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18659 字 1个月前

【1】马斯洛认为,人的需求从低到高依次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

————

第66章

爽文写完, 就要回归现实。

民国对文字的把控并不算严格,但在某些时候也保留着大清文字狱的遗风,而姚晓瑜新写下来的这些剧情, 去掉掌控工厂,解放包身工等事情,跟预言也没什么两样, 若是倒霉透顶被搜查……姚晓瑜舍不得毁纸灭字,就得藏好!

姚晓瑜将包身工得到自由后的内容裁下来,夹到两大张白纸中间, 用浆糊将白纸粘好,做好一份看似正常的纸中纸,然后用针在纸张的角落穿了个洞, 挂在了自己的活页素材本上。

隐藏一棵树最好的方法,就是丢到树林里,只在左上方用针穿孔,自己手工制作的活页本有点小瑕疵很正常。

姚晓瑜完成纸张大隐隐于市的小任务后,天色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她抄起沉甸甸的牛肉下去, 刚好赶上面条出锅,姚晓瑜捞了大半碗给姚晓丽,就跟陶笑笑开始埋头苦吃。

鲜面条上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 配上切了薄片的牛肉和炒好的时蔬,姚晓瑜吃的酣畅淋漓,只觉得过度使用的手腕都没那么酸疼了。

……

市井奇闻的回信是在投稿信寄出去的第六天到达的, 一起过来的除了充斥着彩虹屁的稿件需求,还有四张不记名庄票,加起来能提一百七十枚银元。

这是姚晓瑜特意要求的, 一次性取一大笔钱有些显眼,少量多次的兑换不大容易引起注意,报社充分理解了她隐藏信息的需求,不但收件人地址和姓名留的是邮局与化名,连寄件用的都不是市井奇闻的名号,可以说是很贴心了。

就是稿费有点不对——姚晓瑜打开信件便解了惑,两篇文章拢共两万一千多跌字,按照两万一来算,千字八元的稿费一共168,报社凑了个整,给了一百七,希望姚晓瑜下次投稿的时候将他们作为优先考虑对象。

金钱上没有了纠纷,姚晓瑜便笑眯眯的兑了一张四十块的庄票,带着陶笑笑去吃了顿烤乳猪,陶笑笑的战斗力一如既往的强悍,很努力的姚晓瑜只让烤成金红色的小猪少了条腿,陶笑笑吃了自己的那一只,还将姚晓瑜的也帮着啃完,才拍拍肚子说饱了。

“要是我的食量也这么大就好了。”

姚晓瑜有些羡慕的看着风卷残云的陶笑笑,她想要吃遍上海的大街小巷,但食量有限又见不得浪费,每次最多点那么两三个菜,到现在都没吃完几家店。

陶笑笑没听清她说什么,有些疑惑的看过来,姚晓瑜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吃,自己用筷子夹了个灌汤饺进嘴巴——也没什么好遗憾的,陶笑笑跟她在出门的时候是绑定的状态,她胃口小没关系,陶笑笑能吃就不怕点多了菜浪费。

嗯,这灌汤饺不愧跟烤乳猪一样是这家店的招牌,飞箩面的皮薄如纸透如璃,乍一看只瞧见深色的卤汤,咬下去才知道里面有馅,滋味极好,就是量少价贵,但瞧着那乘着汤饺的垩白飞边小瓷盏,垫着的碧绿小叶,便也不觉得饺子的价钱有多离谱。

颜值溢价嘛,正常。

……

吃吃喝喝,写写睡睡,不知不觉就到了纸嫁衣的两篇文章刊登的日子,姚晓瑜大大方方的买回来几份市井奇闻,夹在厚厚一叠报纸中,丝毫没有被姚家注意到。

相对于之前总能掀起风浪的各个马甲,纸嫁衣的开刃作并没有多少讨论度,姚晓瑜不知道报社的确切数据,只能猜测这篇文章可能并不符合大众的胃口,遭遇了滑铁卢。

好在这次的稿费已经被她全都兑换出来,至于下次稿费降低的可能性……今朝有酒今朝醉,等她写了下一篇再说呗。

疑似失败的投稿没有在姚晓瑜心中留下阴影,而在市井奇闻的报社,众人正为了报纸的二次印刷忙的热火朝天。

“我们这边真的没有存货……印刷出来第一个给您送过去。”

“已经全都卖完了……好的,我们争取再印一批。”

“……您就是杀了我的头,我也没法变出来……多谢体谅,我现在去印刷厂守着,出来就送。”

电话刚被放下就再次响起,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老板已经坐着黄包车去印刷厂加单——两篇文章发出去后,虽然街上听不到什么讨论,却一直有人要求加印。

市井奇闻的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读者,但不妨碍他们的高兴:老板说了,忙完这一波就去一品香的大礼堂定一桌席面犒劳大家,奖金另算。

先不说奖金,那一品香的席面可贵得很,一桌就是十四个银元!

文章没什么讨论度有什么关系,到手的钱才是真的。

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没有深思的市井奇闻和姚晓瑜并不知道,随着这篇太极文章的传播,在一个个角落,有些东西被悄悄的点燃了。

……

女人躺在柴房的角落,被血浸透的稻草散发出腐臭的味道,蟑螂和蚁虫在身边爬来爬去,她却毫无所觉一般,只睁着木然的眼神瞧着上方。

“嘎吱——”

推开的房门惊走了老鼠,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端着个碗走进来,推推地上的女子,见她没反应也不着急,只从胸口掏出一份报纸,开始念起文章,准确来说,是文章中的一段,而且也不是念,是背。

端着碗的女子不识字,即使《二两油》里面一个生僻字都没有,对她也太过艰难,所以她选择将自己体会最深的部分背下来,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

地上的女人依旧是雕塑般的模样,但随着拿着报纸的女子背诵着文章,眼中却渐渐有了些波动,沉浸在文字中的女子没有发现,只是一昧的往下背:

【……我当然知道杀了他没什么好下场,我也明白死了男人的女人守不住屋子,可我的妮儿在哭啊,她说自己没有草席裹身子,只能在阴曹地府徘徊,连投胎都没法子,只能等着魂飞魄散。】

【……他死了,眼睛睁的大大的瞧着我,可我只是摸着他的口袋,发现是空的以后,便剥了他的衣服去换铜元,然后用这铜元买了两张草席,给我的妮儿裹了一张,给自己准备了一张。】

这一段是二两油中,女子对丈夫从起杀心到实践的过程,端着碗的女人背的时候,女子就在地上安静的听着,等终于没了声音,才慢吞吞的问道;

“娃娃没有草席裹身子,真的不能投胎吗?”

许是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吐出几个字还要歇上一歇,端着碗的女人却不在意,只认真的点头。

“真的,不拘是二手的草席,用过的草席,还是破了坏了的都行,但一定要有,裹着娃娃的身子,魂才不会散掉,才能过了那奈何桥,不然就是孤魂野鬼哩。”

这是姚晓瑜为了让主角跨过对丈夫动手的心理压力编造出来的设定,但因为写的太过有代入感,让许多人当了真,包括女人——这么详细的描述,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是报纸上写的。”

端着碗的女人想了想,补充道。

报纸上写的,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地上女人面色带着死人的青白,眼中却燃起一簇火焰,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自己撑起来,又问道:

“已经烂成了骨头的娃娃,裹了草席还能投胎吗?”

端着碗的女人肯定的点点头,将自己记得牢牢的,但没有背下前后的故事设定说出来:

“可以的,草席裹在骨头上,一样能投胎。”

端碗的女人瞧着半坐起来的女人,又想到什么:

“身子没了也是行的,将娃娃的衣服用草席裹了,绕着转三圈,叫着娃娃的名字,说这是给她的草席,也能用。”

“没衣服,就买一件新的,头绳袜子手帕都行,把这个新的烧了,然后用草席裹了衣服的灰,跟身子没了的一样叫,也行!”

“要是家里有钱,最好烧些纸下去,地底下除了投胎看运气,跟我们这没什么两样,有钱才能过得好。”

端碗的女人一句句的说,地上的女人眼睛一点点的亮,等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地上的女人颤巍巍的伸出手接过碗,那碗里是黄豆大小的杂面疙瘩汤,上面卧着一个鸡蛋。

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先把鸡蛋吃了,然后用勺子舀了面疙瘩进嘴里,使劲往下吞。

“这就对了,人死了哪有活着好。”

女人的话中似乎带着深意,地上的人只一昧的吃着面疙瘩,等最后一口汤也被咽了下去,才跟女人道了声谢。

“这有啥,都是苦出身的,能帮一把当然要帮。”

女人端着碗走出去,吃了东西,恢复了些力气的女人一点点站起来,还是抖的厉害,她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已经坏透了,但就这么死了,她不愿意。

她十三岁嫁给男人,当年肚子就大了起来,结果因为生的是女儿,直接被掼在地上,那哭声到了半截就没了,她想闹,被男人一个耳光扇晕,等醒过来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滩黑褐色的血。

第二个倒是儿子,一岁的时候男人牵着儿子的手玩,手上没抓紧,儿子的脑袋碰了墙,没了。

第三第四个都是女儿,生下来就没了。

第五个是儿子,因为长了六根手指,被男人说是妖孽,跟他姐姐们的下场一样。

第六和第七个是双胞胎小子,眼珠子都不敢挪动的瞧到三岁,男人说带他们看灯,回来手上是空的,她哭啊喊啊,男人却只说儿子想要吃糖葫芦,他闹得心烦,想着把孩子丢下一会儿吓吓他们,结果回头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这次是她第七次生娃,没带把,男人说了句没福气,抓着女儿吐了口唾沫摔门就走,她听着咔嚓一声,女儿的身子就成了块对折的布。

她活不了多久了,但孩子要投胎啊,不能让他们当孤魂野鬼啊。

……

“老张,老王,老李……最近咱们这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东西啊,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谁知道呢,不过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吧。”

类似的话语在上海的各个地方都出现过,但就跟围观看头一样,没到自己身上,也只是个逗趣的话题,甚至还有些人窃喜——要不是他们死了,自己哪儿来的媳妇!

姚晓瑜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这段时间草席的生意似乎格外好,连温柔她们的手工活都变成了编草席——

作者有话说:给笑笑想了两个新名字:【潇笑】【玉安】,你们觉得哪个好,还是有别的好名字,作者是个起名废,实在是想不到了。

————

————

————

第67章

在纸嫁衣的文章刊登后的第九天, 姚晓瑜熬了大半个夜晚,将苗五妮的故事写完了,苗柚金在纸张上的故事停在她归还了包身工自由, 女子悄悄为其点燃长明灯的那一刻。

后面的故事其实还有很长,但不管是苗柚金参加种花的开国大典,还是公私合营后的厂长奋斗, 又或者是苗柚金用开国前确立好的丝绸的顶奢地位,前往国外捞金建设祖国的剧情,姚晓瑜前脚写出来, 后脚全家都要被细细剁成臊子。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奇怪,写鬼没有写人危险,写黑暗比写光明安全, 在瞧见光辉灿烂的前景的可行性后,污浊的掌权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其绞杀。

写作是一件耗费精神气的事情,姚晓瑜画上苗柚金故事的句号,瞧着已经微微亮起的天色揉了揉眼睛,下楼重新装了冰块进房间,扯了个衣服的袖子蒙住眼睛, 转眼便睡沉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走到了西。

“别叫啦, 待会儿带你去吃大餐。”

姚晓瑜拍拍不停抗议的肚子,打着哈欠下楼洗漱,刚好瞧见温柔在给蚊香翻面, 顿时想起一桩事来。

“小鱼……”

“都月底了,用方子的钱该交了吧。”

温柔的激动凝固住了,她好像不认识姚晓瑜一般睁大了眼, 空气中带着死寂的沉默,温柔跟雕塑一样瞧着女儿,似乎指望她说些什么,但姚晓瑜只安静的看着她。

十几秒,或者是三五分钟,温柔终于起了身,她用力的踩着楼梯,二楼的房间传来叮铃哐当的声音,姚晓瑜也只是换着姿势等着,等那三十一枚铜元被用力拍在自己的手心。

这钱是蚊香的授权费。

温柔的脚好了以后,也不愿整天在院子里待着了,可她被管束的太久,难以突破没有理由出门的思想钢印,但人真的有了念头,那就会变着法子找漏洞,听到周春花跟她感叹一起做事的人家的孩子被蚊子咬的天天哭后,她就想到了姚晓瑜去年做过的蚊香。

无缘无故的出门当然不是个好女人,但为了补贴家用迈出院子,就是名正言顺了,摘艾草的活计不重,三五天出去一回的频率也让温柔安心,可去年的蚊香除了购买材料,都是姚晓瑜全程自制,其中的比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温柔想出去走走,却也真的想赚些钱,便私下问了姚晓瑜蚊香的方子,当时姚晓瑜没说,等晚上姚家人都在场的时候,她把这事给摊开了——方子是她研究出来的,家里要用可以,她不管姚家做多少卖什么价钱,但每天得给她一个铜元的使用费。

这个价格跟白送没什么区别,但温柔从没想过跟自己的女儿要东西还要给钱,纵使有姚家人在中间调解,温柔还是跟姚晓瑜单方面的闹起了别扭,时间久了火气消了又寻不到服软的理由,两人的关系就僵了下来,直到今天。

“笑笑,跟我出去。”

姚晓瑜大概了解温柔的心思,但她也没有哄人和服软的意思,她不缺爱,也不需要这个时代的名义上的长辈来决定她的人生。

……

为了庆祝第二本长篇小说的完结,姚晓瑜跟陶笑笑出去吃了顿大餐,还给姚晓丽带回来四只粉果。

粉果是皮和形状类似虾饺的点心,姚晓瑜吃的店一分钱一分货,粉果皮是顶尖的白案师父用红薯粉和澄粉揉出来的,一个褶子一道裂缝都没有,四样颜色四样馅,黑的只用好冬菇,黄的是鸡蓉加干贝,荷兰豆混了香菜泥调绿颜料,火腿虾仁胡萝卜,欢欢喜喜一片红。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接了,先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直接吃了两个,一个揪下一点儿,塞到姚平安嘴里,剩下的一个掰成一大一小两份,大的给周春花,小的给温柔,姚天睿没回来,指甲盖的那一丁点被放在碗里,给他留着。

姚晓瑜看着姚晓丽忙忙碌碌,突然有点好奇上次酱肘子拿回来以后发生了什么,之前再馋都要跟家里一起吃的小姑娘,竟然学会分配了。

“他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姚晓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姚晓瑜身边,轻声说道,姚晓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温柔正把自己分到的小半个茶果放到姚给姚天睿留着的碗中,周春花和姚平安虽然没有全都放过去,却也掰了一半。

“姐,你说过,只要我能考得上,就供我读书,是真的吗?”

姚晓丽看着姚晓瑜,像看着溺水者的稻草。

“真的。”

姚晓瑜给出肯定的回答,约定是只负责到中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但姚晓丽并不让她反感,她也愿意因为性别做出一些优待。

“家里不管没关系,只要你不留级,考上中学我供你读中学,考上大学我供你读大学。”

姚晓瑜依旧不了解发生了什么,却不妨碍她给姚晓丽吃一颗定心丸。

学费很贵,但没关系,姚晓瑜很会赚钱。

“嗯!”

姚晓丽红了眼眶,使劲点头。

……

是什么时候发现,姚家只有姚天睿才是真正被重视的存在的呢?

月光如水,姚晓丽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睡不着。

阿娘疼哥哥,爹疼她,姚晓丽一直觉得她在姚家跟大哥是相同的地位,但那只是在二姐的待遇对比下营造出来的假象,直到二姐从这个家里脱离出去,矛盾才真正的浮出水面。

爹娘给二姐的感情因为性别的原因,投射到了姚晓丽身上,若是将爱意的满分定为十分,二姐走后,爹爱她七分,娘爱她三分,奶奶依旧是一碗水端平。

听上去很公平,但姚晓丽渐渐发现,不管是爹娘奶奶哪一个分好东西,大哥得到的东西总是更耐吃用。

比如之前爹拿着的四块糕点,她分了两块,大哥分了一块,明明都是一天吃一块,她两天就吃没了,大哥却吃了四天。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她原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二姐有一次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她将夹了整个酱肘子的饼带回去,家里在厨房分好了拿出来,她得了最大的一份,因为吃的太着急被噎着了,想去厨房喝口水顺顺,就看到盘子里的半块饼,奶奶还在叮嘱阿娘:

“记得让天睿吃,他是顶梁柱,多吃点才行。”

可是在另一个碗里,已经有了大哥的一份吃食。

周春花说的理所当然,姚平安和温柔也满脸的天经地义,于是姚晓丽终于明白她的感觉没有出错,姚天睿因为他的性别,天然就得到了资源倾斜,姚晓丽以为的公平,不过是隐藏后的笑话,爹爱七分,娘爱三分,可满分是二十分。

就像是之前爹托奶奶买回来的太妃糖,她分了七个,大哥分了三个,看上去大哥比她拿的要少,但爹私底下已经给大哥塞了十个,她得到的只有少和更少,却还沾沾自喜,觉得爹娘一人偏心一个很公平。

……

上海难得下了雨,天气凉爽许多,在房间呆了许多日子的姚晓瑜带着陶笑笑蹿上黄包车,抓紧难得的舒服日子到处吃喝玩乐,头两天还好,虽然说不出个目的地,但天色暗了人也就差不多回来了。

可从第三天开始,两人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能到深夜才归家,姚天睿还没上班,姚晓瑜和陶笑笑已经出去,姚天睿下班归家,两人还没回来。

这实在令人担心的很:出去的这样久,哪天一去不复返了怎么办?

姚家也试图采取过一些措施,但她们的苦口婆心姚晓瑜从来不听,想采取物理手段,脚长在两人身上,陶笑笑又是一把子蛮力,所有人加起来也只能打个一九开——陶笑笑一拳头出去,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见。

外面关于两个小女郎晚回来的风风雨雨?

起先倒还有些风声,等两人真的碰上图谋不轨的人,陶笑笑几拳打掉他们满嘴的牙,用绳子五花大绑,拖着那六个胳膊比陶笑笑腰还粗的壮汉拖了一整条街,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迹以后,流言便跟阳光下的雾气般散了个干净,只留下陶家女郎的名言:

“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郎,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亲情绑架无用,物理手段无效,下药根本不在一个灶台吃饭,就是抱着最大希望的外界环境,也被陶笑笑几拳击碎后,姚家不得不接受得出钱给姚晓瑜走关系的事实:

清闲的萝卜岗普遍是有能者居之,至于是权力还是钞能力都无所谓,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瞌睡碰上枕头的,类似姚晓瑜上一份工作的情况,姚家本来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走运第二次,但现在是等不得了。

给姚晓瑜找工作花的银元固然让人心疼,但不找工作,等人跟每月交的十块钱一起走了,才真的令人痛彻心扉!

钞能力的作用很强大,两天的功夫就挖出个萝卜坑,还能等到天凉再上班,姚天睿迫不及待的跟姚晓瑜说了情况,确定姚晓瑜接受才放心——姚晓瑜答应过的事情就会做到,用工作把人栓住,十块钱的固定收入就保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季却好像总是看不到尽头,姚晓瑜并不着急,只读书看报,吃饭睡觉,整个人就像是水豚一样佛系——

“你说什么?!”

姚晓瑜的手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皮秀康瞧着都觉得疼,但姚晓瑜一无所觉,只高声吼道:

“你刚刚的话,有本事再说一遍?!”

她已经将苗柚金的故事截到归还包身工自由了,结果这边竟然还觉得不能写,说影响社会稳定,不利于国际关系,要将苗柚金的故事截止到参加宴会之前!

简直欺人太甚!——

作者有话说:陶笑笑的名字暂时不改,因为很多读者在讨论陶笑笑的改名问题,作者准备等一段时间,看哪一方支持的人多。

————

不要问为什么小鱼愿意支持姚晓丽考大学,因为妹妹是个她认识的女性,小鱼也有这个实力,就这么简单!

————

————

第68章

“这不是我的意思。”

皮秀康头一次见姚晓瑜发火, 被惊了一跳,知道自己可能碰着姚晓瑜的逆鳞,赶紧将自己划出去, 他现在的地位可大半都是靠着姚晓瑜撑起来的,可不敢招惹这姑奶奶——

他被“一条小鱼”指定成独家编辑,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 而是他第一个接过了姚晓瑜的稿件,姚晓瑜嫌跟别人打交道麻烦,皮秀康又用的挺顺手, 才让他占了这个位置。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物以稀为贵,会来事儿的编辑千千万,能写出姚晓瑜这种水平的文章的, 整个文学界一双巴掌就能数得过来,还包括邱小姐粉红兔纸嫁衣这几位昙花一现的短篇作家,从丁娴传刊登第一期,就有人想从他手里挖墙角。

等“一条小鱼”固定交稿好伺候的名声传出去,吃柠檬的人就更多了,要不是他防的紧, 姚晓瑜也懒得换人,早就被挖走不知道多少回了。

成色顶尖的狸奴想换个伺候的主子,还得出门走个十来米;姚晓瑜想换编辑, 只要一嗓子出去,整个编辑部都会凑过来——他们这报社可不是铁板一块!

站报社还是站姚晓瑜,根本不是个需要犹豫的问题。

“小鱼女士, 您想想,之前送过来的稿件我除了改改错字,说说物价, 至多也就是提一提不合理的情节,从没有全部删除的吧?”

皮康秀瞧着桌上的寸把深的手掌印,从心的用上了敬语——这是坐在外面装哑巴的陶笑笑在姚晓瑜拍桌子的时候悄悄进来,手拍下去留下的痕迹,皮康秀看的分明,陶笑笑的手就就是只肉掌,别说铁皮,连个戒指都没有。

要是这巴掌拍到他身上,他怕是被嵌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倒是,所以这次是为什么?别用刚刚那些话来敷衍我。”

姚晓瑜回忆了一下以前交稿的流程,火气渐渐消了下去,说话的时候也平和许多,只是意思依旧明显的很: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事儿过不去。

皮康秀苦笑了半天,终于低声透出口风——报社被日本人看上了,老板收了钱,手续已经走了大半,除非姚晓瑜将宴会上的反派改成种花人,删掉后面的东洋工厂,补上中日友好,将洋人天然高人一等的形象树立起来,要么就只能刊登到这里。

姚晓瑜愿意让苗柚金跪下,去给外国人当狗吗?

皮秀康没把这话说出来,但姚晓瑜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一时间沉默下来。

她不愿意。

“他们已经说了,被日本买下来就要守他们的规矩,从下周起,见人问好要先鞠躬,应答要说嗨……”

皮康秀越说越沮丧,勿谈国事的大环境中,他没有多少国民概念,但他觉得这些规矩都很别扭,比他第一次叫姚晓瑜女士的时候还别扭。

可说辞职他也是不敢的,在找到这份工作之前,他有过长达半年的等米下锅的日子,那种每天强打精神出门又失望而归的日子,皮康秀只是回忆便觉得胆战心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再经历一回。

“那就发到这里,后面的部分我就不写了。”

明白报社现在的状况后,姚晓瑜很快做出决定,她只庆幸自己因为心血来潮,写完了全文却跟皮秀康说后面只有些思路,甚至为了保持神秘度,将剧情说的刻意含糊了些,让她大胆的念头成了可能——

东边不亮西边亮,一条小鱼写的苗柚金的故事结束了,不妨碍邱小姐觉得这个结局不够刺激,续写苗柚金的同人嘛。

而且苗柚金本来因为要发到大号的马甲上,姚晓瑜还得收着些,现在火力全开了,毕竟邱小姐的开刃作就是以骂天骂地骂空气闻名,作品的情绪不够激动,语言不够激烈,才不符合邱小姐的人设!

吕编辑很可靠,大公报给钱也大方,除了誊抄让人生无可恋,拿钱的时候麻烦一点,各方面都甩出现在的报社八条街,姚晓瑜想着想着沮丧便淡了下去,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改文。

“在报社的变更手续办完之前发表出去,表示这个故事就此完结,在最后附个声明,我以后就不给话本大全供稿了。”

姚晓瑜其实很不喜欢挪窝,但这个东家实在是触碰到底线了,好在一条小鱼的两个长篇一个短篇的表现都不差,给别的报纸杂志投稿应该也不难,就算其他地方不收,她还有金条和版税撑着,再养一个笔名就是了。

就是有点可惜不能将皮编辑一起带走,回头还得跟新编辑重新磨合,想想就觉得好麻烦。

姚晓瑜在心中祈祷自己的第二个编辑能是个跟她合得来的性子,没注意到皮康秀听了她的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新的稿子您打算投到哪里?能带我一起走吗?”

皮康秀看着姚晓瑜的眼睛,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好歹也跟了您两本书,把我带过去,您就不需要多磨合,省心又省力……”

皮康秀努力阐述着自己对姚晓瑜的用处,他在赌,赌姚晓瑜相对于找新编辑,更愿意跟他一起共事,但直到他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姚晓瑜也没有松口。

“我能得到的收获和付出并不匹配。”

皮康秀天花乱坠,姚晓瑜一针见血,皮编辑很好用,但只能算个顺手的工具人,并没有到不可或缺的地步,不过……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跟我走吗?”

姚晓瑜双手托腮,做出听故事的标准动作,皮秀康猜的没错,比起找未知的新人重新建立联系,姚晓瑜的确趋向于用更顺手的熟人,前提是他足够诚实。

“你走了以后,我继续待在这边也没什么好日子;自己出去找工作,现在僧多粥少,也不一定能碰上顺心的;但要是跟着你走,有你的笔名撑着,报社杂志社之类的地方多少能给个机会,我能力还是有的,干上一段时间,肯定能站稳脚跟。”

皮康秀听出姚晓瑜的松动,也不隐瞒自己想要规避风险的念头,姚晓瑜听得点头,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而且我总觉得,上班鞠躬这一套,哪哪都不舒服。”

皮康秀这话一出,姚晓瑜顿时眼睛一亮,不管是不是真的,就冲着这一句,姚晓瑜就愿意给他个机会!

“你找找哪个报纸或者杂志适合我投稿。”

姚晓瑜一锤定音,皮康秀心中大石落地,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将小鱼先生不再跟话本大全合作的声明刊登上去,今天下了班就去适合姚晓瑜投稿的平台。

“所以你下一篇文章想好要写什么了吗?”

在两人的交谈结束后,皮康秀小心翼翼的问道,姚晓瑜僵硬一瞬,面上镇定的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嚎啕——结局砍掉一大部分,本来还能摸一个月鱼的假期直接飞了!

“对了,开明书局那边说丁娴传已经印刷出来了,让你这两天去取版税。”

皮康秀拍拍脑袋,总算是想起自己还有什么话没说,除了应付姚家人的时候会拿版权出来做借口,早就忘了这回事的姚晓瑜眼睛一亮,什么假期消失的哀怨都没了。

“去开明书局,快一些。”

姚晓瑜拉着陶笑笑选了个最健壮的车夫,黄包车跑的很快也很稳,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车夫也没有趁机涨价,即将有一大笔钱进账的姚晓瑜心情极好,塞了个银元做车钱。

“给多了……”

长相憨厚的车夫慌乱的摇头,手忙脚乱的翻找着钱袋,姚晓瑜笑着摇摇头,让他把钱好好收着,车夫心里感激,也不知道脑子搭上了哪根弦,张口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让本就开心的姚晓瑜的高兴度直线上升。

当然,要是祝福里没有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就更好了。

姚晓瑜带着陶笑笑进了开明书局,很快拿着一张薄薄的庄票出来,两人又叫了个车夫急匆匆去兑钱,但这次的车夫绕了远路不说,还瞧着她们是姑娘便漫天要价,挨了巴掌才知道两人不好惹,把人匆匆送到钱庄门口便跑了,连车钱都没敢要。

丁娴传的定价为三角,首印一万两千本,11%的版税,拢共369个银元,姚晓瑜换了一根大黄鱼,剩下的让伙计十元一筒的包好,去吃了顿正宗的本帮菜,才舍得回姚家。

深夜,姚晓瑜房间中。

在吃点心的时候喝了好几杯浓茶,怎么都睡不着的姚晓瑜噌的坐起来,唰唰的改起了稿子,动作迅速气势充沛,只是结果……

“不够利落!”

姚晓瑜看着本来应该冷冰冰,现在却湿漉漉的文字,努力回忆自己创造邱小姐马甲的兄妹两的文章的心情。

两分钟后,无法进入状态的姚晓瑜决定进行手动的环境模拟。

她去楼下拎了好几块冰上来,把自己的房间手动改造成了冷库,然后面无表情的掏出晒干的小米椒,塞到嘴里嚼嚼嚼,分不清是辣味还是痛觉火焰一路从口腔烧到肠胃,姚晓瑜终于找回了那份感觉。

唰唰唰,姚晓瑜奋笔疾书。

唰唰唰,姚晓瑜汗出如珠。

唰唰唰,姚晓瑜改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洁白的稿纸是冰凉的雪地,墨黑的字体是雪亮的刀锋,白纸黑字中透出森然的寒意,不需要任何证据,每一个字都是邱小姐的作品的天然印记。

……

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夜晚,一个奇迹。

太阳升起的时候,姚晓瑜将苗柚金的故事修改完毕——

作者有话说:邱小姐的文章风格: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动人的言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意,就像是在冰天雪地中被剖开皮肉,呼啸的寒风穿过骨架,读完发现只是文字带来的错觉,后怕的呼出口气,才发现最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

————

第69章

熬了整夜的脑袋很痛, 但嗡嗡的头没有轰轰的肚子难受,姚晓瑜将绣着芍药花的腰带勒到最紧,让陶笑笑把房间的冰水拎下来处理了, 带着人出去吃早饭。

一晚上没睡,刷了牙还是满口的甜味,出于某种打卡的冲动, 姚晓瑜跌坐在一个摊子前——粗瓷大碗的雪白老豆腐,顶上浇了醋和酱油,花椒油和韭菜末混出奇香, 烫的人舌头哆嗦,一下打开胃口。

最后一口豆腐下肚,也不必急着吃干饭, 点上三两龙须阳春面,让摊主加上两个金黄的煎蛋,就着陶笑笑买回来的牛肉垫了肚子,再去粢饭团。

粢饭团类似现代摊子上的台/湾饭团,跟上海的大饼油条豆浆合称沪市早餐的四大金刚,摊子上的配料虽然只有榨菜和油条, 但一个饭团就有婴儿手臂长,吞到肚子里,就是扎扎实实的分量。

姚晓瑜摸摸鼓胀胀的肚子, 将两碗肉粥打包,无视了姚家人看过来的眼神,给房间换了冰块就栽到在床上, 也就闭个眼的功夫,整个人就近乎昏迷的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繁星满天。

早上的粥还在桌子上放着, 但姚晓瑜不太想吃,她听着外面小贩卖橄榄的吆喝声,犹豫了半分钟后,果断将肉粥送到了温度最低的地窖保鲜,准备明天给陶笑笑润嗓子。

至于现在……

“来几个橄榄,附近还有什么热乎的吃食吗?”

出手大方的姚晓瑜得到了小贩热心的帮助,她吃了个热乎的火腿粽子,喝了碗甜丝丝的莲子粥,心满意足的摸黑洗漱,然后咕咚一下重新栽倒在床上。

熬整夜对姚晓瑜的消耗很大,不是睡一个白天就能补足的,她维持着吃了睡的颓废作息,一直等到话本大全刊登了苗柚金的最后一部分,作者一条小鱼的声明掀起满城风雨,才重新坐到桌前。

“该死的日本人!”

姚晓瑜一边写大纲,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言辞极尽刻薄之能事——好容易用两本书在报社确定了自己的市场号召力,大胆尝试的无限流新书就差个女主的脸没确定了,现在话本大全一朝易主,她又得过一段戴着镣铐跳舞的日子!

也就是现在没有手机,不然姚晓瑜真想发上一百个大圣的烦死了的表情包!

这个脑洞明明是被排到很后面的,现在还得强行插队!

姚晓瑜的大纲越写越愤怒,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摔,扯过另一沓白纸开始奋笔疾书。

一周后。

西声报社的大卫看着手上的信封,大呼小叫的跟好友分享这个稀奇事。

“梅林的裤衩子啊,史密斯你瞧瞧这是什么,居然有人给我们报社投稿了!”

蓝眼睛的史密斯从桌前探出脑袋,一边伸手抽信,一边用流利的英文说到:

“汤姆奶奶的西红柿派,这的确不可思议,但现在是我第一个打开了。”

大卫试图将信从史密斯手里抢过来,但微胖的他显然没有史密斯灵活,见好友已经将里面的纸张抽出来,只能骂了句脏话,然后凑了过去。

这当然没什么尊严,但它可是他西声报社的第一封投稿信,大卫实在好奇极了。

西声报社是大卫和史密斯创办起来的,他们来种花的时候什么也不会,要不是被玛利亚医生收留,差点饿死在街头,后来在众人的帮助下办起了西声报社,才算是摆脱了贫困。

两人办的报纸就叫《西声报》,主要刊登国外的各种新闻,转载外国的一些文章,每周一期,大卫的红头发和史密斯的蓝眼睛就是最好的权威,许多种花人都是通过他们的报纸才对其他的国家有了了解。

“哦,为什么又是种花字,这位凯瑟琳小姐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大卫看到一堆方块字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头痛,他和史密斯都不是特别擅长学习的人,偏偏这个国家的字体都四四方方的像一幅画,他们到现在也只能跟人做基础交流,说话不带成语俗语的话慢一些能听懂,但看就有些费劲了。

“马丁叔叔的靴子啊,我想要去找我们的小翻译官了,你呢。”

大卫苦着脸说道,史密斯将纸张折好,用行动表示赞同。

“我亲爱的小玛丽,来帮我们瞧瞧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人未到,声先至,穿着洋装的东方女孩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古籍,接过史密斯手中的稿纸。

“这是一封凯瑟琳的投稿信……”

玛丽放慢了语速,却还是读的有些别扭,这位凯瑟琳小姐全程用中文写作,但这些咏叹调和比喻实在西方的很,让她很想直接转换成英文重说一遍,可很快她就没法顾忌这些小事了。

【那个脚盆国的人的长相和心灵一样丑陋,我从未见过这样卑劣的种族,良好的淑女是不应该随意评价他人的,可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他们的所作所为……】

日本在这个时代的英文是Japan,拟音过来其实有许多字,但这位小姐应该是极其愤怒,才会用这两个字代称。

【……他们竟然将带着血吸虫蛹的钉螺洒在种花的水域,妄图人为的制造瘟疫和霍乱,那些无辜的平民行走在水域中,不知不觉便感染了血吸虫,变成“得了大肚子病”的倒霉蛋,他们只觉得自己差了一点运气,却不知道他们的凄惨来自多么恶毒的存在!】

玛丽读着这些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知道大肚子病,她原来叫想弟,是家中的第三个姑娘,日子过的不算特别坏,但她的爹和叔叔的肚子都不知道变得特别大,没过多久就死了。

他们村子的风气并不好,爹和叔叔的棺材还摆在家里,夜里就已经有人敲窗户了,娘连头七都没过,就带着弟弟跑了,她没阻止,只是趁着守灵的人没发现,也收了些东西跑了,不是不想留,而是不能留——

之前有寡妇想守着儿子不嫁人,乖巧的孩子没过多久跑到水塘里淹死了;还有个寡妇不错眼珠子的瞧着,有一天早上起来就再没见过她们母子两个,后来想弟偶然听到,才知道是村里为了占他们的田地和屋子,夜里把人捆了提脚卖到了船上。

娘没错,她只是想活。

想弟没去找娘,她顺着大路走到了上海,饿晕在了大卫和史密斯的脚边,两人本来只想把她送去医院,结果发现想弟的语言天赋极其惊人,便让她做了两人的翻译。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想弟已经改了名,大卫和史密斯正经的办了收养手续,把人送到了双语学校去读书。

现在的玛丽已经精通了英语和法语,正在自学俄语和西班牙语,但灿烂的人生并不能让她遗忘连夜逃亡的惶恐,她原本一直以为她爹和叔叔只是运气不好,因为上海也不知道大肚子病是怎么染上的,结果竟然是日本人吗!

玛丽一下对这个国家没了好感。

【……不要随意下河游泳,不要光脚走在田埂上,不要随意吃生鱼片,水一定要烧开再吃……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日本的灾难已经造成了,我们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然后尽可能的告知他人……】

【……多消灭一枚钉螺,可能就少一个人得病……】

【……我不知道我们的国家有没有被脚盆撒过类似的存在,我希望没有,但脚盆连学习了千年文明的国家都能下手,我对此的猜测并不乐观……】

听完整篇文章,大卫和史密斯的脸都没了血色,他们的国家是没有大肚子病的人的,但是有最近几十年发现的卡式肺丝虫病,还有弓形虫病,如果没有凯瑟琳小姐的这封信,他们并不会将其联想起来,可现在……

“这篇文章要尽快发出去。”

大卫飞快的用母语说道,史密斯毫不迟疑的点头:

“你去找印刷厂,我去找大夫,然后写信。”

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还需要验证,但他们已经趋向于凯瑟琳小姐说的是真话,在他们的记忆里,水田多的地方,肚子大的人的确要多上一些。

“对了,还有凯瑟琳小姐的稿费……玛丽,你知道别的报纸的稿费是多少吗?”

说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西声报的内容其实全靠大卫和史密斯撑着——英文或者其他能看懂的外文翻译过来,抄好就是新一期的西声报,他们也根本没有投稿渠道,凯瑟琳的这封信是直接寄到报社的。

大卫和史密斯眼巴巴的瞧着玛丽,女孩回忆了一下,有些迟疑的说道:

“这个标准不一定,不过几个银元总是要的。”

许多报纸上写的都是【一经采用,稿酬丰富】,但具体的数字却捂的很紧,没有捂住的都是一两元的酬劳,但那显然不符合凯瑟琳小姐的稿酬标准。

“那就算五十美元吧。”

现在美元和银元的兑换大概是一比四,一万多字的短篇,这个报酬算不上低。

两个白人商量稿酬的时候,姚晓瑜已经将血吸虫病的原稿收好,沉浸在新文的创作之中。

是的,保留了西方的语言习惯,同时精通中文的凯瑟琳小姐,是姚晓瑜最新的马甲,而血吸虫病,就是这位具有诚实美德的外国淑女给日本泼的一盆污水!

她可是洋人,能说谎吗!

姚晓瑜当然知道血吸虫病跟日本无关,但不妨碍她让日本把黑锅背的结结实实——她不敢写真是发生过的细jun战,毒qi弹,她怕那些变态从她的文章里得到灵感,提前将这些畜生行为引进现实!——

作者有话说:小鱼将苗柚金的故事停在解放日本的工厂也是一样的理由,她怕蝴蝶效应影响到红星。

————

————

第70章

姚晓瑜将凯瑟琳小姐的信件寄出去, 照旧在日历上的半个月后的数字上画了个圈,准备等到那一天还没有回信的话,就把文章修改誊抄换平台刊登——给日本人挖坑是顺手的事, 血吸虫病却是越早反应越好。

她写的关于这个疾病的文章定位的也不是上海,而是给别的地方做的科普:在想起六七十年代的灭钉螺运动的时候,她就去买了好些白纸, 用萝卜雕刻出字体的印章,当起了人肉打印机。

其实最开始姚晓瑜还是老老实实的手抄的,但那样的效率低下不说, 丁点大的字也容易被人忽视,好在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会创造和使用工具, 脑袋上的小灯泡一亮,萝卜章闪亮出场,效率提升了不说,连盖章的工作都可以外包出去。

陶笑笑每天睡觉的时间比清醒的多,姚晓瑜确定她暂时没有学习的客观条件后,让她认了自己和姚晓瑜的名字, 又认了卖身契和奴仆五个关键字,背了姚家的地址后,便没再强求她的学习——

握笔跟握扫把一样的架势显然是不太擅长抄写的, 但对着模板盖章却没什么问题,就是这字……

【大肚病来自丁罗】

看着缺胳膊少腿,七个就占满整张纸的错别简体字, 姚晓瑜一边觉得心虚,一边又觉得自己做成这样已经尽力了——雕刻真的很难!

人肉印刷完毕后,姚晓瑜将萝卜丢进灶火毁尸灭迹, 将白纸塞到了整个上海的医馆,多出来的就随机挑选了幸运的报童烟童卖花童擦鞋童,给了他们几个铜子儿,让他们瞧着顺眼的客人附赠几份。

她不是医生,也没有研究过血吸虫病的药房,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

举着一条小鱼的大旗的皮康秀行动力很强,印刷了结局和解除合作声明的报纸发到报童手上之前,他便成功入职小说日报,等到同事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皮康秀已经从话本大全的报社里带走了一切私人用品,开始跟新同事建立联系。

姚晓瑜是个守信用的作者,查看完皮康秀的工作成果后,卡着交稿的死线将新书的开篇送了过来,早就心慌成尖叫土拨鼠的皮康秀难得没顾得上寒暄,拿了稿子就开始翻看。

姚晓瑜是经历过论文死线的人,知道皮康秀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也没有打扰,一边用桌上的点心磨牙,一边观察着小说日报的编辑部,要是跟编辑惊讶的视线对上,便坦然的露出个友好的笑。

一条小鱼写出了两部风靡上海的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性别和年龄并不是值得在乎的事情。

……

换了新东家多少要展示点实力,本来打算好的无限流大纲不能用了,姚晓瑜左思右想,祭出了最不容易出错的真假千金梗,甚至连里面的创新点也是被不知道多少人写过的:调换到农家的虽然是真千金,富贵人家的那位是假少爷。

因为这个梗早就被写手们从各个角度写烂了,姚晓瑜也就没有标新立异,故事的开篇,就是杜老爷去谈生意的时候经过一个村子,结果迎面跑来一个飚着眼泪的尖叫小胖孩,他乱飞的五官把杜老爷的马吓住,马一声长嘶一撅蹄子,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的杜老爷就弹了出去。

杜老爷原本是很胖的,但在半年前跟夫人俏冤家揉碎鬓边花的时候用力过猛,以左手六右手七,左腿翘翘右腿踢的姿势修养了一个月后,就痛定思痛渐渐瘦了下来,但窗户的尺寸并没有随之缩小,所以杜老爷不但飞出去的很利落,还弹的很远。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马灯的杜老爷幸运的栽到了泥坑里,然后被人以拔萝卜的姿势拔出来,眨个眼睛就掉下一块土的杜老爷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发现是刚刚追在小胖孩身后,竹枝舞成发出音爆的鞭子的女子。

但这并不是关键,关键是杜老爷发现女子长着跟他一样的桃花眼薄嘴唇,跟他夫人一样的柳叶眉高鼻梁鹅蛋脸。

经常看真假千金文的朋友都知道,一旦某个角色出现“一样”“相似”“熟悉”“如出一辙”等关键词,那这这个人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那女子和杜老爷,究竟是什么关系?”

皮康秀放下稿纸,有些焦急的问道。

姚晓瑜:……

好吧,她忘了现在不是写手快比读者多的后世,这种看前文知道后面发展的套路还是个新鲜货。

“她是杜老爷的亲女儿。”

姚晓瑜也不隐瞒,这篇文章写的急,拢共只有十来万字的篇幅,这次结束的地方只是习惯性的卡文,女孩的身份就在下次的稿子里,皮康秀只是提前一点知道剧情,问题不大。

“杜老爷不是只有一双儿女吗?”

皮康秀下意识的问道,杜老爷的走马灯已经将他的前半生都概括进去,温和有礼的长子,饱读诗书的幼女,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妻子,吞金咽玉的豪奢人生,简直就是凡尔赛中的凡尔赛,怎么又多出一个亲女……不会吧?!

皮康秀猛的想到一个可能,猛的睁大了眼睛,他愣愣的看向姚晓瑜毛,在面前的女孩点头的刹那,杜老爷一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他跟夫人感情这么好,还有私生女?”

“家里的孩子是假的。”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在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以后,一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对方,一边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什么私生女?”

“孩子还能是假的?”

因为语速不同,两人再次同时张嘴同时结束,促进尴尬氛围增强的同时,莫名的既视感也更强了些。

她/他好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姚晓瑜茫然的看向皮康秀,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编辑的思路跑到了哪里,却不妨碍她重复一遍核心梗:

“我写的是真假千金的故事。”

虽然姚晓瑜写的是真千金和假少爷,但就跟玩暖暖的只分暖妈和男暖妈一样,真假xx的系列不分性别种族年龄,通通都被归类于初始的真假千金。

“等等,你让我捋捋。”

皮康秀头疼的左手食指立起,右手成掌形放在左手上方,比出一个暂停的收拾,姚晓瑜甚至能看出他极速思考的特效。

[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jpg]

“……所以这个姑娘是杜老爷的亲女儿,家里那个不是他的孩子?”

好一会儿过后,皮康秀总算是弄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姚晓瑜点点头,皮编辑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结论对一个只看过狸猫换太子的男人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那后面发生了什么?”

疑惑解开,好奇的劲儿就出来了,但姚晓瑜没有再透露后续的剧情,只问起了自己的稿费,至于能不能刊登,她根本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真假千金可是在后世的大浪淘沙中存活下来的经典题材,要是小说日报连这样的作品都看不上,那他们迟早要完。

“两元五角。”

姚晓瑜回忆了一下自己写苗柚金的稿费,又算了算这个时期作者的普遍收入,只能感叹滚石原理在哪里都试用,正想要点头,就发现自己刚刚的没有反应好像给了皮康秀什么错误的暗示,他在纠结犹豫迟疑以后一跺脚,从椅子上起身:[1]

“……我带你去见主编。”

市面上的长篇小说的稿费多在千字一到二元,皮康秀本来觉得两元五角已经是很不错的酬劳——现在有作者能拿到千字五六元,甚至十几元的报酬,但那是全国有名的人才有的待遇,而且能拿到这个价格的多数都是短篇,长篇也普遍不超过十元。

姚晓瑜第一本书的稿费是千字八角,第二本是一元四角,第三本是二元五角,已经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三连跳,但真假千金的题材一出来,姚晓瑜一沉默,皮康秀便觉得这个稿费还有些单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人去找一趟主编。

或许姚晓瑜只是单纯的没反应过来,但他不敢赌。

小说日报的主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穿一身长衫,发髻被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面无表情的模样很有教导主任的气质,但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对姚晓瑜的性别和年龄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说她是少年英才,将来必有一番大出息,哄得姚晓瑜差点成了胎盘。

在看过姚晓瑜的作品后,稿费也利落的提到了千字三元,眨眼涨了五分之一的稿酬,姚晓瑜也就不太好意思接着讨价还价——跟主编说她可以把家里的书单列出来给姚晓瑜,一次四本不限时间的借出没有任何关系。

稿酬确定,合同签好,姚晓瑜便带着陶笑笑离开了,编辑部安静的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直到听不到姚晓瑜两人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才跟落入油锅的滚水一样喧腾起来。

“那是一条小鱼吗?”

这是不可置信型。

“一条小鱼居然真的是女孩?!”

这是怀疑自己眼睛型。

“她这次带了什么作品?”

这是读者型。

“这么小就能写这么好的书,我这么大年纪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是自哀自怨型。

……

叽叽喳喳的问题跟潮水一样将皮康秀淹没,他只能捡着能听清的回答。

“她就是一条小鱼,的确是个小姑娘。”

“这次写的文章特别好,但是要等抄出来才能看。”

“要是可以,尽量帮她保密,她不太愿意泄露真实身份。”

……

“称呼?”

其他的问题都回答的跟干脆,只有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皮康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迟疑,但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

“不叫先生,她说过,称呼她为小鱼女士。”——

作者有话说:【1】滚石效应:出自“在职场中,要做一块滚动的石头”,多跳槽才能拿到比工资正常增长更高的劳动报酬,在这里的含义是要多换平台投稿,才能拿到比正常增长更高的稿费。

————

有没有备用名提供,作者是个起名废[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