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因为朋友的不信任而伤心的姚晓瑜是很难哄的, 陶二妞费尽口舌说了许多好话,又保证下次碰到这种事情一定第一个来找姚晓瑜,这事才勉强揭了过去。
日子流水般划过, 姚晓瑜终于通过刷医生和护士的好感度解锁了她心心念念的玛利亚医生,并在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得到了一个小百合花的昵称, 但什么时候跟玛利亚医生开口,她还没有想好。
直到有一天,太阳顺着药房的窗户进入房间, 姚晓瑜看着那抹耀眼的金色,突然觉得时间到了。
……
“玛利亚医生。”
姚晓瑜敲敲门,走进来坐下, 玛利亚看了她一眼,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放下钢笔。
“今天又有什么问题?”
玛利亚瞧着终于学会打扮自己的小百合花,心情不错的问道,她的工作并不轻松,但姚晓瑜是个懂事的姑娘,从不在她忙的时候打搅她, 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很轻松。
姚晓瑜拨动着发尾的月白色绢花,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口:
“玛利亚医生, 我听说您给人做过放脚手术?”[1]
玛利亚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姚晓瑜只是冷静的跟她对视——她选择这个医院,除了工作轻松供暖充沛,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医院有玛利亚医生。
一个有技术的,对医院有掌控权的,给人做过放脚手术还成功了的女医生。
“我的母亲需要做这个手术, 请问什么时间比较合适呢?”
姚晓瑜认真的看向面前的医生,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介绍手术情况和风险,而是问道:
“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玛利亚在种花已经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能辨别一些词语的差异,小百合花用的是需要而不是想要,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医院有经验丰富的麻醉师,手术费和护理费都是我出。”
姚晓瑜巧妙的避开了这个话题,但回答跟明说也没什么区别——
放脚手术是一定要做的,现在包括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种花都不是一个和平的地方,姚晓瑜保证不了温柔能一直生活在安定的环境中,一双能正常行走,甚至能跑能跳的脚很多时候就是活命的保证。
在这个随机死亡率高的吓人的时代,姚晓瑜没法给温柔点上幸运值,就只能尽可能的补上最短的那块木板,在这方面,她不打算,也不准备征求温柔的意愿!
……
“手术最好定在四月到五月之间,高温容易让伤口感染,寒冷则会影响愈合的时间。”
玛利亚说完发现不对,又补充道:
“我这是国际历法的计算,用你们的月亮日历来算,应该是……”
玛利亚看向旁边的日历有些犯难,姚晓瑜也不让医生尴尬,接过话头:
“按照西方的历法,我四月一日带母亲来做手术可以吗?”
日历换算废不了什么功夫,先把手术日期定下来才是大事,能上手术台的女医生可抢手的很!
“如果那天出了太阳的话。”
玛利亚眨眨眼睛,姚晓瑜死皮赖脸的把日期磨成了三天,她就不相信能这么霉,三选一都轮不到一个晴天!
目的达成的姚晓瑜心满意足的退了办公室,还贴心的给玛利亚关上了门,玛利亚听着那根本掩饰不住欢快的脚步,难得想起了曾经。
玛利亚,教派中的含义是圣母,但她起这个名字并不是为了弘扬什么,而是因为“玛利亚”在亚兰文中代表着“苦涩”,很符合她当初非自愿来到种花的心情。
在玛利亚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大学毕业前,她都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圆满的家庭——温柔的母亲,严谨的父亲,阳光的哥哥,还有一只作为家庭成员的大金毛,是标准的幸福模板。
连财富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不至于引起别人的觊觎,但雇得起保姆,交得起保险,上大学的时候不需要贷款,甚至毕业以后还能给儿女提供一小笔创业基金。
她的哥哥考上了大学的法律系,毕业便进了华尔街,是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而她也被医学院录取,老师直接给她承诺毕业就入职。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如果她没有因为半夜口渴起来喝水,听到父母在床上规划怎么把毕业的她卖个好价钱的话。
玛利亚对当时的事情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现在回忆起来的情绪也足够让她明白自己那个时候的绝望,这也是为什么她并不给家里回哪怕一封信的原因——现在的原谅,是在欺负过去时光中无依无靠的自己。
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哦,她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软磨硬泡的提前拿到了那笔创业基金,跟老师求助着提前毕业,等结婚的车停在学校的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在跨洋的轮船上了。
她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到了中国,改名换姓,成了上海的玛利亚,开了家生意不好也不坏的小诊所,通过老师漂洋过海寄过来的信件了解家里的情况——
父亲失业了,家里搬到了更小的地方,母亲开始学着做家务,哥哥那边的上司暗示要送礼,但家里没钱,于是本来顺畅的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她的离开好像是沙堡的第一个洞,看着毫无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在渐渐变糟……但国外的事情跟上海的玛利亚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想把她当成礼物送上去的时候,也没有留情啊。
玛利亚继续靠着自己的外国面孔在种花过着平静的日常,除了偶尔有些遗憾自己可能再也做不了手术,她的日子过的并不差劲,但事业运来了是挡都挡不住——
有户姓仇的人家邀她上门看诊,那三胞胎中的的老大在她开完药方后,挥退了所有佣人,低声问她能不能做放足手术,还拍着胸脯保证需要什么手术工具都能搞来,玛利亚回忆起自己的柳叶刀,一个没忍住就上了钩。
她本来想着等到来年春天再做手术,毕竟要一只脚要截掉四块骨头,一双脚就是八个见骨的伤口,冷天真的不利于恢复,但三胞胎坚持在当年的秋天做。
“再不做,我们就要嫁人了。”
这话引起了玛利亚的共情,她咬着牙上了手术台,而三胞胎也跟她们承诺的一样,做完手术就彻底消失在人海,仇家三朵金花失踪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但都跟玛利亚无关。
除了隔一段时间就送过来的,一个或者几个要求放脚的女子,不断增加的各种医疗器具,价比黄金的种种药材,和地下室多出的一箱箱银元。
仇家的满城喧腾渐渐过去,玛利亚上街闲逛,碰上了以前聊得很好的学长,学长正苦于在种花没有放心的西式医院,缺靠山和缺钱的两人一拍即合,玛利亚医院就这么建立起来。
再后来,学长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医院没了靠山,玛利亚正在思索自己是撤裁人手还是拼死一搏,就发现医院恢复了风平浪静,再一打听——仇家三姐妹龙王归来!
现场没明着说,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名利场上的人都叫三姐妹大白鲨,意思是嘴狠心黑,咬到了利益就不松口。但玛利亚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又有靠山了!
三胞胎没把自己继续伪装成裹脚的一步三摇,又把玛利亚医院庇护在羽翼之下,稍稍有些脑子的,便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众人瞧着商场厮杀的三姐妹,嘴上没说什么,但玛利亚医院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几个女孩儿,甚至还掺杂着几个妇人。
有几次玛利亚外出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走路都小心翼翼的人时不时的相互追逐蹦跳,像轻盈的蝴蝶。
而玛利亚做过的年纪最大的人的手术,是一位已经当了奶奶的女性,除了头发掺了银白,脸……她实在是认不清东方人的年龄。
“我都六十五了!”
那个女子坐在椅子上,瘦成了一把骨头,声音却很有力气,让玛利亚联想到了踏春时候看到的土地,干枯,贫瘠,但只要好好养伤几年,就会重新充满生机。
玛利亚为女人的年龄担心,但女人只是固执的摇头,所以在最后,这个奶奶辈的人还是躺上了手术台,可能是太过紧张,在麻药发生作用之前,她一直絮絮叨叨的讲着自己的故事。
很寻常的故事,富贵人家的姑娘,几岁的时候便裹了脚,只是她个子长得格外高,比寻常身量的女孩儿受了更多的罪,却又在生产的时候享福——大骨架生孩子要稍稍轻便些。
本来日子就这么过,结果丈夫沾了赌瘾,卖了房子田地还不够,又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就栽进了黄浦江,她在娘家豁出去闹腾,勉强弄得个身死债消的结果,但钱房地却是一个都没了,她这个家里还算娇养的女郎为了养活孩子,不得不下地耕作。
人们一直都说裹脚享福,说什么三寸金莲不下地,女人用亲身经历明白这些都是狗屁,村里好些人都是小脚,照样下地干活,走不动没事,趴着,跪着,爬着,滚着一样做事。
她咬着牙干了一年又一年,换了个被儿孙嫌弃不能做活的结果,好在她也不是没心眼的人,房子写着自己的名字,被她直接连着没成熟的庄稼低价卖了出去,当天就离了村。
她茫然的走在上海街头,然后碰到了年轻时候的好友,当年同样要人搀扶的女子如今脚步轻快,她厚着脸皮上去搭话,才知道玛利亚医院能做放脚手术,她便来到了这里。
“他们都说我吃不下东西是日子到了,但我知道,我只是脚坏了,等脚好了,我还能活许多年。”
女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玛利亚娴熟的操作,几个月后,她在街上看见挑着担子的女人,比做手术的时候胖了些,脚步迈的很大——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仇家邀玛利亚上门看诊,是因为女医暂时找不到,而仇家老太太是个古板的人,比起男人,她更能接受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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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脚手术:取自1978年的《缠足畸形的外科治疗》论文,里面对需要取出来的骨头和恢复效果都做了阐述,本文设定因为蝴蝶效应,玛利亚掌握了这项技术。搜狐网2018-07-16 08:20的《邪不压正:缠过的小脚,究竟能不能恢复如常? | 剧说服饰史 》,用户叫“传统服饰”的文章中选用了这篇论文的部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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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温柔的时候,想到了那个经典的地狱笑话:甲乙两人看到熊,甲不知所措,乙系鞋带,甲说他们都跑不过熊,乙说不需要跑过熊,能跑过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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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姚晓瑜跟玛利亚医生定下给温柔做放脚手术的时间, 便照旧回去上班,坐着针线活的古婶瞧着姚晓瑜进来,自然的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抽屉里, 边上锁边开口:
“小姚啊,我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好歹换个借口呢。
刚被打了掩护的姚晓瑜有些无奈,但还是顺着古婶的话说:
“那您快去, 这边有我守着呢。”
古婶要的就是这句话,姚晓瑜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古婶已经走到了药房门口, 还不忘做出尽忠职守但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我争取尽快回来。”
话说的很好听,但姚晓瑜知道,古婶这一走, 再出现就是明天上班的时候了,好在药房几乎没什么事情,她一个人也游刃有余,甚至还更自在些。
看着小报上《邱小姐作品伤人:同名同姓同学校的倒霉蛋惨遭殴打》的标题,姚晓瑜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决定过几天去问问学校有没有把这个算术老师开除, 没有她就再写一篇。
或者那篇差一点的废稿,也能修修改改投出去?
翻翻报纸上的文章,写写苗五妮的故事, 算算自己的稿酬,不知不觉就都到了下班的时间,回去的路上瞧见肉摊上还有一斤多的五花肉, 姚晓瑜直接让小贩切片包圆了。
今天跟玛利亚医生的交谈这么顺利,应该庆祝一下。
姚晓瑜拎回去的五花肉得到了家里的热烈欢迎,熬出来的猪油往碗里一倒, 配着买回来的豆腐一炖,虽然瞧着一片白,但又好吃又不费牙。
吃了饭,姚晓丽端着碗往厨房走,温柔跟在后面,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痛苦。
不疼?
只是习惯了。
温柔以前也说过一些家里的事,其中就包括她裹脚的日子:
“先是健壮的婆子掺着你往前走,然后就换成丫鬟,最后就是自己走,温家是不养抱小姐的。”
那个时候有三寸金莲四寸银,五寸铁莲难嫁人的说法,女儿家为了个好姻缘,脚越缠越小,有些根本不能走路,只能靠别人移动,被称为抱小姐。
“不能不走吗?”
姚晓丽睁大了眼睛问道,怯怯的把自己的脚往后收,那么点儿大的脚,走起路来得多疼啊。
“怎么可能不走,身后有人拿着竹条的,不走就往身上抽,又是脚疼又是身上疼,当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竹枝就是字面意思,竹子的枝条摆下来,去掉上面分叉的小枝和叶子,细细长长的光滑一条,瞧着不起眼,但抽在身上的滋味谁尝谁知道,姚晓瑜以前有同学闯祸,被父母用竹枝抽屁股,还是隔着衣服的,第二天上学都不敢坐着听课。
“脚上能练到走个百步,就得开始学着控制脸上的表情,脚上再疼,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得笑,谁敢龇牙咧嘴,竹枝就抽过来。”
男人喜欢的是三寸金莲的婀娜多姿,就是真的疼,也得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别样风情,被痛意扭曲的脸是没有人愿意看的。
世上的女子谁不疼,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也就是要给你裹脚的时候,大清亡了,不然你也得挨抽。”
温柔点点被吓的缩成一团的姚晓丽的鼻子,姚晓瑜当时从没那么庆幸过原主的身体不算好——当年原主被试着裹脚,当晚就发了高烧,请了大夫来把脉,才知道姚晓瑜的身子骨差,裹了小脚八成得没命。
姚大牛抽着烟想了几天,最后还是更疼姚晓瑜的性命,只是私下准备了不少嫁妆,准备给孙女用钱砸出一桩好姻缘,后面民国成立,天足运动越发广泛,姚大牛便更是庆幸。
可惜那堪称庞大的嫁妆,也随着姚大牛孤注一掷的失败没了。
……
晚上下了雨,姚晓瑜听着天然的白噪音睡得极好,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窗外依旧飘着朦胧的雨丝。
“把伞撑上再走。”
周春花把油纸伞递给姚晓瑜,这是年前买的,不大,也没什么装饰,唯二的优点就是结实和便宜,姚晓瑜接过来打开,照旧跟周二妞一起去医院。
“来两碗肉面,一根油条。”
脚上的鞋子不防水,尽管姚晓瑜穿了三双厚袜子,还尽量找没水的地方走,湿意还是渐渐出现在脚上,姚晓瑜看了眼自己糊满泥巴的鞋,又瞧了眼陶二妞脚上的木屐,果断在旁边的大饼店坐下,点完单就截住陶二妞的话头。
“你敢说不饿,绢花我就不要了哈。”
平时来回拉扯一下就当是锻炼嘴皮子了,这么冷的天还进行你要我不要,我给你的你必须要的话术……姚晓瑜是真的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陶二妞刚想张开的嘴猛的闭好,姚晓瑜在心里满意的点点头。
肉面上的很快,面条很细很长,汤汁很鲜,姚晓瑜边吹边吃了大半碗,才把油条泡在里面一截截咬着吃,沾满了汤汁但还没有软下来的油条在嘴里发出咔咔的脆响,姚晓瑜满意的眯起了眼。
被浸湿的脚依旧冷得慌,但一碗面条下肚,身上也暖和了过来,姚晓瑜付了九个铜元,就跟等了好一会儿的陶二妞出了大饼店,这次两人没再停下,到了玛利亚医院门口才各自分开。
“这是哪来的?”
姚晓瑜打开西式药房的门,先是被里面的足部特有的味道险些冲了个跟头,然后就注意到放在窗户下面的煤炉,古婶把鞋脱了,只穿着一双袜子,在炉子旁边烤火。
“我儿子看到今天下雨,特意搬来的。”
古婶炫耀了一会儿,又招呼姚晓瑜过来烤火,姚晓瑜掏出两枚熟鸡蛋递给古婶,便自然的下来。
“你这准备的可真够齐全的。”
古婶瞧着姚晓瑜左拿一条擦脚的布巾,右拿一双干袜子,有些惊讶的感叹。
“我身子骨弱,生病了很难好,只能多做些准备。”
姚晓瑜把鞋子尽可能的靠近煤炉,一句话把酸溜溜的氛围打散,又捡着没被雨水沾湿的报纸,给古婶念了几个笑话,才瞧着煤炭缝隙里的暗红色发呆:陶二妞现在在干什么?不会还在冒雨挣钱吧?!
“钱当然要挣,但你不能再淋雨了。”
蓝双语抓住陶二妞的手,把人强行摁在了凳子上,提起煤炉上的小壶,倒了一竹筒热水给陶二妞,衣服上的两条小鱼格外显眼。
“你知道生病了以后,看一次大夫要多少钱吗?”
蓝双语也是穷过来的,知道自己的合作伙伴最关心的问题,一句话把人给定在原地。
“你在村里的时候,应该见过好好的人淋了一场雨,就生病了的事情吧。”
陶二妮听着蓝双语的话,下意识的想到了石头叔,那是他们村里最强壮的汉子,一个人能顶上一头壮年的老黄牛,吃的多拉的多做的多,硬是靠自己的造粪能力养出半亩良田。
可就是这样一个铁打的汉子,在两年前想着多做些农活,下雨的时候多在外面呆了一时半刻,回家以后就开始咳嗽,大夫请了苦药喝了,也没熬过两个月。
“先烤火,身子坏了,什么都是虚的。”
蓝双语叹了口气,陶二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脚从木鞋中解开,把湿透的袜子脱掉,露出满是冻疮,已经被木鞋勒出深深的印子的脚,两个女孩挤在胡同口的桌子后面,坐在一条长凳上,靠着一把伞挡雨,像是报团取暖的鸟儿。
热意顺着脚渐渐传向全身,陶二妮看向旁边撑伞的蓝双语,突然开口:
“你说不能淋雨,为什么今天还要出来摆摊?”
蓝双语的表情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从第46章 开始小修了一下,不影响大体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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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蓝双语没有回答陶二妮的问题, 因为本来细蒙蒙的雨突然变大了,一把小伞遮不住两个女孩子,陶二妮心里一着急, 就把桌子举起来当伞,招呼蓝双语提好炉子带着其他东西跟上,去了谈过纸元宝生意的白事铺子避雨。
铺子的掌柜刚接了个着急的单子, 正因为下雨没有工人发愁呢,就从天而降两个壮劳力,给了蓝陶两人高价不说, 还供了一顿带肉的午饭。
“下午接着干,你们放心,我这边做一天给一天的钱, 绝不拖欠。”
老板拍着胸脯跟两人画大饼,丁点没有使坏的打算,那么老大的一张桌子,寻常男人都不一定举的起来,他要是耍玩心思,这姑娘把桌子砸到他头上咋办, 更别说陶二妞还担着他的纸元宝的生意。
蓝陶两人看着变小但一直没有停下的细雨,算了算上午赚到的钱,欣然答应下来。
……
纸扎铺子的两人吃饭的时候, 姚晓瑜也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拎着箱子出了医院,进了提前踩点好的小旅馆, 给了铜元让人打了热水擦脸,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是端着水盆出去的小二看到的场景,在房门合上的瞬间, 姚晓瑜便从床上下来开始换装——先将头发绑成全在后面的麻花辫,然后带上瓜皮小帽,换了衣服鞋袜,画了个劣妆,眉毛上点了两颗黑痣,斗篷一披上,就是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就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姚晓瑜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往腰上塞了把匕首,又塞了颗鹅卵石在舌头上,试着说了几句话,才满意的点头,然后从窗口蹿了出去。
鹅卵石塞到嘴里,说话的声音会含糊一些,音色也会改变,没法长期使用,但作为不会伪音的人的临时小妙招还是不错的。
精心挑选的房间是一楼的单间,比上次取钱的地方隐蔽性更高,却要安全的多。
“去乡真街口。”
姚晓瑜拦下一个车夫,说道,狡猾的车夫打量着面前说话含糊的少爷,要了个高价。
他可是个聪明人,这小少爷一看就没什么经验,扮女人不知道把瓜皮帽换个发型就算了,连妆容都这么劣质,两颗痣也不知道遮一遮,脚上还穿着金丝小靴子,嗓子也没掐,一看就是个傻肥羊……呸,多金的主儿。
姚晓瑜干脆的付钱上车,等到黄包车跑起来的后,脸上露出了跟车夫相同的得逞笑容。
角色扮演这招一回生二回熟,车夫以为她是个装女人的男人,其实她是个装男人的女人,那傻不愣登露在外面的两个痣也是故意留下的记忆点,主打一个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也不知道邱小姐的文章能不能换钱。】
姚晓瑜期待的想着,她想要钱又想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在把写着邱小姐的笔名的文章寄出去的时候,虽然没有留下详细地址,却在信中写了,如果他们想要给稿酬的话,就把某天不记名庄票放到信封里,然后寄到乡真街的邮筒。
这是她到处踩点后无意中发现的bug——乡真街这边的房子很少,居住的人也不多,邮递员基本上是一周才来拿一次信,而且因为邮筒用的时间太久,底下有了一条裂缝,投进去的信件可以直接从缝里拿出来,姚晓瑜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而且老天都在帮她,雨水是消除痕迹的天然橡皮擦,而今天是约定的日期过后的第五天。
希望她可以顺利拿到邱小姐的文章的稿酬,毕竟她最近是真的穷。
姚晓瑜在黄包车上虔诚的祈祷——除夕当天的钱庄取金活动几乎榨干了她的银元,每周入账的银元吃东西是够的,但加上在缝穷婆那边做衣服的费用,温柔的手术费和护理费,以及一些姚晓瑜心血来潮的杂七杂八的费用,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版权的费用倒是不少,但要印完才给钱,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到手里,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那些换来的金条……还是多写点稿子吧,不到买房子或者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也别想让她和亲爱的小黄鱼们分开!
“到了。”
黄包车停了下来,姚晓瑜把钱递过去,拒绝了车夫的回程推销,转到巷子里没了踪影,车夫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甚至去巷子里看了一眼,才可惜的咂咂嘴走了。
紧握着匕首的姚晓瑜左弯右绕,戴好兜帽便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飞快跑向邮筒,仗着自己穿了斗篷能挡住的范围比较大,飞快的从裂缝里摸信。
一二三四五,姚晓瑜犹豫了一下,果断决定在邮筒旁边看,第一封不是,第二封不是,第三封……大公报编辑,邱小姐,对了!
姚晓瑜将其他的信放回去,糊了把泥在裂缝上,再次飞快的蹿进小巷,居民们忙着躲雨,没有发现邮筒旁边来了又走的身影。
一切顺利的姚晓瑜把信放进口袋,沿着巷子走出乡真街,不忘在路过的水坑中把手洗干净,才招了一辆黄包车,沿着原路返回到离旅馆五十米的地方。
“呼——”
顺利从窗口翻过来的姚晓瑜长出口气,飞快的把妆卸了衣服换了,拎着箱子精神抖擞的出门。
“那个小姐应该睡了个好觉。”
旅店门口的门口的人看着姚晓瑜刻意拍红的脸,做出合理的推断。
顺利拿到信的姚晓瑜摸着自己走三步叫两下的肚子,也不急着去上班,随便找了家干净的饭店,大大方方的问起了招牌菜。
“我们这儿的糖醋瓦块,还有宽汁儿都是顶好的。”
跑堂打扮的姑娘一甩辫子,脆生生的说道,姚晓瑜见女孩信心十足,加上实在饿得慌,直接一样来了一份,只求能够快点上菜。
“爹,一个糖醋瓦块,一份宽汁儿!”
姑娘蹬蹬蹬的去了帘子后面,姚晓瑜可算是明白为什么这边能让女孩做伙计——家族企业!
就是不知道手艺怎么样。
可能是姑娘在里面说了什么,姚晓瑜的菜上的很快,两个快比她脑袋大的碗都装的满满当当,香气一股股冲过来,本来想等凉些再吃的姚晓瑜没忍住,直接夹了块鱼进嘴里。
好吃!
糖醋瓦块就是糖醋鲤鱼,看似平平无奇,入口才发现没有丁点土腥味,也尝不出粗糙的质感,舌头一抿肉便化了。
“这可是我爹亲自去选的黄河鲤鱼,放到水缸里饿了整三天。”
女孩得意的甩甩辫子,他们家在北平的名声可大,不少老饕点名要吃这一口,说是筋抽的干净,鱼肉吃着够嫩。
靠着这一身料理鱼的本事,她爹从她出生开始就攒嫁妆,要不是被那□□精看上,他们也不至于只带着细软来上海,让爹一大把年纪还得从头打拼。
“你家的店肯定能做大!”
姚晓瑜听着女孩的解说,只觉得嘴里的鱼更美味几分,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电视上去昂贵的餐厅吃饭的时候,旁边总会有个人解释菜色的做法和来历了,有介绍和没介绍真的不一样!
宽汁是先煮后煎的细面条,姚晓瑜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只当是类似拉面里的柳叶宽汤一类的默认行话,面条上面浇了鲤鱼的糖醋汁,本来应该是甜腻的味道占上风,吃着却格外的爽口,跟鱼肉一起嚼还能美味翻倍!
鲤鱼和面条的分量都很足,姚晓瑜硬是一口一口的全塞进了肚子,才扶着墙出了饭点的门,从昨晚就开始下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照在路上,好些地方都出现了粼粼的波光。
姚晓瑜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动到了西方,帮着姚晓瑜打掩护的古婶顺理成章的溜号,只留下有锁门任务的姚晓瑜在西药药房。
刚好看信。
放松下来的姚晓瑜将箱子打开一条缝隙,抽出巧妙搁置的信件,信口被封的很严实,姚晓瑜小心翼翼的打开,先看了眼庄票的数字。
六十元?!
邱小姐的文章拢共一万两千多字,相当于千字五元,短篇的酬劳的确比长篇要高上一些,但这个稿酬也差不多是短篇行当中的中上水准了。
在稿酬换算出来的瞬间,姚晓瑜甚至有了只写短篇的念头,要不是想起被邱小姐文章掀起的,到现在都没有平息意思的教育界的风浪,还有金纹碗的两元酬劳,姚晓瑜的主要写作方向可能真的会改变。
毕竟她又不指望青史留名,那人生在世,追求的不就是碎银几两?
别的不说,她今天吃的那盘子糖醋鲤鱼,都是用银元来论价的!
“这是……”
姚晓瑜畅享了一会儿在金山银海中打滚的感受,才发现信封里除了庄票,还夹着一张纸,抽出来才发现是大平报的女主编写给她的信。
内容并不多,首先是对投稿文章的夸赞,然后就是报社不会探究姚晓瑜身份的保证,接着是稿费说明,最后则是欢迎再次投稿,字体大气,语句优美不繁复。
姚晓瑜瞧着纸上写着的,这封信是女主编自己趁着没人的时候投进乡真街的邮筒里的文字,哪怕知道这是为了她以后的稿件,还是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不愧是吕主编,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古婶热衷于溜号的原因是家里最近接了个叠纸元宝的手工活,但这东西体积大,不像针线那么好携带,而且医院做白事的东西惹人忌讳,她只能在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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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写了蓝双语的故事,写了1000多字,又觉得跟文章关系不大,就拎了出来,打算等完结后单独放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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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写个中式恐怖的短篇小说,小鱼是披着邱小姐的马甲,还是叫粉红毛毛兔/天蓝大大猫之类的新马甲?或者你们有很好马甲名推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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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个银元不是什么小数字, 但也没有到引起人注意的地步,姚晓瑜挑了个中午从钱庄兑出来,伙计每十个用纸裹好, 全放到腰上的口袋也没让人瞧着胖多少。
“有钱了,我请你吃大餐!”
看着守在钱庄门口的陶二妞,姚晓瑜得意的扬扬手中的小包。
话是这么说, 两人最后也只寻了个小馆子,吃了个馅饼粥。
馅饼粥不是什么特殊的粥,而是馅饼+粥的套餐, 姚晓瑜在现代只看过没吃过,但在这边尝了以后,她觉得这个粥更多的是充当解渴的作用, 牛肉和羊肉馅饼的滋味倒是不错,分量也大,两人拼命吃最后还是留了一半有余,只能各自分分打包回家。
姚晓瑜下午还要上班,选了没膻味的牛肉,但进了房间还是被古婶闻了出来, 然后再次喜提一人值班的待遇。
姚晓瑜:……
跟着姚晓瑜回家的牛肉馅饼得到了热烈欢迎,冷掉的饼子被连着馅料切小,跟鸡蛋一起下锅翻炒, 变成了一道好吃的新菜,周春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每月的十个银元已经不少,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姚晓瑜不知道周春花的心思,她把五十块都交了手术费,说好多退少补后, 就开始发愁了——从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护工?
伤筋动骨一百天,温柔手术后为了恢复,脚肯定是不能动了,但护工实在不好找。
要勤快,温柔有什么需求的时候不能装聋作哑。
要诚实,不能玩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或者偷吃温柔的饭菜。
要识字,温柔无聊的时候可以帮着读读报纸,打发时间。
要力气大,解决生理需求,翻身换衣服之类的辅助工作必须到位。
要手脚麻利,不能洗个衣服花半天,冲个碗筷花半天。
要听得懂人话,不要打着对温柔好的名义不按照规定做事。
……
姚晓瑜皱着眉,将所有的要求都列在一张纸上,然后从自己觉得影响最小的开始删除,直到再也没法下手,纸张上也只剩下寥寥几个字:
勤快,干净,听得懂人话。
这是她不能修改的硬性要求。
“我先去村里问问,应该能找到人。”
陶二妞接过写了基础要求和附加要求的白纸,也没瞒着自己先择近录取的打算——叠纸元宝给的钱不少,但总有些人不擅长这方面,或者不喜欢做这个的,姚晓瑜给钱利索又大方,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姚晓瑜见陶二妞答应下来,也松了口气,她的人脉不少,但花钱雇人的风声是不能传出去的,有钱不还的消息传出去,姚家就完蛋了!
陶二妞的动作很快,几天的时间就有了回复,还不止一位人选:
“桃花婶子是顶干净的,做事也利落的很。”
每一根头发都包在头巾里的婶子伸出手,指甲干干净净。
“笑笑妹妹人瘦了些,但听话,力气也大得很。”
比姚晓瑜还矮半个头的女孩半蹲下来,双手给陶二妞来了个公主抱,半分钟以后才把人放下,脸不红气不喘。
确定两人都不是别家不要的婆婆/小姑子后,姚晓瑜把她们都留了下来,准备实行二十四小时倒班制度,只是她本来是按照三个人的八小时排班,现在只有两个……
“一人一天上六个时辰,每天工钱是这个数,行吗?”
三个人的活计两个人干,一个人自然要拿一个半的工资,姚晓瑜在现代没少听老板因为克扣工钱被人捅的新闻,她可不想在民国时代成为新闻当事人。
“行!”
两人连丁点犹豫都没有,便果断答应下来,姚晓瑜跟她们约定好做工的日子,桃花和笑笑便结伴回了家,走到陶家村村口的时候,两人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在那站着,再凑近些,笑笑便露出促狭的笑:
“桃花婶,桃花叔来接你了。”
李桃花被打趣的脸泛红颊,迎上去的脚步却丁点不慢,笑笑瞧着两人渐渐靠近,默默扭头往家里的方向走,拒绝充当电灯泡。
村里的男人都说桃花叔没出息,竟然不遵从祖宗规矩,把桃花婶叫大石家的,而是让别人叫自己桃花叔,但笑笑却觉得没什么——祖宗规矩也没让他们吃饱饭啊,最近她能多吃两口,还是靠着二妞姐姐带来的纸元宝活计呢。
“我回来了。”
陶笑笑进了自家的院子,在角落坐下,也帮着叠纸元宝,众人等的心焦都没听见第二句话,陶母只能主动发问:
“选上了吗?”
三妮的力气天生就大,干农活的时候是一把好手,做些叠元宝之类的轻巧活计就不行了,时不时就把纸戳个洞,哪里比的上她哥。
“选上了。”
笑笑简单的应了一句,不是很想说话,陶二妞来说护工活计的时候,家里就问能不能让儿子去,要不是陶二妞一再说不要男孩,她根本站不到姚晓瑜面前,甚至她的名字都是临时起的。
她之前一直叫三妮,是陶二妞说叫这个的太多,让家里给她改个称呼,结果她爹想都没想就说她叫“走运”,意思是希望她有这个出门赚钱的机会是走了大运,这哪里像个正经名字!
还是二妞姐打圆场,说幸运的孩子笑口常开,给她改了个笑笑的名字。
今天她出门的时候,家里还当着她的面说要是她被选中了,就把这个上海做事的活计让给她哥,还自以为大方的让她在两个哥哥中随便挑。
“让不了,那边要照顾的是个女子,从最开始就没考虑过男人,除非……”
陶笑笑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一字一顿的开口:
“大哥和二哥给自己一刀,当个太监。”
话音刚落,陶笑笑便往后一仰,险险避开爹的巴掌,见当爹的还不依不饶的追上来,便直接把旁边的二哥往前面一推。
“啪!”
好听,真是个好头!
陶笑笑幸灾乐祸的看着二哥脸上的巴掌印,把人往旁边一撇,直接对上了陶父:
“过几天就要去做工了,顶着巴掌印是生怕我不被开除,打,你打,有本事往这打!”
陶笑笑拍拍自己的脸,陶父气的七窍生烟,却硬是不敢动陶笑笑一根手指头,最后恨恨的丢下一句:
“今天谁都不许给她吃饭!”
坐回原位的女孩眯了眯眼睛,直直的盯着陶父:
“您可想好了。”
陶父还没反应过来,陶母已经变了脸色,匆匆放下叠到一半的纸元宝,扯扯陶父的袖子。
前两年他们心情不好,见当黄牛租出去的三丫头一身脏兮兮回来的时候,随便扯了个幌子罚三妮不许吃饭,三妮面上没说什么,第二天趁着家里人多数人出去,直接拿着绳子把家里剩下的人给捆了,拎着柴刀劈开放粮食的地方,给自己做白面鸡蛋吃。
这还没完,家里人回来的时候,三妮进来一个捆一个,堵着嘴巴往角落一扔,就让他们看着她大吃大喝,吃完面条吃点心,吃了点心又杀鸡,连半大的猪都被剁了脑袋,低价卖了好些肉出去,然后用这个钱去买各种点心。
他们堵着嘴也骂了吼了哭了求了,但这个铁石心肠的主儿,硬是把所有金贵的吃食都糟蹋干净了才把他们放开。
三妞发疯的那几天,他们用了近一年才缓过来。
“吃!你最好多拿些钱回来!”
陶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陶笑笑只是耸耸肩,压根没放在心上。
“钱在人家手里,给多少难道还能我说了算?”
就冲着当爹的这句话,她就得主动压价跟主家唱双簧!
别以为她不知道,当年她把家里的鸡鸭鹅猪连吃带卖以后,陶父没把她卖给人牙子可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是个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再养几年就能换高价彩礼。
小丫头卖不了多少钱,但能生孩子的壮劳力在村子里可精贵着呢!
她只恨自己发疯的晚了,要是再早几年杀鸡吃猪做面条,早些过上顿顿吃饱的好日子,没准还能长得更高些,弄得现在都是瘦小伶仃的模样,要不是今天她证明了自己的力气,那个姚小姐肯定不要她。
年前她给人掰玉米,就看到她娘拦住了王媒婆,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架不住苞谷地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她离两人也就几排玉米,什么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娘问王媒婆有没有肯出高价的人家,瞎眼瘸腿打人共妻山沟沟的都不要紧,只要肯出钱就行,谈论她的语气不像是说闺女,倒像是谈牲口,养大养肥了,就能出栏卖钱了。
***
送走两个预备护工,姚晓瑜请了陶二妞一碗鸡丝拉皮作为感谢。
拉皮是东北的特色,跟凉皮差不多,店家的手艺很好,淀粉做出来的拉皮透如水白如玉,配着鸡丝调料一拌,吃到嘴里滑溜,嚼着还有点带筋,配着少少的绿叶吃着格外清爽。
陶二妞不客气的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她摸遍了全村才找来两个合适的人,这顿是她应得的!——
作者有话说:小鱼和二妞本来真的吃了大餐,但一千多字有点水文,就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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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姚晓瑜写了篇新文章。
这件事并不在她的规划内, 毕竟前两天姚晓瑜才给温柔找到了合适的护工,再过几天就是做手术的时间,她要做的应该是给快要开天窗的苗五妮多多存稿, 稳固自己收入的基本盘,来应对温柔手术后的风波。
但人要是能时时刻刻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姚晓瑜自认为没有到达那个境界, 所以在一天的连环刺激下,她直接熬一晚上,文不加点的狂写万字是很合理, 也很合逻辑的——
毕竟哪个人在上午听了陶笑笑的故事,下午跟玛利亚医生聊天,知道清明前手术排期少, 节后紧俏的原因是女人做了手术就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清明没法祭祖;晚上还碰上被儿子为了凑彩礼钱,强行把亲妈嫁出去的事情后,都很难冷静下来。
姚晓瑜理所当然的想到,天边已经出现了微光,她写下文章的最后一句话, 脑袋里那根被创作拉紧的弦终于断开,肾上腺素瞬间失效,姚晓瑜看着手上厚厚的稿纸, 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
“今天起的这么早……你不会根本没睡吧?!”
照常起床的周春花看着姚晓瑜发青的脸,明显的黑眼圈,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姚晓瑜虚弱的笑笑,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这个短篇跟兄妹的故事一样,必须保密发货!
“最近一直写不太出来, 今天难得有了点灵感……”
姚晓瑜冲着周春花笑笑,将手上的稿纸捏的更紧,然后在周春花“那也不能一熬一整夜”的唠叨下把东西收好,照常洗漱吃饭,周春花本来想让姚晓瑜请假,却被姚晓瑜坚定的拒绝,只能叮嘱陶二妞多看着点自家孙女。
“你昨晚做贼去了?”
陶二妞嘴上调侃,手却紧紧抓着姚晓瑜的胳膊,防止同伴一脚踩空。
“是啊,做的还是采花贼,少爷们一个个长得都可漂亮了。”
姚晓瑜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旁人震惊的看过来,就看到少女酡红的脸和睁不开的眼睛,于是恍然大悟——人喝醉了以后,说什么都是正常的。
在家狠拍了一阵自己的脸,维持清醒度的姚晓瑜:……
总之,两人还是顺利的到达医院门口,拎着箱子的姚晓瑜一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就摆出高中标准的休息姿势睡着了,古婶见她这么疲惫也没打扰,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拍拍姚晓瑜的肩膀把人叫起来。
姚晓瑜的肚子很饿,但困意更重,到了食堂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盖上了饭盒,回药房继续趴窝,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
“你晚上做什么去了,这么困?”
古婶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用手掩住打哈欠的嘴,眼睛都不眨的开口:
“马上到祭祖的日子了,我家扯着我叠了一晚上的元宝。”
老一辈的规矩里,祭奠和白事的元宝都要家里做,据说家里人叠的越好,在下面就吃的越开,当然,这条规矩和所谓的九蒸九晒一样,同样只限于女性。
“难怪。”
古婶一下就不奇怪了,虽然上海因为做工的人多,叠元宝的规矩已经渐渐不大流行,但老一辈坚持的话,儿女也是拗不过的。
“忍忍吧,过了清明就好了。”
古婶不好插手别家的事,只能做些苍白的安慰,姚晓瑜配合的笑笑,低头看起了报纸。
下班,锁门。
姚晓瑜难得雇了黄包车,一直把自己拉到家门口,随手将中午没吃完的饭盒放到桌上,给家里人加餐,肚子可能已经饿过了劲,总之她看着比中午还寡淡的饭菜实在是没胃口,勉强夹了几筷子萝卜和五花肉,就洗漱上床睡觉了。
“没发烧,应该就是单纯的熬夜累到了。”
迷迷糊糊中,微凉的手伸到了额头上,姚晓瑜听出是周春花的声音,便不再警惕,只任由自己陷入更黑更沉的梦乡。
然后就被饿醒了。
姚晓瑜把腰带勒的更紧了些,轻飘飘的下楼,就着冷水洗漱完天也才蒙蒙亮,她不打算领取农家灶的烹饪任务,便出来在桌子面前坐下,把煤油灯亮起来,准备瞧瞧自己昨天写的文章。
“姚、晓、瑜、你又熬夜!”
周春花的一字一顿的叫着孙女的全名,姚晓瑜僵住了。
她要怎么才能让周春花相信,她这次是真的起的很早呢?
……
总之最后还是解释清楚了,只是姚晓瑜这个星期暂时被没收了熬夜的权利——周春花打算把煤油灯放到她房间放着。
“我年纪大了,遭不住这么吓。”
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姚晓瑜还能怎么办,只能无奈的接受,然后把稿子放到医院修改。
“所以这就是你没吃早饭的原因?”
陶二妞看着要姚晓瑜把羊肉饺子一个个往嘴里塞,默默给她递了碗水过去,姚晓瑜把卡在喉咙口的饺子咽下去,摇摇头。
“吃了,”
姚天睿是温柔的心尖尖,但有周春花在,温柔也没什么开小灶的法子,只是过了年以后,全家的重心又集中在了赚钱上,饭菜的质量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她已经打定主意,等到医院这边的工作干不下去,她要么去找一份别的工作,要么就得假装上班,总之绝不会再把自己放在院子里,看着那高墙外四角的天空,享受过自由的滋味,便过不得受拘束的日子。
“就是我还想吃肉。”
见陶二妞一脸不信,姚晓瑜夹下一个饺子的时候进行了补充说明,写作对她来说是一件消耗很大的事情,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每次完成一个大情节,都会去吃一顿大餐,有多多的肉的那种,只是昨天实在困得很,又没有及时补充能量,现在吃的才凶了些。
陶二妞没说话,姚晓瑜也不再开口,吃完饺子走到医院,两人照旧分开做自己的事。
“大作家又在写什么?”
古婶看着姚晓瑜在本子上修修改改,戏谑的问道,她以前叫姚晓瑜“小文化人”,自从发现姚晓瑜会抄些报纸上的东西以后,大作家便顶了这个外号,但没多少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叫的有趣——出了药房,古婶是绝不会这么叫的。
“写个荡气回肠的故事,让自己流芳百世。”
姚晓瑜一本正经的说道,引来古婶的大笑,她最喜欢的就是小姚的这一点,不会把她的话落在地上。
“哈哈哈……行,你抓紧写,我就不打扰大作家了。”
古婶说完便闭了嘴,安静的做起手工活,姚晓瑜继续看自己熬夜写出来的文章,许久后将稿纸放下,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真的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靠着一腔心头火写出来的故事,竟真的除了字体的简繁转换以外,没有任何能改动的地方。
是的,不是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而是没有能改动的地方,或许文章里的某些地方不是那么精致,但就是不能动,哪怕改上一个字,文章的味道就都没了。
这篇文章实在是奇妙的很,姚晓瑜想了半天才想到合适的形容:别的故事就像是砖瓦房,改字句词就像是抽砖换瓦,只要没动到关键部分,便没什么大碍,甚至技巧高超的还给换上金砖玉瓦,让文章更加出彩。
而这个故事就像是氢气球,修改就像是用针扎眼,刀划口,而且填补上去的字句也不是原来贴合的尺寸,看似只改了一丁点,但文章里的气已经全跑光了。
“这竟然是我能写出来的文章?!”
姚晓瑜小小声的惊叹,果断决定使用一个新马甲,邱小姐很好,但这样特殊的文章值得一个单独的马甲,比如……粉红毛毛兔!
最软的称呼,就应该配最地狱的笑话!
姚晓瑜真的很期待那群人对文章破口大骂,然后点名道姓粉红毛毛兔的模样。
几日后。
“凤鸣,你又在翻投稿信?”
吃饭的时候,好友看着匆匆吃完就开始看信的孔凤鸣,颇有些无奈。
“我们的稿子已经够了,而且连备用的都准备好了,你再翻,这次也注定上不了杂志啊。”
若是放在《金钗叙》初开缺稿的时候,这些没名气的作者文章或许还有那么几丝填充的可能,但现在她们的杂志已经有了些名声,光是刊登有名声的作者的文章都排版不过来,哪里还有沧海遗珠的位置呢。
况且想要打败那些已经闯出来的作者,文章的品质并不是达到沧海遗珠的地步就行的,这个新作者需要对占位置的文章形成碾压的局面,说的更俗一点,就是要天降文曲星才行。
但有这种水平的作者,怎么看得上她们这种刚拼搏到行业中上的半月刊?就凭她们杂志的编辑全是女子吗?
“没时间也就罢了,有时间总是要看一看的。”
孔凤鸣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上的稿纸打开,看了一会儿便眉头紧皱的丢下,又开了另一个信封,连着几封看下来,她忍不住双手抱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引来好友的疯狂嘲笑。
她当然知道这些信里的稿件基本都是不合格的,但看着这些稿件,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是投稿信被选中刊登,靠着一笔笔稿费从家里出来的,她怕没拆的信里面会有跟她一样情况的人,一想到抱着最后希望寄出去的信件根本没有被拆开……
“这个字体有点可爱。”
孔凤鸣兴致勃勃的给好友展示,这封信的字跟刚学钢笔的小学生一样,在基本的横平竖直上带着点圆,好友胡乱应了一声,对犟种好友感到深深的同情——有个带点趣味的字体就兴奋成这样,这些稿件是有多差啊!
“不知道这位的文章……”
孔凤鸣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消了音,好友好奇的看过去,就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粘在了稿纸上。
还真有沧海遗珠?
好友也不敢打扰了,只安静的等孔凤鸣读完,这一等就等到了午休结束,孔凤鸣用奇异的眼神看过来。
“你的嘴是开过光的吧?”
好友还没反应过来孔凤鸣的意思,就被她的下一句话给惊呆了。
“天降文曲星真的出现了!”
孔凤鸣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同事们直接呼啦啦围了上来,连主编也好奇的凑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文章,才会被评点向来不留情的孔编辑夸成这样。
“主编,这篇文章我们一定要发,还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孔凤鸣艰难的突破同事的包围圈,将没读之前漫不经心的稿纸如同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的递给有决策权的主编,让向来大大咧咧的女人接稿纸的时候也多了几分小心。
“我看……”
接过纸张的女人也接过了孔凤鸣递过来的消音棒,看过之前孔凤鸣阅读速度的好友知道一时半会儿别想看到文章,便问孔凤鸣这个稿纸上到底记载了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
孔凤鸣陷入了沉思。
“我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可真棒!”
姚晓瑜将原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吹彩虹屁。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个讽刺故事,或者说是一个地狱笑话,姚晓瑜真正想让读者看见的,也就是文章最后面的几句话。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的“坏女人”,她虚荣,懒惰,贪婪,拜金,心机深重,极会演戏,长得漂亮作风却不正派,跟许多单身男子拉拉扯扯,好听的话轻易能说一箩筐,却从不肯给承诺。
她的坏打小就能瞧出来——夸着别人家孩子给她做事,扮出嘴甜贴心的模样,以读过书的女孩子能卖更高的价钱的借口,哄着家里让她上学,结果拿了毕业证就跑了,让等着她嫁人,给七个哥哥弟弟娶媳妇的家里面对傻子家的怒火,她倒是过着舒服的日子。
长大以后便更坏了——家事儿呢,她一个指头都不动;孩子呢,她怕死在产床不肯生;倒是女人不该干的读书识字,吃酒经商,她样样都能的很,还总让女孩儿读书,甚至给女子办了学校,她甚至还想做官,简直是大逆不道!
所以她死了,英年早逝,不知道凶手是谁,死的时候桌上放着份文件,是她当科长的通知书,已经盖了章。
这消息传出来,各方的滋味都有不同,但不管怎么样,人死了以后盖棺定论,唢呐一响坑一挖,也没了什么可能。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