎灯眼神微微闪躲,“当然知道啊,那可是邪术,天工阁严令禁止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玉:“祭器之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保留完整的骸骨?”
“这个,除非是抽出生魂来祭器,但一般来说,都用生魂祭器了,身体自然也不会放过……”李迎灯说着,也反应过来。
一股阴风窜过来,掠过每个人的身体,带来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们纷纷想起了入口处那具骸骨,不由得头皮发麻。
那真的是圣女宗溪的骸骨吗?
如果是,那她当初是怎么以身祭器的?
如果不是,那会是谁的呢?
妙星颤抖的声音传过来,“彩云琉璃珠是只有圣女能够佩戴的,在其他人手中会变得黯淡无光,我师父也有一串,我听她说过,宗溪圣女的比她多两颗蓝色的深海鱼母石。我不会认错的。”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就在他认真回想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丝清脆的声响,一抹蓝光闪过,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待他睁开眼,便见到一只白森森的骨手,再往上,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骨骼交错下是对面黝黑的墙壁,投下的黑影交织成一张诡异的笑脸。
“啊啊啊啊啊啊——!!!!!”
妙星发出尖锐的鸣叫,乔意晚眼疾手快,猛地将他拽到身后。
“嗬……”
一个极轻的女声在岩壁上回荡,宗溪的骸骨忽的发出刺耳的骨裂声,眼窝中燃起两团幽绿色鬼火,脖颈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疯狂震颤,溶洞中无法流动的灵气也随之聚起。
她竟然能吸收这里的灵气!
问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管这具骸骨是谁,也不管她是不是想对他们出手,这样逼仄的空间中,一旦她聚起的灵气失控,他们便都要葬身于此。
“快走!”
他拉着商怀笙,加快脚步,顺着通道往前跑去,众人也紧紧跟随。
那具骸骨在原地呆愣片刻,踏着岩石,缓步跟上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幽暗的通道,前方突然想起熟悉的声音,“怀笙?是你们吗?”
商怀笙浑身一震,松开问玉加速向前跑去,“师兄!!”
眼前的景象突然开阔起来,元妄倚着岩壁,右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脚下躺着一个人,正是宋惜光队伍里那个。
商怀笙无暇顾及地上那个人的死活,冲到元妄的面前,眼泪涌了上来,“师兄,你怎么回事儿!怎么受伤了?严重吗?!!”
问玉弯腰去检查那人的情况,没死,只是昏迷了。
他将人扶起,对上元妄的目光,他拍着商怀笙肩膀,面对着问玉,露出一丝堪称挑衅的笑容,低声安慰道:“只是落下来的时候撞了一下,没事。”
问玉无语地撇开目光,将昏倒的人交给了赶来的宋惜光,商怀笙也焦急地将南宫汀叫过来,请她查看元妄的伤势。
“我的伤不要紧。”元妄拍拍她的肩膀,指向她身后,“你们看。”
商怀笙转过身,顺着他指的方向,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一处开阔的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半米高的石台,石台边缘刻满了咒文,中央有三个凹槽,皆是空的,石台表面满是已经干涸的灰褐色血迹。
“这是什么?祭坛?”何穆竹走上前去,何朝兰伸出胳膊拦了他一下,何穆竹拍拍他,小声说,“没事。”
他隔着半步远,观察石台上的咒文,明明是他学习过的古文字,但是他却无法读懂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妖族文字,玉眼狐族,传闻能够预知未来,但这个种族已经灭绝了。”何穆竹翻出纸笔,眼中满是看到新咒文的激动,“我抄录回去,和师父一起破译,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乔意晚无奈又急切,“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哥,非得在这时候搞学术吗?”
妙星被刚才那一遭吓得不轻,半死不活地趴在乔意晚背上,口中念念有词,“圣女大人来了,她怪我,她要带我走。”
他念叨一路,乔意晚烦得不行,“行行行你走吧!这么重!你赶快跟她走吧!”
“我不走……”妙星双手紧紧抱住乔意晚,“我不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骸骨踏碎岩石的声响,那幽绿的鬼火穿透通道,照亮了祭坛的周围,接着这个光亮,何穆竹加快了抄录的速度。
声响越来越近,何朝兰握紧长剑挡在最前,众人都凝神戒备,眼见她出现在洞口处,眼窝扫过众人,她手中握着灵气聚起的骨刃,刀刃凌厉,闪烁着光芒。
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未落下,她缓缓地走向祭坛,甚至没有理睬一旁的何穆竹,枯骨组成的手指缓缓抬起,抚摸着石台边缘的咒文,鬼火在眼窝中摇曳着,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
她迈开脚步,一步步走上祭坛,直到行至中央,她缓缓躺下,轻的像羽毛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