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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当真!!

“当真!!!”商怀笙点头如捣蒜, 见他情绪稳定些许,立马乘胜追击,“我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给你下药, 是怕闹到师父面前,被师父责怪。”

这句话是实话,商怀笙真情流露, 言辞诚恳,问玉脸色缓和许多,解开元妄身上的束缚,大手一挥,将他甩出结界,独留他与商怀笙。

眼见他步步走近, 商怀笙腿脚一软, 险些跪下, 大脑都快转成陀螺了,想说点什么来哄住他, 以免他也把自己弄到湖底冰封多日。

“我、我当时太慌张了, 离开后没多久我便后悔了,我不该如此没有担当,我、我……”

他的气息逐渐逼近,商怀笙的心提到嗓子眼, 眼看即将小命不保, 她说鬼话的本领也在瞬间达到顶峰, 两眼一闭,将心一横,大声道:“后来不敢告诉你, 是因为我心悦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

问玉将商怀笙这些时日的表现都看在眼中,怎么会猜不出她心中所想,怕是巴不得他永世都不会想起,现在这样说,也只不过是拿来哄她的鬼话而已。

问玉指尖微微颤抖,明知她只是扯谎,却还是忍不住为此动容,他闭上眼睛,唾弃这样的自己。

“撒谎。”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给她宣判了死刑。

一股凉意从尾脊直窜天灵盖,商怀笙深吸一口气,苦着脸等待问玉的刑罚,却忽觉唇上一软,再睁开眼,便是问玉的绝世容颜。

——!

问玉一触即离,商怀笙陡然瞪大眼睛,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轰了个稀碎,只剩下一个念头:

问玉他疯了?

“商怀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问玉说着狠话,脸上却带着笑意,眸底藏着不易觉察的庆幸与喜悦。

见商怀笙呆愣没有反应,他伸手扼住商怀笙脖颈,将她提起,商怀笙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预料中的暴打没有降临,反倒是嘴唇又被吻住,还用牙齿轻碾慢咬,直至将她双唇咬得红肿,问玉才放开她,将她甩到一边。

……?

商怀笙完全呆住了,她听那些复杂的符术课时都没有这般迷茫,她舔了下嘴唇,回味着刚才的滋味。

问玉的嘴唇……好软,他身上也香香的。

问玉抬起手,作势要扇她巴掌,落下来时却是轻拍两下,比起惩罚,更像是挑逗,他语调冰冷,带着一丝恨意,“你对我做的这些,我都要一一讨回来。”

“……”

“哦。”商怀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望着问玉冷峻的神色,她唇角扬起一丝弧度,“师叔,你要怎么讨回来?”

“不许叫我师叔。”问玉嫌恶地瞪她一眼,“商怀笙,你这般欺我瞒我骗我,还敢在我手下学习修行。我有千万种方法来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说的这么狠,居然还要亲她,师叔该不会以为把那些事情做回来便是报复了吧?

也不看看他那张脸,连生气的时候都别有一番滋味,也不知道是便宜了谁。

商怀笙克制着上扬的嘴角,垂首做出一副忏悔的模样,“道长,晚辈知错了。”

“呵!现在知错也没用了。”

他冷哼一声,解开结界,拂袖离去。

矮墙后的人群自动散开,待他走远了,沙巧才敢走上前来,手一触碰到商怀笙身上的光绳,便被烫出一道红痕。

“嘶——涂了烈火蛙的毒液,怀笙,你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商怀笙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痕,难怪刚才她觉得身上热,原来是有毒啊,她还以为是被问玉给刺激的呢。

元妄身上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他衣衫发丝凌乱,模样略显狼狈,被丰宝搀扶着,眉头紧皱,欲言又止地看向商怀笙。

程公乐站在两人中间,愁得眉间三条横杠,“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惹得师叔这样动怒?”

商怀笙看向元妄,对方身形微颤,眼神飘忽,迅速低下了头,内心的慌乱一览无遗。

商怀笙知道她可能瞒不过师兄师姐,却不想两人原来早就知道了,难为他们还要在她面前辛苦装不知道。

此事被拆穿,该羞愧慌乱得应该是她才对,毕竟她从小到大虽然干过许多不听话的事情,但这样出格的还是头一次。

“你们两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现在倒是不说话了!”程公乐气得咬牙,“马上就是境外试炼了,你们若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便立刻滚回宗门,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商怀笙看向元妄,对方无奈地晃了下脑袋,道:“是师弟的错,自当反思,不会再犯。”

“你最好是!”程公乐看着商怀笙说。

商怀笙挤了下眉毛,嘁。

将元妄扶回房间,支开众人,商怀笙盯着元妄看了片刻,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师兄,是我的错。”

“诶,你、你……你起来吧!”元妄捂着脸,心情无比复杂,根本不想看她,“这事儿没有对错,是我教坏了你。”

“是我的错!”

商怀笙扫过他颈上,手腕上的伤口,烈火蛙虽有毒,但毒液并不致命,只是涂上之后火辣难忍,是专门用作折磨人的。

这知识还是当时跟着问玉时学到的,没想到也用到自己身上。

想起问玉,商怀笙先是回忆起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吻,问玉像是被气疯了,没打她也没冰封她,反倒还亲了她。

她很想问问元妄问玉这是什么意思,但又怕惹元妄生气,微微低着身子,诚心认错,“师兄,当时我中了情蛊,问玉师叔悉心照料我,可还是没能阻止情蛊发作,我是在……事后才得知他的身份,怕他带我到师父面前认罪,才给他喝了忘忧果……我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这样一盘,她的确挺不是人的,在囚龙谷问玉说话虽然不好听,但一直再想办法救她,反倒是她恩将仇报。

不过商怀笙当时吓坏了,怕自己落个血溅四水阁的地步,只想着赶快遮掩此事,根本没有去细想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当时她提前告诉了元妄和秦湫,或许还会有别的法子……

想到这里,商怀笙鼻尖一酸,湿润了眼眶,“早知今日,我便该找个由头避开他。”

听出她声音中的哽咽,元妄也是满心怜惜,伸手将她扶起,“我说了此事不怪你。我和秦湫早猜到此事,但不愿你与问玉过多接触,所以也帮你瞒着。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恢复记忆。”

先是引梦香后又聚魂灯,问玉真想知道真相,多的是法子,元妄不由得有几分悔恨,若不是他当时拿失忆的事情故意刺激问玉,他也许不会那么快去找凌云借聚魂灯来。

而且现在……元妄想起问玉对他说的那些话,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他竟敢说自己背叛师父,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管教他!

“怀笙,你与问玉都说了什么?”

“他说不会放过我的。”

“……”

元妄神色僵硬,如临大敌,“他想怎么对你?”

“他……”似乎想亲死她。

商怀笙眼珠子转了转,决定不说这事儿来让元妄糟心了,便道:“他没说,只说会一一讨回来。”

元妄深吸一口气,“难道他想趁着境外试炼的时候做掉你?”

“做……”做吗?

商怀笙眉头皱起,“我躲着他还不行吗?”

元妄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良久,才道:“怀笙,你不能躲他,你现在还需要他。”

商怀笙:“我?”

“是。你尚未完全掌控断龙,一旦失控,需要他来帮你。师叔他……很擅长镇器。”

“断龙的旧主便是在长眠海神陨,去了那里,断龙或许会更加躁动。”

“他要是不愿意该怎么办?”

商怀笙想了想,这几次失控,都是问玉在安抚她,但如今他记忆恢复了,还会愿意帮她吗?

她还没有见识过问玉的手段,若他真想弄死她,放任她失控,永远留在长眠海,她也无计可施。

“你放心,不管他愿不愿,我都会将你平安带回来的。”

元妄皱起眉,眼中满是对她的担忧,搭着她的肩膀,长叹一声:“师妹啊……”

*

荣春小筑发生的事情并未外传,三山宗四水阁虽纷争不断,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问玉心情不佳,脸色比平日还冷,铁青着脸,像要吃人似的。

九幽幻境与凌晨开启,镇化山仍处在黑夜中,通往长眠海的大门散发着晶莹的光辉,像月光一样柔和,内里却是黑暗的旋涡,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危险。

此次参加境外试炼的人比从前都要多,七十二人皆为宗门内翘楚,是被寄予厚望的新生力量。

送行现场熙熙攘攘堪比集市,斗志昂扬的保证生,饱含担忧的嘱咐声,依稀还能听见细碎的哭声。

商怀笙循声望去,见凌云抱着凌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力捶着凌盛的背部,凌盛尴尬又无奈,想推开他又不忍心,四下环顾,对上商怀笙的视线。

商怀笙冲他呲牙一笑,凌盛顿时涨红了脸,不由分说地将凌云推开,退至李迎灯身后。

“行了爹,我会平安回来的,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凌云抹抹眼泪,哽咽着嘱咐许多。

李迎灯的队伍中,只有凌盛有亲人送行,其他人身边都是同门的师弟师妹,商怀笙瞥见其中二人并肩站在一起,一男一女,模样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那对有名的双胞胎何朝兰与何穆竹。

两人面无表情地静静站着,身边没有人,两人之间也没有语言交流,披着夜色,像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他们似乎是在看着商怀笙的方向,瞳孔无光,没有聚焦。

商怀笙望得出神,忽的耳边传来陆雪青的声音,“怀笙。”

她收回视线,见陆雪青站在自己面前,衣裳单薄,脸颊红通通的,不知道是不是冻得。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不嫌冷吗?”商怀笙问。

“我不冷,习医之后身体已经大好了。”陆雪青摸了下自己的脸颊,道,“我是跑过来的。”

难怪气喘吁吁的。

商怀笙扫了眼他的上身,还是觉得他穿得太少,便从行囊里找了件披风出来,唰的展开,披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商怀笙便感到身边无数好奇的视线射了过来,其中一道则是灼热异常,盯得她头皮发麻。

“哈哈,瞧我,还当你是从前那样呢。”商怀笙松开手,后退半步。

陆雪青自己将披风系上,唇角挤出笑容,“我知道,你总是这样,遇到比自己弱小的人,便会下意识地照拂。”

但是怀笙,我已经不弱小了。

陆雪青没有将内心所想说出口,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他神色自然,“你们这次要去多久?”

“至多半个月。”

“好,等你回来,差不多能赶上云月都的年节,我们一起去瞧瞧商叙好不好?”

“……好。”

等她回来,她也有话想对陆雪青说。

告诉他自己并不喜欢他,只想把他当做好友对待。

商怀笙早就该告诉他了,但是一想到他为商叙劳损心力那些年,又苦苦修行走到这里,她不忍心。

“诸位道友,该启程了。”

一道蓝色的光芒划破黑夜,九幽幻境彻底开启,门后吹来凛冽刺骨的寒风,像是来自冻林的警告。

“怀笙,走了。”元妄叫她一声。

“好,来了。”商怀笙拍拍陆雪青的肩膀,“我走了,你保重。”

“保重。”

陆雪青招招手,眼看商怀笙踏入那道大门,南宫汀在他身边经过,小声在他耳边低语。

“不管师父让你做什么,都不要答应他。”

陆雪青来不及回应,南宫汀的身影被蓝光吞噬,参赛者如过江之鲫,纷纷踏入其中。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幻月海

黑色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礁石, 石身已经千疮百孔,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天空是墨绿色的, 没有飞鸟, 也没有云朵,更没有一丝海风,大海没有尽头, 处处都透着死寂,海面上偶尔会飘过一个个白色的残影,是已逝之人的魂魄。

商怀笙常听说长眠海之名,通过长眠海便是鬼界,她原以为长眠海只是一片大海,没想到海后还有一片幽森的森林, 树木都是黑绿色的, 一点生气都没有。

进来时有那么些人, 睁眼时身边却只有十余人,九幽幻境虽有修真界传送门之称, 但一次负担这么多人还是太勉强了, 所以大家都被分散在各处。

幸好,元妄丰宝等熟悉的人都在身边,他们队伍的人也都在。

不好的是,问玉也在, 刚才她和陆雪青说话时他便在一旁盯着, 现在更是阴恻恻地注视着她。

商怀笙捏了把冷汗, 转头躲避他的视线。

大家陆续清醒过来,找到了自己的队伍,商怀笙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罗盘, 罗盘中央一根银色的细线一样的东西,指向他们后方的森林。

进来之前太虚殿给带队者的,能够指引神皇弓方向的罗盘。

“这边!”

丰宝先开口,示意队员和自己一同进入森林。

“待会儿吧,现在情况不明,看看情况再说。”

元妄虽与商怀笙同队,但他一开口,丰宝便也打消了立即进去的念头,召集队员一起在附近查看。

商怀笙抬头看向天空,总觉得下一刻天幕便会塌下来,这里没有风,空气似乎也不流动,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来气。

正发呆之时,身旁脚步声传来,“把断龙取下来吧。”

是问玉的声音,商怀笙下意识地照做,摸到头上的剑簪时才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关系正处在紧张的阶段。

她歪头看向问玉,没再动作,对方轻皱眉头,“神器之前会互相影响,这里的神器被掩埋太久,受死气侵蚀,会对断龙产生负面的影响。”

“哦。”商怀笙觉得他言之有理,将断龙取下来放在手中,“可是我没有剑鞘。”

自她拿起断龙那一日起,便没有见过断龙的剑鞘,幸好断龙能够变化形态,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将断龙当做发簪。

问玉变戏法似的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皮质剑鞘,恰与断龙的形状相契合,“临时托天工阁的人打造,虽不是原剑鞘,但应当可以使用。”

他这样,好像前日那个恶狠狠说不会放过她的问玉消失了一样,商怀笙不敢接。

问玉挑眉,“怎么,怕我害你?”

“你不是要报复我吗?怎么好端端地又给我这个。”

商怀笙说出心中所想,伸手去接,不小心擦过问玉的手背,商怀笙一顿,迅速与他分开,将断龙塞进剑鞘。

“你说呢?你以为我会怎样报复你?”

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一时让人看不清是威胁还是逗弄。

商怀笙想了想,问道:“你在这上面下毒了?”

问玉笑容更深,“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那烈火蛙的毒现在还会发痒。”商怀笙瞪他一眼,又很快低头,做出乖巧的模样,“师叔,我真的知错了。”

“我说了,不许叫我师叔。”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又严肃起来,“等回四水阁,我会带你去见你师父。”

商怀笙一愣,“见他做什么?”

“讨论一下我们成婚的事情。”

“……”

“在囚龙谷我便说要对你负责,此事不会改变。”

只不过当时是情势所迫,现在的心境却是不同了。

“……你疯了?!!”

商怀笙猛地大叫起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问玉却又换上浅笑,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在原地。

天空落下一声惊雷,恰如商怀笙此时的心境,天色阴沉得可怕,墨绿色天空如同腐烂的苔藓,一阵风从海面吹来,带着一股子腥臭味。

商怀笙的手忍不住颤抖着,看着被宋惜光他们簇拥起来的问玉,心头的震惊久久挥之不去。

问玉是不是被夺舍了?

怎么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她一定会被宋良白打死的。

商怀笙欲哭无泪,将断龙背在身上,活像个视死如归的战士。

“刚才怎么了?”元妄看到了那边的情况,上前询问。

“问玉给了我剑鞘。”商怀笙说。

不过这剑鞘附赠了十分苛刻的条件。

元妄问:“他是不是威胁你了?”

商怀笙摇头,喉间有一瞬的哽咽,“没事。”

乔意晚上前来,站到她身后打量,“这就是传说中的断龙?好大的一把剑,我还是第一次见。”

断龙有半人多高,商怀笙背在身后,剑柄会从脑袋上冒出来,她个子高挑,但看着纤细,背着这样一把重剑,看起来格格不入。

她虽未在人前用过断龙,但她身负神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这其中肯定少不了凌盛的宣传。

妙星也凑过来,伸手想摸一摸断龙剑柄,又突然缩了回去,“我听师父说起,你这把剑威力十足,可惜弟子论道取消了,不然还能瞧一瞧商姑娘的飒爽英姿。”

妙星之前话一直很少,一下子说这么多,几人都有些惊讶,多看了他几眼,他又羞涩起来,躲到江广益身侧。

南宫汀的目光从商怀笙身后扫过,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应该进去找神皇弓了?”

其他几队也已经收拾好,朝着森林深处进发。

商怀笙看向元妄,元妄却让她来发号施令,商怀笙想了想,问妙星,“你了解这里的情况吗?”

妙星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地图来,是之前商怀笙让他画的潮海阁地图,没想到他不仅画了出来,还标注出了每一处常见的妖物种族。

“你有这种好东西,竟然不早拿出来?”乔意晚把脑袋伸过去,惊讶不已,“这东西是你们潮海阁弟子人手一个吗?”

“这是我自己绘制的,只有我有。”妙星脸上露出羞涩的笑意,“可能并不是十分的精准,是我翻阅古籍,加上巡逻弟子的描述绘制出来的。”

乔意晚竖起大拇指,“那也很厉害了。你早说你会画这个,大家肯定都抢着要你。”

妙星哂笑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这里吗?”商怀笙指着上面一处画满叉叉的地方,“这里是幻月海?这里这么阴森,哪里有月亮了?”

妙星指着天空中一个遥远的小黑点,“那就是月亮。”

商怀笙眯起眼睛,高高抬起头,“看不清,难怪叫幻月海,都是幻想出来的。”

妙星抿唇,小声说:“你真是胸无点墨。”

江广益笑了一声,商怀笙看过来,他又低头看地图,“再往前的天音林海,便是这片森林了,这个圈圈是什么意思?”

妙星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是溶洞,又叫无间鬼域,目前进去的人里就没有能出来的,它的入口时刻变化,会隐藏在树林中,一不小心便会走错,进入其中。”

他说完,几人的神情也严肃起来,“那咱们得小心。”

商怀笙叫了一声丰宝,让他们一同前往,乔意晚看着她,对她这行为很不解,“你难道不知道,你们现在是竞争的关系吗?”

商怀笙也同样不解地看向她,“我们是同门,一起行动不是更安全?”

乔意晚耸耸肩,没再说话,他们双月岛上可不会这么在意同门情谊,触及利益拔剑就砍是他们的信条。

商怀笙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问玉一声无间鬼域的事情,一抬头看见他们已经进了森林,便没有开口,带着大家一起朝着那阴森的地方行进。

*

宋惜光手握罗盘,一进入森林,便失了方向,罗盘上的指针飞快转动,无法停下,鼻尖萦绕着松针香味,刚才还干枯如被雷击过一样的树木,在他眼前变得郁郁葱葱,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逐渐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宋惜光深吸一口气,心情由刚开始的迷茫变作恐慌,他很清楚自己中了幻术,修行几十年,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竟然对此没有一点防备。

他封住自己的穴道,取出一枚细针扎入自己的拇指,鲜血流下,疼痛感袭来,眼前的场景也在急速变化,绿树被染红,连褐色树干也变成暗红色,树枝联纵交错,织成一张巨网,把天空也浸成了深红色。

没有用!

宋惜光的拇指几乎快被细针扎穿,但他已经变得麻木,感觉不到疼痛。

师叔——!

宋惜光转头想要请求问玉的帮助,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茫茫血雾。

*

商怀笙很快找到了问玉一行人,他们的身影在林间穿行,五人的队伍被形状怪异的枯木分割成好几个部分。

他们明明离得很远,但商怀笙很快赶上了他们,看到宋惜光端着罗盘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着,脸色铁青,不知道是不是被这里的环境映照的。

商怀笙低头看向自己的罗盘,发现宋惜光走的方向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她把丰宝叫过来,两人拿起罗盘一对比,果然与宋惜光所走的方向相反。

怎么回事儿?

商怀笙说:“他们是不是走反了?要提醒一下吗?”

丰宝说:“得了吧,他们是三山宗的人。而且有问玉师叔在,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这里很危险,虽然说……”

商怀笙感觉宋惜光走路的方式有些怪异,他两条腿在动,上身却完全静止,如果用手挡住他的下半身,会觉得他像是在半空中飘浮一样。

嘶——

商怀笙犹豫片刻,还是大声喊道:“喂,你们是不是走反了!”

她一开口,队伍最前方的宋惜光猛地转过头来,那张铁青的脸上竟然长着一张血盆大口,扯出诡异的弧度,发出“嘿嘿”的笑声,将身一扭,朝着商怀笙的方向飞来。

靠——这是什么东西!

商怀笙吓得一个激灵,立马反手去拔剑,剑还没扒出来,“宋惜光”身后便飞出一条闪着金光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了起来。

问玉单手拎起“宋惜光”,身后四人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像小鸡仔一样窝在问玉的身后。

问玉抬手,飞过来一条金绳,冲商怀笙喊道:“林里有幻妖,用绳子你们绑在一起,免得走散了。”

被捆起来的“宋惜光”还在奋力挣扎,商怀笙心有余悸,将绳子捆在腰间,又递给身后的南宫汀,“绑起来吧。”

南宫汀一直没伸出手,商怀笙抬起头,对上一张从未见过却有几分熟悉的脸,一个中年妇人,眼眶里流着血,冲她哭嚎:“呜呜……救救我,救救我家孩子……”

商怀笙浑身一抖,刹那间,刚才还在身后的众人和不远处的问玉都消失了,只有眼前这个鬼魅一般的妇人,伸出沾满血腥的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罗生镜

许是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商怀笙的心头一颤,想着她马上就要大骂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个可怕的怪物, 如果手上有两把青菜或者鸡蛋, 可能也会顺势砸在自己头上。

但对方不过是个小妖怪,只是那样抓着她,本以为商怀笙会害怕, 但商怀笙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打量着她的脸颊,思考着她的身份。

“救……救救我……”她做戏做的都有几分迟疑,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贸然动作。

商怀笙目光描摹她的眉眼,鼻子, 嘴巴, 被鲜血覆盖的颧骨, 她掏出手绢,擦去她眼角的血渍, 在那对柳叶弯眉中, 终于知道了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和陆雪青长得很像,尤其是眉毛与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或许,你是陆雪青的母亲吗?”

商怀笙开口, 对方的神情一滞, 紧接着血泪便如浪潮般喷涌而出, 她口中发出“嗬嗬”的哭声,僵硬地转动脑袋,像被人提线操纵的木偶人。

血水很快模糊了她的整张脸颊, 蔓延至脖颈,眨眼的功夫,她浑身都被血水覆盖,黏稠,散发着微微的腥臭,在她痛苦的悲鸣中,将她完全吞噬,溶解,最终连她自己也化作一摊血水,溶入松软的泥土之中。

商怀笙没能听到她的回答,也心知这只不过是幻术,这小妖只是化作了她记忆深处的人物,未必知道自己所化之人的身份。

但她还是因为这人的出现而变得心绪复杂起来,明明从前不愿意回忆幼时种种,现在却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看到大家都已经用绳子绑在了一起,一个个都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脸色的神色或惊恐或悲伤,皆处在幻境之中。

“师兄。”

她率先去叫离自己最近的元妄,与其他人不同,元妄脸上盛满幸福的笑意,双臂举在前胸的位置,像在抱着什么东西。

她晃了晃元妄,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商怀笙想加大力度,问玉的声音传过来,阻止了她。

“幻妖的幻术不能这么解开。”

问玉来到她身后,伸手摸到元妄脑后,在他脖颈处拉出一条深灰色的细线,在食指与拇指间轻搓,线端冒出一点蓝光,犹如被点燃一般缓缓向上蔓延。

“幻妖不会直接伤人,但会蚕食人的意志,等他们变成行尸/走/肉后再吞食。等这条线燃尽,他便能醒过来了。”

做完这些,问玉将目光转到商怀笙身上,“你竟然能自己突破幻境,清心诀没白背。”

商怀笙说:“我见到了一个人,我问她是不是陆雪青的母亲,她便哭着消失了。”

听到这个名字,问玉眼神微暗,“你心里日夜想着陆雪青,连幻境都是与他相关。”

他的言语满是讥讽,不满之意几乎要刺到商怀笙脑袋上了,商怀笙抱起胳膊,没好气地反问:“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我……”问玉顿了顿,抬了抬下巴,“看到了你。”

“我?”商怀笙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有些发紧,像是盈满了某种东西,将要溢出来,“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要杀我。”

“嘶——怎么可能,要杀也是你更想杀了我吧!”

说出这么惊悚的话,问玉脸上竟然带了笑,伸手拂过她发间,拈下一片枯黄的残叶。

商怀笙还想追问,但周围的人已经陆续醒过来,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南宫汀取出可以清脑醒神的药丸来,分给他们服下,“大意了,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幻妖。”

元妄的神色怅然若失,捏着那枚药丸没有吃,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幻境。商怀笙凑上前去,问他都梦见了什么。

元妄注视着她的脸,脸上绽开笑意,将药丸服下,“我梦见我与秦湫成亲,你成了我们的女儿。”

“啊?吓人!师姐听到定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商怀笙做出被瘆到的模样,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元妄的话像是玩笑,亦真亦假。

元妄与秦湫之间是没有男女之情的,秦湫修仙前成过亲,只可惜夫君早逝,元妄身边桃花不断,对秦湫更像是亲人之情。

他怎么会看到这些,商怀笙心中好奇,元妄却已经去了丰宝那边,询问他们的情况。

“商怀笙!你瞧见什么了!”乔意晚蹦过来,眼睛肿着。

刚才她在幻境里嚎啕大哭,商怀笙听见了。

“我看到了一个可能死在我手里的人。”

“嚯!冤魂索命!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我看到了我娘,我已经快二十年没见她了,她给我做了清汤面,让我回家去……我都不想出来。”

“我也许久没见我娘了。”

商怀笙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她发现乔意晚的话比平时更多更密,或许是见到了已逝的亲人,心里万千思念,需要找个发泄口。

环顾四周,大家都失去了刚开始的斗志,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愁容满面,他们从幻境中清醒了,但没有完全清醒,有些东西留在了幻境中。

宋惜光最先中了幻妖的幻术,他蹲在地上,握着罗盘,满脸的悔恨与无措,痛恨自己竟然毫无防备,这样轻易地就被幻象困住,又该怎么面对信任自己的队员。

眼前落下一道黑影,宋惜光抬手挡在额头上,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神色。

“惜光,哭完了就收拾收拾起来,还要继续前进。”

听到问玉的声音,宋惜光鼻尖一酸,本来没有的眼泪也涌到眼眶,“师叔,我没哭。”

“幻妖已经销声匿迹多年,它们可以算得上是当下所有幻术幻境的起源鼻祖,不能抵挡是正常的。”

“师叔……侄儿无能。”

“在场无一人幸免,不是你的问题。”

“师叔,我这样真的能带领好队伍吗?”

“……”

宋惜光听到问玉深吸一口气,他自顾自地沉浸在悲伤之中,全然没注意问玉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一改刚才劝慰时的柔和语气,冷冰冰地说:“你觉得不能就走,现在还未深入冻林,传送符应当能起效,在这里哭哭啼啼可没用,刚进来便是这幅模样,往后的路你肯定也是走不下去的。”

“……”

对味了,这才是他师叔。

宋惜光抹了把眼泪,看到不远处的商怀笙还满脸笑意嘻嘻哈哈,更觉得丢人,起身朝他作揖,“师叔所言极是,侄儿知错。”

问玉抱着胳膊,轻轻点头,“知错就改,罗盘在你手里,告诉大家接下来该怎么走。”

宋惜光握紧罗盘,指针不再转动,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合抱交缠的枯木之中,一条幽深小径延伸至远方,不知会通往何处。

*

镇化山,日升天阁,观礼台。

距离境外试炼开启已过去半日,往年在日升天阁外的罗生镜都能够看到里面的景象,今年却迟迟没有开启。

凌云一早便等待罗生镜旁,想了解凌盛的情况,从晨光熹微等到烈日高照,罗生镜一点反应都没有,镜面灰蒙蒙的,在偌大的石台之上,像是一座历经风霜却毫不起眼的日晷。

“为何不开启罗生镜?”

“境外试炼暂停多年,连这罗生镜都闲置了。”

“难不成是怕咱们看到长眠海内部的景象?”

“我看他们根本就没办法知道里面的情况吧,时隔数年第一次开启境外试炼,便去了那样危险的地方,别看那些进去的人都是人中龙凤,其实不过是被当成了探路的棋子罢了。”

“你啊,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没能去成,心里嫉妒吧!”

“我才不屑于去那种地方,你难道忘了,这些年多少悟道期修士都折损在里面?”

“这都过午了,怎么还不见太虚殿的人来。”

周围聚集的人群议论纷纷,凌云盯着那没有黯淡无光的镜面,心中怅然,隐藏在心底的担忧也预发变得浓烈,原本对于太虚殿的猜疑也在加重。

多数人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过来,但也有人真心关注着里面的情况,关心着自己的亲朋好友,譬如凌云,譬如陆雪青。

自南宫汀对他说完那句话后,陆雪青的心绪便一直无法平复。

他在谷主手下修行不过几个月,口头称呼他为师父,却并未行拜师礼,在天泉医谷也以养病为主,闲暇时跟着南宫汀学习医学基础,与谷主的接触并不算多。

用南宫汀的话来说,谷主不愿意见他,是不想想起自己那个不孝的徒弟,为了一个男人弃他而去,让医谷蒙羞。

谷主的确也在陆雪青面前露出遗憾与追忆的神态,似在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他母亲。

陆雪青并不完全相信南宫汀的话,当然也并不完全信任谷主这个看似和蔼可亲的长辈,他们对陆雪青亲近过头,倘若陆雪青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或许会依赖信任他们,但他已经官场摸爬滚打数年,对这种突然的善意自然会保持警惕。

陆雪青正望着罗生镜出神,全然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肩膀上被人用手指戳了戳,陆雪青转过身,是个只有过点头之交的天泉医谷弟子。

“陆公子,谷主让我给你带个话,罗生镜今日不会开了,你若是得空,便去荔香苑后的曲水清阁见他。”

陆雪青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心底一沉,问道:“谷主说是何事了吗?”

对方摇摇头:“谷主只让告知你一声,陆公子得空便尽快过去,别让谷主久等。”

说完,他便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自从到镇化山,陆雪青便没再见过谷主,今早南宫汀才嘱咐过,她一走,谷主便来寻他,陆雪青难免多想。

可谷主待他不薄,为给他疗伤,耗费许多珍贵药草,陆雪青不会因为南宫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刻意避开他。

他又等待片刻,确定罗生镜不会开启后,便向着荔香苑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问玉是十分记仇的

曲水清阁位于镇化山边缘, 靠近太虚殿的主峰观日峰,遥遥望去,悬浮于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 青灰色屋檐向上翻卷, 犹如一只想要振翅高飞却无法逃脱的燕子所展开的燕尾。

陆雪青立于阁楼前,远眺对面的观日峰,红日高悬, 映照着琉璃瓦光华四溢,宏伟巍峨的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心道太虚殿真是小气,都说九天盛会是修真界最受瞩目的盛会,交由太虚殿主办,他却选了这个地方,主峰瞧着便更加宽阔气派, 非太虚殿弟子却不得随意出入。

这号称仙门第一的宗门也不过如此。

陆雪青沉静而立, 抬手扣门, 檐角风铃轻响,大门随声而开, 露出里面的广阔天地, 层层阶梯,仿佛直通云霄。

“雪青来了。”

池修的声音传过来,陆雪青仰头,二楼泻下一道亮光, 刺得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 池修已经来到他面前, 一袭窄袖蓝衣,干净利落,眉目间还是三十岁的模样, 头发却已经花白,挽袖赤膊,额上还有汗水,像是刚刚忙完的样子。

陆雪青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他像是铁匠木匠什么匠,总之不像是个学医的。

“晚辈拜见谷主。”

他不习惯称呼池修为师父,池修也从不勉强他。

“这些虚礼就免了,雪青,来拜见一下你的……”他一顿,笑了下,转头看向身后,“他该叫你什么呢?舅舅,还是叔叔?”

陆雪青刚进门时屋中还空无一人,现在却凭空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也是三十岁出头的模样,黑袍罩身,只露出一个脑袋,鬼魅一般飘过来。

他五官秾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色殷红,每一项单拎出来都称得上优越,但是组合在一起,让他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突兀的感觉。

那人阴沉着脸,打量着陆雪青,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器物。

“不像书文。”

他的嗓子似乎受过重伤,说话时撕扯着声带,发出的声音也叫人心底发毛。

陆雪青忍不住轻蹙眉头,陆书文,是他母亲的名字。

池修笑道:“哪里不像了,我见他第一眼,便知道他是书文的孩子。”

男人摇摇头,嘴巴努起来,满眼的不认同。

池修向陆雪青介绍道:“这位是太虚殿长老侯之,悟道期尊者。你母亲拜入天泉医谷之前,便是在他身边长大。”

陆雪青错愕抬眸,太虚殿,长老,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人感觉这个人年纪已经很大了,说不定会有上千岁。

母亲在他身边长大,那他母亲得多大年岁了?

见陆雪青这幅表情,侯之扬唇轻笑,“这倒是与书文有几分相似,我在一百五十三年前捡到你的母亲,她生下你时,应该在一百四十岁左右。”

一百四十岁……那他爹呢?

侯之像是读懂他内心所想,轻嗤一声,道:“你爹那个小兔崽子,二十出头,你娘也是为老不尊,仗着自己容颜永驻,做出这老牛吃嫩草的行径。”

陆雪青:“……”

*

长眠海似乎没有昼夜之分,常年笼罩着一层迷雾,不见太阳。

商怀笙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但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她的辟谷和其他人不同,虽然不进食也可以维持生命,但她会很想吃东西,主要是嘴馋。

她饿的实在走不动了,便扯了扯绳子,“师兄,咱们走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元妄回头,“你饿了?”

商怀笙点点头,他便掏出一块油纸包裹的点心递给她,“吕悠做的草药糕,垫垫肚子。”

“多谢师兄。”

商怀笙笑出两排小白牙,拆开油纸便要往嘴里塞。

“咕噜噜——”

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此时想起,商怀笙动作一滞,几人的目光都循声落在妙星身上。

妙星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他弯下腰,捂着肚子,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还没有辟谷。没事的,虽然还没辟谷,但我也可以三天不吃饭的!”

呀。竟然都没辟谷。

这人到底多菜啊。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转移到商怀笙身上,她嘴边的糕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犹豫半天,还是把油纸递过去。

“你吃吧。”

妙星慌张摆手,“我真的不用!我自己有带的干粮!”

商怀笙硬塞到他手里,“我已经辟谷了,只是解馋而已,你得干粮还是留着吧,万一我们要待很久。”

妙星接过去,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商怀笙转过身,对上元妄的视线,“我这里还有旁的吃的。”

和商怀笙出门,他总是会带上许多吃食。

“不必了,先存着吧,我也不是很饿。”

“我们怀笙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元妄调侃道。

“我可是队长,当然要照顾小朋友。”

商怀笙环顾四周,丰宝和宋惜光的队伍都在附近,此时雾气不怎么重,能看到他们的身影,用绳子绑在一起,串成一串。

他们也停下来休息,一阵微风吹过,问玉挺拔的身影便飘入商怀笙的视线,他侧着身子,余光似乎能看到商怀笙的方向。

商怀笙想起那日的亲吻,抿起嘴唇,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清风霁月的人,也会有那样的一面。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从前她担心问玉恢复记忆,只敢在心底想一想,现在他都想起来了,还主动亲她,他们是不是有机会重温旧梦?毕竟商怀笙觉得那时的体验还不错。

啧,好危险的想法。

要是被问玉知道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商怀笙也不怕他知道。

她兀自想得出神,那边的问玉忽的转过身来,目光投向她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皱眉头,五官在雾气里朦朦胧胧。

商怀笙冲他露出笑容,他身形一顿,满不在乎似的背过身去。

“你笑什么呢?”

乔意晚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勾起唇角,感叹道:“问玉道长美貌,果然名不虚传,令人心驰神往。”

商怀笙挑眉,目光转到她身上,“你第一次见他?”

“久闻大名,只是以前并未见过。”乔意晚压低声音,“我听说潮海阁的桑月圣女很喜欢他呢,那位我是见过的,说一句天仙下凡都不为过。”

商怀笙沉默不语,点点头,乔意晚接着说:“两人相识百年,也是九天盛会,也是境外试炼,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却遇到百年难遇的险境,参与试炼的弟子折损过半,是问玉以一己之力将众人带出,从此桑月圣女便倾心于他。”

商怀笙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十分好奇,“何种险境?”

乔意晚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知道的人都讳莫如深,不肯细说。”

商怀笙哦了一声,心想原来是有救命之恩,难怪桑月会这样执着。

百年前……百年前她可能还活在上一世呢,商怀笙第一次对她和问玉之间的年岁差距有了实感,问玉已经经历过意气风发的年岁,与众多好友同赴九天盛会,赛场上英姿飒爽,万众瞩目。

现在的问玉沉稳冷淡,压着长辈的身份,虽偶尔也会显露出狡黠毒舌的一面,但终究和年少时有所不同。

商怀笙感慨岁月匆匆,一转头妙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瞪着眼睛盯着她们二人,目光炯炯,盯得二人心里发毛,各自扭过头去。

“我师父对问玉道长只是景仰之情,她才不像传言那般,对他穷追不舍呢!”

乔意晚扬眉,“当真?不是说她在问玉闭关期间追去三山宗,问玉连出来见她都不愿?”

“才不是!”妙星气鼓鼓地说,“她是去寻年玉道长,有要事相商,都怪当时凌枫院的也在,多嘴传了出去,演变成现在这些谣言!”

“凌枫院当年的宗主还是凌云他爹,最爱记录仙门艳事,还要添油加醋写成书来供大家传阅!”

妙星气得咬牙,“我师父是感念问玉道长恩情,但她才不会喜欢那种人呢!”

“那种人?”南宫汀也贴过来,笑道,“看来你对问玉道长意见颇深啊,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说来听听?”

商怀笙一回头,发现大家都靠了过来,果然八卦是最能吸引人的。

妙星对上数双好奇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这……”

这八卦的主角就在不远处,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修仙之人五感又格外灵敏,万一被他听见,回头再怪罪于他。

妙星可是听说,问玉十分记仇的。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正为难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东西爆开,西方树林升起袅袅黑雾,到了半空中,便向四周蔓延开来,似要将这片森林笼罩。

大家都被巨响吸引,无人在意妙星,他先是松了口气,可是随着腰间的感妖铃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催命般的响声,妙星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感妖铃异动,附近有很强的妖气。”妙星道,“不是巨妖,便是有妖群。”

商怀笙乔意晚等人已经握紧武器,将他和南宫汀几个医修包围起来,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严阵以待。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束神石像

黑雾弥漫, 空中落下犹如纸片燃烧后的灰烬一样的东西,散发出淡淡的烧焦的味道,落在地上或是衣服上便融化消失。

南宫汀拿出一个药囊, 快速将里面的药丸分发给众人, “这东西闻着像是能够致幻的焦木散,像把醒神的药吃了,千万不要大意。”

商怀笙手中的断龙微微泛着寒光, 她屏息凝神,耳朵微微一动,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隐约还有碎石滚落的声响。

“小心!”商怀笙低喝一声,几人迅速解开身上的金绳,各自隐蔽。

刹那的功夫, 一队修士从树林中窜出, 约莫七八人, 跑得乱七八糟,狼狈不堪, 为首的是个紫衣女子, 手中长剑染血,发髻散乱,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是太虚殿的何朝兰。”乔意晚惊讶地低语。

商怀笙也认出她身后的凌云与李迎灯,两人紧跟在何朝兰身后, 模样比何朝兰更加狼狈, 凌云的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 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他一边逃跑,一边艰难地用剩余的布料遮挡裸-露的身体。

她有几分想笑, 但是完全都笑不出来,因为几人身后追逐的并非什么奇形怪状的妖物,而是一尊灰黄石像,身形和人类无异,面上雕刻出人类的五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行走时同手同脚,看起来笨重,速度却极快,走出裙裾飘飘的感觉,身上还在不停地掉落石块。

“这是什么妖怪?!”

丰宝惊呼一声,话音未落,便见李迎灯队伍中的最后一人被那石像抓住,它口中发出丝丝的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手里抓着的胳膊便瞬间变成了和它一样的灰黄颜色。

“师兄,救我!”

那人竟是常嘉石,他神色狰狞绝望,朝着李迎灯的方向求救,李迎灯回头看了一眼,并未理睬,径直向前跑去。

常嘉石的面容便定格在这份绝望中,成了一尊石像,那妖怪稍一用力,它便裂个粉碎。

而那妖怪轻触枯木,枯木也瞬间变成了石像。

这惊异的一幕让众人都心生恐惧,商怀笙正不知该怎么办时,李迎灯他们已经发现了他们,为了转移妖怪的注意,他们眼神迅速交流一番,竟故意将妖怪引来。

“李迎灯!你真是个混蛋!”

商怀笙怒骂一声,拔腿就跑。

一群人便被这只石像妖追逐着在林海里狂奔,商怀笙虽时时关注着大家的位置,但毕竟人太多,这片森林又过于广阔,很快她便失去了其他人的动向,只能时时关注着元妄,与他同行。

“师兄,这是什么妖怪啊!”

“像是顽石妖,是石头所化!但顽石妖大都胆小,也没有能将人变成石像的本事!”

“肯定是在这种地方变异了啊啊啊啊啊!”

李迎灯几人就在前方,商怀笙气得不行,加快脚步追上去,“我死我也得拉着他们一起死!”

她莽足了劲,却突然发现前面的几人停下了脚步,四周的视野也变得广阔起来,原来他们已经跑出了天音林海,又回到了幻月海。

李迎灯几人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不敢贸然上前,四周除了森林便是沙滩,一览无遗,也再没可以躲藏的地方。

商怀笙出声嘲讽,“你们怎么不继续跑了?”

李迎灯气喘吁吁,瞪了她一眼,累的不想说话。

凌云道:“遇到你们也是晦气。”

商怀笙冷哼一声,“你还是先穿好衣服再说话吧。”

凌云的脸变得和何朝兰剑上的血一样红,本以为大家都在逃命,不会有人关注,偏偏商怀笙还揪着不放。

他们都被逼到海边,商怀笙将元妄护在身后,发现这妖怪放慢了脚步,似乎是知道已经将他们逼入绝境,缓慢地靠近着,享受猎物惊恐的快/感。

商怀笙数了数在场的人,李迎灯的队伍有四人,她,元妄,还有妙星都在,其他人都散在森林中,这怪物偏偏追着他们,是为了什么?

明明是石像妖,为何何朝兰的剑上会有血?

商怀笙来不及细想,便又听见林中传来脚步声,树林晃动,那些本来已经跑散的人,正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而他们的身后也跟着一只石像妖。

“这东西居然会分身!”

短暂分开之后,她的队伍重聚,问玉也来到商怀笙的身边,跑了这么久,他竟然一点都不喘,也是众人中最淡定的一个。

“不是分身。”问玉的目光从眼前的五尊石像上扫过,“你看他们的脸,是不一样的人。”

商怀笙光顾着逃命去了,哪里顾得上看它长什么样子,现在定睛一瞧,果真有男有女,发髻与服饰也各不相同。

它们像是有目的般将他们逼到海边,便不再前进,聚拢在一起,身上的碎石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在交谈。

商怀笙转头看向一侧的凌云,问道:“你们从哪里招惹到这种妖怪?搞得这样狼狈?”

凌云咬住嘴唇,瞪她一眼,目光掠过她身后的问玉,脸上浮现出羞赧的神色,冷哼一声,不肯回应她。

还是一旁的何朝兰开口,她看起来冷冷清清,声音倒是有几分甜美,“我们一进来便到了林海深处,四周尽是断壁残垣,像是某种祭坛,在探寻时有人误触机关,唤醒了这些怪物。所有被它们碰到的东西,都会变成石块。”

她说着,身后的何穆竹举起手上的长剑,剑尖直到中间部分都已经变成了石块,与下半部分铁衔接的部分也已出现裂痕,将断未断,显得有几分滑稽。

商怀笙又有点想笑,嘴角刚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便听见问玉说:“你们折损了多少人?”

何朝兰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事态之严重,问玉又询问一遍,何朝兰才道:“约莫二十人。”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商怀笙心里笑意全无,只觉得荒唐,“二十人?!他们是死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