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19633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这是金纹碗的稿费。”

皮康秀把横五竖四摆放整齐的银元推给姚晓瑜, 又另外数出丁娴传的稿费。

“您是不是多给了?”

姚晓瑜有些惊讶的看着皮康秀,这个时代是有千字好几元的稿费的,但那都是文坛大佬的才有的待遇, 小说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属于难登大雅之堂的消遣东西,在通货膨胀到来之前,千字一元已经是好作者才能拿到的待遇。

短篇的价格虽然因为能够直接看到整篇文章, 没有烂尾开天窗的风险而更高一些,但姚晓瑜估摸着自己拿到一元五角的千字稿费已经是顶天了,可报社竟然给了千字两元的稿酬。

“没有, 这篇文章写的极好,这是破格申请的。”

皮康秀摇头,姚晓瑜放了心, 飞快的把银元收好,心里已经盘算起了这笔款子的去处——千字五角外的稿费单独存起来,等打听到了合适的地方,就跟之前赚的一起打成好保存的金条。

明天上收到的十个银元的稿费,要先给家里两元五角——之前说好了她每月往家里交十元,但姚晓瑜拿稿费是一周一次, 每次五元。

姚晓瑜不想每月的前两周都没有进账,周春花也不想看姚晓瑜后半月拿着五个银元大买特买,双方在商量以后, 就变成了交的家用从一次性给够变成每月分四周给。

姚晓瑜每次拿到稿酬都有可支配的收入,周春花也不用瞧着姚晓瑜大把花钱,双方都有美好的未来。

十块分出两块五, 还剩七块五,再还掉短篇赊的誊抄费用,去掉惯常买肉和打牙祭的钱, 剩下的银元要置办两床被子有些困难,但周春花手上是有钱的。

是补足厚被子的费用,还是瞧着姚晓瑜把钱胡乱花完,最后冷到受不了的时候自己全款买被子,姚晓瑜相信周春花能想明白。

告别一个劲儿的给她洗脑“以后碰上还有这种文章,一定先给我们报社瞧瞧……”的皮康秀,姚晓瑜揣着分成两份的银元高兴的下楼,见了周春花便扬起一个大笑脸。

之前她已经私下攒了二十多个银元,加上手上能存下的十八个,姚晓瑜现在的储蓄已经突破了四十枚银元,她终于有底气去问手术费了。

“奶奶,我们去吃菜饭。”

姚晓瑜眉飞色舞的说道,周春花已经习惯了她每次出门必打牙祭,摸着刚塞过来的三个报纸包裹的圆硬物件,熟门熟路的跟着孙女进了门口挂着写了“饭”字木板的普罗餐馆。

“两份菜饭,其中一份的小排骨换成鸡翅,奶奶,您看看你要不要换,我再去点个炒菜。”

菜饭是普罗餐馆的另一种套餐,二角一份,标配是两块排骨加一饭一汤,饭是菜饭的,做法大概是把蔬菜切碎用油炒了,跟米饭一起蒸熟后搅拌均匀,有人要吃就盛出一碗压实。

每家的菜饭都有自己的关窍,有些用花生油炒菜,有些是炒菜的时候会放其他的材料,像这家就放了咸肉丁,滋味不差,分量也极实在,端出来的一碗饭都是压了又压,便是码头搬运的工人,一碗下去也能吃个九分饱。

不想吃排骨的也可以换成其他的荤菜,并不额外价钱,只是会根据换的菜的价格把分量弄多或者少一点。

“有什么新鲜菜吗?”

姚晓瑜瞧着面前的时令菜,说不出有什么不好,可就是没胃口,她在这边吃过几回,陪着的伙计知道她手上有钱,便掀开了角落的白布,露出小半篓子的蘑菇来。

“昨个儿下了雨,地里的暑气被激了出来,乡下亲戚采了些送过来,一个时辰前才到的鲜货。”

伙计见姚晓瑜眼睛一亮,便卖力的介绍起来,姚晓瑜听得心动,问了价钱,确定自己没被当冤大头哄,便要了一碟子炒肉吃。

“猪肉要煸油,但不能硬的咬不动。”

姚晓瑜皱着眉头叮嘱,她在其他的地方也吃过炒菜,却没碰上过合心意的五花肉,不是咬下去肥肉腻得慌,就是跟木头一样又老又柴,后来她干脆只叫人用瘦肉炒菜,味道差一些,却起码吃个安心。

可蘑菇就是要配五花肉才好吃啊。

家里会把蘑菇切成薄薄一片,配上在油锅里滚上一遭,成了灯盏儿的五花肉片,一勺酱油一勺盐,炒出蘑菇自带的水分以后小火焖一下,那滋味……

姚晓瑜甩走突然的惆怅,又单点了一份排骨当打牙祭,才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菜,一会儿的功夫,周春花也坐了过来。

“奶奶,你选了什么菜?”

姚晓瑜有点好奇的问道,这边的排骨都是杂排,肉藏在犄角旮旯里,周春花只要有别的选择,一般不大会吃。

“我把排骨换成了拆骨肉。”

拆骨肉是字面意思,一般都是猪筒骨上拆下来的肉,比排骨的分量瞧着少,胜在可以直接吃。

祖孙说话的功夫,套餐已经送了过来,周春花那边还多一碟酱油,要是觉得拆骨肉太淡,可以蘸着吃。

菜饭是装在脑袋大小的碗里送过来的,汤水很清,里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三两片豆腐,上面撒着几枚葱花。

可能是因为点了炒菜,送过来的排骨瞧着不算差,虽然肉还是不多,但啃干净的难度降低了不少。

蘑菇炒肉也很快上来了,半指长的蘑菇里是差不多厚度的五花肉肉片,只加了一点盐收汁出锅,滋味却因为足够新鲜一点不差,蘑菇吸饱了五花肉煸炒出来的油水,咬起来咯吱作响,五花肉片带着细微的嚼劲,却并不是咬不烂咽不下的老树皮。

回头她也买点五花肉,让老板切了带回去试着做一做,刚好家里的猪油差不多用完了。

周春花没有对蘑菇炒肉发表任何意见,但时不时伸到盘子上的筷子已经表达了她的满意。

“我吃不下了……”

姚晓瑜喘着气说道,店家没有见人下菜,给姚晓瑜和周春花上的菜饭是如出一辙的压缩包,姚晓瑜本来觉得自己的胃口已经不小,却还是对怎么都吃不完的菜饭投降了。

“我也差不多了。”

周春花放下筷子,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有些为难——把没吃完的菜饭留在这里,她的心比刀割还难受,但要是不留下,她也没有个装回去的碗。

伙计是个机灵的,见两人都停了筷子,便主动问要不要打包,祖孙两点了头,就看着伙计跟变魔术一样掏出几张荷叶,把她们的菜饭裹了个严实。

“你们赚的是卖荷叶的钱吧?”

付了打包的费用,姚晓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个操作在现代也有——外协厂粗加工只要很低的价格,甚至不收钱,他们赖以为生的其实是车床加工后的铁屑。

荷叶打包的生意瞧着不起眼,攒起来可就多了,还落了个大方的美名。

“又有人来了。”

自家的盈利方式被摸透了些,伙计只冲姚晓瑜笑笑,便匆匆去招待刚来的女客了。

“这边竟然会雇佣女人当跑堂!”

直到周春花出了门,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姚晓瑜倒是淡定的很。

“她应该是餐馆的少东家。”

姚晓瑜听到那个伙计喊掌柜爹了。

“这世道是真变了,女人也能做东家……”

姚晓瑜熟练的屏蔽掉周春花的嘀嘀咕咕,瞅着没人的时候飞快的走向肉摊,肉摊摊主见小财神来了,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好在他还记得姚晓瑜不太想要被人发现来买肉,虽然急着推销,却也是压低了声音的。

“要牛肉吗,早上才杀的,可新鲜了。”

姚晓瑜听到牛肉的时候,眼睛唰一下亮了,她出门这么多回,爱是头一次碰上牛肉,但警惕心还是要有的:

“这牛是怎么来的?”

牛春日能耕地,另外三季能拉车,是家里颇为宝贵的财产,人不如牛在这个时代是写实的描写,甚至官府中还流行着一个地狱笑话——你跟巡捕房说自己孩子不见了,巡捕房不一定会管,但你要说自己的牛丢了,他们便会里立刻出动。

“昨个儿有个小牛犊子一脚踏空,直接摔断了腿,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没救了,那家里人抱着小牛哭了半宿,最后连夜把我请过去,帮了小牛一把。”

摊贩说的详细,目光也清正,姚晓瑜信了他的话,摸出一枚银元放到肉摊的边缘。

"来一块钱的牛肉。"

要不是周春花死盯着她,姚晓瑜能掏出所有的银元把牛肉包圆——他们全家都缺营养的很,牛肉可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好嘞!”

摊贩高兴的应下,给姚晓瑜挑了块后腿肉,还贴心的帮忙切成了拇指大小的块状,带回去就能直接下锅。

买完牛肉的姚晓瑜也没急着回家,而是拉着周春花的手直奔当铺。

“奶奶,我手上就这么多钱了……”

姚晓瑜把5个银元连着没花完的银角子都塞进周春花手中,周春花这次倒没纠结:

“剩下的钱我补上就是。”

周春花想的很清楚:一床厚被子只能挤下两个人,便是再俭省,姚家也得再买两床被子才能过冬,大不了冬天过了再把被子折价典回去,要是被冻病了,要喝苦药汁子不说,看医生的钱都能买多少被子了?!——

作者有话说:周三入V,倒V,当天万更。

————

————

第32章

带着被子回去的祖孙两个路上也遇到了几位熟人, 见他们的眼神一直往被子上飘,周春花也熟练的把姚平安拉出来挡枪。

“为了凑钱还债……连被子也卖了……当爹的心疼孩子,自己裹着单子和衣服睡, 早上整个人便有些不好……实在是没法子了,咬着牙买的……”

见众人眼中的情绪从复杂变成同情,一老一小也在心里松了口气——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 欠债的姚家过的不好,他们会劝姚家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可要是姚家真的不省吃俭用了, 他们又会觉得姚家不先还欠债,实在人品堪忧。

平时的东西可以用背篓挡一挡,但被子实在是个大物件, 若是没个合适的理由,难免会有闲言碎语,与其让流言飞出去再澄清,周春花选择先下手为强。

“平安,等被子晒好了,这段时日你先跟天睿睡;晓丽, 你是跟着我睡,还是跟你娘你姐?”

典当行的被子相对便宜,却不知道是过了几手, 之前的又有什么人睡过,祖孙两个虽然已经尽量挑捡过,却还是要先拆洗一下才能放心的往身上盖。

好在这几天都是大晴天, 风吹日晒的很快就能干。

但有些事情是可以提前定下的,比如被子到床上以后,姚家跟谁一起睡的问题。

“我不能自个儿睡吗?”

姚晓丽有些不情愿, 从入学以后她就是一个人一间房,便是入学前,她也是睡在父母房间单独的小床上,自个儿独享一份垫盖。

“不行。”

之前家里富裕,七人足有十床被子,两对夫妻共用两床,足够全家拆洗一套还能睡一套,现在拢共才三床被,姚晓丽也就是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儿才有选择的权利,姚平安都得跟温柔分开睡呢。

“那我跟姐姐睡。”

姚晓丽知道这事没有转圈的余地,便飞快的做了选择——不在一个房间的时候,娘每次起床都要拍她的房门,把她揪起来做事,现在她总不能连着姐姐一起叫吧。

“那你跟我睡。”

周春花见姚晓瑜没什么意见,便直接替温柔做了决定,温柔点头应下,只是满脸都写着我有话想说,周春花只当没看见。

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不张嘴,还指望别人当你肚子里的虫不成?

被子的分配问题定了下来,姚晓瑜的新书主角还是没有着落,好在离丁娴传的完结还有一段时间,最近也没什么花钱的大项目,她也不算着急,只是私下问姚天睿能不能让她去医院做工,她要求不高,只要不太累,给不给钱都行,只是……

“要去有女医生的西式医院。”

姚晓瑜看着姚天睿的眼睛强调,其他的方面可以凑合,只有这一点是不能退让的。

“我没说不行,只是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想去医院工作吧?”

姚天睿皱着眉头看着姚晓瑜,医院的工作不好找,但破船还有三千钉,姚家的钱用完了,人脉却没有,况且姚晓瑜说了可以不要工钱——谁能拒绝自带干粮的牛马?

但他想不通妹妹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不能……

“下本书我想写个医院的故事。”

姚晓瑜见姚天睿变了脸色,知道他八成是想歪了,有些哭笑不得的解释——这当然不是真实理由,但足够把姚天睿糊弄过去。

况且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只是医院的文章排序比较靠后。

“那也没必要自己过去,医院的人都是生了病的……”

知道不是妹妹的身体出了问题,姚天睿也放心许多,只是依然不愿意松口,姚晓瑜从心平气和的对话到逐渐暴躁,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了真话——

“医院有暖气,家里太冷了!”

现场安静下来,姚晓瑜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行,我去问问有没有医院做工的名额。”

姚天睿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只是话里带着点笑音,得了准话的姚晓瑜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飞快的上了楼,没看到姚天睿放松的神情。

脱口而出的才是真心话,看来妹妹是真的没问题,只是单纯的受不得冷。

姚晓瑜上楼关门一气呵成,揉揉自己的脸往床上一倒,终于放松下来——被逼问出来的话最可信,半真半假的语言最真心,姚天睿自以为看穿了她的真实目的,殊不知她已经预判到了他的预判,站在了更高层。

大概再过段时间,她就能去玛利亚医院工作了,而且……

“这封信拿好,下周去玛利亚医院,交给能做主的就行,”

姚天睿的动作比姚晓瑜想象的更快,看着被递到面前的推荐信,姚晓瑜难得有些不敢伸手——医院她只去过没做过,救死扶伤的地方,她真的能做吗?

至于推荐信她倒是不奇怪,这玩意的存在不分中外,顶多也就是叫法不同,在种花古代它甚至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八行书;拜帖有时候也会充当它的功能,也就是现在流行西化,才叫了推荐信。

“那边已经说好了,你做的是药房拿药的活计,做六休一,包吃不包住,每月一元五角,能一直做到四月。”

姚天睿叭叭着待遇之类的问题,没发现妹妹在听到自己的职位以后逐渐放松下来的脸色——拿药不需要医术,她可以!

“这么好的位置定然会有很多人争抢,大哥,你太厉害了!”

目的达成的姚晓瑜一点不吝啬彩虹屁,姚天睿被吹得脸红,不好意思的说出了真实情况。

“其实也没什么人争……”

事少钱多离家近,什么工作满足了其中两样都会引来争抢,这一点从古至今都没变,药房拿药的工作虽然有识字的门槛,却也算得上一份清闲的好工作——但它不稳定啊!

原本做工的女子是怀了孕才暂时离开的,等生了孩子坐了月子,这份工作就得物归原主,这个条件一放出来,吸引力便少了一大截,等只能拿到一半工资的话也传出去,药房的工作就彻底成了鸡肋。

图清闲的人求稳定,做短工的瞧不上这点子工钱,外面符合条件的,做工的女子又信不过,怕被直接顶了位置——娘家和婆家都觉得女子嫁人以后就应当相夫教子,若是有人占了这位置不走,他们多半不会帮忙。

“但你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咳咳,在医院想想下一本书怎么写,不在乎到手的工钱,也不会一直做下去,刚好合适。”

姚天睿对上姚晓瑜威胁的眼神,默默改口。

“行,就是两条街外的玛利亚医院对吧。”

姚晓瑜又确认了一遍,姚天睿点点头,上海能看病的地方不少,但西式的医院不多,冬天有暖气的更少,综合评定下来,玛利亚医院是符合条件中距离最近的。

“你在里面避寒就行,别信什么教。”

想了想,姚天睿又叮嘱道,这个时代很多西式医生都兼职着传教士,姚天睿怕妹妹被教会给忽悠了。

“无聊我就看看报纸。”

姚晓瑜乖巧的点头应下,却琢磨着得先弄清楚信教会不会有福利再做决定,毕竟她可是个虔诚的鸡蛋教教徒:鸡蛋一发,信仰启动;鸡蛋一停,信仰归零。

真诚的信徒是需要物质基础进行支撑的!

“……大概就是这样,奶奶,您问问附近的农家愿不愿意出个人陪着我走来回,我这边一天可以给四个铜元。”

独自出门的女子是块肥肉,两个人就要好得多,若是其中一位长的孔武有力,安全指数更是会直线上升,姚晓瑜知道连鸡都打不过的武力值,并不想睁眼就进了白房子。

“四个铜元有点多了,三个吧。”

玛利亚医院离姚家的院子不算远,就算是姚晓瑜这种乌龟爬的速度,走上三刻钟也顶天了,来回不到一个时辰,还只要走走路,也不耽搁家里的事情。

这消息放出去,一天两个铜元都有人干,三铜元是绝对的高薪,四个铜元就有点人傻点多冤大头的意思。

周春花先给不知道行情的孙女压了压价,才思索起合适的人选,奈何最近睁眼就要去给工坊做一日三餐,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合适的人。

“你等我去问问,这两天肯定把人带过来。”

周春花的话姚晓瑜还是相信的,她点点头,照旧的码字吃饭,等着下周的上班,而在姚家院子的外面,金纹碗的故事还在发酵,写着故事的报纸也进了宅院,流到了姚晓瑜的灵感来源面前。

“怎么又是素菜,我不是说了我要吃肉吗。”

谈情月看着面前一片绿油油,连拿筷子的劲儿都没有了,全素宴吃个一两天还能说是清肠胃,吃了这么久……说实话,她每次吃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头牛,哞一声就开始啃草。

门外一片沉默,谈清月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松口成婚之前,是别想看到一丁点肉星子,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将桌上的盘子一扫而空。

三分饱。

这倒不是后娘故意克扣,谈清月在留学之前也是这个分量,顶多加个两筷子肉,奈何她在国外健身又努力摄入肉蛋奶,胃容量早就跟代谢一起提起来了。

但让厨房加餐是行不通的,上次她说自己吃不饱,那个当官的爹直接黑了脸,说了一通女子要少吃之类的狗屁话就算了,还把她本就不够吃的饭菜分量减了一成,她再多说几遍,后面估计得靠吃西北风过日子。

“张婆婆,您又来给姑娘讲经啊。”

门口有人热情的招呼,让躺在床上节省体力的谈清月眼睛一亮——救星来了!

“哎,今个儿来的有些晚,这几个钱你们拿去吃点零嘴儿,姑娘这边有我看着呢。”

张婆婆抓了一把铜子递给看门的两个小厮,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跑去角门那边买吃肉买酒,另一人从墙角摸出两个马扎一把高凳,等人把东西买回来。

谈清月的院子很大,在角落吃点东西,味道也飘不进屋里,唯一的缺点就是距离远了以后,他们便听不到房间的动静。

但这也没什么,两人守在门口本就是为了防着谈清月逃跑或者自尽,现在张婆婆在里面看着,真出了什么事情,张婆婆肯定是头一个倒霉的。

张婆婆很快进了屋子,房门一关就看到谈清月眼巴巴的看过来。

“我带了酱牛肉,快来吃。”

张婆婆一边把篮子搁到桌上,一边冲着谈清月招手,她的篮子瞧着只装了佛经之类的东西,其实里面是中空的,切好的卤牛肉用油纸包了整三层,就算鼻子贴上去也闻不到香味。

谈清月小心的揭开跟砖头一样的油纸,抄起筷子一气夹了几片往嘴里塞——实在是饿了!

“火腿我也让他们切了片,怕被议论,只买了几包,要是不够,我下次再多买点。”

张婆婆又拿出几个油纸包,这次的香味没被完全封印,谈清月一闻就知道是邵万生牌的熟火腿,外面卖两角一包的上等货。

“这是烙饼,馒头……”

张婆婆从胸口裤腿等地方掏出一个又一个的油纸包,等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后,她瞧着都小了一圈。

吞了一半牛肉的谈清月放下筷子,从万工床上摸出一个盒子,掏出一个包好的小圆柱,撕开,银光闪闪叮叮当当,要不是外面的人离得远,一下便能发现不对。

“报酬您自己拿,明个儿我还要吃牛肉,饼子要软的,其他的你瞧着买,我这边也没有热饭菜的条件,要的就是随时都能入口。”

谈清月觉得自己当初拿一匣子银元做私房钱的决定真是再合适不过,不然也收买不了张婆婆,等饿久了没了力气,就真的只能任由家里摆布。

“好嘞。”

张婆婆眉开眼笑的扒拉着银元,嘴里装模作样的念着佛经,谈清月努力的把吃食往嘴里塞,吃饱就把剩下的东西用油纸重新包起来,等晚上饿了填肚子。

“今个儿的申报和日报都被买完了,我就买了点其他的报纸,你先看着,明天我去问问有没有没卖完的,一起拿过来。”

张婆婆把钱揣好,又拿了几张报纸出来,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被妥善叠好的一张报纸方块从口袋里被带出来,落到了桌腿旁边。

“先放着吧,我回头再看。”

谈清月听到没有两份权威的报纸,对其他的报纸也没了兴趣,只草草应了一声,张婆婆也不多劝,照例用佛经给谈清月“驱邪”后,就识趣的把吃完的油纸包叠好,走了。

“就走啊,张婆婆不多留会儿吗?”

吃了酒肉,正侃大山的两个小厮试着挽留,未果,只能垂头丧气的结束了愉快的偷懒时间,继续杵在门口当柱子。

张婆婆人长得和善,出手也大方,当真是样样都好,可要是能留的再久一点,那就更好了。

张婆婆出了谈府,就飞快的往家里走,等到了家进了房子,先把带出来的油纸通通拽出来,一张张叠整齐——穷人家什么都是有用的,然后收拾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准备去澡堂泡汤。

布料吸味,吃食在衣服里捂着,衣服连着皮肉都很快会沾上油烟气,非得用肥皂大力的搓洗,否则被谈府的闻出来,她就少了一大块挣钱的地方。

“这些你看着用,我先去泡澡。”

张婆婆把油纸递给儿媳,匆匆的走了,牛肉之类的得提前预定,不然明天没东西给谈清月,收入得落下一大截。

“哎,哎?”

儿媳叫了两声没叫住,脸色便有些不好,再看到油纸上明显的折痕和污渍,闻到纸张上残留的肉香后,整张脸都黑的吓人。

她和孩子在家吃糠咽菜,婆婆在外面吃独食是吧!

张婆婆不知道儿媳的念头,路过老虎灶的时候羡慕的瞧了一眼,才匆匆走向澡堂子。

老虎灶也是能洗澡的,但只有男人能去——那房间除了一溜的木盆什么都没有,洗澡的时候对面拔跟头发都能看清。

在这种条件下,也只有男人能拿着肥皂和毛巾进去洗澡,女人要是想进去,是会被冠上“想男人”的帽子,戳碎脊梁骨的。

“还是二十个铜元对吗?”

张婆婆问了价钱,把铜板放到柜台上,服务员收了钱,就掀开写着女字的布帘,让张婆婆进去。

这就是张婆婆为什么羡慕老虎灶了——那地方固然样样不好,但洗一次澡只要六个铜元,这边洗一次却要二十个,洗一次要多花大半斤猪肉呢——

作者有话说:剩下五千字今天晚上十二点前发

————

第33章

上海的边边角倒是有十五个铜元的浴室, 但那地方先不说干不干净,来回的功夫也远不止四个铜元。

两三米长的小道很快走完,张婆婆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放着床和躺椅的房间,张婆婆把打包好的衣服递给角落的女人,女人便把包裹用竹竿放到天花板上的横杆上, 这是为了防小偷。

张婆婆确定自己的包裹挂稳了,就准备去穿过另一扇门进了浴室,可能是最近天冷, 浴室的水汽很重,张婆婆把眼睛睁大了才勉强看清旁边的水槽,她在水槽边擦洗了一下身子, 才小心翼翼的下了浴池,然后舒服的呼出口气。

澡堂的水池跟现代的泳池很像,只是要浅的多,张婆婆在里面泡的昏昏欲睡,皮肤皱巴了才舍得爬起来,换了衣服在外面房间的躺椅上享受了好一会儿, 便带着换下来的衣服出了门。

“还是跟今个儿卤出来一样的分量,一整块放好,等明天当着我的面切, 要是有冷着吃滋味不差,味道也不大的羊肉,可以准备半斤。”

张婆婆细细的叮嘱, 她要的肉分量不小,又都要的好卖的部位,卤味摊子的生意做的不大, 若是不提前定下,明天八成是拿不到足够的分量的。

“好嘞,张婆婆您放心,我摊子上出来的保准样样都好。”

卤味摊主一叠声的应下,张婆子的要求高,但给的价钱也高,他要是偷工减料,后面有的是人抢着合作。

“你这酱猪肉倒是不错,怎么卖的?”

叮嘱完的张婆子也没急着走,瞧着摊子上的酱猪肉咽了咽口水,摊主闻弦音而知雅意,用荷叶把酱猪肉包好递过去,压根没提钱的事情。

酱猪肉是一个铜元一块的便宜货,从早上卖到现在,拢共也只剩下成色不好的七八块,张婆子要的牛肉可占了他家一日卖出去的两成!

张财神只是要点酱猪肉,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不愿意给的话,有的是人愿意!

张婆婆左手拎着零元购的猪肉,右手拿着衣服,高高兴兴的往家走——这肉是瘦了点,但切了片用油一炒,放点萝卜丝进去,能把人给香哭!

张婆婆一路盘算着酱猪肉的二次加工,不知不觉到了门口,正想着敲门,就听到儿媳跟儿子告状:

“我跟儿子在家里连一根咸菜都不敢多吃,你娘倒好,天天在外面吃香喝辣,委屈我也就罢了,大宝可是她的亲孙子啊!”

向来是全家一起吃肉的张婆婆还没反应过来,儿媳已经冲着儿子展示了证据,根据平时相处的场景,儿媳现在应该是单手叉腰的气势汹汹,大宝应该抱着他娘的腿。

“你也别说我冤枉了你娘,这是她今天带回来的油纸,你闻闻这味道浓的,肯定包了一斤肉,还是牛肉!”

其实不止一斤来着。

张婆婆在心里纠正了一下分量,谈家小姐去了趟国外以后女大十八变,以前是个吃鸟食,腰还没她这个老太太巴掌粗的主儿;现在直接长高了两个头,张婆子瞧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谈家老爷为啥要克扣女儿的伙食——

当爹的跟当姑娘的一样高,男人能高兴吗。

“……我待会儿问问娘,为啥要背着我们偷吃。”

张婆婆正算着谈小姐现在的食量,就听到儿子愤怒的说道,整个人顿时傻了。

这种话都能信,她当时生崽的时候是不是把孩子卖给了药店,把胎盘给养大了?

药店有一昧叫紫河车的药材,原料是妇人的胎盘,因为供不应求,常年高价收购。

脑子告诉张婆婆儿子只是有点傻,解释清楚就好了,但张婆婆心里清楚,她儿子就是单纯的没良心。

张婆婆心里发凉,琢磨着给自己找退路的时候,谈清月也已经读完送来的报纸,百无聊赖的在房间转圈。

她要保持足够的运动量,维护好现在的身体素质,人都是用进废退的,要是只吃不动,给她提供力量的肌肉很快就会变成蓄电池一样的肥肉,谈清月绝不接受这个结果。

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自立只是痴人说梦。

谈清月在留学的时候,曾跟着导师看过一场有名的戏剧——《玩偶之家》。[1]

在看完娜拉的故事,师生两走在回程的路上的时候,导师问了谈清月一个问题:

“如果你跟娜拉一样彻底离开,你要怎么生活下去?”

当时的谈清月没有答案,在周围人的对比下,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差——母亲早逝却留下大笔嫁妆,父亲不喜却也没有故意磋磨,继母不慈手段却不高,生活上的孤独多数来自感情,物质方面却是不缺的。

她原本的打算是在完成学业后,寻一个可靠的男子成为伴侣,回家的次数或许会跟这个时代的多数女眷一样少,却从没考虑过跟家中彻底断绝关系。

直到苏俊文脚踏两条船的事情暴露出来,她坚决的跟这个人分开,回了谈府,准备向父亲要一些经济支援,好继续前往国外获取更高的学位——然后她就被父亲关了起来。

“你也大了,到了成亲的时候,我这边有几个人选,你挑一个。”

说的跟牲口配种一样。

谈清月接过来翻了翻,真诚的给畜生道了歉——配种的人都是寻了高大健壮能力强的,她手上这些都是什么粗通人性初具人形的玩意。

也就是谈清月不知道海洋生物的知识,不然高低得说一句水滴鱼跟他们比起来都眉清目秀,但即使言语的攻击力没那么高,还是成功怼的谈父破防了——

“来人啊,把小姐给我关起来,一天不松口嫁人,就一天不准出来!”

谈父一声令下,谈清月就被关到了现在,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现在的一二三套写好的计划,谈清月也终于能回答老师的问题:

“当我成为处于娜拉的位置的时候,我要有一个健壮的身体,准备好足够生活的钱财,然后去追求更高的社会地位,为自己提供更大的生活空间。”

母亲的嫁妆只要能置换出去,就足够谈清月富足的度过一声;导师那边只要能够及时赶过去,研究生的名额必然有她一份,在这个大学生能百分百当官的时代,她并不发愁自己的社会地位。

如何带着钱出国的计划已经做了好几个,谈清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有限的空间里达到合适的运动量,保持好自己的身体素质。

不然因为扛不动装了金子的箱子而忍痛放弃一部分钱财什么的的,谈清月想想都觉得眼泪要喷涌而出。

一套让身体微微见汗的太极拳做完,谈清月把桌椅推到角落,还没开始运动,就看到地上被折的整整齐齐的一个小方块……好像是报刊?

谈清月好奇的打开,然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的确是报纸,还是几日之前的报纸,应该是张婆婆落下的,是那种她不看消遣小报。

“《金纹碗》?”

谈清月一字一句的读了故事的名字,难得有些好奇。

……

谈清月放下报纸,依旧能感知到心脏的激动,她向来看不大上小说一流,但这个故事不一样。

相对于外界逐渐兴起的“你找到多少白瓷碗和女孩儿的对应点”的活动热潮,谈清月印象最深的反倒是故事的结尾——

年轻的女孩儿难产,熬了许久后难产而亡,却被人骂没福气;有人碰了那缠银嵌玉的金纹碗,那碗便哗啦的碎成了许多片,然后被下了一跳的人骂果然是穷人家出来的,承不住荣华富贵。

女孩儿被一口薄棺下葬,去了所有值钱东西的瓷碗碎片被随意丢弃,一段时间后,府里有了新的女主人,女孩儿留下的痕迹被尽数抹去,新的碗被摆在瓷碗原来的位置上。

【碗终究只是个碗而已,没碎就用,碎了换一个便是。】

谈清月念着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只觉得寒气从骨子里透出来,她又看向署名处——一条小鱼?

“小鱼先生是这几个月才出现的,除了这篇文章,只刊登了一部长篇小说,而且还没写完,你刚回国,不知道也正常。”

张婆婆小心翼翼的从谈清月手中接过纸块,顺口回答了关于作者的问题,她也在追丁娴的故事,是姚晓瑜的忠实粉丝。

“你怎么知道‘一条小鱼’是男子?”

谈清月犹豫一会儿,才有些迟疑的问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故事不像是男子所写。

“我不知道啊,但大家都这么说,而且现在报纸上报出真实身份的,也都是男子。”

张婆婆也觉得丁娴传不像是男人的笔触,但她做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行当,一般都是捡着最多人认同的答案说,主打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另一篇故事,你有吗?”

谈清月没有在作者的性别问题上继续纠结,而是问起了快连载到结尾的丁娴传,提到这个张婆婆可就不困了,在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后,她成功把自己收集的丁娴传连载卖出了用银元计算的高价。

谈清月看完送来的丁娴传,默默修改了些原来的计划,反复推敲确定没有纰漏后,终于叫住了张婆婆——

“您想不想赚一笔大的?”

***

“小姐好。”

长手长脚的微黑姑娘站在姚晓瑜面前,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活泛劲儿,周春花还在说她找了多少人家才寻摸出这么个人,姚晓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下一本书的女主角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实在是写不完,欠债的字数先挂账——截止今日,欠5k更新

————

————

第34章

“你叫什么?”

姚晓瑜轻声问道, 在心里决定只要这姑娘不是林妹妹的身体素质,陪伴的人选就定下了。

“我叫陶二妞,是陶家村的姑娘。”

陶二妞瞧着有些紧张, 却并不怯场,姚晓瑜让她跑了一会儿瞧了速度,又试了试力气, 便冲着奶奶点点头。

“就她了。”

姚晓瑜要的是出门的自主权,只要陪伴的人在及格线以上就行。

陪伴姚晓瑜上班的人选定了下来,周春花对陶二妞能举起石磨的表现很满意, 等到去医院报道的那天,陶二妞早早的就到了姚家院子门口等,姚晓瑜也担心迟到, 连早饭都没吃就往外走,差点撞上了蹲在门口的陶二妞。

……

“爹娘奶奶,大哥小妹,我先走了。”

姚晓瑜跟众人挥手道别,院门被重新合拢,两人结伴踏上了去医院的路, 今天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达三米,等周春花走过去开院门的功夫, 两人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白雾中。

“你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姚晓瑜出门的太早,街上还没真正热闹起来,她没瞧见想买的东西, 也不打算浪费辛苦挣来的银元,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陶二妞说话。

“砍柴,做饭, 洗衣……”

陶二妞刚开口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后面便放松许多,姚晓瑜在旁边充当合格的捧哏,发挥自己身为作者的本能,收集着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用上的各种素材。

毕竟她真的想不到柴火的八种打结方式能在什么场合用上。

“……年关的时候是最好挣钱的,富贵人家是不敢去的,我们会用搓出来的细绳捆几根好看的柴火,结伴去巷子里敲门,问要不要柴,几天下来能挣好些钱。”

柴通财,平时也就算了,过年大家都想讨个吉利。

陶二妞遗憾一年只能挣几天这个钱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医院的大门前,玛利亚医院听着气势不小,其实只是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围墙倒是建的很高。

陶二妞急着回家做事,姚晓瑜也不留她,自个儿带着推荐信上了二楼找到能做主的人,顺利入职了西药药房。

然后姚晓瑜就发现,她这个职位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闲。

“明天带点打发时间的东西来吧,我们这边就是这样,一天也来不了一个人。”

另一张桌子上的古婶见怪不怪的说道,手上的针线活也没停,他们这地方本就是个清水衙门,只要人在,就是一天一角的白拿工钱。

“古婶,我头一天来,什么都不知道,您能详细说说吗?”

姚晓瑜将一枚熟鸡蛋递过去,露出个软软的笑来,她早上没吃多少东西,鸡蛋是打算饿了的时候填肚子的。

“你找我可就问对人了。”

古婶瞧不上这个鸡蛋,但她很满意姚晓瑜的态度,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便把这边的情况细细的说了。

玛利亚医院是洋人出钱建造的,建好以后的病人不少,可一个月下来,却没有好全出院的,知道的人都说这是洋人动土之前没有祭拜,土地奶奶不高兴了。

风声传出去,那个洋人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个神婆,神婆让人在门口奉上三牲,又跳了一段,扒着洋人耳朵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洋人就把中药的药房挪到了最东边的房间,西药药房挪到了最西边,也就是现在的房间,也不知道是不是瞎猫撞了死耗子,这么一番改动下来,病人还真的能出院了。

再后来,两个药房的位置就再也没动过,但西药药房却一天都赖不上两个人,就这么成了彻彻底底的清闲地儿,要不是上一位找了姚晓瑜暂时顶班,古婶都打算让好姐妹进来养老了。

“这边都说啊,是那土地奶奶见洋人认错诚心,便只收走了西药生意的财运,只是这天地都讲究一个平衡,西药房没人来抓药也不能关着,我才做到了现在。”

古婶秘兮兮的说着自己的猜测,姚晓瑜只是笑眯眯的听,顺便把土地奶奶的素材点记在脑子里,决定以后写神话小说的时候用上,至于她对这个说法有几分相信……平民百姓多相信中药,达官显贵会让医生带药上门,西药药房没生意其实挺正常的。

玛利亚医院财大气粗,连西药药房这边也安了玻璃窗,屋里的暖气打的很足,姚晓瑜本来是发着呆等下班,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古婶?”

再抬头的时候,姚晓瑜就看到古婶站在她身边,手臂扬起,似乎想拍下来。

“吃饭了,刚刚叫了你几声都不醒,”就想试试能不能把你拍醒。

姚晓瑜读懂了古婶的潜台词,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又忙不迭的伸手往桌上摸索。

很好,没流口水。

“我们这边一般吃什么啊?”

姚晓瑜一边在古婶身后当尾巴,一边好奇的问道,她现代毕业就全职,来这边以后只去过普罗餐馆,这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的吃工作餐。

“素菜看厨子买了什么,荤菜一般就是猪肉。”就是厨子的手脚老是不干净,隔一段时间就得换。

古婶想到昨天厨子拎着一大块猪肉撞洋人身上,那洋人瞧着自己衣服上的油脸色铁青的模样,觉得这个厨子除非关系够硬,不然今天应该是见不到了。

姚晓瑜不知道古婶心里的腹诽,学着人家拿了托盘排好队,盛菜的人动作很快,一会儿就轮到了姚晓瑜。

“啪!啪!”

铁勺利落的翻转,炒莴笋叶和莴笋炒肉已经进了姚晓瑜的碗,油光明显,分量十足。

姚晓瑜端着打好的菜跟上前面人的脚步,弯腰从半人高的木桶里盛饭,正要去添汤,就被古婶拽住。

“先吃菜。”

姚晓瑜没反应过来古婶的意思,便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接着去盛汤,古婶见状也没多说,只是匆匆往自己的嘴里扒拉莴笋叶。

玛利亚医院的饭菜味道一般,但跟难吃扯不上关系,姚晓瑜吃了个肚儿圆,才跟古婶出了食堂,刚进西药药房,古婶便恨铁不成钢的开口:

“刚刚我跟你说先吃菜,你怎么不听啊?”

“虽然肉菜是一人一份,但素菜是可以吃完以后免费加的。”

小姑娘真不会过日子。

“食堂有点吵,我没听见……”

姚晓瑜小声说道,做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过古婶你放心,今天的菜分量都不少,我不多加也吃饱了。”

姚晓瑜还没到吃不饱的时候,不准备多吃一份素菜,但她也不会说古婶什么——第二勺素菜是在所有人都打过一轮以后的先到先得,古婶也没有浪费,个人有个人的生活方式,求同存异就行。

下午依旧没有人来拿药,古婶不紧不慢的做着手工活,姚晓瑜一直睡到了下班,玛利亚医院只提供中午一餐,古婶跟姚晓瑜道了别,就坐上黄包车消失在街道的人海中,姚晓瑜一直等到太阳快下山,才看到陶二妞匆匆跑过来。

“怎么这么……你这是怎么了?!”

等的快麻木的姚晓瑜正要谴责一下不准时的陶二妞,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的人给吓了一跳——头上带着草叶,衣服破了些口子就算了,那鼻青脸肿还有额头的伤是怎么回事?

还在流血?!

姚晓瑜也顾不得心疼钱了,招手叫来一辆黄包车,拉着两人去最近的医馆,等大夫给陶二妞处理了伤口,才问她是怎么回事。

明明早上分别的时候还是个黑里俏,怎么一天都不到就成了流心的脏脏包?

“下山的时候没站稳,摔了。”

姚晓瑜费劲巴拉的问了半天,才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也是陶二妞倒霉,今天回去以后她就上山打柴,为过冬做准备,结果背着柴下山的时候,因为早上没吃什么东西眼前发黑,直接一脚踩空滚到了坑里,昏迷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才醒过来。

陶二妞一醒过来就发现天色不对,匆匆赶过来却还是晚了,至于这额头上的伤口……

“小孩儿不知从哪听到的话,用石片练飞镖,因为是拐角,我想要避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陶二妞说的轻巧,姚晓瑜却觉得心里难受得慌,尤其是看着陶二妞跟她说对方赔了一个大洋的高兴模样,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寸半长的伤口,只换得一枚银元。

“要不,你这几天就先不要送我……”

姚晓瑜瞧着那伤口便觉得眼睛疼,想让陶二妞静养几天,却被直接打断。

“下回我一定准时,不,早些到!”

陶二妞见姚晓瑜没有松口的意思,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便说的更直白了些——

“我在家也是休息不了的,跟您出来好歹只要走路,回家干的活可比陪您走来回累多了。”

爹娘是不会愿意看着她躺在炕上什么也不做的,别说什么人穷事少,只要愿意找,哪里都有做不完的事。

姚晓瑜看着陶二妞惊慌的模样,犹豫好一会儿终于松了口,两人在姚家的门口道别,陶二妞揣着三枚铜元到家,只看到冷锅凉灶,家里连丁点吃的都没留下。

父亲直接要了她没捂热乎的三枚铜元,母亲倒是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知道是自己摔的以后也只是叹气,先说她伤了脸,要是留伤疤就难嫁人,又问她砍的柴在哪里,是不是自己偷偷卖了换钱。

底下的弟弟妹妹看着陶二妞,只等家里一身令下,便要把她的衣服扒了,找到“被藏起来的钱。”

“我是在砍柴回来的路上摔的。”

陶二妞冷冷的说道,庆幸自己存下来的钱没有放在家里,今天拿到的银元也已经提前放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欠5k

————

第35章

“家里没肉, 给你煎个蛋配粥行吗?”

周春花一边问姚晓瑜,一边已经抄起了锅铲,挖了一小块猪油放上去, 锅铲是成年男子拳头大的半球模样,说话的功夫,完全融化的猪油已经将锅铲润了一遍, 铲子的上方飘出缕缕白烟。

前两天姚晓瑜才说去医院上班以后,每月会多交一块钱给家里,周春花可不会亏了一个月掉十一块钱的金娃娃。

“我……行, 蛋黄打散一下。”

周春花的动作太快,姚晓瑜喝粥也行的话被直接吞回去,瞧着周春花单手打蛋成功, 干脆指定了一下口感。

吃了白粥咸菜配煎蛋的晚饭,姚晓瑜便谈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在说书上是有些天赋的,寻常的小事过了她的口也显得妙趣横生,一天的经历讲完,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

“奶奶, 陶二妞家里可能会闹幺蛾子,您……”

姚晓瑜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要上楼的周春花,周春花也不含糊, 直接给孙女塞了个定心丸。

“我明早去陶家看看。”

姚晓瑜的最后一点担心落了地,目送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楼上后,她去厨房用热水擦了擦脸, 把煤油灯调的更亮了一些,很有仪式感的掏出纸笔,准备将新文的大纲完善出来。

在陶二妞没出现之前, 姚晓瑜对自己的下一个故事只有模糊的方向,而在看到陶二妞的第一眼,她便明白自己要开什么新文——这种头发丝都透着精神劲儿的形象,可太适合扛起乡村奋斗史诗的题材了!

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新奇的套路,从贫穷的农家女到富甲一方的仁商的奋斗史已经足够支撑起一个故事,若是再加点极品或者相亲相爱的家庭,打脸或者慧眼识珠的套路,团宠或者真假千金的设定,只要文笔不太尴尬,火起来简直妥妥的。

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让编辑接受她书里的男主含量持续下降的事情呢?

姚晓瑜看着已经列好的大纲,颇有些苦恼——别看丁娴传反响不错,但那都是站在巨人的头顶上的成绩,她其实是个事业流写手啊!

什么是事业流?

这是现代网文的说法,在二十一世纪,网文因为信息的爆炸式流通百花齐放,各种题材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台,但只做大致分类的话,也就是事业流和感情流。

所谓感情流,就类似现在的鸳鸯蝴蝶派,主线就是恋爱,看点是主角之间的情感纠葛,看的就是感情张力带来的情绪挑动,读者上一秒可能还在痛彻心扉眼含泪,下一秒就会脸红羞涩姨母笑。

从古代的梁祝白蛇西厢记,到现代的追妻火葬场和雄竞修罗场,都属于感情流一类。

而事业流也叫剧情流,简单来说就是以故事叙述为主线,爱情或许有,但并不占其中的主导地位。

用更直接点的话来说——基本全是爱情和拉扯的,是情感流;没太多情感描述的,是事业流,经典例子就是西游记,降妖伏魔行侠仗义最后修成正果,导演拍电视的时候全国找美人,结果姚晓瑜还是只看猴。

作者进行创作的时候,往往只会选择其中一类作为写作重点,敢挑战事业与感情线并重的,一般除了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就是文曲星中的文曲星。

当然也有能力不足还觉得能端水成功的,这种一般会被市场的铁拳教导做人。

姚晓瑜在现代的时候,属于标准的事业流写手,感情戏不能说没有,但男主镶边背景板也是寻常操作,至于丁娴传为什么能因为其中的感情互动一炮而红……主要是姚晓瑜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丁娴的两段感情,一段是两小无猜的青春年华,一段是安定平稳的细水长流,这两种题材在现代曾红极一时,大数据的关键词一抓就是一大堆,姚晓瑜只需要挑选出合适的,然后根据时间线写进去就行。

现代的读者浏览过太多类似的书籍,看到开头就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在民国,这些都新奇的很。

除此之外,姚晓瑜还在丁娴传中取了个巧,将小说的重点聚焦在打脸,而不是感情的发展上,增加了她更擅长的亲情和友情,将爱情的戏份占比悄悄减少,乍一看依旧是言情故事,但仔细看了,就会发现跟鸳鸯蝴蝶派有很大的区别。

两者最明显的不同,就是在鸳鸯蝴蝶派的故事里,感情线至少会占上九成,甚至九成五也是常事,但在丁娴传中,女主的感情线满打满算也只勉强到六成,重点还都在打脸上。

可即使又是画时间线增减修改,又是把感情线分成两段减少互动,姚晓瑜的丁娴传还是写的举步维艰,每次碰上丁娴跟她的两个男人同时在场的时候,头发就要被揪掉好些。

丁娴传的确锻炼了姚晓瑜在感情线上的处理能力,但写的越久,姚晓瑜就越渴望回归自己事业文的舒适区。

但人是要恰饭的,在市场上的爱情小说依旧占主导的情况下,姚晓瑜自认为不是紫微星,不可能直接把男主变成镶边的背景板,只能逐渐试探编辑那边的底线。

丁娴传有六成,这次压到三成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姚晓瑜有些不确定的想道,手上却已经做起了细纲,陶二妞是她的灵感来源,但主角肯定不能跟真人一比一复刻,不然就不是小说,而是纪实文学了。

……

姚晓瑜睡得很晚,怕自己第一天正式上班就迟到,便给自己做了早起的心里暗示,不能说是没有效果,只是——

“天才刚亮啊。”

姚晓瑜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有些无奈的下楼洗漱,厨房没有热水,洗脸的时候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睡意的确跑了个一干二净。

“怎么起的这样早?”

周春花有些惊讶的问道,自从天气一日日冷下来,这个孙女就愈发喜欢睡懒觉,除了拿稿费的日子能早起,其他时候要不是晓丽拖着,都恨不能把早饭午饭一起睡过去,也就是昨天担心医院工作会迟到,才额外早起了一回。

“我没有早起,”

姚晓瑜听着奶奶的问话,突然起了点儿坏心眼。

“我根本就没睡。”

其实是睡了的,但也就躺了两三个小时,现在脑袋还胀着,要不是到了医院就能休息的信念撑着,姚晓瑜已经躺床上去了。

“什么?!”

周春花瞪大了眼睛,揪着姚晓瑜的后衣领子就要把人往楼上拖——没揪着。

“你又熬夜写东西了!?”

周春花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码字理由能让自家孙女熬大夜,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最后全都归到自己赚不到钱上。

若是她能多赚些钱,把债还了,也不必让小鱼小小年纪便撑起家业,若是家中不缺钱,姚晓瑜也没必要拼命写……

周春花叹了口气,整个人都萎靡下来,看的在现代常年熬夜的姚晓瑜眼皮子一跳——玩过头了!

逗人一时爽,哄人火葬场。

姚晓瑜废了好些功夫,总算是让周春花相信她真的没有熬通宵,但还是给她煮了枚鸡蛋补身子,然后就要出门。

“我去陶家瞧瞧……二妞,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姚晓瑜好奇的走过去,果然瞧见姚家门口蹲着个人。

“我怕迟到,在家吃了饭就过来了。”

陶二妞仰起脸冲着两人笑笑,爹娘贪心不够,拿了三个铜元还想让陶二妮去姚家蹭饭,陶二妮懒得争辩,拿了家里的碗添了饭就端着碗出门,在僻静的地方吃完了,又把碗埋好,便到姚家门口等着了。

她都想好了,今天送了姚晓瑜就去街上瞧瞧有没有做工的地方,虽然不能一天到晚的做工,但她可以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至于睡觉……拿走的碗不拿回去,家里便不会动手,顶多就是不给她饭吃。

一个碗可贵着呢。

……

姚家早上有三个要出门做工的人,所以煮的是白米饭,配菜是两个炒鸡蛋和咸菜,温柔把鸡蛋盛出来以后,还会把一碗饭倒进锅里翻炒,然后这份吸收了锅里剩下的油,沾着零星鸡蛋的米饭会被放在姚天睿面前。

姚晓瑜没工夫关心这些小事,陶二妮还在门口等着,她匆匆吃了饭就往外走,周春花仰脖子喝了最后一口粥,跟上姚晓瑜的脚步。

昨天孙女回来的那么晚,她的心在看到人影之前就没安定下来过,今天要是不跟着去瞧瞧,做工都定不下神。

有周春花陪着,好容易放松些的陶二妞又变回了拘谨的模样,好在这次出来的晚,街道上热闹许多,姚晓瑜东瞧西望的也并不无聊,只是有点遗憾不能敞开买东西。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奶奶,你要进去看看吗?”

三人以周春花眼中乌龟爬的速度到了玛利亚医院,姚晓瑜主动发出邀请,周春花很心动,但头摇的很坚定:

“那是你做工的地方,我跟那又没关系,去了不好。”

姚晓瑜就喜欢周春花这小老太太的分寸感!——

作者有话说:家里人知道工作的地方很正常,但真的没必要进公司参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