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18659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卫老婆子对那户人家的事情了解的这样清楚, 不光是因为帮着操持了葬礼,还因为变成寡妇的大丫跟她有些关系。

卫老婆子是个中人。

不是那种买人教导,然后卖出转手赚差价的牙人, 而是类似现代的中介,替需要的做工的人家牵线搭桥,挣一点小钱, 偶尔也做说媒的行当,因着荐人的严格,渐渐做出口碑, 便总有那没活路的人主动上门,想找一口饭吃。

大丫也是这么来的。

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乱的很, 年年都有活不下去的逃荒人家,大丫的家里人都死在了逃荒路上,一个小姑娘也没法接着走,也不知从哪打听到卫老婆子的消息,跪在她面前说自己想活。

卫老婆子那天刚做完一笔大生意,认为这个小丫头是上天让她做的善事, 又见她眉目周正,长手大脚,便把人带回了家里, 琢磨着给人找个宽厚的主家。

但这小姑娘实在能干,虽然不太爱说话,可家里家外的活计一个人就能撑起来, 卫老婆子感受过不用做家务的清闲日子后,就有了将小姑娘留下的心思。

而按照他们家的地位,有个佣人是不妥当的, 但如果是给自己的小儿子找个童养媳,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卫老婆子确定小儿子不排斥这个小丫头后,就给人起了个大丫的名字。

起了名字,就是一家人了。

但时过境迁,她的小儿子显出读书的天分以后,卫老婆子便觉得大丫有些配不上了,但把人赶走又不忍心,大丫便这么不尴不尬的呆在家里,砍柴的那户人家早就眼馋大丫的能干,见卫老婆子这边动摇……大丫就这么成了他们家的童养媳。

可惜命不好。

……

大丫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先带着扁担和木桶去河边挑水,将家里空了些的大缸填满,顺便混个水饱,自从她那个小十岁的丈夫没了气,婆家便只肯给她吃刷锅水,她没饿死全靠去年村里收成不差,没多少人上山挖野菜。

最后几滴水被抖进缸里,大丫又跟个陀螺一样忙活起来,等全家人都吃了东西,她才匆匆收拾碗筷,偷偷往锅里冲一瓢水用铲子搅拌,然后囫囵的装好喝掉,这便是她的早饭。

洗干净的碗筷被摞好,大丫又将盆里的衣服抱到水边洗了,本来喂猪和喂鸡的也是她的,但自从婆婆瞧见她对着猪食和鸡食咽口水后,大丫就再也不能沾手这些活计,但农家的活总是干不完,一直忙到下午,大丫才背着跟她差不多高的背篓去打猪草。

这是个最轻松的活计,也是她唯一能悄悄寻摸些野菜笋子之类的东西填肚子的机会。

山里能吃的野菜不少,大丫还看见不少能吃的蘑菇,树上有一窝抬手就能拿的鸟蛋,她还打死了两条小蛇,久违的吃上了一口肉。

因着这份意外的收获,大丫难得提前背着压实的猪草下了山,然后就发现树下多了个有些眼熟的年轻人,好像在跟老人讲故事。

大丫不打算凑近招晦气,想偷偷从树后面回去,耳朵却捕捉到故事的第一句话,顿时便动不了了。

“【……她让奶奶相信自己能嫁个特别好的人家,然后成了家里唯一上学的女孩儿。】”

男人还在读书,大丫将自己缩的更小,希望能顺利听完故事,她认出了男人,男人姓卫,如果他没有读书的话,大丫的丈夫就会是他。

但她对这个错过的缘分并不太关心,大丫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那一句句流淌出的故事上,直到最后一句念完,才用自己已经蹲麻了的脚别扭的跑走,家里的晚饭已经吃完了,没有人等她。

卧在稻草上的大丫难得没有一下子睡熟,而是回忆着那个新奇的故事,相对于那个在地府做官的“坏女人”,她印象最深的反倒是另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聪慧,勤劳,善良,本分,贤淑,几乎是所有人眼中公认的好女人,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猪差,干的比驴多,但她一直觉得自己比“坏女人”的日子好——“这样的女子也就是活着的时候舒服些,等到了地府,定然没有好日子。”

这话是她常挂在嘴边的,靠着这个念头,她贤良淑德了一辈子,连小妾生的儿子都在她死的时候,心甘情愿的叫了一声娘,她笑着闭上眼睛,然后来到地府——那个坏女人竟然做了官?!

“好女人”的心态一下就崩了:活着的时候她比“坏女人”吃的苦多,死了以后还比这人的地位低,合着因为她能吃苦,就给她吃不完的苦?

早知道,她还不多学学“坏女人”呢,弄得现在到了地府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

这个“好女人”的结局给大丫的震撼,比“坏女人”要大得多,因为“坏女人”让她羡慕,让她明白日子竟然还能这样过,但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成不了“坏女人。”

可大丫直到现在,都是“好女人”,甚至在听完故事之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当个“好女人”——她丈夫死了,她面前有五条路:守寡,嫁小叔,被卖,去死,逃跑。

但这只是理想化的选择,没有儿子的穷人守不住寡,公婆也挑明想让小叔子娶个黄花大姑娘,大丫也不想死,那留给她的选择就只有两个:安稳的等着自己被卖掉,或者逃走。

她本来还在纠结,因为公婆说过,逃跑的女人就算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死了以后也要被浸猪笼,可比起白玉簪中描述的地府场景,公婆的话便不大能令人相信了。

她要走,她不想跟故事里的“好女人”一样,辛辛苦苦一辈子,结果死了也过不上好日子!

大丫下定决心,想到自己悄悄藏好的野菜干和蘑菇干,还有从松鼠洞里掏出来的存粮,恍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做出了决定,这个故事只是帮着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可是,要去哪里呢?

大丫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卫老婆子,前几天她才听说有个很远的地方要女工,她在公婆这边都是当劳力使唤,肯定能干,但想到已经把她当成手里的钱的堂伯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故事可是上海顶时兴的。”】

卫家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丫眼睛一亮。

对,去上海,能写出这种故事的地方,肯定容得下她这个寡妇。

大丫不知道这里离着上海有多远,但她小时候逃荒也走过千里地,现在她长大了,走起来只会比小时候更轻松,一千里一千里的走着,总能走到的!

定了目的地,大丫便只剩最后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她要怎么在不引起村里人的注意的情况下,顺利的通过最危险的唯一的出山路呢?

三天后。

因为朗读了奇怪文章,被迫提前跑路的男人看着被一堆家里的东西塞满的板车,感动的又进了院子,跟家里作了一遍道别,在他沉浸在对亲人的不舍中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悄攀住车底,跟着他们出了卫家山,然后趁着两人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悄悄爬出来,转眼便消失了。

……

姚晓瑜最近的日子过的很安稳,上班下班,看母加餐,非要说有什么烦恼,就是医院这份工作的原主人打算回来上班,她马上要变成继续跟姚家大眼瞪小眼的无业游民;再然后晚上总是被饿醒,却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夜宵,只能吃冷食。

“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干活的工作,记得帮我留着。”

回去的路上,姚晓瑜叹着气对陶二妞说道,姚家在知道她干不下去以后,已经在给她寻摸别的工作了,但姚晓瑜觉得多个人多条路,左右她的要求不高——工作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有象征性,哪怕不发都行的一点工钱,必要的情况下,她甚至可以倒贴钱。

也就是现在没有所谓的假装上班公司,不然姚晓瑜肯定第一个报名!

“我去问问。”

要是姚晓瑜让陶二妮帮着找个只拿钱不做事的萝卜岗,陶二妮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但不拿钱也不做事,只求个体面名头的岗位仔细寻摸寻摸,她的人脉圈里面应该还是有几个的。

“行。”

姚晓瑜还能在医院待一小段时间,也不着急,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灌饼,见路边有卖臭豆腐的,顿时又兴冲冲的跑了过去。

半个麻将大小的白色豆腐在小锅里炸成金黄色,臭味中逐渐散发出香气,棱角分明的豆腐筛出来怼进辣椒酱,陪着小竹签放到荷叶上,根据个人口味撒葱花香菜,咬到嘴里都能发出脆响。

就是这个味儿!

姚晓瑜一口一个吃的心满意足,现代到处都是预制菜,连臭豆腐都成了统一的黑色,她都不知道多久没见过这种金黄的炸臭豆腐了。

就是吃完以后嘴巴味道有点大,还是不自知的那种。

被家里一点都不委婉的暗示要清洁嘴巴的姚晓瑜匆匆跑进厨房,头一次在没吃晚饭的情况下刷牙——

作者有话说:小鱼的下份工作有推荐码?

————

————

第62章

“怎么会这么热啊!”

苗五妮的创业路促进商业繁荣, 邱小姐在教育界余波阵阵,白玉簪掀起骂战,引领了写作风潮, 让不少女子悄悄走上更好的道路,但这一切在明面上都跟姚晓瑜没什么关系,她正忙着寻找各种降暑小妙招。

上海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温度一下就高了起来,加上作为上百万人居住的大城市引发的热岛效应,虽然还没到最热的七八月, 姚晓瑜却已经只穿的住竹布的衣裳,稍稍一动就是满身的汗,晚上更是得抱着冬瓜才能睡着。

“那冬瓜比我都重, 翻个面都不方便。”

姚晓瑜嚼着酪干跟陶二妞抱怨,这是她新发现的吃食,是奶酪铺子当天卖不完的奶酪炼烤出来的,滋味很妙,就像是……姚晓瑜想象中的,猫和老鼠里面杰瑞吃的洞洞奶酪的味道, 又香又甜奶味又浓,就是价钱有点高。

“用竹夫人啊。”

陶二妞从纸扎铺子赚了一笔大的以后,就开始琢磨起了夏天的生意, 竹夫人也在她的考察范围之内,只是这东西不比能堆叠的纸张和不占地方的小饰品,最后还是被陶二妞剔除出去, 但不妨碍她承认这东西的确轻巧又凉快。

“买不到啊。”

姚晓瑜也很无奈,苗五妮提升了商业的积极性,但有些商品的生产速度实在赶不上销售, 这段时间竹夫人的生意格外好,又没有机械编织,她从匠人那边预定的还在排队呢。

“要是能买到个电风扇就好了。”

姚晓瑜压根不敢奢望空调,倒不是费用问题,而是1906年空调才在国外被正式发明,去年发明者才取得控制系统的专利,还要过上五年,缩小的才会被制造出来,等到传入种花……姚晓瑜觉得只要她挣钱挣的够多,十年可能可以想一想。

但电风扇就不一样了,虽然几乎也找不到国产货色,价格方面都是清一色的抢劫,可起码是有的,只是供不应求,姚晓瑜要是能找到合适的人,使用一些钞能力,还是有希望到手一台的。

前提是她家能顺利通电。

是的,别看姚晓瑜能从二楼的窗户看到工厂的灯光,但姚家的确是没有通电的,具体原因姚晓瑜并不清楚,她打算去问问情况,顺便拓展一下知识面。

如果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个时代,肯定会把计划中的民国权谋文,官场文还有经营文排在写作的最前面,而不是沉迷在修仙的山河万里,机甲的狂暴对轰,魔法的统一大陆中,查的资料再详细又怎么样,版本不匹配啊!

想到现代空调WiFi西瓜的姚晓瑜神情低落的回了家,照旧将晚上的清汤寡水一饮而尽,然后飞快的上楼,冬天还好,这么热的天还靠的这么近,跟蒸桑拿有什么区别?

怕热的姚晓瑜的思维很简单,但在抄过读过苗五妮的故事的人眼中,来去匆匆的姚晓瑜正在上演苗五妮离家的现实版本,几人神情凝重的对视一眼,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夜晚,姚家院中。

姚平安父子和周春花凑在一起开会,这还是姚晓瑜没跟姚家人生出间隙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小事自主决定,大事全家开会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只是以前姚晓丽也算一票,但这次三人觉得要姚晓丽明天还要上学,直接把人哄睡了。

左右今天开会的讨论的事情姚晓丽也帮不上忙,与其在这捣乱,到时候叭叭出一堆事情,还不如睡个好觉,做到学生好好上课的本职任务。

“你们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

姚晓瑜要失业的事情没瞒着姚家,他们之间本来不怎么放在心上——女儿/孙女/妹妹给家里交的钱也不是薪水,直到他们看到苗五妮是怎么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悄悄离家后,姚家才有了些危机感。

一个工作或许赚不了多少钱,却能将姚晓瑜栓住,不会让他们陷入跟苗家人一样,姚晓瑜走了以后找都没法找的情况。

“我这边暂时没打听到。”

姚天睿皱紧了眉,轻松的工作都是萝卜岗,即使是这个有点被人忌讳的玛丽亚医院的岗位,也是因为怀孕生产才临时找人代工的。

“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只是忙得很。”

周春花叹了口气,姚平安当场摇头。

“小鱼要写东西,做不了什么事。”

他们找工作是为了把姚晓瑜栓住,但根本上还是为了姚晓瑜每月交上来的家用,要是因为做工耽搁了写作,反倒是本末倒置,况且姚晓瑜能考笔杆子赚钱,家里却故意让她去做那三瓜两枣的工,跟结仇有什么区别?

“再找找吧,不是还有一些日子才离开医院吗,没准就有合适的工作了。”

周春花的话完全没安慰到姚天睿,他从五百多块钱的债想到几个月以后的开学,嘴巴动了动,最后却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找不到适合的工作只是一个可能,但姚家走人情的钱花了就是真的花了啊!

万一呢。

姚天睿在心里安慰自己。

万一真的跟奶奶说的一样,最后碰上了个量身定制的工作呢。

这次会议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除了给众人的心里添上几分焦虑,什么作用都没有。

姚晓瑜并不知道三人小会议的焦虑,为了避开威力越发大的太阳,她的生物钟渐渐被调整的越来越早,每天出门都有充分的时间一路吃过去。

因为舍得花钱,不少摊主都对姚晓瑜眼熟起来,但在明白她的社恐性格后,便只把这个特殊的食客当陌生人对待,让姚晓瑜很是松了口气。

她真的真的不喜欢那种远远招呼的摊主,那只手举起或者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总让姚晓瑜在脚趾扣地的同时,有种被强制性单方面契约的感觉,要是今天想吃这个摊主的东西还好,不吃的话,心里就会有种负罪感。

可她明明就是个没少付一份钱的普通食客!

“来一碗锅巴菜,要肉片卤。”

姚晓瑜捡了家顺眼的摊子坐下,锅巴菜是天津的吃食,做法是摊一张薄薄的绿豆煎饼,切了柳叶条放到碗里,再浇上放了葱花和香菜,用芡粉勾出来的卤子,这家的手艺好,吃到碗底也不会瞧见糊。

“好嘞。”

摊主做出不认识姚晓瑜的模样应一声,一会儿便端上来个大碗,上面满当当的浇着肥瘦肉片带着黄花菜,还能瞧见两朵木耳,姚晓瑜一碗下去,内热配着天热,硬是出了一头的汗。

“太热了,待会儿要去喝碗酸梅汤。”

姚晓瑜一边走,一边刷刷的出汗,陶二妞看的无语,实在不明白姚晓瑜为什么热天还吃热菜,昨天的凉面不是挺不错吗。

“因为好吃啊。”

姚晓瑜嚼着豆沙馅的糯米团子,笑眯眯的回答,然后随手将刚买的馒头放到路边站着捧着碗的小女孩碗里,见小女孩毫不犹豫的咬了下去,才状似无意的扭头继续往前走。

“这日子过的,也就嘴里有口好的,才觉得没那么糟。”

姚晓瑜瞧着前方,在经过聚集在一起的乞儿旁边的时候,手掌悄悄张开,落下几个指头大小的奶糖,这是用牛奶硬熬出来的,塞到嘴里一点都不显眼。

陶二妞听不懂姚晓瑜的意思,但她见不得姚晓瑜露出这样的表情,想了想,决定用自己知道的事情转移姚晓瑜的注意力。

“你想买冰吗?”

姚晓瑜猛的扭头。

“你有路子?”

上海是有制冰厂的,但据说里面的冰块份额没出厂就已经被分掉了,因为空调可以用风扇+冰块代替,姚晓瑜本来打算先把电风扇买了,给家里通个电再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结果经过调查才发现她把事情想的太美了。

先不说风扇购买的难度,光是通电就足够让姚晓瑜头疼,首先这个时候的电费计算不是按照使用量,而是按照灯泡的个数进行计费,一个灯泡一个月交十五个银元,还不算安装和设施的费用,交了钱要是不送礼,安装就得等到猴年马月。

而且这个电只能用在灯泡上,电风扇的功率太大,要想使用首先得升级线路,然后要找洋行改造风扇的电机,即使都成功了,电灯和电风扇也不能同时开,不然电线八成会因为过大的功率烧毁。

姚晓瑜:……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冰块足够大,房间没有风也是很凉快的。

“跟制冰厂那边拉了拉路子,分到了一点点。”

陶二妞用食指和拇指搓搓手,示意她的份额真的不大,但姚晓瑜已经激动的抱了过来。

“先给我来两千斤冰块,我付全款!”

姚晓瑜已经连班都不想上了,满心满眼都是冰块,人只有离开了空调,才知道夏天有多难熬!

陶二妞确定姚晓瑜不是在开玩笑后,先强调了一遍自己手上冰块的不可食用性,见姚晓瑜依旧坚持要买,才答应晚上给她送过去。

“我生意还没开张,就被你包场了。”

陶二妞开玩笑的说道,姚晓瑜只是眨眨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陶二妞失去的只是锻炼推销的机会,姚晓瑜可是能迎接清凉的夜晚啊,二妞就让让她这条怕热的鱼吧。

因为冰块的顺利到手,姚晓瑜一整天的状态都是亢奋的,回去的时候买了大盆和背篓,还难得坐上了黄包车,等运冰块的车子到了门口,分割好的冰块被放进地窖,姚晓瑜就戴着手套拿了一块进背篓,背到自己的房间,哐当往大盆里一倒,然后把窗户关紧。

十分钟后。

姚晓瑜惬意的呼吸着有点湿漉漉但足够凉爽的空气,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的补充新文大纲,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给小鱼找了个超级经典的职业,但是要等夏天过了再上班。

————

————

第63章

在姚晓瑜房间用上冰块的第五天, 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但暂时还不能走远的温柔被陶笑笑护着,悄悄在夜里上了黄包车回到姚家。

车夫本来瞧着乘车的只有两个女子, 还想半路加价,被一拳打了个乌眼青以后就老实了,以最快的速度将人送到目的地后, 还给了七折的优惠。

“小鱼,我那个活计……”

温柔把自己的东西归置了,才有些担忧的问道, 只吃不做,读书看报的日子跟梦一样好,但过了最初的一段时间她就开始心慌, 吃不下也睡不着。

姚晓瑜了解了以后,就找陶二妞分了些手工活给温柔做,每天做完的直接让陶笑笑送走,第二天就能见着现钱,只是怕影响恢复,规定了工作时间, 也间接限制了工作量,但饶是如此,温柔也挣了几个银元, 只是都趁着姚家人来的时候塞过去补贴家用了。

回家的日子固然自在,但陶笑笑走了,她还能接着挣钱吗?

就算能挣钱, 外面的手工活都是一阵阵的,还经常鸡蛋里挑骨头,结账更是一推二拖, 哪有医院的这个活计来的自在。

“笑笑过两天会过来,我跟她商量一下。”

姚晓瑜没把话说死,也并不打算真的断了温柔挣钱的活计——陶二妞在顺利完成纸扎的生意后,已经打出了一点名气,手上不缺活计,温柔也不是个偷奸耍滑的,给谁做不是做呢,而且温柔忙着挣钱,应该也就没时间盯着她了。

“那就好。”

温柔从这话中听出了些深意,却也扎扎实实的松了口气,不管小鱼想做什么,她还能接着挣这个钱就足够了。

“小鱼,你……”

周春花觉得这话有些怪,但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两天后,姚晓瑜带着一个陌生少女进了姚家院子,轻描淡写的丢下两个炸弹。

“今天是我上班的最后一天,药房那边的工作以后就物归原主了。”

“这是陶笑笑,姚家的远房亲戚,你们看看她住在哪里。”

姚家人:……

两个消息都很有冲击性,让周春花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先问工作咋怎么这么快就没了,还是应该先问陶笑笑的事情,好在今天不算炎热,姚晓瑜也有耐心多说几句。

上班的工作没什么好说的,本就是因为人家不方便暂时代替的,本来说好的是春天归还,能上到夏天已经占了便宜。

陶笑笑的事情就有些复杂了,姚晓瑜不打算揭开女孩子的伤疤,只是阐述着陶笑笑住进家里的好处。

“娘,笑笑住进来,你能做多少手工活,就能领多少,要是奶奶和爹想做也行。”

姚晓瑜以前总盘算着给姚家找些想清闲度日也行,想奋斗也有上升渠道的工作,现在么……陶二妞那边有她的交情,不拖不欠不挑骨头,做一件就有一件的钱,挺好的。

温柔脸色一变,本来拒绝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里,犹豫了一会儿,终究低下头,做出默认的模样。

“奶奶,笑笑她什么都不需要我们管,也不跟我们一起吃饭,而且亲戚也并不白住,每月她会交三元的感谢费。”

一月三元,一年就是三十六元,这个收入已经能去租界租个格子间,而陶笑笑要的,不过是一楼空荡荡的一间屋。

周春花听出姚晓瑜的意思,脸色柔和许多,只是还有一重顾虑——这个笑笑真的值得相信吗?

“大哥,爹,我没了工作也不可能一直在家里待着,笑笑能陪我出去,她力气可大,我出门也不担心碰上事儿。”

姚晓瑜说的是她要让人留下来的原因,但祖孙两个连着姚平安脸色一变,想到了之前开的那场丁点用都没有的会,觉得姚晓瑜已经不满足于暗示,而是明晃晃的摊牌——没有合适的工作拴着,她哪天抬抬脚就走了哦,连护卫都找好了!

“小鱼,我试过了,但跟玛丽亚医院类似的工作真的不好找。”

思绪完全跑偏的姚天睿试图卖惨,姚晓瑜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顺口回答。

“没事,这个不着急,夏天热得我根本不想出门,我打算等天气凉了再上班,先说笑笑的事情。”

姚晓瑜只是字面上的陈述,在三人耳中却完全变了意思:【陶笑笑要是留下来,我就再给你们几个月时间,等天气凉快下来还是没有工作,就别怪我哪天一去不回。】

确定陶笑笑留下成了定局,几人也不再挣扎,想到姚晓瑜一再强调的亲戚,姚平安主动开口:

“我记得娘有个远亲以前寄了封信,说孩子就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周春花一下明白姚平安的意思,思索了一会儿,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对,我娘家的远方表妹嫁到了山里……”

周春花的话编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山里都是闷头赚钱的主儿,哪里舍得整天出去闲逛。

姚家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破绽,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拼凑形象,陶笑笑站在姚晓瑜身边,就这么目瞪口呆的听着自己从不知来历的女子,变成了周家在苏州的远亲家的女儿,来上海是为了长见识,要不是陶笑笑记得自己家的狗屁模样,都要相信姚家说的才是真话。

“二楼的房间已经满了,你看看一楼喜欢哪一间……”

姚晓瑜看着周春花提着煤油灯给陶笑笑介绍房间,困倦的打了个哈欠,转身上了楼——明天还要置办东西,不好好休息可不行。

陶笑笑住进姚家,是姚晓瑜和陶二妞临时做好的决定,姚晓瑜跟温柔说的过两天再谈,其实是为了给温柔跟家里一点磨合时间——温柔的角色在家里消失了这么久,家庭早就完成了各方面的定位,重新调整需要时间接受。

但老话说得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温柔的护工是李桃花和陶笑笑两人轮班倒,但日常的琐事李桃花顺手就做了,留给陶笑笑的就是抱着温柔解决生理需求,给温柔换衣服之类的需要力气的活计。

本来两人配合的不差,但温柔能下地以后,就坚持自己做这些事情,让陶笑笑一下就变成了半失业状态,要不是还有每天带手工活的事情撑着,只会瞧着更清闲。

陶笑笑也想得开,有事就做,没事就睡觉,左右她因为这身力气已经被陶二妞预定了工作岗位,但等到陶笑笑把温柔送回家,自己在陶二妞那边上岗以后,两人才发现不对劲。

陶笑笑忙上一段时间,就会随时随地倒头就睡!

以前在医院,这个症状在清闲的工作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众人只当是陶笑笑无聊才睡,可现在看来明显不正常!

手上有钱的陶二妞直接把陶笑笑送到了医馆,胡子比陶笑笑头发还长的老爷子把了半天脉,说陶笑笑没什么问题,就是以前睡得少了,把觉补回来就正常了。

“挺不错的,只要多吃些好东西,这么睡下去,损伤的根基和元气都能慢慢养回来,别人想要还不行呢。”[1]

老大夫的羡慕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小时候没过什么好日子,后来跟了师父,费尽心思才把幼年的损伤给补回来大半,但也没少吃苦受罪,哪像是陶笑笑,多吃多睡就行。

陶笑笑:……

陶二妞:……

陶笑笑不想在陶二妞的队伍里搞特殊,陶二妞也不想让陶笑笑回那个狗屁的家,脑袋一转悠,就想到了姚晓瑜。

陶二妞自从完成原始的资本积累后,护送的三两个铜元就跟毛毛雨差不多,能坚持接送姚晓瑜,一方面是顺路,另一方面也是真把人当朋友看,但她和姚晓瑜都知道,这种护送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陶笑笑出现的恰到好处,她力气大,胃口好,虽然一天睡着的时间比清醒多,还得吃肉才能发挥全部的力气,但她却有个最大的好处:她是个姚晓瑜熟悉的,陶二妞能担保的女子!

现在的护卫和保镖都不少,但他们的性别清一色的是男子不说,素质也参差不齐,要是随便找上一个,摸清楚姚家看似虚弱实际上也虚弱的本质,那就是引狼入室。

但陶笑笑不一样,她是个女子,天然就杜绝了某些活塞运动的可能,陶二妞的担保又是一重保障,虽然明面上吃得多干得少,但姚晓瑜每天活动量也就是觅食,碰上的危险也就是地痞流氓,陶笑笑虽然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但一身蛮力足够应对。

至于吃食方面……一个银元能买八斤猪肉,她不算其他地方的稿酬,还有自己的版税,每月三十多个银元还养不起两个人?

所以在陶二妞带着小姑娘上门,吞吞吐吐的说出来意以后,姚晓瑜一口就答应下来——她早就在思考陶二妞跟她道别以后,从哪里找个有安全感的出门伙伴了,陶笑笑的到来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更别提这姑娘还贴心的很,主动提出自己可以住到姚家,姚晓瑜这下连买夜宵都不怵了!

就是有点费钱。

第二天的上午,姚晓瑜带着陶笑笑采购了桌椅板凳,柜子木床,被褥牙粉灯一系列日常用品,又定下换洗的几套衣物,带着人将小吃摊从头吃到尾,背着半个背篓的牛肉回去后,摸着瘪瘪的钱包叹气。

但这不是陶笑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如果她再多赚些钱,就不会觉得今天花出去的多了!

而且经过这么一番采购,姚家的苏州亲戚大手大脚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姚晓瑜以后想吃或者买些什么东西,也不必跟做贼一样避着人——亲戚嘛,花再多的钱又跟姚家有什么关系?

姚晓瑜深吸口气,在被冰块融化的湿润润的夜晚奋笔疾书。

手上没钱心里慌慌,写个故事补贴诶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1】这个体质我编的。

————

一点小细节:给陶笑笑把脉的老大夫【头发比胡子还长】是写实描述,因为陶笑笑头发长长了就会被家里剪去卖钱,也就是前两年陶笑笑杀鸡宰猪的发了回疯,才没人打她头发的主意,但人的头发一年最多长二十厘米,两年四十厘米,但是老大夫的胡子留了几十年,所以比陶笑笑的头发长。

————

三块钱租房很多,但大部分是用来买亲戚的名头的,防止陶家村的人认出笑笑以后把人带回去。

————

————

第64章

姚晓瑜写了两篇文章。

姚晓瑜写了一个故事。

这两句话阐述的是同一件事, 但不是胡言乱语,因为姚晓瑜这次尝试了一个新的写作方式,她写了两个故事, 都是独立,完整且出色的文章,但读者要是两篇作品都读过, 并将它们联系起来的话,就会发现两篇文章组合起来才是真正完整的模样。

姚晓瑜想将其命名为“拼图式”或者“组合式”结构,但又觉得并不匹配, 用个有点意象派的形容——

这两篇文章单拎出来哪一篇,在读者眼中都是一个完整的圆,但如果两个故事都看过, 读者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组合起来的太极图,再回去单独瞧其中一篇作品,完整的圆就成了半圆,但它依旧是完整的。

很奇妙。

姚晓瑜揉着酸痛的手腕,将从自己笔下流淌出的文字又看了一遍,再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文章本天成, 妙手偶得之。

现在的问题,就是投稿的时候披新马甲,还是套旧马甲了。

姚晓瑜思索着自己的笔名特色, 首先排除了一条小鱼——这个马甲在姚家过了明路,虽然现在周春花因为隔阂,已经不跟着去领稿费了, 但新文章总是会引起些风波。

其次出局的,是大平报的邱小姐,这个马甲是她打算写些敏感题材和专门骂人的文章的, 新故事不符合搅动风云的特性,回头倒是可以写上几篇别的文章——邱小姐么,不爆炸怎么行!

粉红毛毛兔倒是能搭上点边,但整个文风都不一样……还是造个新马甲吧,之前都是反差,这次来一个名如其文的。

比如……纸嫁衣?

两周后。

《市井奇闻》编辑部。

冉无忧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堆投稿信,连动裁纸刀的力气都没有了,许多人瞧着他们的报纸有市井两字,就认定了这边好过稿,每天的投稿信比雪花还多,可惜别说文章到达刊登标准,连能看的过眼的都没几个。

“有时候我真想让他们给我点钱。”

冉无忧麻木的拆开新的信封,跟旁边的韦编辑吐槽,韦编辑没跟上她的思路,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些文章深深的伤害了我的眼睛。”

冉无忧露出崩溃的表情,她这么努力的成为编辑,是想给自己喜欢的作者名正言顺的催稿,提前看各种喜欢的文章的,结果现在天天在兼职垃圾分类——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照抄啊!

又看了五篇语言不通,八篇错字连篇,十一篇胡编乱造,二十七份抄写一字不改的投稿后,冉无忧猛的以头抢桌,双手乱舞的发起疯来,众人没什么反应——

老板在民国初年靠着一腔热血创建了市井奇闻,为了节省成本,自己也当编辑看稿,没少被这些妖魔鬼怪的投稿信整破防,发疯是他们编辑部的特色,小冉算是不错的了,至少没有尖叫咆哮满地乱爬。

年轻人沉不住气很正常,多干几年,自然就会对这些狗屁不如的稿件心平气和了。

众人宽容的想到,直到听见冉无忧心平气和的祈祷:

“苍天啊,信女愿用五年单身,换一篇跟白玉簪水平相当的文章!”

嘶!

竖着耳朵的编辑们悄悄睁大眼睛,是他们老了吗,现在都得这么奉献自己了?!

“小冉,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冉无忧已经二十了,要是老天爷真信了这话,二十五岁的姑娘,哪里找的到好人家!

韦编辑急匆匆的就要制止,冉无忧只是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只有下半张脸的肌肉动了的怪笑。

“我这个月相看了六个男子,您知道都是什么条件吗?”

冉无忧也不等韦编辑捧哏,直接就给出了答案。

“第一位,养着个契弟,跟我相看说的好听,私下准备去母留子。”

“第二位,寡母带大,二十多岁还要跟母亲睡一张床”

“第三位,摔猫打狗,路上的乞儿踢死过三个。”

“第四位,儿子天阉,嫁过去既做新娘,又当新娘。”

“第五个,生来痴傻,百教不会,现在下雨还不知往家跑。”

“第六个,满手红点,花柳病晚期。”

这不是桃花运,这是桃花劫,她已经成了家里那片有名的避雷针——但凡跟冉无忧相看过的,直接打出婚恋市场永不录用!

冉无忧不是笑对人生,她是真没招了!

几句话的功夫,周围已经是一片寂静,编辑们充分理解了冉无忧的崩溃——就这个稀烂的婚恋资源,换成她们出家的心思都有了,冉无忧只是许愿五年单身,已经很坚强了。

“接着看投稿吧,我还有十封没看完。”

冉无忧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淡淡的,但众人总觉得她要碎了,韦编辑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刺激到真人版倒霉熊。

把自己憋在心里的话吐出来的冉无忧倒是还好,主要人生都到低谷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瞧着投稿信里面比西药大夫还飘的字,甚至有心情猜测第七个相看对象的毛病。

一封一封又一封,三四五六七八封,转眼只剩一信封。

冉无忧已经不抱能开出沧海遗珠的希望了,裁信封的动作比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的人的手还利落,一抖一握手指一搓,厚厚一叠稿纸就跟花瓣般散开,她看向稿件的名字。

“半两油油?”

这什么破名字?

冉无忧连看笔名的念头都没有,直接看向了文章,手上已经做好将稿纸塞回去的准备,然后就僵住了。

“哗啦!”

“哗啦!”

翻动稿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明显,编辑们不自觉的被吸引了注意力,视线扫向声源处的瞬间,心里都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献祭情缘还真能看到好文章?】

有些已经成家的编辑心里蠢蠢欲动,更多的人悄悄凑近冉无忧,想知道是多好的文章,才能让她看的这么入神。

冉无忧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头看到尾,围过来的编辑正等着她抬头,就看到冉无忧倒吸一口冷气,将稿纸翻到了第一面,似乎是打算重看一遍。

编辑们:……

“小冉……”

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口,冉无忧被吓得一个向日葵抬头,看到熟悉的脸以后,尖叫就这么卡在了嗓子里。

“怎么了?”

被悬疑故事消耗掉脑细胞的冉无忧没反应过来,编辑们只能把话说的再明白些:

“我们看你一直在看这些稿纸,这篇文章……”

“好看!”

冉无忧斩钉截铁的说道,似乎还觉得这话的分量不够重,想了想又补充道:

“它跟白玉簪是一个级别的,不,应该比白玉簪更好!”

白玉簪只有一个故事,它有两个,还能合体!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使劲回忆冉无忧发誓时候的神情,语调,方位……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冉无忧已经将稿件交到了老板的办公室,他们只能一边等着抄写的稿件出来解馋,一边从冉无忧这边得到更多信息。

“这是一篇,不,两篇,不,还是一个很奇怪的故事……”

冉无忧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但说出来的话编辑们却听不太懂,到最后也只确定了作者的笔名:纸嫁衣。

“听着让人头皮发凉。”

众人评价道,冉无忧默默点头赞同,但一边觉得这个名字跟文章相配,一边又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外面的编辑部热热闹闹,里面的老板已经沉迷剧情无法自拔。

纸嫁衣寄过来的两个故事的名字都一言难尽,但不妨碍内容的精彩,半两油,一块瓜,瞧着随便的名字看完最后一个字,竟然意外的契合。

姚晓瑜对这两个故事的灵感来自现代的一个真实事件,油和西瓜都是其中出现的实物,只不过单位是半桶和半个,她在看到那件事情后,就默默将其储存在了素材库,准备选个好时候用上,但炸裂的瓜实在太多,她写着写着就给忘了。

直到来到这个时代,在她和陶笑笑出去采购的上午,姚晓瑜瞧着一个中年女子对旁边的男人连打带骂,问他的第三条腿是不是闲着就不舒服,才将这个素材从记忆力挖了出来,修修改改以后用在了自己灵机一动的文章上,结果意外的圆融。

半两油和一块瓜,讲的是两个完美罪犯的故事。

半两油的主角是一个中年女子,杀的第一个人是她的丈夫,原因有很多,但导火索是女儿死去之前想吃一个煎蛋,女子费尽心思借来了半两油,去拿藏着的鸡蛋的功夫,这些油就被连着罐子被丈夫端去了男妓那边,因为白房子的女人要收钱,而男人给点什么都行。

一块瓜的主角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第一个开刃的对象的是她的父亲,原因如出一辙——她跪着讨来的,母亲临终前想尝一口的西瓜被父亲拿去做了活塞运动的酬劳。

看完两个故事,再回到平淡的有些温馨的开头,一边是温柔的母亲给女儿做各种好吃的,一边是古灵精怪的女儿将学校奖励的吃食藏在袖子里,回家塞到母亲嘴里当做惊喜——亲生的母女?舔舐着伤口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油和瓜的故事早就想写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写出来以后感觉没怎么把这个悬疑故事的震撼和关联写出来……

————

纸嫁衣其实不太适合悬疑,但作者是个起名废,我觉得【纸嫁衣】比【夜女郎】要好听。

————

————

第65章

姚晓瑜在把纸嫁衣的马甲的投稿寄出去以后, 就没再关心这件事了,这种质量的文章除非压根没被编辑瞧见,不然根本没有无法刊登的可能, 她从寄信的当天起,在半个月后的日期上画了个圈,决定到期还没收到回复, 就重新寄给别家去。

要是三次投稿都没收到回复,姚晓瑜就准备让纸嫁衣的马甲在皮编辑那边出道!

……

“来个瓦钵腊味饭,两个鸭脚煲打包带走。”

姚晓瑜坐在黄包车上, 看着拎着食盒的陶笑笑,觉得自己将人变成亲戚的想法简直就是神来一笔——有立了敢花钱形象的陶笑笑撑着,她现在是黄包车也能坐了, 衣服也能买了,馆子也能光明正大的去了,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卤牛肉还有吗?”

路过卤味摊子的时候,姚晓瑜示意黄包车夫停一停,小贩见了姚晓瑜和陶笑笑两张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有, 有,今个儿天亮才宰的牛,肉漂亮的很!”

姚晓瑜装模作样的瞧了瞧, 让小贩将牛肉都切成薄片,见牛肉片上泛着绿光,才悄悄松了口气。

嗯, 是新鲜的。

卤牛肉是个好东西,怎么做味道都不差,这家的卤料把控的格外好, 就是什么都不配,白嘴吃也不会觉得特别咸,配着买来的鸭脚包,够姚晓瑜整个下午的磨牙需求。

姚家不缺蔬菜,姚晓瑜也就没采购这方面的食材,只在路上买了些冰,又买了够她和陶笑笑两人吃的鲜面条,想了想又多抓了一小把。

姚晓丽正长身体呢,整天喝粥怎么行。

车夫跑得很快,连着容器拎走的瓦煲饭到家还是滚烫的,厨子是广东跑到上海谋生的,手艺很靓,香肠咸中透着丝丝的甜味,多嚼几下就是满口的鲜。

鸭脚包是用鸡鸭肠子捆好的鸭掌,指甲被去的很干净,主打一个除了骨头都能吃,滋味跟现代常见的卤鸭掌不大一样,却也是磨牙的上品。

姚晓瑜啃了一半,又嚼了好几片牛肉,便以极大的自制力将其推开,用湿布擦了手,开始继续今天的写作任务。

自从她从医院辞工后,每天给自己规定的两千字任务量就涨到了三千字,加上之前每周多出来的四千字存稿,虽然报纸上的苗五妮还在风风火火的做生意,但姚晓瑜这边却已经快要到结局了。

这就是存稿的快乐。

姚晓瑜一边在心里有些小得意的嘚瑟,一边快速的在脑子里将苗五妮离开的情节重新过了一遍,防止写着写着就走偏了——

苗五妮并没有离开上海,她离开家以后扮成男人,在租界附近租了个房子,成了从外地来讨生活的农民儿子张石头,这地方离苗家只有半个上海,但对于几年都没有出过附近几条街的苗家人来说,跟另一个世界没什么两样。

哦,对了,大哥没碰上好师父,虽然用苗五妮给苗母的钱交了拜师礼,但三年之期一到,就被扫地出门,靠去码头扛活为生。

初来乍到的憨厚农民张石头没急着做生意,她在好心邻居的指点下解锁了扛货赚钱的没本生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初步摸了摸这片陌生地方的脉。

第二个月,攒了一点点钱的张石头去车厂租了一辆黄包车,对这块地方的过江龙地头蛇有了更多的了解,顺便用走遍大街小巷的努力解锁了自己的活点地图,定下最适合张石头做生意的地方。

第三个月,张石头买回来一车柴火,东家借蒸笼,西家借板车的拼凑起摆摊的设备,找了个地方开始摆摊卖包子,真正跟三六九教打起了交道。

淳朴的张石头当然弄不明白其中的道道,每天都有人过来白吃白拿,还有人借机找茬,好容易挣点钱吧,张石头又是个心软的性子,碰上乞儿就给了出去。

这样的生意当然长久不了,也就一个月的功夫,张石头就将东西归还给各家,然后垂头丧气的退租走人——辛辛苦苦一个月,到月底一盘账,除了混个肚圆儿,硬是一分没挣,张石头好面子,在这边待不下去了。

第二天,脸上没有疤痕,瞧着比张石头健壮些的苗十三在两条街外的房子安顿下来,花了两天把要用的东西买一买,在住进了房子的第四天,就做起了批发的行当,周围人都知道,这个汉子拼命的挣钱,是想买个小铺子给妹妹做嫁妆。

这个妹妹,就是苗五妮给自己准备的新身份,她看似摆脱了家庭,却只是认识到血缘关系并不可靠,思想上却依旧受着家庭的影响,觉得女子总要嫁人,小富即安就行。

苗十三有力气,懂人脉,会来事儿,生意做的很顺利,人渐渐就有些飘了——她原来觉得识字很重要,在苗家的几年虽然没什么条件,但也将斗大的字识了一箩筐,可现在却觉得不识字好像也没什么:她只认识数字,不妨碍她挣下一片家业。

然后苗五妮就栽了跟头。

卖铺子的人跟她在契书上玩心眼,一铺卖两家,等她发现的时候,卖铺子的人早就拖家带口的跑了,另一个买铺子的苗十三的得罪不起,辛苦挣来的钱直接打了水漂。

苗五妮遭了这么大的打击,直接病倒在了床上,好在她平时没亏着自己,也舍得花钱看大夫,吃了几天药好的差不多了,重新扎进了批发行当,又攒下一笔钱,这次她没置办固定资产,而是请了个老师给她从识字开始一对一辅导,完成她的第二次蜕变——

老师是个好老师。

仅对男人来说。

苗十三底子差,但态度认真,尊师重道,给钱也大方,相处的久了,师徒两也有了些感情,甚至还帮苗十三改了名。

苗十三认多了字,渐渐觉得自己原来的名字和化名都不好,想给自己起个好听的名字,但她满脑子都是都是钱钱钱,但苗有钱实在太直白了,她便换了换一般等价物,成了苗有金,但老师听着还是觉得俗不可耐,最后取了谐音字,成了苗柚金。

改名事件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在苗十三接收到暗示,给了肉痛的一大笔钱后,老师便开始教导一些除了知识以外的干货——如何吃女人。

这是许多男子无师自通,但绝不会对女子开放的一堂课。

每个例子苗柚金都能找到原型,每个结局都能惊起苗柚金的一身冷汗,她听着老师将女子吞吃殆尽的手段,就像是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女子受到的教育和男子受到的教育在苗柚金脑中不断冲突,逼着她完成第二次蜕变——家人不可靠,但嫁人也并不可靠。

而在苗柚金意识到婚姻对她并不必要后,那藏在骨子里的野心终于被她激发出来,她想要赚许多许多的钱,爬到更高更高的地方,看那最好最好的风景!

苗柚金重新进了商海浮沉,有实力,有人脉,再加上一点点风口和运气,虽然受过背叛,流过眼泪,但她最终还是成功了

……吗?

马斯洛需求理论认为人的需求分五个层次,从低到高分别是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求。[1]

奋斗完的苗柚金有钱有权有至交好友,应该属于标准的第四层,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在一场宴会上,她想成为国外产品的代理商,结果被日本人蹦起来抽了个嘴巴子,指着门口的牌子让她滚,而所有的人都在和稀泥。

苗柚金不懂英文,后来她才知道,那牌子上写的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姚晓瑜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努力做着深呼吸,然后接着奋笔疾书。

苗柚金憋着气回去,却收到了一半的代理权,她去打探原委,才知道自己在宴会上的遭遇就是纯粹的倒霉——

在他们眼里,什么条约都签的种花是随便羞辱的存在,种花人自然也是一样,他们只是随便选了个人欺负,然后作为补偿或者说是施舍,将本来不打算给她的代理权分了些出来。

这个代理权跟煤铁一样,管着就是金山银山的往手里过,只要被羞辱一顿类似黄皮猴子之类的话,再挨点打就能拿到,在许多人眼中实在是太划算不过,他们觉得苗柚金也应该如此,甚至做好了苗柚金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准备。

或许再过个十多年,等少年的热血凉下来,她真的会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但现在的苗柚金还太年轻。

苗柚金听到送代理权文件的人趾高气昂的话,悄无声息的完成了第三次蜕变——她真正意识到国家和国民的意义:从来没有什么特殊个体,向来是大国崛起,才有小民尊严。

那个动手的日本人三天内就死了,脖子被拧成了麻花。

之所以不是当天,是因为找动手的人,摸索行踪也要时间。

她没有接受这份代理权,但也没有拒绝,苗柚金将它卖给了宴会上的敌对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然后带着换来的钱打听开办工厂的事情,准备实业救国。

姚晓瑜写到这里,翻了翻大纲,皱起了眉——给苗柚金准备的结局是成为千人厂的厂长,打响了国货崛起的第一枪,这并不是个很坏的结尾,但似乎还可以更好一些?

反正她写的是爽文,索性一爽到底!

姚晓瑜将原来的结局画了个框框表示待定,抄起钢笔翻开新的一页:

国货运动如火如荼,东洋工厂的低廉成本引起了苗柚金的注意,她在探查以后,发现了原因——包身工。

那些被骗过来的,衣食住行上被虐待的,三年减员快一半的小姑娘,用自己的性命和血泪,将纺织厂的成本压低,再压低。

于是那些东洋工厂易了主,饲养小姑娘赚钱,对人命毫不在意的带工得到了他们的报应,而求天不应告地不灵的包身工们,也终于得了自由。

然后苗柚金借助这些东洋工厂为跳板,将整个纺织业都掌握在手中,将被日本夺过去的市场抢了回来,整合了上下游,规范了劳动报酬,让多收了三五斗的事情在纺织这一行不再发生,万家女子为其悄悄立了生祠。

等到整个纺织业被整合的跟铁桶一般,苗柚金便无师自通了品牌效应,以蚕丝为主导,将丝绸重新推上世界顶奢,挣来的金山银海全都支持了红星,让新时代更早的到来!

而在建国后,苗金柚并没有让丝绸这个吸金泵停下,因为有着这么一个行当乘着,国家的财政状况要好了一些,还债的时候压力也没有那么大,因为丝绸的生意一直在进行,红星对外国有了更多的了解,签合同也更谨慎,几乎没有出现花钱买破烂的场景……

姚晓瑜怔怔的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段话,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看到网上说读者不喜欢abb的名字,那陶笑笑这个名字要改吗?

————

对包身工的事情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夏衍写的包身工的文章,真的很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