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晓丽把梨皮咽下去,举着手说道,姚晓瑜没把自己的笔名瞒着妹妹,只是让她别往外说,自觉被当成大人的姚晓丽兴奋的点头,当真守口如瓶。
“她说她姐姐读了这个故事以后,哭了,然后就去找娘,说什么自己被骗了嫁妆。”
姚晓瑜的脸色怪异起来,她发誓自己真的只是随手一写。
“我同学说要给一条小鱼写感谢信,姐,你好厉害啊!”
姚晓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姐姐,咬了一口梨子以后又戴上了痛苦面具——这皮可真难咽啊。
***
“小鱼少爷可给我们报社惹了不少麻烦。”
皮康秀一边从姚晓瑜手上接过写好的稿子,一边调侃的说道,他们本来以为第一部 分发出去的威力已经够大了,结果第二个五千字发出来以后,来问剧情的就没停过。
也就是今天早上报纸才刚刚发出去,大家忙着看后面的情节,他才有了些空闲时间,但想想这五千字卡在了女主反击的前一秒,皮康秀又觉得八成清净不了多久。
姚晓瑜眨了眨眼睛,大概明白皮康秀的意思,但一条小鱼的作品,跟她姚晓瑜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跑腿的小丫头——
“那你把稿子还我,我让其他报社登。”
皮康秀:……
他说了不少好话,贡献了三盘糕点,才让这小气的丫头把这一节给揭了过去,看看时间也不敢再耽搁,拿出八个银元放到桌上。
姚晓瑜一个个数过去,又抬头看向皮康秀——千字六角,她应该拿六个银元,怎么多了两个?
“你家少爷的文章很好,带着我们的报纸也卖的比之前好,我就申请提高了稿酬,现在《丁娴传》的价格是千字八角。”
姚晓瑜的眼睛唰的就亮了。
一周八个银元,一个月就是三十多枚银元,绸缎铺子的大掌柜,一月的薪水也才八元,她一个人挣的钱,抵得过四个甄诚实!——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姚晓瑜:宋朝和民国,文科生的两个短暂就业春天。
第26章
“奶奶, 我请你吃饭。”
姚晓瑜将三个用报纸包好的圆硬东西塞到周春花手中,兴奋的说道,周春花这段日子节俭惯了, 下意识想让姚晓瑜回家吃,又想到这钱已经是交过家里的,便没再说什么。
姚平安赚到的抄书钱, 也都是被姚晓瑜从贺掌柜那边跟自己的工钱一起领了以后,直接交给周春花的,姚平安知道自己是个手里没数儿的主, 平时不出门也没什么花销,对这种处理方式也没什么意见。
原先姚家富裕的时候,钱也大多在二老手中, 姚平安要用钱了,便直接冲着家里要,或者干脆在外面挂账,他身子弱,受不得声色犬马,左右买的都是笔墨纸砚, 话本游记,也没什么不能冲家里说的。
“就这家吧。”
姚晓瑜想打牙祭,却也不打算挑战周春花的底线, 她没选什么大饭店或者大酒楼,而是走进了一家普罗餐馆。[1]
普罗餐馆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定位类似于现代的自选餐+快餐店, 可以直接点套餐,也可以单独点餐,十几个铜元便能吃的很好, 饥肠辘辘的壮汉想在里面填饱肚子,花费也不会超过二角钱。
“给我两块排骨,用粉皮打底,再炒一盘青菜……今天还有白切鸡?”
姚晓瑜有些惊喜的看着那一小碟鸡肉,她选这家餐馆是因为里面做事的人都穿着浅色的衣物,桌椅地板也收拾的很干净,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
“是的,一角钱一份,您要来一份吗?”
白切鸡的分量不大,但算不上贵,姚晓瑜立马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周春花,问她要不要也加一份肉,周春花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除了青菜要现炒,其他的菜都是提前备好的,姚晓瑜和周春花等米饭盛出来,便开始大快朵颐,排骨的肉不多,但因为舍得下调料,滋味不差,粉条可能是炖久了,几乎在底下彻底融化,可直接舀到饭里,也是很好吃的。
白切鸡是凉菜,但颜色并没有改变,应该做出来没多久,蘸了旁边的酱碟子,好吃。
周春花不想要锻炼牙口,把排骨换成蒸出来的肉饼子,下面的垫底也换成了豆腐,同样吃的很香。
青菜是最后上的,分量不少,却没什么油光,但姚晓瑜还是吃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两个月了,她可算是吃了个炒菜!
周春花干体力活,姚晓瑜费脑子,两人的饭量都不小,但这边的米饭也用的是大海碗,一碗下去,连饭带菜撑的祖孙两个直打饱嗝。
一碗米饭六个铜元,两块排骨和肉饼一个价钱,都是七个铜元,底菜不要钱,青菜一个铜元,白切鸡一角,姚晓瑜和周春花敞开肚子吃,总共花了三角多一点。
这钱对有五个银元的姚晓瑜算不上贵,却让周春花心疼的很:
“我们这一餐吃的都够家里一个月的菜钱了。”
不算豆腐和肉之类的吃食,姚家每日花在蔬菜上的钱,也不过一个铜元。
吃饱喝足的姚晓瑜只当没听见,她自己赚的钱都不能给自己花,那她这么辛苦做什么?
况且以后这样的事情还多着呢,在姚家还完债务之前,她肯定是没法找保镖的,独自出门的年轻女子在众人眼中就是块肥肉……怎么就不能从天而降一个天选保镖呢。
姚晓瑜叹着气买了三斤瘦肉让小贩切片,准备下次或者下下次拿到稿酬的时候,就去买把菜刀,她实在是不想吃一整片的白菜叶子了。
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再把铁锅买回来,不需要多大,能做个炒菜熬个猪油就行。
“奶奶,我们真的好穷啊。”
姚晓瑜买了些新出来的报纸,叹着气跟周春花说道,拎着肉的周春花抽了抽嘴角,不是很想搭理一直吃零嘴的姚晓瑜:
“你不是刚拿到稿费吗。”
五香豆,黄枝连,芝麻大饼糖年糕,瞧见什么就买什么,现在嘴里还喝着桂花赤豆汤呢,额外算钱的竹筒眼都不眨就付了钱,路还没走到一半,都花了快一个银角子了。
若是这样都算穷,她年轻的时候算什么?
“除了这几个银角子,我现在也就剩下一个整银元了。”
听着孙女愁眉苦脸的抱怨,周春花面上不显,在在心里飞快的盘算:刚刚给的三个报纸团,里面应该有三个银元,这几个银角子都是一个银元破开的,再加上没动过的那个银元,这次小鱼应该拿到了五个银元。
报纸上的字数她趁着不做饭的时候悄悄数过,过了五千,但没到五千五百,若是报刊的规矩跟抄书的一样,三千四百字按照三千来算的话,那就是五千字的报酬。
到现在为止,报纸上登了三次小鱼的文章,每次占的地方都差不多,字数应该也差不多,第一回 的钱已经算完了,这次给的应该是一万字的酬劳,共五个银元在,折合起来就是千字五角。
比第一次的五千字三个银元要少,但小鱼也说了,第一回 是那边看她年纪小,写的故事又好,凑了整数,这种长篇的稿子,给千字五角也很合理,她做短工的价钱也比长工贵。
但一周存两个银元,一个月就有八个银元,小鱼年纪也不大……
“等下次拿了钱,我就去买把菜刀,剩下的钱再存着,存够了就能买口小锅,家里就能重新吃上炒菜了。”
孙女在旁边掰着手指盘算,周春花想了想铁锅和菜刀的价钱,也没了多要些钱的心思——就小鱼这打算,手上的钱也留不下几个子儿,她还要让人往家里多交钱,那就是连个零嘴都不让人吃,也实在过分。
“要是还有钱,家里也得扯点布做衣服……”
姚晓瑜还在数着要花钱的地方,见周春花的表情从犹豫到释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收入这一关,到现在才算是过了!
她虽然把没交上去的收入过了明面,但家里肯定会猜测她给自己留了多少,姚晓瑜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姚家推断出自己手上攥了多少钱。
就像是日记分给老师看的,给家长偷看的,和自己真正的一样,账本也要做明面和暗地里的,她说的收入是一部分,“心直口快”被姚家推断出来的是另一部分,最后没包含在内的,才是她真正能存下的钱。
姚晓瑜不想这么麻烦,但她更不想赌人性——
在大家庭中,允许有自由的可支配收入是一回事,有大额的可支配收入又是另外一回事,按照千字六角的稿酬来算,姚晓瑜每周可以拿到六元钱,一个月至少是24元的收入。
便是每月交给家里十元,再加上四元的抄写费用,姚晓瑜自己能支配的,还有十个银元,她出去的次数不多,只要不买燕窝鱼翅,怎么花都花不完。
而这个钱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充公,但就跟说出来的存款就有人帮着打算一样,被推断出来以后,姚家便会将这笔钱纳入家庭消费中,姚晓瑜不想哪天睁眼就被通知自己存的钱充公了,就要提前做好打算。
比如将自己的稿酬说低一些,从根本上隐瞒部分收入;再比如将这些银元中的一部分提前花掉,周春花为了还债都是能省则省,现在偶尔买点几铜元的零嘴还行,大额开销是真的舍不得。
姚晓瑜双管齐下,一边将自己六角的稿酬降低到五角,一边把到手的钱直接用掉,她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想好怎么让皮编辑对外面隐藏掉自己的收入,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她的稿费提升居然会这么快,第二次就涨了价。
但这样也好,她的收入又多了一层马甲——姚晓瑜跟姚家人说五毛钱,姚家人真的过来打听,要是从编辑部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六毛钱的真实收入,便只会以为姚晓瑜每一千字多拿了一个银元。
可姚晓瑜预判了他们会来查账的预判,已经提前跟皮编辑说好了,隐藏收入中还有隐藏的收入,绝不会让她一夜回到解放前。
姚家人都不差,可母亲爱长子,姚平安疼幼女,周春花对三个孙辈一视同仁,便是因为姚大牛对姚晓瑜多一分疼爱,也只有那么一分,家里人真的合起来说话,周春花也不会站到姚晓瑜这边。
姚晓瑜盘算着便开始叹气,觉得自己有个空间就好了,她也不要求多大,能放两台手机盒子的就行,到时候里面放把小手枪,配个刻了血槽的开刃匕首,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边走边吃的到了贺家书局,姚晓瑜交了姚平安抄完的纸张,领了新的抄写伙计,把钱随手塞给周春华,见小贩那边刚出了几根油条,顿时眼睛一亮:
“奶奶,你吃不?”
见周春花摇头,姚晓瑜便只要了两根油条,一根自己吃了,另一根拿在手里,准备让家里煮粥吃,周春花颇为心疼的看着花出去的两个铜元,最后狠狠一扭头,催眠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也就是小鱼会赚钱,不然这个花钱如流水的样儿,以后可怎么办哟——
作者有话说:【1】普罗餐馆:名字来源于单词“proletarian”的简单发音“pulou”,意思是常见,简单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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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和存款真的不要随便说出来,有人真的能把你的每一分钱都盘算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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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晚上吃的是豌豆肉片粥, 温柔一下午剥出来的豆子全都一餐煮了,入口一抿就化,带着细微的甜味, 姚天睿吃的眉目舒展,喜的温柔连声说明天还做。
姚晓瑜买回来的一根油条被分成两根面棍,然后撕成六段放到每人的碗中, 姚晓丽很喜欢这个滋味,姚平安见状,把自己的一段又扯了大半给小女儿, 难得开了口,让周春花明天买几根回来吃。
“现在家里多少有了些钱,偶尔买点吃食解解馋也不妨事。”
话说的很委婉, 只是为了谁众人的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周春花应了声好,姚晓瑜舀了块肉嚼嚼嚼,只当没听见,等收了碗筷念了今天报纸上的故事,就开始重新做起了预算。
因为下个月的八个银元, 下下个月及以后每个月的十个银元,夜晚的桌子姚晓瑜是有独一份的使用权的。
她并不需要巴望着其他人晚上有事要做,然后蹭一点光亮, 而是可以从容的,平静的将煤油灯点起来,在星星的陪伴下将纸张慢慢填满, 只是看着那灯火,姚晓瑜总想起那个有名的句子:
【……晚饭早……定例不准掌灯……例外……赵大爷……准其点灯读文章……阿Q来做短工的时侯,准其点灯舂米。】[1]
她是那考秀才的赵大爷, 还是舂米的阿Q?
想着想着,姚晓瑜便噗嗤一声笑了,然后又低头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她并不担心自己做预算的时候被人发现,楼梯已经修建了好些年,虽然还能正常使用,但只要人走上去,再怎么小心也会发出轻微的声音,这种小小的摩擦声在白天很容易被人忽略,但在晚上……
“咯吱咯吱——”
姚晓瑜拿了一个本子覆盖到纸张上,钢笔悬空点向前方的报纸,又看向只写了几个字的纸上,似乎想写些什么上去,却迟迟没有动笔。
“还不睡吗?”
姚天睿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困倦。
“还差一点,写完就休息。”
姚晓瑜头也没抬,身边有黑影悄悄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又悄悄回来。
“咯吱咯吱——”
姚晓瑜拿开了挡着的本子,将报纸往前推一推,接着算自己需要存的钱。
在她的规划中,几年之内家里人都会有点自己的事业,但一人出去是不安全的,最好的方案就是雇佣可靠的保镖,要是赚的钱够多,还要把枪配上。
可这笔支出家里八成是不会同意的——姚大牛出门的时候,也只是带着伙计,而不是专门花钱请人保护自己。
姚晓瑜一向习惯做最坏的打算,所以她要提前把这笔钱准备好,好在她家现在还欠着债务,至少这几年只要多注意着些,有人陪着出门,不碰到人贩子之类的社会渣滓,也不怕被人盯上,但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现在是1914年,在她的时代的历史上,1919年会有第一批女生进入大学,姚晓瑜如果幸运的赶上了这波春风,又丝毫不耽搁的毕业,她刚好22岁。
而要是一切顺利,在姚晓瑜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应该在文学界有了一席之地,也攒下大笔资产,家中没有拖累,又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在某些人眼中,就是个再耀眼不过的金娃娃,只要娶了她,财富,地位,名声都有了。
而这还是相对正向的打算,某些人的龌龊心思,姚晓瑜只想一想都觉得恶心,她以后要自由自在的过日子,就得提前做好准备。
姚晓瑜不奢望什么顶级的保镖,但也不能是个耀武扬威的酒囊饭袋,但她现在没什么信息渠道,便只按照十元每月的底价来计算。
她依稀记得三十年代会迎来银元贬值,物价大涨,但记不清是民国三十年,还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便只按照更前面的年份计算。
从二三年到三零年,刚好七年的八十四个月,按照最低价,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再加上她不一定能搭上□□的路子,还要按照黑市的价格购□□支弹药……保底估计,她在二零年之前,要准备好两千枚大洋,或是等价的黄金。
姚晓瑜算着算着便倒吸一口凉气,翻到前面需要准备的总价又淡定下来,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她预算中样样都要最好的,每一笔都不是个小数字,两千银元也就是多添一笔罢了。
慢慢存吧,总能存够的。
姚晓瑜更新了自己要准备的钱财总数,伸了个懒腰,去厨房用凉水擦了身子,带着预算本子上楼休息,还不忘提醒自己明天问问周春花哪里有卖蚊香的,那嗡嗡声实在烦人。
“蚊香烟纸店就有卖,不过只有野猪牌的,你要用的话,回来我给带一盒。”[2]
这个时候的烟纸店相当于后世的便利店,或者说杂货店,常用的小物件几乎都能在里面买到,因为多数是家庭经营,也有个“夫妻老婆店”的别称。
听到有蚊香,姚晓瑜一个劲儿的点头,管它什么牌子,她关心的只有一点:
“有用吗?”
说来可气,现代的驱蚊液驱蚊手环之类的产品一大堆,真正起作用的却没几个,姚晓瑜买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商品,最后还是回归了经典绿色玻璃瓶的怀抱。
“有用,这是日本那边的牌子,好用着呢。”
姚晓瑜点下去的头僵住了。
她一卡一卡的抬起脑袋,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明明秋老虎已经走了,上海的温度还是没有降下来,蚊子们每天都在进行最后的狂欢,她真的挺受折磨的:
“奶奶,这个野猪蚊香是哪里的?”
姚晓瑜希冀着听到不同的答案,周春花开口的很利落:
“日本的。”
姚晓瑜的心终于死了。
“没有别的牌子吗?”
姚晓瑜还是不肯相信,试探着问道,再怎么垄断,自制的土香总是有点市场的吧?
“前几年还有,但没什么人买,今年入夏就没见过了。”
周春花想起来也觉得可惜,以前有个老太太的香做的可好,价钱也便宜,但野猪的蚊香来了以后,就让店员围着老太太吓唬,后面老太太就没再来过了。
其他的蚊香的待遇也差不多,能吓就吓,吓不住就打,打不服就说坏话,然后在广告上说自己的蚊香多么多么好,还刊登广告,说举报土蚊香有奖,几板斧下来,蚊香市场就彻底被垄断住了。
真不愧叫这个牌子,卖蚊香的也是一群蛮横的野猪。
“那我还是自己做吧。”
姚晓瑜终于死了省事的心,同时庆幸自己当年玩香的时候讲究实在,起手就是最简单的蚊香——做完蚊香以后,她就对别的香方没了兴趣。
“你会做?”
周春花睁大了眼睛,好像头一次瞧见自己的孙女,蚊香也算是一门手艺,富贵人家瞧不上这几个钱,穷人家却是要能靠着生活的,纵使现在做不了,也多半只传给子孙后代,她这孙女……
“我打算把艾草晒干了,掺和进香粉里试试。”
哦,原来是小女孩儿的过家家。
周春花明白了孙女的打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陪着姚晓瑜割了好些艾草回来,直接在院子的角落铺平晒干。
等艾草干的透透的,姚晓瑜便拿了个把艾草叶全都装进去,然后把全家人筷子吃饭的那头朝上,对着蓬松松的艾草叶就是一顿戳,直接把艾草变成了艾绒。
“奶奶,明天给我买一点香粉呗。”[3]
没法随时出门就是不方便,想买点东西都得让其他人帮忙。
姚晓瑜一边往周春花手里塞铜板,一边笑嘻嘻的凑过去,周春花推开快挨着她的脑袋,面无表情:
“还有什么要买的?”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么大的姑娘还跟饴糖一样,那陈家三岁的小孙子都没这条小鱼会撒娇。
周春花在心里嘀嘀咕咕,嘴角却诚实的翘起来。
“再加一块没烧过的木炭,一把生糯米就够了。”
她学的蚊香就是最简单的配方,四样材料已经足够了,有些大姥想要别的效果,就会加减或者替换材料,姚晓瑜没这个天赋,摸索出驱虫的合适配比已经用尽了力气。
“行。”
这些东西都不难找,周春花当晚就全都带了回来,姚晓瑜兴奋的接过,准备连夜给蚊子一个好看。
木炭碾碎糯米煮汁,跟捣碎的艾绒和香粉混在一起,过筛的步骤因为没有工具直接省略,揉成大黑团子揪出剂子,搓成长条摆成蚊香圈的模样,干了就能直接使用。[4]
“……这就做好了?”
周春花看着一个个简陋的黑色蚊香圈,虽然已经做好了小姑娘玩闹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小鱼是怎么能把圆圈都做的这么丑的?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疼!
“好了。”
姚晓瑜肯定的回答,自从绿玻璃瓶换了代言人以后,她一直用的都是自制的蚊香,颜值是低了点,但作用杠杠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比例,姚晓瑜做出来的蚊香颜值越低,效果就越好,这批蚊香做的她自己都不敢看,晚上肯定没有蚊子敢骚扰!——
作者有话说:【1】出自鲁迅文章《阿Q正传》
【2】野猪牌蚊香:日本货,二十世纪初期在我国的蚊香界处于垄断地位,后被国货“三星牌蚊香”取代。
【3】香粉:现代的粘粉,制香的天然粘合剂。
【4】蚊香的方子是网上找的,效果是作者编的,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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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们要用蚊香吗?”
姚晓瑜问道, 被蚊香丑到的众人纷纷摇头,她便只取了两个蚊香圈放到火边,利用做饭的热度尽快烘干。
阴干的蚊香效果最好, 但她不想等了。
当天晚上,姚晓瑜难得睡了个好觉。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般的过着,稿纸一张张的送到报社, 银元一枚一枚的进了姚家,小鱼先生的名声越叫越响,丁娴的故事也随着越印越多的报纸传遍了上海。
“据说现在家中养了女儿的, 都会订一张有丁娴故事的报纸。”
周春花兴致勃勃的跟姚晓瑜八卦,孙女在家里不知道,她之前在上班的路上, 还听到几个女孩子说以后长大了要嫁给小鱼先生呢。
“为什么?”
姚晓瑜有些好奇,现在还没有到思想解放的时候,她这个文章其实会被归为“不该看的杂书”的,父母不反对已经是开明的表现,鼓励……
“好像是有户人家的女儿买了报纸,然后发现她嫁的人家耍的手段跟丁娴公婆的一模一样, 消息传开以后,不少人家怕自家姑娘也碰上这种心眼子,便买了报纸让女儿学。”
姚晓瑜瞪大了眼睛, 确定周春花没有开玩笑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真的是随便写的!”
打脸的剧情在现代都快被写烂了,她也只是换了换时间背景而已, 非要说花了什么心思,那也就是在文字上下足了功夫,让事情读起来显得尤为真实罢了。
“我知道, 但那姑娘的状况就是那么巧合。”
周春花也觉得怪有缘分——竹马的小哥哥青梅的她,变心的丈夫只要嫁妆的家,除了时间地点人物不对,剩下的匹配度几乎是百分百,不然也不能让那傻姑娘当场破防。
现在那姑娘已经带着和离书回了家里,据说那写了丁娴教训公婆的报纸直接被请进了祠堂,那户人家还放出话来:女儿因丁娴传才脱离苦海,若是小鱼先生肯光临寒舍,他们必有重谢。
重谢不是什么空口白话,要知道,那姑娘的父母在前些年可是开钱庄的,近几年又搭上了洋人,把钱庄变成了银行,手中金山银海的淌,珍珠如土玉如铁放在这家可是写实的![1]
“不过坊里都说,他们是瞧上了小鱼先生的才气,想招他做女婿呢。”
周春花说到这里,终于憋不住的笑出了声。
姚晓瑜:……
***
“这排骨是新鲜的吗?”
姚晓瑜用指尖碰了碰猪肉,摁出来的小坑转眼便复了原。
“肯定新鲜,我天不亮才杀的猪。”
肉贩拍着胸脯跟姚晓瑜保证,小姑娘没什么经验,后面跟着的周春花可不是吃素的,况且这姚家的姑娘是个财神,每次停在他的摊位面前,动辄便是几个银角子,只是总捡着没人的时候来。
“这里到这里的两块排骨,我都要了。”
姚晓瑜比划了一下肋排的位置,今天有喜事,她准备在肉摊上豪气一把——还没卖出去的两大扇排骨,她都要了!
“小鱼……”
周春花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姚晓瑜瞧了一眼她身后的背篓,周春花便没再说话。
孙女刚给家里出了一大笔银元,排骨便是买的再多,也抵不过攒了这么久钱才背回来的铁锅。
罢了罢了,左右小鱼手上也没多少钱,花就花了吧。
“都要?”
虽然知道姚家姑娘的大手笔,但肉贩子还是又确认了一遍。
“嗯,但是只要肋排,其他的部分不要,再加一块肥肉。”
比起身体偏爱的红烧肉,姚晓瑜更喜欢的还是这种只有一根大骨头的精排,可这种部位在姚家眼中是不划算的,也就是今天她把铁锅买回来了,姚晓瑜才打算奢侈一把。
“肯定不带着其他地方。”
肉贩眉飞色舞的应下,三两下将脊骨杂骨之类的部分跟排骨分开,还贴心的问姚晓瑜要不要帮着剁块。
“横着剁几刀就行。”
周春花开了口,本来想乘机掺点肉,多赚点钱的肉贩顿时蔫巴了。
姚晓瑜:……
这就是为什么她以前不爱在超市以外的地方买菜,玩不过,真的玩不过。
进入姚家的铁锅得到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先用一整块猪皮部分将锅里擦拭一遍,用清水洗净后又用大块的肥肉熬了两碗猪油,将锅狠狠润过,才将分割开的的排骨通通下锅,做出整整一盆子的荤食。
“今天不是红烧肉吗?”
姚晓丽瞧着巴掌长的排骨,有些好奇,之前家里没有铁锅,姚晓瑜领了稿费,买的总是适合炖煮的纯肉,姚晓丽已经将红煨肉和姚晓瑜外出画上了等号。
二年级的小学生没什么文化,分不清厨房中的烧和煨。
“今天换个口味。”
姚晓瑜端着米饭,看着红烧排骨熟悉的颜色,想到自己从此告别清一色的蒸菜,只觉得天空都明亮了。
温柔的手艺一般,但排骨很新鲜,又舍得放调料,只要牙齿稍稍用力,光溜溜的一整根骨头就被扯出来,姚晓瑜先用筷子夹,后面觉得不过瘾,仗着都是家里人不需要形象,索性直接上了手。
嘴一张一合,手跟撸串一样攥着排骨往旁边一拉,鲜美的肉汁在唇舌之间爆开,用力嚼用力咽,姚晓瑜吃的酣畅淋漓。
费劲的用着筷子折腾排骨的姚晓丽看着羡慕,见家里人对姐姐的做法没多大意见,便也试探着将吃排骨的工具从竹著换成了手,一口下去直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一盆排骨放在桌上,本来应该是个高兴的好日子,偏姚晓丽啃排骨啃的一手油腻,抓碗的时候一打滑,碗磕在桌上碰出个口子。
“啪啦!”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六双眼睛都汇聚在瓷碗的缺口上,姚晓丽脸唰一下就白了。
“没事,碎碎平安。”
姚晓瑜打了个圆场,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周春花比划着碗的缺口,有点估不清尺寸。
“这有一寸吗?”
补碗的钉子是按寸算的,一般都是头尾各有一个钉,然后就是中间一寸一个钉,按照钉子的使用数量算钱。
“多准备点几个铜元吧。”
温柔叹了口气,有姚晓瑜在,家里的状况好了不少,但姚晓瑜除了在吃食上大方,其他方面都活的挺凑合,家里的碗拢共也没几只,碎了真的有点心疼。
“我记得那补碗刘的手艺还行……”
这个时代称呼手艺人,一般都是职业加姓氏,比如那有名的刷子李泥人张,补碗刘就是对姓刘的补碗匠的叫法,但他并不只会补碗,而是锅碗瓢盆瓦罐大缸都有两手,只要没碎成沫又肯出钱,都能修的完完整整。[2]
温柔跟周春花讨论起哪个补碗匠的手艺好价格公道,姚晓瑜听得津津有味,连带着对明天都有了些期待——补锅补碗的手艺,她在现代刷视频的时候都没见过!
第二天周春花起得比往日都早,吃了两口粥便匆匆往外走:补碗的匠人会四处招揽生意,周春花要是走的晚了,等补碗的匠人出了门,那这碗还得耽搁上一天。
姚家的碗只比人多两个,但那备用的里面装着满当当的猪油动不了,今个儿的碗修不好,姚晓丽就得用盘子吃饭,影响形象倒是七尺,主要盘子真不方便喝粥。
姚天睿上班,姚晓丽上学,家里很快的就从热闹的六人变成了三人,姚晓瑜正琢磨着是先看报还是先码字,姚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周春花找的补碗匠到了。
姚晓瑜一点不犹豫的鸽了今天的更新,开始观察补碗师傅是怎么干活的——
坐在小板凳上的刘师傅用垫布垫好了膝盖,把瓷碗掉落的地方重新拼合回去,里面用铁丝圈子撑开,便开始在碎片和瓷碗上面打孔。
打孔的工具有点像拉二胡的弦弓,钻头是极小的一粒闪亮的东西,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姚晓瑜看的好奇,刘师傅也不瞒着:
“这是金刚石,硬的很。”
刘师傅不担心姚晓瑜会抢生意,别看金刚石只有那么一丁点,但这玩意可贵着呢,更何况修盆补碗也要手艺,若是她真的光靠看就能把自己的手艺摸索出来,那更是不用担心——
有这种本事的,随便做点事情都比当补碗匠人赚的钱多。
姚晓瑜不清楚刘师傅的小算盘,她已经被钻头的材质给震惊了。
金刚石可能有些人不了解,但它的别称是钻石,便是极小的一粒都价值不菲。
四个被抹了清油的孔洞打出来,刘师傅飞快的用类似订书钉的锔定把断裂的地方重新连接起来,然后抹上一层白色的灰膏,再把多余的灰膏刮掉,这个碗就算是做完了,只是那缺口的裂缝显眼的很,瞧着实在不大和谐。
但这都是小事,能用才是最重要的。
温柔付了钱,刘师傅便收了东西从院子里出去。
“锔锅锔盆锔大缸嘞——”
有点耳熟的吆喝声渐渐走远,姚晓瑜看着被修好的瓷碗,脑子里冒出好几个灵感——
作者有话说:【1】珍珠如土玉如铁:化用自红楼梦[珍珠如土金如铁],为了不跟前面的金山银海重合,故意修改。
【2】刷子李,泥人张出自冯骥才的《俗世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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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姚晓瑜的薄被从只盖肚脐眼逐渐变成裹住全身,在第二次半夜被冻醒后,她默默把买厚被子的行程添在了拿稿酬的日子上。
明明她赚的也不少, 怎么还总是觉得钱不够花呢。
姚晓瑜看着明面上能支配的,可怜兮兮一眼就能数清的银元,思索着开源的法子, 想来想去,还是将目光转向了手中的钢笔——
“这不是丁娴的故事?”
姚平安看了一遍姚晓瑜递过来的原稿,有些疑惑的看向女儿。
“要是这篇故事能登报, 我带家里下馆子吃羊肉去。”
姚晓瑜冲着姚平安笑出一口白牙,瞧着实在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可姚平安总觉得女儿说这话的时候, 带着点蔫坏的劲儿。
“你说的。”
姚平安也不多问,只是用钢笔敲敲姚晓瑜的脑袋,等姚晓瑜再去送稿子的时候,手上的稿纸便厚了几分。
***
“《丁娴传》快要写完了,你家少爷还打算写新故事吗?”
皮康秀一边将银元递过来,一边问姚晓瑜, 拖那个到现在也只知道笔名的少爷的福,他们的报纸每次刊登丁娴的故事的时候,便卖的格外的好, 连带着平日的报纸销量也上去了一截。
虽然这本书的稿酬卡死在了千字八角,但上面已经发了话,若是“一条小鱼”肯写新书, 第二本书可以给千字一元。
而且这只是底价,若是小鱼先生还想要更高的价格,也不是不能商量。
现在以写作为生的人并不少, 但像小鱼先生这样不拖稿又写的好的作者却少的很,能碰到就要赶紧定下,不然被别家的编辑拐跑了,他哭都没处哭。
“等完结再说。”
姚晓瑜的新书已经有了思路,但要不要发给继续在《话本大全》上刊登,还要看报社这边的态度——她并不打算一直顶着少爷的马甲,要是报社不因为性别和年龄对她有偏见,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多做点打算总是没错的。
“要是提前想好的话,一定要先来找我们。”
皮康秀听出姚晓瑜的意思,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向了另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你家少爷写了回信吗?”
姚晓瑜:……
跟现代的网络评论不同,这个时代的车马很慢,跟作者的交流方式通常是寄信,因为姚晓瑜把自己的信息捂的很严实,读者的信件一般都是寄到编辑部,由报社转交。
姚晓瑜每次过来交稿子的时候,都会带走厚厚一叠信件,但她怕露出破绽,从来只看不回,问就是少爷太忙没时间写信,但每次皮康秀还是要问一问,主要是关心自己的回复——他也给小鱼先生写了很厚的信。
“……少爷忙着读书,大约要再等上一个月,才有时间看信。”
假的,这个时代的文字很昂贵,因为缺少阅读量,她早就把所有的信件都拆开看完了,最多的就是对她往死里放钩子的控诉,其次就是表达对文章的喜爱,还有一些事或隐晦或直白的情书。
“那不是要等到丁娴传写完?”
皮康秀大惊失色,无意识的摩挲着姚晓瑜刚送过来的稿件,然后发现触感不对——
从前往后翻是丁娴传的后续剧情,但从后往前翻,文字里便没了熟悉的人物。
“这是……”
姚晓瑜“似乎”才发现不对,瞬间变了脸色,伸手就要抢夺,皮康秀眼疾手快的一蹬凳子,直接把自己反着摔到了地上,好在有靠背挡着,脑袋除了有些嗡嗡作响,没什么大碍。
他秉着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趁姚晓瑜被他一摔吓到,抓紧时间翻到了后面的文章开头,飞快的扫了起来。
几秒后。
皮康秀飞快的把稿件放进抽屉,又咔哒一下上了锁,姚晓瑜看着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觉得似曾相识。
……
“啪!”
皮康秀办公室的门被重重甩上,定时来领稿费的小姑娘冷着脸出了编辑部,楼梯被踩的噔噔响。
他们这边的楼梯是新修的,除非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众人被勾起了好奇心,然后就解了惑——从办公室出来的皮康秀
笑的比偷鸡的狐狸还贼。
上次他这么笑的时候,还是从姚晓瑜手里拿到了丁娴传。
“康秀,你又收到了什么好文章?”
有个编辑跟皮康秀关系不错,直接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不知道。”
皮康秀摇摇头,见众人一副不信的模样,只能说的再详细些:
“这篇文章不是往我们报社投的,我怕她拿走,就先……”
皮康秀没把后面的话说下去,众人已是心领神会,虽然觉得总坑小丫头有点不讲道义,却也纷纷嚷着要看文章,但皮康秀都没读完,怎么可能把稿子先给他人品鉴?
他只当没听见,直接缩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还特意给门上了锁,才从角落搜出钥匙,开了放着稿子的抽屉。
文章并不长,但皮康秀看完以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他机灵,做出一副摔的严重的模样把小丫头给吓住,将文章给留了下来。
……
姚晓瑜出了编辑部,就没再做出愤怒的表情,只是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刻意加重了一点。
“今天怎么出来的这样晚?”
周春花拎着空荡荡的油纸袋问道,她的板栗都吃完了。
姚晓瑜去拿稿酬的时候,周春花是不上楼的,但她没钟表,很容易等孙女等的心焦,姚晓瑜便在到报社楼下的时候,从旁边的小贩那里买一些板栗,让周春花边吃边等。
一般姚晓瑜一进一出的功夫,板栗会被吃掉六成,便是有事要说也不过消耗八成,可今天的板栗全吃完了也不见孙女出来。
“有些事情要说,奶奶,我想吃鸡丁,您让娘给我做嘛。”
姚晓瑜晃悠着周春花,把自己写了新文章的事情含糊过去,周春花被磨得没法子,两人相伴去了干货店,路上,姚晓瑜回忆起自己的新文章来。
这次她给皮康秀的是个一万字的短篇,灵感来自之前看到补碗匠的时候记录下来的素材,还有梦中被描金嵌玉修补,足够买椟还珠的瓷碗,名字也直白,就叫《金纹碗》。
姚晓瑜本来想写个大长篇的,一只碗透露出家族兴衰的故事,但她的手上没有足够的资料,群像文又最忌讳胡编乱造,强写只会是糟蹋名声的四不像,最后便只写了个短文。
借物喻人在这个时代也是很常见的写法,只是姚晓瑜将瓷碗的状态和主角的命运设置了一明一暗交织的双线剧情,配上文笔和画面感,故事便精巧的很。
姚晓瑜回忆着皮康秀急匆匆把文章上锁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少爷”不缺钱,他们的态度才会好,稿酬也给的高,所以这篇文章只能是“意外”被看到。
计划比姚晓瑜想象的还要顺利,至于那个摔倒……真的是意外,好在没什么大碍。
短篇的稿费会略多一点,也不知道能不能突破千字一元。
“景先生总算弄清楚了自己对丁娴的诶心意,再纠结下去,我都替他着急。”
“我觉得这句话写的真好:【不要找一个对你很好的人,而是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那工厂主可真讨厌,想要方子不是堂堂正正的购买,竟然想把人纳做姨太太。”
“我还是觉得温少爷可惜,多好的一对儿啊,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
路边又有人讨论起丁娴传来,姚晓瑜跟周春花对视一眼,默契的在旁边挑起了鸡蛋。
偷听是不可能偷听的,她们只是刚巧看到旁边的鸡蛋又新鲜又好,这才停下来买了些。
姚晓瑜的丁娴传大概是十三四万字的篇幅,现在已经寄给了报社十万字,刊登出来九万字,剧情已经走了大半。
聘请丁娴的家庭准备远渡重洋,去没有没战火波及的国家过日子,丁娴拒绝了跟他们一起走的邀请,留下来跟温家子的真爱做起了肥皂生意。
只是两个女子没有庇护,走的很是艰难,好容易将作坊开成了工厂,又被带权势的人给看上,想要连人带厂全都吞掉。
……
因为怕触碰到敏感题材被人盯上,姚晓瑜每次写完都要再三检查,但来自现代的认知根深蒂固,再怎么带着镣铐跳舞,也难免会露出一些痕迹。
比如丁娴在打脸温家的时候,并不只对着刁难她的婆婆开炮,那好像什么都没做的公公也被扒下了仁善但无知的外皮——不是说婆婆一点罪都没有,而是在男权的社会下,婆婆只是伥鬼,是用线牵着的傀儡。
至少在温家是这样。
姚晓瑜写的越多,引来的争议就越大,其中不乏有些被戳了痛脚的恶言——
“女子就应当相夫教子,牝鸡司晨是国家大患啊。”
脸上满是沟壑的老头子大声的叹气,引来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这种抛头露面的女子,送我我都不要。”
“谁知道那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
……
周春花担心的看着姚晓瑜,姚晓瑜只是笑着看向旁边的巷子,那儿有个摆着小摊,衣服上绣了两条蓝色小鱼的女子。
三,二,一。
“啊——”
污言秽语的老头一声惨叫,吐出一颗牙——
作者有话说:《金纹碗》的故事写了好几个版本,还是不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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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那女孩儿是谁?”
周春花看着那些乱说话的人挨了嘴巴子, 心里舒畅又觉得蹊跷,再一看孙女的表情,得, 肯定跟姚晓瑜有关系。
“我不知道,”
姚晓瑜诚实的摇摇头,然后无比熟练的避开奶奶揪衣领子的手, 急急的解释:
“但她给我寄过信。”
姚晓瑜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她和女孩的关系跟周春花慢慢说了——她收到的信件很多,但因为种种原因, 并不是每一封信都有寄件地址,这个女孩寄出来的信就是这一种。
“她没说自己的名字,只写了自己惯常的打扮, 我认出了她的衣服,但不认识她。”
上海不大,却也不小,能碰到自己认识的读者,对姚晓瑜也是个意外的惊喜。
“她是个等郎妹。”
等郎妹类似童养媳,只是女孩子到夫家的时候, 丈夫往往还在婆婆的肚子里,相差个八九岁已经是幸事,那歌谣中的“十八娇娘三岁郎”也是寻常。
那女孩儿是在庙会的时候被人贩子拐了, 吓得发了烧没了记忆,才被卖到上海的乡下,因为丈夫一直没出生, 她被婆婆家认为是“没福气的人”,过的并不好。
一直到十六岁,哥哥找到了她, 付了二十枚大洋做赎身费,她才算是脱离了苦海,也就是回了早就没记忆的家,女孩儿才知道那婆家离她家只有三十里。
几个钟头的路,她走了十多年。
但回去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头几日激动的时候,女孩儿在家中是娇客,过了最初的愧疚期,多出来的女儿要吃要住,家中又只有哥哥在挣钱,便看女孩儿有些不顺眼了。
“……她在信里说,是看了我的文章,才下定决心出来摆摊,开始有些艰难,但现在已经能够自吃自用。”
女孩儿对那个“婆家”收了二十个大洋才肯放人倒是没什么意见,她的日子虽然没有那么好过,但也要看和谁比——跟她一起卖到同村的女孩子有两个,卖到村的有三个,都是童养媳或者等郎妹。
女孩儿的日子也苦,可从早到晚的做活至少能吃上一碗冷饭,冬日的被子虽然硬的跟石块一样,却也能挡寒风;婆婆的嘴巴比刀子还利索,却并不经常动手;至于生病……公婆生病都是靠着自己熬过去的,不请大夫不开药是一视同仁。
她能活到大哥来接,一方面是命硬,另一方面是公婆没有故意磋磨。
而另外几人——
一个童养媳在家做活却没有饭吃,饿的偷吃鸡食,被骂着馋嘴打死了;一个等郎妹冬天睡在窝棚里,活生生冻死了;一个为了刚出生的小丈夫有奶吃,冬天下水捞鱼,害了病死了;一个因为婆婆一直没有生出小丈夫,时常被人口花花,婆家都是窝里横,把她硬生生折腾死了。
至于最后一个……婆家为了还债,把她给转手卖了,但她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包药粉,直接把婆家连人带狗都给弄死了。
然后还本着杀一家也是杀,多杀几家也是杀的念头,从他们村杀到了女孩儿这个村子,达成一人灭五门的成就,然后就再没了消息——
村里人说这个女子疯了,耳提面命家里的孩子不能这么学,但五户灭门案之后,村里再没了死女娃的事情,连女孩儿的待遇都更好了些。
“……她打算存够了二十个大洋就把大哥的债给还了,省的家里一吵架就拿这个说事。”
姚晓瑜想到信中写的【赚到钱以后腰杆子直了】的话,脸上全是笑意,这种信在寄过来的信件中也只有寥寥几封,却让姚晓瑜高兴的不行——每一封信件,都象征着至少一个人的生活向着更好的方向转变。
“她在信里说了,她常穿的衣服上都新缝了一双小鱼,要是您不信,回头我们去仔细瞧瞧,那小鱼吐的泡泡都是钉子形状。”
她的笔名是一条小鱼,小说的女主又姓丁,这是谐音。
周春花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回去的时候,当真又路过了那个小摊。
女孩儿身上的小鱼手艺粗疏,钉子也只是一横一竖的超简单模板,姚晓瑜却觉得好看极了。
干货店里有笋干和香菇,但祖孙俩在街上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碰上一个卖荸荠的,关键是卖鸡的也没了踪迹,姚晓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叹口气,安慰自己土豆炖肉也蛮好吃的。
“明天要是有鸡,我悄悄买一只回来。”
周春花刚听完女孩儿的故事,正是感性的时候,见孙女一副蔫哒哒的模样,心头一热便许了诺。
“奶奶你太好了,我要吃小鸡炖蘑菇,还要吃鸡肉丸子!”
姚晓瑜噌的抬起头,一通彩虹屁把奶奶吹得晕晕乎乎,等周春花开始心痛起买鸡的钱的时候,明天吃鸡的事情已经被姚晓瑜说给了家中所有人听。
木已成舟,反悔是来不及了,还是想想附近的村子有没有便宜鸡卖吧,刚好柴火也要用完了,顺便瞧瞧有没有便宜又好的能送上门,饿了能喝水,冬天不烧柴火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周春花盘算着必要的开销,连吃饭都不怎么用心,要不是肉都提前分好了,就周春花这神思不属的的模样,能尝到两块肉已经是姚家孝顺的结果。
【好吃!】
姚晓瑜眯着眼睛在心中感叹,麻将大小的瘦肉已经炖了不少时间,吃起来却丝毫不发柴,入口便让人从心里生出满足来。
她又从锅中夹了块土豆,土豆已经被炖成了半融化的模样,姚晓瑜的筷子伸过去的时候没有遭受丝毫阻力,要不是她提前拿了碗在下面接着,土豆甚至会吧唧一下重新掉回锅里。
姚晓瑜用筷子挑了点土豆泥进嘴巴,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土豆泥拌饭的碳水组合。
是真的好吃!
吃饱喝足,姚晓瑜躺在床睡了个长长的午觉,等再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只剩一半还在地平线上。
晚饭吃的是冬瓜瘦肉粥,味道不差,分量不小,就是肉丝瞧着多,其实一碗里面也就两口,有点不过瘾,但中午的菜色不差,姚晓瑜便只当这餐是清肠胃的。
吃过晚饭念了报纸,姚晓瑜望着亮亮的煤油灯发呆——写作这一行同样讲究个一天不练手生,她今个儿一天没动笔,多少得写上几百字保持手感。
但丁娴传的细纲已经码好了,她又有存稿,便不是很想继续写这种按部就班的发展。
说的再直白一点,姚晓瑜想开新文了。
这是件好事,但她卡在了题材和人设上。
“一条小鱼”的马甲是姚家现在最重要的经济基础,虽然可以写的略微出格一些,可要是过了头被炸号就不太好了,姚晓瑜只能忍痛暂时放弃了无限流之类的题材,在相对好接受的穿越,重生和穿书三个选项中徘徊。
从N选一进化成三选一是一件好事,但这并不意味选择难度就降低到了哪里去,姚晓瑜过多的想象力和见识在这个时候反倒成了阻碍。
她想到的每个题材每个人设都有精彩的故事,梅兰竹菊的主角各有风姿,姚晓瑜菠萝蜜般的心尖尖上站满了人,放弃哪个她都舍不得。
烦恼。
姚晓瑜苦苦琢磨着新女主的时候,《金纹碗》的故事已经悄悄上了报纸,周春花因为姚晓瑜偷偷投新稿件的事情跟孙女闹了好一阵的别扭,哪怕姚晓瑜解释说是怕没刊让她白高兴一场,周春花陪着姚晓瑜去拿稿费的时候,依旧是气呼呼的模样。
几天的时间足够让文章的讨论发酵,姚晓瑜走在路上,除了听到称赞丁娴有勇有谋的话,也有人谈论起了小姑娘。
金纹碗的主角没有名字,嫁人之前,父母叫她囡囡和大女;入了花轿,称呼便成了夫人和儿媳,因为走得早,大家也都依着小鱼先生给主角的称呼,叫她一声小姑娘。
“碗是碗,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一个物件,怎么就是那小姑娘了。”
这不是对金纹碗文章的第一次争执,但姚晓瑜还是第一回 听到,脚顿时就挪不动了,周春花虽然气姚晓瑜写新文章不告诉自己,却也配合着做出一副走不动的模样,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听起墙角。
“你没发现吗,每次小姑娘出了事情,那碗也会跟着有事。”
旁边有个女学生接了话,可能是不急着上课,确定想不通的人真的看了好几遍这个故事,不是胡搅蛮缠后,便停下来多说了几句:
“小姑娘被裹脚的时候,那碗被磕了口子,你还记得补碗匠人怎么说的吗?”
想不通的人回忆了一下,飞快的开口:
“【这碗终究是破了再补的,便是用了白铜和颜色相近的膏,也不可能跟原先一模一样。】”
女学生一合掌:
“这不就对上了吗,小姑娘定亲的人家不要裹脚的女孩子,她便被家里放了足,可她放脚以后还能跑能跳吗?”
旁边有人跟女学生打了招呼,可能是要上课,女生也没给人多留思考的时间,噼里啪啦跟爆豆一样接着说道:
“就算这个是牵强附会,后面小姑娘去婆家的时候,婆家嫌弃小姑娘身份低微,给她换了个身份出嫁,那碗上便裹了一圈银边,成了瞧着好看,但不值多少钱的银丝碗,不正对了改头换面,和嫁妆的表面光?”
“还有那丈夫掀翻小姑娘的桌子,瓷碗被磕成两半,正对那夫妻离心?”
“后面找了补碗匠人调了膏,又用金粉画了花样,白玉做了装饰,让普通的白瓷碗变成珍品的金纹碗,人人都喜欢。”
“不是跟小姑娘后面学了锦衣华服的打扮,做成让所有人满意的夫人吗一模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