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卖报卖报, 《话本大全》推出新故事,讲丁娴温郎甜蜜蜜的小夫妻哦——”
张三草使劲挥舞着手上的报纸,嘴里大声的吆喝着, 腋下夹着的一叠报纸很快由厚变薄,等最后一份报纸也被人用铜元买走,张三草掂了掂比往日重些的口袋, 咧着嘴往报头的方向跑。
他们手上的报纸,都是报社直接交给报头,报头再分给他们这些小孩儿卖的, 张三草不识字,但他会动脑子,每次报头说了报纸上的事情以后, 他都会结合自己的理解,想一些吸引人的话来叫卖,所以他虽然去不了生意最好的地段,收入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这个报纸卖的这么好,他要多进一点,家里说了, 他挣来的钱一半换在家里的吃住,一半存着,等够了学费, 就让他去读书。
张三草打听过了,最便宜的初等小学要读四年,每学期要两个银元, 他已经存了一大半了。
姚晓瑜拿着新鲜出炉的报纸,飞快的翻到新故事的部分,确定真的是自己的作品, 而不是同名同姓后,才松了口气。
她的稿费稳了!
“来三个白果。”
姚天睿看了眼妹妹,摸摸自己口袋里的银角子和铜元,招呼刚放下担子的小贩。
他第一个月的工钱发下来以后,周春花觉得工作的人手上一点钱都没有不太好,便只拿了整个的银元,没动剩下的零头。
姚天睿吃住都在家里,也没什么应酬,除了偶尔加班的时候会买一枚铜元一个的大饼填肚子,其他的时候并不花钱,给姚晓瑜买的报纸,是头一份大饼以外的开销。
现在是第二份。
炒白果是夏天上海的常有的吃食,小贩无师自通了多买优惠的套路,一个钱可以买三个,三个钱买十个,在街头巷尾经常能看到孩子凑了钱买炒白果,然后为了最后一个炒白果的归属争执不休的模样。
当然,更多的孩子只是眼巴巴的瞧着炒白果和碎瓷片在锅里嘎嘎作响,巴望着小贩能不小心把炒白果铲到锅外,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姚天睿看着那圈聚起来的小孩,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姚家还没败落下来的时候,姚天睿的零花钱都是银元,有时候他碰上高兴的事情,就会用一个银元包下小贩的整锅炒白果,分发给周围的孩子。
但他自己是不吃的,家里管的严,觉得外面的零嘴不干净。
“好嘞,又香又甜的炒白果,您收好。”
小贩用荷叶将炒白果包好,姚天睿用手碰了碰,确定不烫嘴,才递给姚晓瑜。
“吃点东西。”
姚晓瑜有些好奇的看着温热的白果——银杏树见过不少,它的果子倒是在现实中头一回看见。
“大哥,你也吃。”
姚晓瑜将白果塞到嘴里嚼嚼,是有点淡的甜味,可能是因为干炒,虽然不难嚼,却并不是软软的口感,某些角度咬下去的时候还带着点脆。
“我吃不下了。”
姚天睿摇摇头,姚晓瑜眯了眯眼,看准角度把姚天睿的下巴一按,在姚天睿条件反射的张嘴后,直接把白果怼了进去。
她还没吃早饭,不太想玩什么撕扯红包的套路。
“吃!”
姚天睿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嘴闭上了,然后腮帮子开始轻微的一鼓一鼓。
原来炒白果是这个味道啊。
两人带着报纸回家,也到了能吃早饭的时候,姚晓瑜将最后一枚白果递给姚晓丽,许久没吃到过零食的妹妹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早上吃的是白菜粥,姚晓瑜咬到的白菜叶子很老,嚼了半天都没嚼烂,她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倒霉,往桌上一看,好么,大家都挂着痛苦面具。
“难怪那个农民硬是要白菜给我。”
周春花梗着脖子把大半片白菜咽下去,庆幸自己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一颗白菜今天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明天咬咬牙就吃完了。
他们家食物的分割全靠牙齿,她要是多搬回来几颗……周春花打了个哆嗦,没敢再想下去。
“奶奶,明天我要去贺掌柜那边。”
姚晓瑜听到白菜还得再吃一天,整个人都麻了,吊报社的胃口也没了,只想着抓紧时间把稿酬领了,然后哄着奶奶买把菜刀。
浪费食物是不正确的行为,但好歹得切成能入口的大小吧!
在姚晓瑜满脸狰狞的嚼着这个神奇的橡皮口感的白菜的时候,丁娴的故事也随着《话本大全》渐渐传播出去。
茶馆。
老韩头啃了两个包子,又吃了半杯茶,终于拿起报纸开始读——他是被集资雇来的,茶馆里的人听不起说书,只聊天又无趣的很,常客一合计,每人凑了点铜元,包了识字的老韩头的茶水费和早饭,让他在茶馆读报,听听故事,顺带着长长见识。
老韩头也很乐意,他的确识得几个字,但写的跟鸡爪子一样,没法抄书;年轻的时候为了挣钱什么重活都干,身子骨也差得很,虽然还有些积蓄,但有进无出也是坐吃山空,读点报纸就能换一顿早饭,划算的很。
这个茶馆是很底层的,没什么人关心国家大事,他们只捡着故事多的报纸买,《话本大全》和《话语大全》都是常买的,哪份报纸放在上面,老韩头就捡着哪一份先读。
这次在上面的是《话本大全》。
“老韩头,有没有新故事啊?”
见老韩头拿了报纸,有人便惯常的问道,谁知这次老韩头竟然还真点了头。
“有一个。”
众人顿时激动起来。
“是什么?算了,不管是什么故事,先读这个。”
之前的故事他们听得迷迷糊糊,许多作者动辄就是一大串人名,他们实在是对不上号,没别的选择的时候,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行,但现在有新故事了啊!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叫丁娴的女子……”
出钱的是大爷,众人统一了意见,老韩头也把报纸翻了过去,一气的读下去,开头还有人觉得无趣,随着老韩头的嘴巴一张一合,本来喧闹的茶馆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安静下来。
小二拎着茶壶,在茶馆的帘子后面听入了神;掌柜拨算盘的手指停下来,眼睛看着老韩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茶客随着故事的发展不断变换表情,端到嘴边的茶迟迟没有入口。
“【那温家郎君抽出一束花,递到丁娴面前,脸红成了过年的灯笼,小声的说道:“等过了年,我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众人的脸上出现相似的笑,正期待着丁娴的回复,老韩头却换了个故事接着念,有性子急的顿时叫嚷起来,但老韩头只用一句话就熄了火:
“报纸上只写到了这里。”
老韩头的话里也带着些憋屈,但众人都没在意,再三确认老韩头没撒谎后,只觉得天都塌了!
这故事这么好,怎么可以断在这里?!
……
租界中,楼房内。
女佣把送来的报纸拿到桌上,因为惦记着厨房的火候,不小心将男主人看的《上海日报》和女主人订的《话本大全》弄混了,下来的男人习惯性的打开报纸才发现不对,正想着换回去,丁娴的故事就映入眼帘。
“哟,第五夫子今天转性子了,竟然看起了小情小爱的报纸。”
女人调侃的点向男人的脸,男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唰的就红了,女人笑的花枝乱颤,也对男人刚刚读的故事有了些兴趣。
她这个男人不嫖不赌不抽大烟,不寻花问柳跌不养小妾,性子却也古板无趣的很,看报纸更是只看日报公报,她才给这人取了个夫子的名号,调侃他像个老夫子,没想到今天竟然看起了闲书。
“……这个故事,不一样。”
男人难得有些窘迫,女人越发觉得有趣,把人逗成了熟透的番茄,等男人终于忍不住上楼“避难”后,女人才笑眯眯的拿起了报纸,翻看起男人刚刚度过的故事。
半小时后。
“没了?!”
女人不敢置信的将报纸翻的哗哗作响,还是不能改变现实,故事依旧停留在让人抓心挠肝的提亲上,这个该死的报纸甚至没给出丁娴的答案!
不是,人怎么可以坏成这样啊!
……
上海县城,高墙大院。
“祖母,我订的《话本大全》到了,你要不要听故事?”
十三四岁的小女郎扑到万工床上,悄悄问道,看似熟睡的福气老太太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念。”
这乡下地方什么吃的玩的都没有,髦儿戏不能看,也没有朋友聊天,除了凉快一无是处,要不是小孙女机灵,订了许多报纸,她非得无聊死。
“先吃东西。”
小女郎哄着老太太从床上起来,又薅走老太太的一支金钏,才心满意足的开始读报,先是几个之前听过的故事后续,然后就是一个新故事。
“丁娴?”
小女郎好奇的重复了一遍主角的名字,才开始读故事,老太太听得入神,直到发现故事竟然卡在温家孩子的告白现场后——
“这是哪个报社?我让儿子找他们去!”
她一个小老太太招谁惹谁了?听个故事不完整就算了,竟然还卡在这么关键的地方,不知道老年人不能憋着吗!
“我也要跟大哥说!”
小女郎也气红了脸。
……
“康秀,丁娴后面到底有没有答应?!”
一个人冲进话本报社,抓住皮康秀的肩膀使劲摇晃,皮康秀被这个尔康摇紫薇的架势弄得头昏,好容易才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挣脱开来。
“后面的故事,等下次报纸上写了就知道了。”
皮康秀打着官腔,好友也不是吃素的,两人连环过招,最后好友还是看完了没法出去的五千字,然后更加失魂落魄了。
钩子之后,是更深的钩子。
目送垂头丧气的好友出了大门,皮康秀得意的接收了所有竖起来的大拇指——才半天的功夫,他们已经收到了不少的“反馈”,想看后文的不乏从没接触过的大人物。
不枉他们把丁娴的故事卡在这个情节断开。
“你好,丁娴……”
瞧,又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皮编辑的阴险之处在于,你没有权利看到后文的时候,会被编辑故意放的钩子弄得抓心挠肺;你有权利看到后续的时候,会被作者的钩子,弄得百爪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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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奶奶, 我们这回先去报社,再去找贺掌柜。”
稿费没拿到手,姚晓瑜不太好意思面对债主, 周春花却只以为是上次孙女问了人家买便宜报纸的时间,这回想赶在那些人的前头,答应的很利落。
姚晓瑜再次走上二楼的时候, 是被迎进办公室的,皮编辑脸上写满了疲惫,浑身却带着遮不住的意气风发。
“你是来送后面的稿子的?”
皮康秀瞧见姚晓瑜, 眼珠子噌的就亮了。
“嗯。”
姚晓瑜刚回答了一个字,手上的稿子就被皮编辑迫不及待的抽走了,刚刚还簇拥着姚晓瑜的众人也呼啦啦的散开, 在皮编辑身后围成扇形,使劲往稿纸上瞧。
姚晓瑜:……
所以爱会消失对吗。
姚晓瑜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吃了一颗刚刚端过来的粽子糖,琢磨着待会儿拿了稿费,可以给家里买点甜甜嘴,她刚刚在街上听到了价钱, 不贵,一个铜元就可以买五粒。
“怎么又没了?!”
姚晓瑜吃完三分之二的粽子糖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了很熟悉但不熟悉的哀嚎, 熟悉是因为她在现代没少看到类似的评论,不熟悉是因为头一回听到语音版。
感觉还挺奇妙的。
……就是有点危险。
“我真的不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姚晓瑜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避开激动的皮编辑, 皮康秀回过神,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拿出三个闪亮的银元放到桌上。
“这是刊登的稿费。”
之前谈好的价格是千字六角, 报纸上连在了五千字,正好三元。
这个价格对没什么名气的新人来说并不算低,但皮康秀觉得这篇故事值得更多的稿费,只是他并没有决定权。
况且这篇文章昨天才发。
再等等,等字数多一点,连载的时间久一点,他再申请把这个故事的稿费提一提。
“我们报社很看好这个故事,可以让你家少爷多写点。”
皮编辑试图催稿,其实抛开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不谈,这个作者是真的很勤快,尤其是昨天他才去烟馆揪了个躺在榻上的写手出来,对姚晓瑜的少爷的印象就更好了。
“我会说的。”
姚晓瑜艰难的把视线从银元上挪开,她在贺家书局也没少赚钱,便是按照最低的千字七个铜元的稳定收入,她一个月也能拿到一个半多的银元,更别提之前那笔五十银元的巨款。
她从来到这边以后,就一直在靠着笔杆子入账,但这一回的银元是赚的最轻松的,而她只要把这篇文章写好,这三个银元便只是稿费的起点。
面前的编辑还在说着一些催更的话,姚晓瑜不想听,便问道:
“您说文章已经登报了,但我家少爷买了《话语大全》,却说没有这篇文章,请问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皮康秀的表情僵住,背后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
“所以这里不是《话语大全》,而是话本大全?”
姚晓瑜将闯祸以后的小丫头演的那叫一个活灵活现,现场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皮康秀的脸色已经难看的不行。
“我刚刚带过来的稿子呢?”
荔枝眼的小丫头做出寻找的模样,皮康秀嘴上说着“刚刚还在这”的话,帮着一起找,其实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急的打出了残影,拿着稿子的人会意,悄悄将纸张放到了抽屉里的一堆白纸中,乍一看绝对寻不到半点踪迹。
皮康秀帮着找稿子的时候,嘴巴也没闲着,别看他劝自己的时候只想绳子一套,其实劝别人的时候可会说话了,一套套的小词就没有重复的。
什么“你家少爷心地善良,肯定不会计较”,什么“真正的比拼,就是要在同一平台才有意思”,什么“《话语大全》的编辑我认识,特别会改内容”……主打一个全方位高强度多领域的洗脑,铆足了劲儿要留下这棵摇钱树。
姚晓瑜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哪里扛得住皮康秀的嘴,态度不知不觉便松动起来,皮康秀也没乘胜追击,而是跟闲聊一样的套话。
“你家少爷的对头写了什么文章?”
皮秀康状似无意的问道,这少爷的文章这样好,能成为对头的必然也有些本事,可他们近来收的文稿并没有十分出彩的……
“他写了一篇短文,好像叫《玉奴腰》。”
姚晓瑜说的跟真的一样,皮康秀听后脸色却变了,《玉奴腰》是他亲自收的文章,文笔先不说,那作者,分明是个颓废的中年人。
这少爷的对头,分明在撒谎。
“……我少爷说了,他写这个也不为争那么点钱,而是为了一口气,那人写了一万字,他就要写十万字。”
小丫头没发现皮编辑的情绪外露,一张嘴开开合合,皮康秀本来想告诉姚晓瑜对头撒谎的事情,听到不为了钱又沉默下来。
他把这件事情说给少爷,是为了增加好感,让少爷把这个故事继续给《话本大全》连载,可他却忘了,少爷本来就是追着死对头过来,要是知道对头说谎,可能也就没心思写文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个消息至少要隐瞒到故事完结……对了!
皮康秀突然想起自己还忘了一件大事。
“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
是的,虽然大家一直都叫它“丁娴的故事”或者直接称呼丁娴,听起来就像这书的名字已经定了《丁娴传》一般,但这个故事是没有名字的。
倒不是姚晓瑜不想起,而是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个起名废,即使是用电脑写作的时代,都从没吃过书名的红利,全凭质量破圈,所以在之前皮秀康没提到书名的时候,她乐得忽略,但现在……
“丁娴的新生活。”
姚晓瑜慢慢的说道,皮康秀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面前的小丫头又说了一遍:
“书名是《丁娴的新生活》。”
皮康秀觉得自己的耳朵收到了污染。
……
几次争论后,这本书的名字被定为《丁娴传》。
“还有事吗,没有我就走了。”
姚晓瑜忍耐住打哈欠的念头,问道,皮康秀想到稿件卡住的地方,想要再催一催,却又怕姚晓瑜想起他们仗着小丫头不识字,哄了她受伤的稿子事情,僵硬的摇摇头。
姚晓瑜将三个银元攥在手里,走了。
“他们今天来的这么早?”
看着孙女第二次空着手出来,周春花皱紧了眉,姚晓瑜只笑着摇摇头,将手张开又飞快合拢,那一抹银光在周春花面前一闪而过,惊的她瞪大了眼睛。
“哪来的?”
周春花压着声音问道,姚晓瑜只是笑,三两下跃出周春花的手够得着的范围,才丢下一句话:
“回去跟您解释。”
她急着去买肉。
“来一个银元的五花肉!”
姚晓瑜来到空荡荡的肉摊前,将手中的银元重重拍到了肉桌上,上星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钱也没底气,只能承认自己嘴瓢,现在可算是不用把出口的话往回吞了。
“你哪里来的钱?”
周春花又想伸手薅姚晓瑜的衣领,被预判到的姚晓瑜敏捷的闪开,两人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五花肉已经被切好了块,用好几张荷叶包裹的严严实实,周春花见木已成舟,怕被人发现他们没还债还吃肉,只能飞快的把肉拎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静些的角落,周春花才低声问道,她没怀疑这钱是姚晓瑜从家里拿的,只是想知道这枚还没到她手上就花出去的银元是怎么来的。
“这件事情挺长的,回家说。”
长话短说一定会被追问,这地方谁知道有没有人听墙角,作家姚晓瑜熟知各种套路,平等的怀疑每一个看似安全的角落。
“行。”
周春花得了姚晓瑜的话,也不追问,经过酱料店门口的时候,还花钱买了一罐子酱,准备带回去炖肉吃。
“贺掌柜,这是上次的钢笔钱。”
姚晓瑜将第二枚银元推过去,换了好几个银角子回来,又买了些纸,把抄书的钱领了,带着新的活计回去。
这次,她只给姚平安领了每天两千字的任务。
“姚小姐是有别的赚钱门路了?”
贺掌柜笑着问道,联想到之前赊账的墨水瓶和今天的白纸,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
“人总不能抄一辈子书嘛。”
姚晓瑜冲着贺掌柜笑出了八颗牙,惹得贺掌柜也咧了嘴,有点嫉妒姚平安的好运气——有个出色的儿子就罢了,女儿竟也这样拔尖。
从贺家书局出来,姚晓瑜和周春花没继续在路上耽搁——主要是周春花一直盯着姚晓瑜,不肯让她在路上多花一个铜元,弄得姚晓瑜连买个粽子糖都找不到机会。
两人回了家,周春花把酱和肉放到厨房,让温柔做红煨肉吃。
“娘,做纯纯的大米饭,不要煮粥,也不要放红薯土豆白菜叶子!”
姚晓瑜在后面蹦跶着补充,见温柔点了头,才跟着周春花上楼,把所有的事情竹筒倒豆子的说了个清楚,周春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看向姚晓瑜:
“你赚了三个银元,买肉用了一个,又花了些买墨水和纸张,那剩下的钱呢?”
看着周春花在她面前摊开的手,姚晓瑜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她在拿到稿费之前,没有跟奶奶透露一丁点消息的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小鱼:吃肉!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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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周春花在姚大牛死后, 便把钱看的很重,不仅是大钱,还有小钱。
在不知道家中具体情况的时候, 姚晓丽为什么会闹?还不是因为以前她多少能跟姚平安一样吃点小灶,后面却一口肉蛋都沾不上!
姚晓瑜能理解,六百多个银元的债在脑袋上压着, 家里又没个稳定紧张,全靠她拉车为生,这种情况要想攒钱, 便只能一分一厘的从牙缝中省。
而且全家省吃俭用的时候,周春花同样也在吃糠咽菜,光凭这一点, 姚晓瑜就不会说什么。
可周春花在姚晓瑜和姚平安有了相对稳定的抄书收入,姚天睿也找到工作,进项趋于稳定后,周春花便跟姚晓瑜的计划有了矛盾——周春花不想让现在的状况有任何改变。
姚晓瑜明白老太太的盘算:孙子每月挣来六元二角,除掉二角零用,剩下的刚好抵消房租;父女两个每日三千字, 按照最低的千字七个铜元,每月也有近十个银元入账。
周春花自己要是能找到活干,每月也有两三个银元的收入, 若是找不到,跟温柔一起做手工活,两人一个月也能挣上一两个袁大头, 在吃食上省一省,每月就能存下好几个还债的银元,熬上十来年, 债就差不多还清了。
但在姚晓瑜的心中,抄书只是暂时支撑生活的手段,等家里喘过来一口气,她就要开始自己的创作,用手上的笔杆子赚更多的钱。
可周春花不认同。
纸张和墨水都要花钱买,写稿子也需要时间,还不能一次通过,便是刊登上报纸,下一篇也不能保证同样能赚到钱,倒不如专心抄书,赚个细水长流的稳定收入。
姚晓瑜试着提起过自己写文章赚稿费的事情,周春花没什么反对的意见,但并不开口说让姚晓瑜少抄一点东西,也没给一个铜元,姚晓瑜便明白了周春花的意思,果断暗度陈仓,用开窗效应先买了旧报纸揣摩文风。
投稿的要求和刊登的文章都在报纸上写着,但姚晓瑜写文章的念头说了个开头就被打断——周春花只当她放弃了写文章的打算,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答应下来。
姚晓瑜知道这个借口可一不可二,便每日选了报纸上的故事读给全家听,周春花被没完结的故事勾的心痒,自然愿意再次花铜元给姚晓瑜买旧报纸。
就像是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个少女,她得到的报酬是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姚晓瑜得到的报酬则是渐渐有了厚度的报纸,再然后,就是趁着周春花出去做工的时候抓紧时间写作,然后打着找旧报纸的名义去报社投稿。
等真的收到了过稿的好消息,姚晓瑜才敢向贺家书局赊墨水——周春花连报酬里的铜元都要细细数过,每次买完打牙祭的吃食以后,连一个铜板都不会多花。
姚晓瑜买纸的钱都是悄悄跟贺掌柜多要了一千字的抄写,然后直接把铜元换的纸张放到抄写纸里,买墨水的当天,姚晓瑜更是提前穿上了里面缝着口袋的衣服。
“这是一个银元。”
姚晓瑜将带着体温的银币放到周春花手上,是很亮的新钱,周春花没有把手合拢,姚晓瑜读出了奶奶的意思:
剩下的钱呢?
“稿酬我不会全部给您。”
姚晓瑜直白的说道,新收入的第一次支配方式决定了钱财的流向,之前抄书的收入姚晓瑜没有争,现在的稿费却不可能全归家里。
她手上一定要有些能用的钱,墨水都要赊的经历,姚晓瑜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
“那你打算给多少?”
周春花把手掌合拢,攥紧了银元问道,她并不介意孙女留些钱,她们现在也出不起嫁妆,但交上来的钱,总不能比抄书的还要少——姚晓瑜没有将情况说的特别详细,周春花只知道她得了三元的稿费。
“下个月我先给八元,要是投稿顺利,下下个月就涨到十元,后面要是米价没有明显的上涨,那就保持在每月十元。”
作家这个行当,赚得多也花的多,要输出东西就要先输入,这个时代有关知识的都不便宜,一本书动辄数枚大洋是很寻常的,少见的书更加昂贵,像之前姚晓瑜抄的那本医术,贺掌柜无意中提起它的售价——大洋十二枚。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不少别的,在周春花眼中可能属于可有可无,甚至没法理解的开销,比如姚晓丽要转进更好的学校,学费上增加的支出;再比如温柔的手术和周春花的护理费。
姚晓瑜并不想每次用钱的时候都要解释,甚至发生争吵,索性一刀切。
“……八元……每月十元……”
周春花的呼吸急促了不少:要是小鱼每月出十个银元,姚家每月存下来的钱能直接翻倍,欠款几年就能还清。
“行。”
周春花盘了盘这笔经济账,确定不亏,果断答应下来。
她当然知道姚晓瑜能出这份钱,就肯定能赚更多,但周春花很会劝自己:但人总不能为了没到手的收入,不抓住面前的十个银元吧!
手长在孙女身上,真把小鱼惹不高兴,一气之下不写了,她不就亏了足足五个银元吗:一个月亏五个,一年可就是六十个,十年就是六百个,便是家里没收入都够还债了!
况且家里也没在小鱼写东西的时候帮上忙,能分到就是赚的。
……
周春花把自己劝好以后,心里就开始得意起来——以前总听着别家的儿孙多么出色,现在看来也就那样,谁家能有她家的小女郎出彩?活脱脱的文曲星转世,小小年纪每月就能赚上十个银元!
“奶奶,这个钱不能往外说。”
姚晓瑜叮嘱奶奶,周春花理解的点头——不怕人穷,不怕人富,最怕人半富不富,现在的姚家没有家丁护院,有本事跨高墙的瞧不上三瓜两枣,对姚家动心的不敢招惹秦家,现在就是最好的状态。
“等钱存到年底,我悄悄去还几家,再透点风声,免得过年债主上门。”
这边多是年尾催债,但多是瞧着家里一点还债的希望都没有,或者有钱却欠债不还的,才会被债主上门,姚家在姚晓瑜和姚平安抄书,姚天睿找到工作前是头一种,现在不想被划分为第二种。
“奶奶,欠条给我看一眼。”
周春花不知道姚晓瑜要做什么,但还是将欠条拿了出来,去掉了甄掌柜那张,还是厚厚一叠,但多数只有几个到十几个银元,二三十个都算是大数。
姚晓瑜知道原来肯定不止欠了这么多钱,有些人家送奠仪的时候,是直接将欠条送过来的,意思是债务一笔勾销,那些欠条被奶奶单独放着,都是恩,以后有机会要报答的。
“这几张先给我吧。”
姚晓瑜抽了几张面额比较小的欠条出来,准备用没上交的稿酬还,前提是那个时候她手上还有钱。
“没赚那么多,想着的是碰上大运,突然有了一笔小钱的时候慢慢还。”
姚晓瑜冲着周春花笑笑,周春花只觉得鼻子一酸,哪有女儿家背债的,偏他们家……
“要是有实在催的紧的,您跟我说。”
谁都不知道未来可能碰上什么事,没准哪家就突然碰上难事,手头有些紧张。
“行。”
周春花决定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给小鱼打欠条。
“吃完晚饭……把这件事跟家里说下?”
姚晓瑜本来想说把账重新盘一盘,她连表格都打好了,但看着并不均衡的收入,还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知道家里挣钱的主力,和每天看着收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她没必要赌人心。
“嗯。”
姚晓瑜看向奶奶,周春花没什么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上吃的依旧是上次做过的红煨肉配白米饭,只是酒被换成了便宜些的酱,那个咬不烂的,神奇的橡胶口感的白菜在姚晓瑜的强烈抗议下被暂时搁置,姚家的战斗力一如既往的强悍,只剩下一碗被放到井里镇着明天吃。
周春花把煤油灯放到桌上,众人照旧围拢起来,准备听姚晓瑜读故事,姚天睿也不例外——姚晓瑜讲故事的时候习惯先看一遍,然后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说,比报纸上的文字有意思多了。
但这次姚晓瑜没急着翻开报纸,反倒是周春花先张了嘴,把众人炸了个人仰马翻。
“小鱼的文章上报纸了。”
周春花把姚晓瑜这段时间的事情一说,姚平安和温柔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女儿这段时间在忙什么,至于上班的姚天睿和上学的姚晓丽——
“你也太厉害了!”
“姐姐,你好棒啊!”
嗯,话语中的含义没多少,但实在令人心情舒畅,姚晓瑜想摸个粽子糖出来投喂,又想起路上没买,只能琢磨着再出去的时候带点零食回来。
对了,还得想办法增加出门的次数,闭门造车总不是个事儿,话说她记得这个时代枪支合法,要不……
“小鱼说了,下个月往家里交八个银元,下下月起每月交十个,以后就不抄书了。”
姚晓瑜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温柔,立刻抬手:
“家里的活儿我也不干!”
姚晓瑜承认自己好吃懒做,她真的真的很讨厌做家务,以前租房子都是一周请一次保洁上门,买菜都是用洗切配好直接下锅的食材加i一次性碗筷。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条件有限,她也得干点轻巧的活计,本来也能忍,但温柔总是在她忙的时候使唤她做事,姚晓瑜用写写画画挡着,结果这个娘直接进化了,说读多了书要换换脑子,更理直气壮的卡着姚晓瑜入神的点叫她做家务。
姚晓瑜都不知道温柔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不过无所谓,她现在不跟这位玩儿了。
“行。”
周春花爽快的答应下来,温柔却难得反对起来。
“不成,小鱼不学些家事,以后会被婆家嫌弃的。”
姚晓瑜:……
不是,姚家条件彻底坏下来,不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吗,温柔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时候,也没见姚家嫌弃啊?!
第24章
一个月后到手的十个银元威力太大, 姚晓瑜在跟温柔的战斗中成功获胜,只是心里也琢磨起了把做事的人雇佣回来的可能性。
温柔执意让她做事,一部分是思想观念, 另一部分却是她的身体干剥豆子糊纸盒这种只要坐着的活计还好,一旦需要行走站立,那真的是离开海洋的美人鱼。
三寸金莲四寸腰, 丁香俏乳墨云飘。[1]
这是不知从何处流行出来的美人标准,现在的女子多以符合为荣,但姚晓瑜觉得除了最后三个字, 前面的十一个字都沾着无数女子的血泪。
“爹,我写出来的你帮我誊抄一遍,我一千字给您一角钱, 怎么样?”
姚晓瑜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转向了更迫切的问题,她在誊抄上的时间几乎跟写作等同,这种重复性活动也不会给她带来什么收入,倒不如花点钱转包出去。
让姚平安帮忙抄写只是一时嘴快,越想却越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妙极了。
家里人肯定不会把她的稿子泄露出去, 姚平安成为她的部分员工后,她的话语权还能被进一步增强,一角钱一千字虽然比市场价贵一点, 但肉终究是烂在了锅里。
她节省了时间,完成了保密,还增强了在姚家的话语权;周春花能减少经济压力;姚平安可以有更加固定的收入, 减少对市场的依赖,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誊抄可以,但我不用钱……”
姚平安一边答应一边摆手:帮女儿做点事天经地义, 要钱那成什么了,但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姚晓瑜就开了口。
“我这并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抄写的量也并不小,亲父女明算账才不会生出间隙。”
姚晓瑜顿了顿,给了姚平安一点接受的时间,才继续说道:
“若是您不答应,我只能去找外面的人;左右这回我去接活的时候,贺掌柜说近来多出许多想要抄写的学生。”
姚家的收入除了姚晓瑜的写作行当,从来都不是秘密,许多人不是不能做抄写的行当,只是一时间没有想到,现在姚家把路走通了,便有不少人心动,好些人家为了增强竞争力,还主动提出可以自备墨水,还能降价。
民国人内卷起来也是很可怕的,照着这个趋势下去,抄写降价也只是时间问题,就是不知道要降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听小鱼的,就按照一千字一角钱来算。”
周春花想到路上多出来的帮忙写信的书桌,直接替姚平安做了决定——给哪个抄写不是抄写,比起外面的,当然是自家的用着最放心。
一千字一角钱,一万字就是一个银元,比外面的价钱好多了。
“那行。”
姚平安也不是矫情,他只是担心这个抄写钱是女儿补贴给他的,现在确定姚晓瑜是真的需要人干活,也就不纠结了。
在女儿手底下做事是有点别扭,但人总不能为了这点小情绪跟钱过不去吧。
“爹,你好好看,我知道你爱看话本子,等我出了名,家里还完债,就给你找个书店工作,到时候有人借书你就登记一下,剩下的时间想看多少话本子都行。”
老父亲解决了姚晓瑜最大的隐患,姚晓瑜也不介意给他画个香喷喷的大饼,看着姚平安唰一下亮起来的眼睛,姚晓瑜在心里比了个耶,知道短时间的誊抄工作她不用担心了。
况且姚晓瑜也并没有说谎,她的确打算给姚平安找一份这种工作,在家躺平是不可能的,除非姚平安跟她一样能靠着写作挣到吃饭的钱,不然以后居家工作的只能有她一个。
至于没了姚平安,她要找谁帮忙誊抄……这不还有周春花和温柔吗,反正她也不要求字迹有多好,只要清晰工整就行。
人不能因为年纪大了,就拒绝读书识字啊。
姚天睿也是可以顶一顶的。
再不济,她还有个亲爱的,打算供着读大学的妹妹呢。
即使姚家人都用完了,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她那个时候应该也养得起一个专门的抄写员,或者将自己的作者地位在写作界确认下来了。
姚晓瑜心里的算盘打的滴溜溜转,没有读心术的姚家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还在商量要读哪个故事。
先前姚家什么故事都听,后面便渐渐有了偏向。
姚天睿偏爱风花雪月,周春花婆媳却想听滑稽侦探,姚平安喜欢武侠故事,姚晓丽没什么偏向,非要说的话,喜欢好玩一点的故事。
姚晓瑜作为一个读故事机器人,耐心的等他们讨论出结果,固定了的生物钟带来几分困意,姚晓瑜似有若无的打了个盹儿,众人也终于商量出结果——他们想听姚晓瑜写的文章。
姚晓瑜:……
#急!当面放钩子会被打死吗!#
……
一人微薄的反抗终究抵不过大势所趋,姚晓瑜还是翻出了自己的《丁娴传》开始朗读,顺便在心里苦中作乐——起码只要直接朗读就行,不用重说故事了。
“……我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众人正等着后面的故事,就看到姚晓瑜飞快的起身,跟兔子一样飞快的溜了出去,短暂的水声过后,就是啪嗒啪嗒的上楼,然后是清晰的栓门声。
“……天睿,你看看后面讲了什么?”
周春花被故事勾的心里发痒,好在家里识字的虽然不多,却也占了三分之二,跑了一条小鱼,还有个三个能看报的。
“好。”
姚天睿也好奇的很,他正是喜欢风花雪月的年纪,姚晓瑜写出来的丁娴简直就是他梦中的妻子模样,不,他幻想出来的未来携手之人也没有这般好,那温家子实在好运。
姚天睿兴冲冲的拿起了报纸。
“……”
姚天睿的脸僵住了。
“……我去你家提亲,好不好?”
周春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实在着急的很,便催促起了大孙子。
“这个我听过了,后面说了什么?”
“没了。”
周春花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眼就看到姚天睿笑的比哭还难看。
“报纸上只刊登到这句话,一句多的都没有。”
姚天睿知道姚晓瑜为什么跑的那么快了,文章卡在这里,是他写的他也跑。
死丫头还锁门,你有本事放钩子,有本事开门啊!
……
半夜,被热的睡不着的姚晓瑜决定下楼走一走,刚打开门,就看到地上有一大坨黑影,人还没反应过来,黑影就开了口:
“小鱼,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姚天睿看着姚晓瑜,姚晓瑜看着姚天睿。
“啊——”
第二天,姚天睿是青着一只眼睛去上班的。
后面的几天过的很规律,姚晓瑜一口气把丁娴找工作,把上门劝她再嫁的父母撅回的剧情写完了,姚平安誊抄完以后,在姚晓瑜身边踱来踱去,欲言又止。
“小鱼,我跟你娘,和丁娴的父母不一样。”
姚晓瑜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还以为姚平安吞吞吐吐期期艾艾的想说什么,原来就这。
“我知道。”
姚晓瑜大大方方的说道,很多人在情感表达上都有些困难,但姚晓瑜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讲究含蓄当然很好,可直白的表达也很棒啊。
“你和娘都是把孩子放在心上的,肯定不会跟丁娴的爹娘一样,那只是一个故事。”
姚晓瑜并不怀疑温柔和姚平安对孩子的爱,只是手指有长短,他们最爱的恰好不是姚晓瑜,但不够爱和不爱还是有区别的,不然她现在就不是安安稳稳的坐在家里,而是早就被换了彩礼。
“对,只是个故事。”
姚平安使劲点头,长呼了口气,终于没再围着姚晓瑜打转,姚晓瑜反手敲敲酸疼的肩胛骨,继续琢磨剧情,不忘在未来计划中加上随时随地出门。
从她来到这边,姚晓瑜就只有交稿子的时候才能出门,但也是来去匆匆,就算问周春花和姚天睿再多的问题,也满足不了姚晓瑜的探索欲。
她知道这个时代并不安定,但文字是扎根在土壤中的,她一直闭门不出,短期还能靠着别人的口舌,和来自现代的知识写些东西,但越是往后创作便可能会越发的艰难。
当然,要是做个文抄婆就是另一回事,国内发表过的故事不好抄,未来的名著,或者干脆把国外的故事用自己的话重说一遍,都是现在能走通的路。
但姚晓瑜还是更喜欢光明正大的走自己的路,哪怕更远更崎岖。
都说文人软性子,可姚晓瑜并不想折了骨头。
而在外界,经过几天的发酵后,《丁娴传》的后续剧情终于再次刊登出来。
“卖报咯,卖报咯,《话本大全》丁娴的故事第二期来咯,温公子十里红妆娶丁娴,回国以后就离婚咯——”
张三草挥动着手中的报纸高声叫嚷,另一只手的腋下夹着的报纸很快就卖空了,他兴奋的将沉甸甸的铜币倒进家中的钱箱,又冲向报头那边,打算再进些《话本大全》。
他一边在路上狂奔,一遍巴望着这个小鱼先生能多写点故事,最好每天报纸上都能刊登丁娴的故事,这样他的生意就会很好,很快就能存够钱。
……
“那丁娴瞧着丈夫的眼睛,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光风霁月的夫君,已经在不知不觉烂掉了。”
老韩头读完最后一句,熟练的往桌子下面一躲,茶馆寂静了一会儿,很快便爆出冲天的骂声。
“怎么又断在这种地方?!”——
作者有话说:【1】前半句出自“李调元”《咏美女》: 一名大乔二小乔, 三寸金莲四寸腰。 买的五六七包粉, 打扮八九十分娇。后半句我凑的,丁香乳是以前流行的裹胸审美,墨云飘是指头发好,为了押韵勉强写的。
第25章
上海县城, 大院中。
小姑娘兴致缺缺的瞧着刚送来的报纸,自从看了丁娴的故事,她便总觉得这些文章少了几分意思, 不是说不好,而是……怎么说呢,就是读着有点费劲。
她家是有些权势的, 也听过推行白话文的风声,但看过一些所谓的白话文章以后,小姑娘觉得用不用白话文都无所谓, 左右跟文言文也没太多的区别。
直到看到了小鱼先生的故事,小姑娘才知道文字还能这么用。
能用小鱼做笔名的人,年纪应该不大吧, 若是成了婚,对妻子会有温家郎君对丁娴那么好吗?
应该会吧?
小姑娘的脸上泛起了红云,将报纸随意的往后一翻,顿时睁大了眼睛——
“奶奶,今天报纸上又刊登了丁娴的故事。”
百无聊赖的老太太噌的坐了起来。
“哪儿呢哪儿呢,给我瞧瞧。”
老太太兴冲冲的扒拉着报纸, 小姑娘就指给她看:
“您瞧,这个故事的名字也定下来了,就是最上面的三个字:《丁娴传》, 这里是作者的笔名:一条小鱼。”
不识字的老太太随着孙女的手指,靠着刚才的记忆力,一字一句的跟着读:丁娴传, 一条小鱼。
“这写书的可真有意思,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儿。”
不过的确比那些轻狂客之类的要好记多了,小鱼又简单又常见, 红烧清蒸都好吃……老太太的思维跳跃的很,转眼想到了鱼儿的一百零八种做法,又怀念起年轻时候吃的各样美食。
小时候还在北平的时候,她阿娘偏好一口翠盖鱼翅,按她们家的财力也算富贵吃食,要先用鸡汤炖好发出来的上品排翅,然后配鲍鱼和云南的火腿,加了新鲜荷叶包起来烧两盏茶的功夫,再换了新荷叶才能动筷子。
阿娘一直吃外面的手艺,家里的厨子觉得不服气,在加鲍鱼的时候添一昧油鸡的鸡皮,味道更好,从此阿娘就只在家中吃这道菜,厨子于是很得意。
老太太小时候跟着吃过几回,味道不差,火腿和鲍鱼的香气被吸入鱼翅,鸡油增了细润的滋味,再配上解腻的荷叶味道,阿娘给她盛出来的一小碗,总是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但比起这种借位菜,和茄鲞这种分子料理,她最喜欢的还是食物本身的滋味,像是夏日常吃的什锦冰碗,新鲜的莲藕菱角鸡头米,配上新鲜的榛子杏仁核桃仁,再放两枚蜜饯,下面用嫩荷叶一托,好吃又雅致。
那鸡头米选的都是刚出来的,煮开以后是好看的浅黄,堆在一起也没什么分量,咬下去却极嫩,一小份便所费不赀,却从不缺食客。[1]
“奶奶,您听吗,不听我先看了。”
小女郎不满的晃悠着出神的老太太,老太太回了神,冲孙女讨好的笑笑。
“听,当然听。”
美食什么时候都能追忆,抓心挠肝的文章可等不得慢慢来。
两人达成一致,很快沉浸在丁娴的世界中,可随着剧情的发展,本来被甜到的小姑娘却皱起了眉,直到读完最后一句烂掉的话,她的心终于死了。
姚晓瑜深谙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的名言,在前面花了大量的笔墨描写丁娴和温家子的爱情,只让人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夫妻。
更残忍的是,在丁娴和温家郎君年轻的时候,那些允诺和誓言都是真心的,温家子是真的想跟妻子同沐雪共白头,也是真的想在走完了这辈子以后,还想要相约下一个百年。
然后丁娴的丈夫烂掉了。
“小鱼先生怎么可以这么写?他是不是想变成咸鱼干!”
女孩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哭的满脸的泪,老太太把孙女搂进怀里,一下一下的拍着小姑娘的背,心里却琢磨着得多买几份报纸,让其他的孙女也瞧瞧这故事。
她的孙女们样样都好,就是将感情看得太重,刚好用丁娴给她们洗洗脑子——连这样的神仙眷侣都会变心,她们怎么敢把男人视为自己的全部的?
等她避暑回去,就把这些女娃子一个个撵去读书!
***
租界内,楼房中。
“第五夫子,你的眼光不行啊。”
女人调侃着快要气炸了的男人,前些日子她看完丁娴的故事以后上楼逼问,才知道男人把丁娴当成了闺女。
而男人嘴上对温家子不留情,心里却还挺满意这个配来的儿婿,男人最了解男人,那温家子是真的把丁娴放到心上了,结果今天的报纸一出来,他破了大防。
他闺女怎么就碰上这么个王八蛋了啊!
***
丁娴的故事引起的风浪跟姚晓瑜无关,她依旧在家里埋头写作,捋大纲,定伏笔,设爽点,修文章,读报纸,集素材……真应了那句话:只要你想,事情便做不完。
温柔忙着打理家务,姚平安要完成抄写的任务,两人都是非必要不出大门的主儿,两人听过姚晓瑜的故事以后,只觉得会很受欢迎,但到底受欢迎到什么地步,他们却是没有概念的。
“我同事上班的时候,大骂那温家子不知福,说若是换了他有丁娴这样的女子为妻,定然不会多瞧旁人一眼。”
饭后闲话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姚晓瑜的故事,姚天睿一边啃着生梨一边说道,这梨不大,但很甜,一个铜元能买两枚,他买了六枚回来跟家里分着吃。
姚天睿在做了一段时间的工后,手上的事情渐渐捋顺了,跟同事们的关系算不上十分亲近,但也能有来有往的聊上几句,今天进了办公室就看到同事一脸激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听才知道是丁娴传后面的故事放了出来。
“丁娴所托非人啊!”
听着同事们的长吁短叹,想到他们之前对这种鸳鸯蝴蝶派不屑一顾的模样,姚天睿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妹妹的故事,好像写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的多。
“我那边也有人说这个故事。”
周春花默默举起了手,她做饭的那个工坊都是陕西的,中午喜欢找个地方睡一会儿,但打头的人最近可能不太舒服,每次睡觉都被别人的呼噜声吵醒,为了让做工的人不睡觉,打头人专门花铜元找人给他们读报纸,但也没什么用。
除了笑话能听一会儿,稍长点的故事根本听不进去,直到前两天。
周春花早上过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丁娴的故事出了新的,她便花了铜元买了一份话本大全,打算等晚上回去的时候让姚晓瑜读,结果那个读报纸的人拿错了报纸,便读起了丁娴的故事。
虽然不是从头开始,但现在的报纸在连载的时候,都会花一点版面简单介绍前面的事情,众人听着毫无障碍,读报的人念了一句又一句,众人不知不觉便渐渐安静下来,然后……
“还好你把身份捂的严严实实,不然我非得被他们吃了。”
想起文章戛然而止后众人的反应,周春花现在都觉得头皮发凉,不过她孙女也厉害,写出来的故事竟然能让这些不识字的工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以后一定能挣到许多钱。
“我有个同学也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