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这个时间是潘铁凤努力计算过的。
姚晓瑜那边的待遇是每月两元, 包吃包住,一年三节福利另算,潘铁凤先不想福利的事情, 每年能挣12个两元,就是二十四元,五年下来刚好120块, 远远超过她需要的,六十到九十之间的基础赎身费——
不确定具体数字,是因为彩礼会根据各方面的情况上下波动, 银元一般都是六十块整数,但衣物首饰的价格并不相同。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潘铁凤并不知道姚晓瑜那边的具体待遇,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 姚晓瑜也并没有将包揽一年四季衣物之类的细节写到契书上,潘铁凤便只能根据在差不多的人家里的做事的朋友,推测自己的日子。
包吃包住,意味着不用花住宿和伙食费,但人总不能不洗头洗澡吧,便是能在房子里面自己洗, 烧水也要给些柴火费用,还要加上角皂费,潘铁凤没在外面洗过澡, 但她听过当学徒的人说他们每月有两角钱,就是洗头理发购置鞋袜的。
潘铁凤不知道这个钱是多是少,但别人能这么过, 她应该也行,索性便当做恰恰好的开销,那一年至少也要两元四角, 五年整十二个银元,那她剩下能用的钱便只有108块,这还是在每月都能顺利拿到工钱的情况下,而开销是不止这么点的——
在自家做事可以穿的不讲究些,但给别家做事,就算衣服鞋子用不了什么好料子,至少也不能补丁摞补丁,家里的厚被子本来就是夏天当了冬天赎,肯定也不能让她带走,衣物鞋袜加冬被,便是买的二手,也不是一笔小数。
她回来的时候去过典当铺子,瞧见了一床还算像样的棉被,要两个银元,一身能穿出去做事的夏衣至少也要一块钱,买二手也要七八角,春秋冬的因为更厚,价钱只会更贵。
便是俭省了又俭省,冬衣只买一身,其他衣物也只买最低的换洗数量,至少也得准备上十块钱,加上之前瞧中的棉被,能用的便只剩九十六,而这些钱也不能全部省着下来——
她有了工作以后会有单独的人情往来,席面的确打牙祭,但换不成钱,一年至少得备上一块钱的礼;她能答应给钱说明能挣钱,以后回娘家的路得用钱铺出来,一年至少也得准备一块钱。
便是不算其他的零碎开销,她手上的钱也只有八十六,的确比七十五多,但生病就是吞金,她手上总得有点活钱,这么一算,五年俭省着过日子,没准也就是刚好凑够赎身钱。
潘父吧嗒吧嗒抽着烟,说是烟,其实也就是些树叶子,弥漫出来的烟雾颇为呛人,但没人敢说话,连最小的孩子都自觉的捂住嘴,听着这一场父女交谈。
“行。”
潘父在立刻将人嫁出去,换个五六十的彩礼和五年后的七十五块大洋中犹豫许久,那一点儿爱女之情最终发挥作用,让潘父选了后者——五六十块或许少,但那是立刻就能到手的数量,相对于等待后的更多,承担不起任何风险的家庭更愿意选择现在能拿的少数。
潘铁凤说是五年后给钱,但这话本身就是不确定的因素:她赚不到钱怎么办?她赚到了不愿拿怎么办?她赚到了跑了怎么办?她赚到一半生病,人财两空怎么办?她被恶少看上,不给钱直接带走怎么办……五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潘父能答应,真的是看在父女之情的份上。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荒唐,但这世道就是这样。
“我也不问你在哪里做什么事,怎么赚的钱,年后我就当你嫁出去了,以后按照出嫁女回家的模样来就行。”
嫁出去的女子除了一些特殊时期,一般轻易不会回家,而一旦要回家,多少得带着点东西。
潘父又抽了口烟,自己娶自己的行为听着抽象,习惯以后也就无所谓了,能养活自己就是大人,没必要管的太多。
“你嫁出去,按照家里的规矩,应该会有一身新衣服,一床新被子,爹娘再私人补贴你一个银镯,但现在彩礼没到,嫁妆就先扣着,什么时候给了钱,东西什么时候给你。”
潘父无视其他潘家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一本正经对潘铁凤说道,潘铁凤也并不觉得这种商量的行为颇为……难以言表,居然还认真的点头。
“有彩礼才有嫁妆,应该的。”
潘铁凤只当旁边的潘家人都是萝卜土豆,还认真的对嫁妆提了要求。
“衣裳我要带着白底粉碎花的,买布料的时候我要亲自去瞧。”
这些都是潘铁凤嫁人的好友吃过的亏,她有个朋友嫁过去的时候说有新衣服,结果新衣服是有,那颜色老气的只有婆婆能穿,她问夫家怎么回事,夫家说她没提喜欢的颜色,随便选的。
这也就算了,她把衣服收好,本来准备过年的时候带回去给娘穿,结果第二天就看到衣服上了婆婆的身!
二十一世纪的资源爆炸,新衣服买了不穿,放到直接扔都是常事,但在这个时代,不富裕的人家什么都得俭省着来,女娃一辈子可能就是嫁人的时候才穿一身新衣,所以潘金凤的朋友当时就气炸了,现场跟婆婆撕了一通,两个女人从此结仇。
关键这还没完,等到她怀孕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把她照顾的妥妥当当,她一边感激一边拧巴着新衣服的事情,结果在一次聊天的时候,她才知道这衣服颜色是她丈夫和公公故意选的,就是奔着让她和婆婆处不好来的。
她丈夫对她说这个衣服是婆婆选的,公公对婆婆说这衣服是给她买的,只是衣服在外面的时候沾了脏,让儿媳帮她洗了,回头直接穿——跟他们预料的一样,两个女人跟乌鸡一样斗了起来,他们倒是被伺候的妥妥当当。
潘铁凤的朋友知道真相的时候,脸都绿了,好容易出了月子,直接就跟同样气炸了的婆婆去找人——结果刚好碰上抓奸现场!
那男人的红色亵裤,还挂在父子两个的腰带上!
朋友和婆婆在短暂的崩溃后就接受了现实,因为经济方面的需求,她们没有选择最爽快的打回去的方式,而是悄悄闭紧了房门,等到两人心满意足的出来后,两麻袋把人套住,直接打包给了人牙子,然后悄悄回去,做出从未出过门的模样。
潘铁凤的朋友嫁的地方经济发达,女子能靠着纺织赚钱,他们家的地拢共只有一亩,两个女子农忙的时候辛苦些也能伺候的过来,若是朋友没怀孕,她可能还不会做出这么果断的选择,但儿子都生了,游手好闲的大爷要是不添乱养着也行,可连裤腰带都管不住……
总之,现在朋友在纺织厂赚钱,婆婆用卖父子两个的钱买了头牛,忙时下地闲时拉货,一家三口的日子比一家五口好过多了。
“被子我要八斤的,里面不能用柳絮芦花糊弄事儿,要实打实的新棉花。”
潘铁凤从回忆中出来,继续说道。
这是另一个朋友的教训,她平日不得家里的喜欢,嫁妆却收到了一床大被子,面上新里面沉,瞧着颇为像样,被婆家一眼看上,直接拿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害得小夫妻两个新婚之夜都睡的是老棉被,气的朋友哭了半宿,然后第二天发现公婆没了。
刚嫁过来就办丧事,外面人吵嚷亲戚也疑惑,最后是熊孩子扯开被子上的小缝才发现究竟——瞧着颇为不错的被子里面塞的都是芦花,她嫁过来的那天又格外的冷,公婆就这么被冻死了。
今天红明天白固然令人伤感,对小夫妻两个却不是什么坏事,朋友的丈夫是公婆的养子,但公婆只想着自己,对他并不好,日子从小到大都是在黄连水里泡着,不然也不会娶了潘铁凤的朋友这个小苦瓜。
本来小夫妻两个都做好继续泡苦水,把病歪歪却能吃好穿好的公婆熬死的准备,结果直接喜从天降,跳过所有憋屈剧情直接走到当家做主的大结局,甚至朋友家里为了平息是非,还送了大洋过来,小家庭直接从一穷二白变成稍有积蓄。
“银镯子兑出去至少要能换一个袁大头,别拿什么精巧雕花糊弄,我就要有分量的。”
潘铁凤回忆着朋友们踩过的坑,将自己没到手的嫁妆砸的实实的,潘父想了想,答应下来。
“彩礼给了就去置办嫁妆,你亲眼去看。”
七十五块钱呢,这些东西按照潘铁凤的要求,五块钱顶天了,潘父还真没什么舍不得。
“出去以后记得给家里捎个信,省的有事找不到人。”
潘父不问女儿的工钱,但至少得有个联系方式,潘铁凤也知道家里的顾虑,爽快的答应下来,又敲定了剩余一点儿零碎的事情后,这场谈话就算是正式结束了,除了父女两,潘家人基本都在状况外,潘铁凤看着大大小小没回过神的模样,难得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到下个雇工的,铁凤真的太抢戏了。
————
————
第172章
潘铁凤小时候并不叫这个名字, 她刚出生的时候叫潘金凤,因为只有丁点儿大,乳名就叫了小小, 那个时候的潘家不能说是家徒四壁,但也的确穷得慌,直到金凤出生, 光景才渐渐好起来。
潘家家境的好转倒不是交了什么好运,而是因为幼年的金凤是父母组合的基因彩票,抱个鲤鱼就是年画上的胖娃娃, 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金凤扮观音,每次的扮演都能得到些东西, 一年年的累计下来,也凑着买上了几亩地。
除了角色扮演的收入,另一大收入便是金凤的娃娃亲——富贵人家早早瞧中粉雕玉琢的雪团儿,直接给幼子定下娃娃亲,年年送东西顺便确定金凤没有长歪,等着女娃长大, 便用轿子抬进家门,过上呼奴使婢穿金戴银的好日子,到时候生个儿子, 一辈子的荣华也就稳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金凤在过九岁生辰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中医西医萨满神婆都请过, 最后是一个女游医带来了三帖药,游医在用药前就跟金凤的家人说了这药虽能治病,却也会有后遗症, 潘家父母救女心切,自觉金凤能过了这一劫已是万幸,自然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游医的方子很有效,金凤当真好了起来,但父母还没高兴几天,就发现金凤食量一天天变大,个头也一个劲儿的往上窜,这也就罢了,左右富贵人家不缺粮食和布料,高个子也不是养不起,可让潘家父母绝望的是,女儿那一身欺霜赛雪的皮子也黑的不像样了!
一白遮三丑并不是现代才有的俗语,金凤的皮肤一黑,哪怕五官暂时没什么变化,在众人眼中的颜值依旧瞬间下降许多——黑里俏是要能够细细观察才能发现的,可除了父母,又有多少人能有这个耐心呢。
世上的人大多恨人有笑人无,明月坠地就想要踩入污泥,大人多多少少还知道掩饰,小孩便直白许多,一声声的丑八怪,一句句的嘲笑的话语,让本来活泼的金凤变得越发不爱出门,整个人也畏缩的很,后来甚至连金凤这个名字都不想要了。
“我姐才不配叫金凤呢?家里没有钱,身上又黑的跟煤炭一样,以后你们就叫她煤凤,煤炭里爬出来的,嘻嘻嘻……”
这话金凤到现在都记得清楚的很,因为当时说出来的是她以前自认为关系最好的朋友,狗娃。
狗娃是个弃婴,因为腿一长一短,所以即使是个男娃也被丢到了路边,刚好被孤寡的窦老头捡到,当孙子养着准备给自己养老,不过窦老头本来也就只能给自己糊口,狗娃跟着他过的也都是三天饿九顿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潘家因为金凤扮观音得了酬劳,还有那娃娃亲的人家送来的东西,家里的日子过的很不差,金凤瞧着狗娃可怜,便时不时带点吃的给他,两人就这么渐渐成了朋友。
等窦老头突发风寒死了,没人愿意养狗娃的时候,也是潘家把人接到了自己家里,虽然是因为潘母开花后迟迟不结果,听了别人“养个孩子能带来亲生子”的话,但在收养狗娃半个月,发现自己怀了两月的孕以后,也没因为金凤的大弟不是被狗娃带来的而反悔。
这几年狗娃在潘家的日子称不上锦衣玉食,但潘金凤和弟弟有的东西,也不会少了狗娃一份,狗娃也叫金凤一声姐姐,没想到给吃给喝的,竟然养出了只白眼狼!
金凤没打扰用嘴放屁的狗娃,回去就要将这些话一字一句的学给爹娘听,本来就因为金凤的娃娃亲退婚的爹娘听到这件事情以后顿时炸了,风风火火往外跑,刚好赶上狗娃说话的尾巴。
正在大放厥词的狗娃瞧见潘家父母,吓得脸色惨白,潘父潘母也没轻轻放过,拎着这畜生走遍了全村,把他狼心狗肺的行为说了个透,然后当中宣布他们养不起这种孩子,谁要谁领走。
狗娃本来被吓得哭的喘不上气,后面不知道被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指点,噗通一下跪在了潘家门口——
乡村是人情社会,孩子跪在门口一时还好,跪久了就自动有和事佬跳出来,他们就像是现代某些所谓的调解员,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不是不关心的,只想要一个大团圆包饺子的结局。
潘父潘母能骂走一个两个,赶走三个四个,但车轮战的精髓就是轮番上阵,他们不想要前日防贼,左右家里的房子和地早就在治病的时候都换了钱攥在手上,亲事也退了,不想被道德绑架的两人便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我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过日子好不好?”
潘母柔声问女儿,她知道金凤容貌有损后,众人的态度就变了许多,但很是说过几次重话后,他们面上起码还能装上一装,可她没想到小孩说话也能这么难听……左右留下也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带着表姑寄过来的信,去大上海闯一闯。
那边没人知道金凤过去的容貌,女儿也不会被众人嘲笑,人挪死树挪活,没准出去以后日子还能过的更好一些。
他们都跑出去了,东西也都安排好了,就不信那个小畜生还能再粘上来!
金凤瞧了外面跪着的狗娃一眼,把潘母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果断答应下来,只是也有个要求:
“娘,我以后不叫金凤了,叫铁凤。”
或明或暗的嘲笑她已经听够了,她想要长出一声铁打的筋骨,谁敢碰上来疼的只会是自己。
狗娃的那段话,终究在小女郎的心里留下痕迹。
潘家父母觉得女儿在说胡话,但潘铁凤是认真的,甚至还偷偷教弟弟叫她铁凤姐,被打了几次屁股都没改变主意后,潘父潘母只能妥协,值钱的金凤到上海后,就这么成了又冷又硬的铁凤——从说改名到跟表姑介绍自家金凤,全程没有超过八天。
众所周知,搬家是一件很琐碎的事情,什么东西要带什么东西要留,什么东西要卖什么东西要藏,什么物件什么价格不至于吃太大的亏,什么零碎送什么亲戚能得到个好口碑,其中的价格波动人情世故足够让经济学家哀嚎,薛宝钗头痛。
但潘家跟寻常情况不同,家里最值钱的田地和房屋已经卖出去了,剩下的大件虽然也不少,可比起最值钱的两样,处理起来都简单的多,在外面有吸血鬼的客观条件下,潘家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将本就迅速的搬迁效率进一步提高——
潘家清晨决定跑路,上午整理东西,下午潘母带着零碎走亲,潘父寻了收二手的定价,乘着夜色把东西运走后,第二天早上就打着去亲戚家吃酒的名义跑路了,等道德绑架的狗娃不知道是装晕还是真晕的倒在潘家门口,众人敲门想要看口风,才发现这家迟迟未归。
他们原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都准备出去找人了,一个潘家别村的远房亲戚走进来,告诉众人潘家人几天前就去投奔表姑了,至于表姑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却是不能说的。
听了潘家人跑路的消息,其他人还好,刚被掐着人中唤醒的狗娃子咚一下又晕了过去,而在村里纷纷扰扰的时候,极速前进的潘家已经抵达了表姑给的地址,刚把身份亮出来,就听到表姑一声哀嚎,然后他们便稀里糊涂操办起表哥的丧事来——
其实也不算稀里糊涂,表姑的信件到潘家的时候,正赶上富家退亲,潘母瞧了信件,知道表姑的独子情况不太好,信中隐隐有用家产换养老的意思,这也是潘家选择背井离乡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孩子平日逞凶斗狠就算了,那么多人都带着刀子,他也硬是要插一手,现在好了,连命都没了……”
表姑哭着道出信上简单写过的前因后果,办丧事的时候几度哭到晕厥,潘铁凤现在回忆起来,依旧要感叹一句年前逝去的表姑和表哥实在母子情深——表姑年年的清明中元和忌日,都要亲自去烧纸钱,哪怕是去年她走两步就喘,也不愿将这件事情假手他人。
但潘铁凤不知道的是,这些纸钱烧下去不只是因为母子之情,更多的其实是表姑的一点儿愧疚。
表哥本来是可以不用死的——但他不死,表姑就没有活路,半夜表姑上厕所的时候,亲耳听到她一手带大,结果还是跟那个畜生爹一模一样儿子跟他所谓的朋友炫耀他寻到了肯多出钱的白房子,准备过两天就把表姑送进去。
白房子是最下等的妓院代名词,进去的女子基本活不了多久,表姑虽然因为年轻的时候一手撑起家,现在身子骨不太好,但她还想活,所以只能跟年轻时候对想把她卖掉,吃了酒熟睡的丈夫刀起刀落一样,先下手为强。
只是她已经老了,没有了亲自动手的力气,好在上海从不是个真正平静的地方,人命不值钱——
作者有话说:铁凤太能抢戏了……我发誓下章回归小鱼视角,抓紧时间让她搬家!
————
————
第173章
表姑是个清醒的老太太, 没搞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那一套,将儿子的白事办完,就将信上透出来的意思丁丁卯卯的说了出来:
她现在是个挣不了钱的孤寡老太太, 打算让潘家给她养老,负责洗洗涮涮,一日三餐之类的琐事, 作为回报,她不收潘家的房租——表姑一家子在上海一辈子,挣下了两间房子, 给潘家住的那间,往外租一月只能收个两块钱,相较老太的要求, 这钱其实有些低,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首先是一日三餐,这个时代用的还是柴火灶,做一个人吃的饭和做多个人吃的饭消耗的时间虽然有差别,但表姑并不要求开小灶,平时都是跟着吃大锅饭, 潘家现在一家四口,加一个人也就是多放把菜添把米的事情,多洗一副碗筷也并不需要花费什么时间。
就算逢年过节他们挣不到钱, 只买的起允诺给表姑的一点儿肉和蛋,加工起来也不费什么事——人老了爱护牙齿,鸡蛋一般都是蒸蛋羹打蛋汤, 肉也是剁成肉饼子煮汤,这种一小份的吃食用碗装了,煮饭的时候顺手一放, 饭好了碗里的东西也就熟了,根本不用费心劳力。
而且人越多,人均消耗的柴火和伙食费之类的只会越低,老太太跟他们一起吃,伙食费的支出其实并不多。
洗涮也是一样,家里的衣服换洗的时候顺带就给表姑收拾了,根本不需要专门让人伺候着,反倒是家里有表姑在,他们可以把孩子给表姑带着,便是没工夫出去赚钱,做家务的时候旁边没有捣蛋鬼也是好的。
鬼知道潘母多少次好容易把家里收拾干净了,转头就看到小儿子一身泥巴的龇牙回来的心梗!
而除了这些零碎,表姑在还有个最大的好处:她是潘家的担保人和引路人,这两个角色看似不涉及金钱,却是潘家能顺利融入上海的关键。
所谓担保人,就是通过不同的关系,确定来人是不必被提防的存在——
这个时期的户籍制度虽然没有大清还在的时候严苛,融入新地方却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虽然没有明确的担保制度,但没有熟人引路,许多人是无法顺利定居的——谁知道手上的证明是真是假,谁知道来的是人是鬼?
普通人想要成为名正言顺的住户无非几条路:直接在上海出生,有一个稳定的住所,找到一份能说出去的工作,以及被过继或是缔结婚姻关系,像职员走的都是工作定居的路线。
那些工人和职员能够顺利租下房屋/有自己的住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有固定的工作地址,公司店铺厂房能给他们做无形的担保,拖了欠了跑了或者有其他的问题至少知道个寻人的地方,而这些需要雇工的地方也更倾向于招收有稳定居所的人,于是就形成了奇妙的循环:
你要有工作,才能顺利定居,你要有固定的住所,工作才能考虑到你,而潘家显然是不符合这个条件的,在这种情况下,表姑这个亲戚虽然没有提出过继的要求,能让他们住下却已经相当于做出了无形的保证,给了他们找工作的资格。
而除了担保人,引路人的角色也颇为重要:初来乍到,潘家对一切都是陌生的很,变动的物价,当地的避讳,人情往来红白喜事……要是没人带着,被坑了钱都是小事,就怕结了仇都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清楚的潘家人答应了表姑养老的要求,顺利的在上海扎根,因为连父母牌位都带过来的缘故,他们再没有回过村庄,年年扮观音的玉童潘金凤也变成了豪爽大气的潘铁凤,只是有了个见不得脏污的习性。
因为潘家在站稳脚跟后便跟故乡的亲戚联系上了,所以他们偶尔也能知道些村里的消息,比如他们的房子和田地都已经被买家转手,居住和耕田的不是同一拨,再比如狗娃的下场。
村里的生活并不富裕,虽然潘家没跑路的时候,经常有人为了狗娃找上门,但只剩他们自己的时候,却也没人愿意收养狗娃——
长短腿不影响生育,可做事却差着一截,要是个女娃子,咬着牙养上几年就嫁出去了,男娃……谁家都不缺齐整的亲生,要收养这么个残疾的作甚,况且还是个没心的!
村里人不是每家都眼明心亮,但总有些明白人,况且便是最小气的人家也说不出潘家对狗娃有什么不好,可就是这么养着了,这人也能说金凤那些话,这种中山狼谁敢养?也不怕虚弱的时候给吞喽!
信里说狗娃在他们走了以后还在村里过日子,因为没地方住,就跑到山上找山洞,挖野菜吃——窦老头活着的时候只有一间破草屋两份地,在办丧事的时候就连着东西一起卖了,要不是潘家收养了他,他原本过着的就应该是这种日子。
狗娃在潘家离开的第一个冬天还勉强活着,第二个冬天也奇迹般的熬了过去,最后在夏天饿死了,因为是在山洞里断的气,众人就把山洞给填了做他的墓。
潘铁凤知道狗娃的下场的时候,狗娃已经死了好几年,她对这个消息没什么情绪——新的弟弟妹妹接连出生,她已经不大记得这个人,只有不知道为什么对成婚生子的抗拒一直在心里没有消失。
表姑被潘家好好伺候了几年,最后是在睡梦中走的,按照这个时候的年级也是喜丧,潘家给她办了白事,便接着过自己的日子,潘铁凤还跟着人识了几个字,不多,刚好是自己和爹娘名字,她也是识字以后才知道,她娘的全名叫水玉兰,是一种很好看的花。
日子一天天的过,虽然偶有糟心事,但还能活得下去,要说有什么不如意的,那就是潘铁凤实在是长得太高了些,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提亲。
潘铁凤也是被家里家外的催婚烦的不行,才悄悄去找了中人,用自己以后的工钱拖中人为她寻一份工作,谁知道才刚说了自己的情况几天,中人都没来得及打听真假,就被姚晓瑜给瞧上了,签契摁印一气呵成,才有了跟家里大小声的底气。
对了,中人那边她也答应给两月工钱做报酬,这笔账在之前计算的时候还没加进去呢,两月四元,那她手上的钱就只有八十四了,能活动的口子更小。
潘铁凤小小声的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能碰上一个好主家,她也不指望白日闲着,但要是能在晚上挤出点时间做手工活,便是挣的再少,手头也能多少宽裕些。
……
“找点合适的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姚晓瑜抓着自己的脑壳发了好一会儿疯,看着自己的人员配置表叹了口气,她的房子也就是个二层带小院,也不准备雇佣太多人,可在这个没什么机械化的时代,需要的做事人员依旧不少。
当然,要是不把人当人,让雇佣的人过凡卡和瓦丽卡那种日子,劳动力缺口当然会大大减少,但姚晓瑜又实在过不去心里的坎,尤其是她挣的钱雇佣的起许多人,便也只能按照和离的工作量进行人员招募,只是她没想到,到现在都找齐合适的职工——[1]
厨娘还好,在一次次失望后,胖婶跟她达成双向奔赴,胖婶儿打算再找几个人另说,至少姚晓瑜年后能在家吃上滋味不错的热乎饭菜,想吃夜宵也不用等小贩来。
可在保洁方面,姚晓瑜预估的两个保洁目前只找到了潘铁凤一个屋内清扫人员,室外的还没有合适人选,她准备回头再去催催中人,左右室外也不需要特别细致的清理,找年纪大些的也无妨。
至于一个保洁打扫内外的事情姚晓瑜就没考虑过,先不说拿一份钱做一份事,这个时代的屋子没有公摊面积,上下两层楼的工作量可不小,要不是里面的给雇工居住的房子是自己打扫,姚晓瑜都打算在屋子里雇两个专职打扫的人。
不过虽然保洁没能全部到位,车夫和跑腿却全了,还能非常节省空间的睡一间屋,领一份工资——姚晓瑜不是周扒皮,这么安排主要是车夫和跑腿是一对母女,跑腿按照现在的年龄是七岁,其实刚满五周岁。
是的,姚晓瑜就是这么的残忍,连五岁的小孩都要压榨着做事,还只给饭不给钱,她可真是太坏了!
这对母女是听到中人议论她招聘后,主动找上门来的,在跟姚晓瑜签契之前,母亲已经女扮男装拉了好几个月的黄包车,基本跑遍了整个上海,至于为什么没被发现……
首先是黄包车夫多数时候都弯着腰,除非聚集在一起吹牛打屁,聊起杨梅疮之类的话题,不然根本不会关注同性的身体。
除此之外,这个母亲除了没有喉结,从声音到体型简直就是个男人模样,算不上特别强壮,但也比一般男人大上一号。
至于她为什么想做包月,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1】瓦丽卡:小说《瞌睡》(也有称为《渴睡》)中的主角,她很久没有休息,想要睡觉,但主家一直叫她做事,最后困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将主家的孩子掐死,倒在地板上睡着了。
————
————
第174章
黄包车夫的梦想, 莫过于有一辆自己的车,拉散客还是包月倒是放在其次,主要是不用为了车份儿发愁, 原名王翠花,现在叫葛大壮的,女扮男装选了拉车做生计的这个母亲也是一样, 她对自己的车子的执念甚至比寻常车夫更重——
有了自己的黄包车,以后便不必跟车厂的人打交道,能减少她真实身份被发现的可能性, 也能多点时间陪女儿,还不必受到车份儿的影响……桩桩件件摆出来,对母女俩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可车夫的收入多数时候都是相对固定的, 尤其是拉散的车夫,能载上有赏钱的客人的次数少的可怜,能挣到的钱就那么点儿,车夫也没什么开源的法子,攒钱只能靠节流。
“说起来我进拉车这一行,还是听到车夫说从前两年开始, 就一直有个出手就是一块银元的富贵主儿,可惜跑了几个月,一次都没碰上……”
葛大壮见面前的女郎对这些琐事有兴趣, 说的更起劲了,甚至一时嘴快,连自己入行的原因都秃噜了出来, 因为讲的太过投入,她并没有注意到姚晓瑜从迷茫到心虚的小眼神。
“前些日子还听说有个拉码头的车夫走了好运,因为替客人挨了一拳, 人家给了十几块大洋,可惜家里的丫头生病,钱没焐热就花完了……”
葛大壮说的时候满脸都是羡慕,十几块大洋啊,抵得上一两个月跑车赚的钱了,挨上一拳算什么,要是她能碰上这种好事,挨个十拳头也知足啊,左右打一顿又不会要命!
姚晓瑜听到码头挨拳的关键词,瞬间跟那个载着自己的倒霉蛋车夫对上了号,心虚还没来得及加重,就听到他家里出事的消息,也顾不得尴尬,直接追问起来: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葛大壮对姚晓瑜的问话并不奇怪,她也算是看遍了人情冷暖,面前的女郎一瞧就是个惜贫怜弱的性子,还是那种少有的,将别人的命看的跟自己的命一样值钱的真善心。
“孩子抱去看大夫的及时,早就出院了,只是钱也花的差不多了。”
有些人觉得女娃死了是命不好,不值得花这么多钱治病,笑话车夫忙来忙去一场空,但葛大壮觉得要是没钱,忍痛放弃治疗还能够理解,都有钱了还不治,那比畜生都不如!
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十几个大洋可不是个小数,够那些手黑的要人命了,现在全花在治病上,又换了个健康的娃娃回来,没钱又不会让旁人起了坏心思——
况且钱是不是真的花完了还不一定呢,支出虽然去医馆查了就能瞧见,收入却是隔墙有耳,葛大壮自认为若是她碰到这种事,嘴上肯定不会说的太真。
“没事就好……”
姚晓瑜松了口气,葛大壮见主家从这件事情里面回神,便继续东拉西扯着讲正事——
这不是什么病句,姚晓瑜想知道她为了女儿做包月的具体原因,却又对鸡零狗碎的生活琐事颇感兴趣,葛大壮瞧出这一点,也有靠嘴皮子增加筹码的心思,便说来话长的开始了短话长说,到现在也不过说到了车夫攒钱法子,离女儿出现还有一小节。
收入恒定的情况下,想要有存款就必须减少支出,而车夫能够俭省的方向跟普通人无甚区别,都能被归为衣食住行的四大类,对这个时代九成九的人来说,从没有什么钱是花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说法,他们能攒下钱的方法就不花。
葛大壮也不例外,但她的观念跟世俗却有有些不同。
小时候的王翠花是个懂事的孩子,觉得自己少吃一口父母就能多吃一口,直到发现她舍不得吃的东西弟弟早就吃腻了,甚至随意糟蹋才明白吃喝是不能省的,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别人就会替你吃。
从那以后她就进化了,在家里要爹娘维持明面上的公平,但凡瞧见弟弟偷吃,塞到嘴里的都得被她抠出来。
除此之外,她山上捡的野鸡蛋,田里挖的茅草根也不带回家了,能吃的当场吃完,一顿吃不完就放在外面等第二餐接着吃,靠着不亏待自己的这股劲儿,硬是将自己养的跟弟弟一样高大,甚至因为她要做事,力气还比弟弟大上三分。
然后家里就开始逃荒了。
结实的身板儿就是女人的本钱,这是葛大壮跟着逃荒,爹娘想把她卖给老鸨,结果被她跑了以后悟出来的第二个重要道理,而在后面的年岁中,这句话也被一次次证实——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得懂人话,但每个人都能明白砂钵大的拳头砸在脸上的分量。
尤其是前几年又开始的一次逃荒,还是王翠花的葛大壮在发现丈夫想要将女儿送到菜人市的时候,要是她的身子骨不够结实,力气不够大,怎么可能把那个畜生反绑了给菜人市,换了活命的粮食?
哪怕是到了上海,但凡她没有这样的体态,哪怕取了个男子名字,又如何能成功混进只有男性的拉车圈子?身板儿就是活命的本钱,这句话早就在葛大壮心里扎了根,更何况拉车载客到处跑也不是什么轻活,要是在吃食上俭省,没过多少日子她就得栽倒沟里死过去。
吃喝省不下钱,穿着倒是可以节俭些,但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方面太俭省了也不行,身上的补丁太多,有钱人家根本不会雇佣,脚上的鞋太破,有碍观瞻倒是在其次,主要跑起来不得劲,就算真的咬牙坚持下去,腿迟早也得废。
葛大力是打算长久做拉车的生意的,所以她惯常都是一身白衣黑裤,配一双千层底的青布鞋,瞧着就让人觉得干脆利落。
若是衣裤坏了,至多做点简单的缝补,要打大块补丁,或是浆洗到瞧着便让人皱眉的时候,便会果断送去典当行换个三瓜两枣,再重新做一身新的,或是买同款的符合条件的二手衣物。
“好些的衣服花钱的很,但没法子,你身上穿的烂,人家就敢把钱压到地底下。”
葛大力也是穷人家姑娘,没少心疼那些进典当行的衣服,可她能养活女儿除了年轻力壮,也就是利落打扮带来的好生意,看上去挣的不少,但月末旬尾的一盘算,衣料挣钱衣料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她也不是没试过穿的差些,可跑出来的结果更糟,倒霉的时候一天连个车份儿都挣不回来,还因为跑多了路胃口更好,简直亏上加亏,她试了三天,便死了穿着上俭省的心。
去掉吃穿,能俭省的也就是住行,这也是母女两个攒钱的大头。
行不是葛大力在交通工具上的花销,而是车份儿,私人场子里因为种种原因,要的车份儿各不相同,葛大力借着拉车的功夫,层层筛选出几家综合下来能接受的车厂,从最高分开始长期租赁。
这是个细水长流的省钱路子,但因为前期调研时间太长,两周前葛大力才真正定下车厂,在这之前,留存下来的收入主要还是从房租这块抠出来的。
租房跟吃食一样,都是丰俭由人,处处都好的房子谁都想要,价钱自然贵得很,若是位置差价格则会便宜些,有难缠的邻居就更便宜些,总之条件越差价格越低,葛大力放在外面不算特别健壮,但比寻常的成年男子还是要多些震慑力的,所以租的房子价格也不算特别高。
手上钱只出不进是一件让人心里发慌的事情,葛大力在租了房子以后,就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寻找合适的车厂上,等找到了适合长期租赁黄包车的车厂,葛大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女儿的状态不太正常。
“那些人我已经教训过了,但合适又便宜的房子实在难找。”
葛大力苦笑着说道,因为她发现的还算及时,女儿并没有收到实质性的伤害,但也受到了不少惊吓,这段时间她出来跑车都是花钱雇了院子里的婶子看着女儿,可还是放心不下。
换个环境对母女两个都好,可手上的钱就这么多,葛大力寻了好些地方都没瞧见满意的,倒是机缘巧合的听到了姚晓瑜这的消息,便过来毛遂自荐了。
然后姚晓瑜就有了个车夫,连带着跑腿都凑齐了,填补掉人员的一大块空缺,现在除了室外清洁人员,也就差个专门浆洗衣物的了……或许还要雇个裁缝?
现代除了一些特殊衣物,多数衣服都是往洗衣机一丢直接了事,顶多手搓几个小的,或者多买几台洗衣机洗袜子内衣,但在这个时代,手工洗衣才是主流,洗衣妇甚至是个专门的职业。
在这个时代,每天换洗衣物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不只说的是经济压力,还有洗衣服消耗的体力,姚晓瑜向来崇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最重要的是这边的夏日能热的她一天换三套衣服,加上她准备给雇工定下的每日换洗的规定,一个职业的洗衣雇工的存在便非常必要。
至于对裁缝的需求,则是关乎姚晓瑜开出的待遇——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细节:葛大壮对车夫还有钱的猜测是真的,从姚晓瑜这边收到的所有的东西卖出去后,去掉孩子的医药费,车夫还有五个银元留着,因为有钱打底,他跑车的时候也没有玩命,在几个月后,顺利还掉了所有黑签会的债务,黄包车正式归了他自己。
————
————
第175章
姚晓瑜给雇工的月薪并不算高, 但在待遇上却十分好,拿上工的衣物来说——每个就职人员都会有一季两套的工作服,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连发带手帕鞋袜都不会落下的那种。
一人一季两套,一年就是八套,厨娘车夫, 内外保洁,洗衣裁缝,加上她身边的陶笑笑, 便是不算跑腿和学徒,一年也要做上五十六套衣物。
这个数字对工厂来说太小,但让没有缝纫机的裁缝来做, 足够让人一年到头不得闲,姚晓瑜也是算过以后才明白为什么大户人家会专门设置针线房,忙不过来,非工业时代真的忙不过来!
姚晓瑜希望能找到合适的裁缝,不过寻不到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去裁缝铺下订单的事情, 除了外面的人可能不大稳定,成本可能也会高上一截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当然, 要是家里能养个有手艺的裁缝肯定更方便些。
姚晓瑜并不觉得自己提供衣物的待遇过高,毕竟她主要还是为了自己——现在的衣物还不是聚酯纤维的天下,全新的衣服过一遍水就会旧上许多, 洗多了也很容易破,甚至直接报废。
浆洗浆洗,这个词其实就是字面意思, 洗多了以后衣服就成浆了。
在这种情况下,姚晓瑜要是规定了洗衣频率,又不给入职人员买衣服,还不允许她们穿的像咸菜干和补丁成精,雇工挣到的三瓜两枣全都得用在买布上,到时候年底一结账,只有裁缝店的老板笑哈哈。
“户外保洁,洗衣妇,裁缝……”
姚晓瑜嘀咕着自己的人才缺口,希望老天奶能开开眼,把这几个岗位的合适人才推到她面前,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后她希望自己能够满配搬进新家。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姚晓瑜看着写的满满当当的纸张名,思考半天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哪来的,直到年前心血来潮去看了一次电影,瞧见门口卖爆米花的小贩换了个人,才想起不小心被自己抛在脑后的事情。
几天后,从姚晓瑜新房地址寄过来的信送到了叶君书的手上。
【……曾见有走街串巷之老翁,被叫住便寻了空地坐下……器皿如胖茄,麻袋长数米,火烧之……声如爆竹炸响,所出之爆米花与影院门口相比,别无二致……】
是的,姚晓瑜这个无情的女人寄信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叶君书这个手工大佬试着做出老式爆米花机。
这个念头最开始本来只是为了挤兑那个对国人看不上眼的爆米花小贩,但现在被重新想起来后,姚晓瑜意识到这个被现代戏称为“粮食放大器”的东西,会是现在许多底层人的一条活路。
中空铁罐加麻袋和零碎物件,再沉也不会重到哪里去,老人也能背得动;做爆米花的流程简单,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意味着只要稍加练习就能掌握;不需要多少柴火就能做一份,相当于无本生意。
大米玉米和一些其他种类的粮食都能加工,原材料广泛易得;做出来的米花能放大半年,没牙齿也能抿着咽下去,老少咸宜,更别说味道还是这个时代无人能拒绝的甜,但凡家里稍稍宽裕些,都不介意做一些打牙祭,客户群体广泛的很。
姚晓瑜小时候就见过带着老式爆米花机走街串巷的小贩,老人看上去年纪很大,也很瘦小,背着所有的东西的时候却毫不费力,她甚至还是自己带着柴火的。
在这个时代,背着爆米花机走街串巷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混口饭吃却是不难的,而且就业前景广阔的很,城里镇里甚至村里都能干,踌躇满志的年轻壮劳力可能瞧不上眼,但对许多客观上有困难的人来说,这是一条新的生路。
姚晓瑜不确定叶君书能不能研制成功,但她希望可以。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便到了过年,姚家人在一个月的缓冲期后已经接收了现实,并因为识字的缘故都寻到了新的工作——周春花有一次回来的时候满脸庆幸的说多亏她识字,不然这份工作根本轮不到她,温柔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两人具体的工作是什么姚晓瑜不太确定,但根据她们的精神气和日常花销来看,应该是比以前做的手工活轻松,赚的钱也还可以,倒是姚平安焦虑的很,主动接了点抄书的散活——他的身体不行,没法出门,只能做些室内工作。
不过姚平安也不是个躺平的,确定自己无法获得常规的工作后,便一面抄书,一面寻了时间来问姚晓瑜投稿技巧,可惜姚晓瑜走的挺顺当,实在是没什么经验传授,好容易憋出几句话,反倒像是凡尔赛。
“就看看最近流行什么,然后再看看想刊登文章的报纸上多数是什么故事,照着写一篇投稿就好了。”
现代姚晓瑜开始写作的时候只是为了记录梦境,结果写着写着就解决了生存需求,这个流程放到现在并不适宜,姚晓瑜只能说她来到第一次投稿的经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姚平安的脸绿绿的。
“对了,投稿不要寄信,最好亲自跑一趟编辑部,通过没通过都当场有个结果,信件不一定能够顺利抵达。”
姚晓瑜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个时代的车马很慢,寄出去的信完全没有安全保障,能送不一定能收,会收不一定会看,姚晓瑜最开始寄文章的时候要是没有亲自过去,后面虽然可能也能过稿,却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
姚平安听了姚晓瑜的小忠告,发绿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只是勉强应和了几句就去抄书,姚晓瑜也没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注意力,只是饶有兴致的翻看着周春花他们买回来的年货。
最后抄书的那一个月,姚家能喘气的都是没日没夜的干活,最后结账的时候拿了很不小的一笔钱,手上有钱就有底气,置办起年货的时候也大方了不少——
“轻轻松松的第一个年,要是这都不肯大方,以后财神爷都会嫌弃的。”
这是周春花从腊月二十三就挂在嘴边的话,姚晓瑜觉得挺有道理,但那一大堆年礼莫名让她联想到了中秋时候的月饼,那些饼子在变着法子塞进日常饮食的情况下,也吃了足足两个月,姚晓瑜因为能去外面下馆子逃过一劫,可现在……
姚晓瑜又想起前几年的萝卜土豆红薯白菜,还有那些怎么吃都吃不完的肉丸,脸色一变就要出门——过年的时候店铺一直放假到正月初六,真让她吃剩菜的剩菜的剩菜的剩菜,她会疯的!
“你想吃什么也赶紧说,初一到外面的店铺开张,我们可能得靠着这些过日子了。”
姚晓瑜一边给肉粽摊下了私人的团购单,一边对陶笑笑说道,这姑娘的饭量比她大的多,不单独购买的话,她给自己准备的吃食根本扛不住。
陶笑笑也记得前几年的剩菜大杂烩,脸色凝重的点点头,两人仗着地窖的冰块还没有化完,采购了一整天才彻底消停下来,期间踹走小偷三个,把强盗打在墙上两个,扭断了七个拍花子的手——都知道过年,赶着冲业绩呢。
日子流水样过,转眼便到了除夕,姚家头一回能安稳的在家过年,而不是火急火燎的赶着去还债,桌上的煤油灯亮堂堂,下面放足了煤炭的炉子暖烘烘,桌上的饭菜因为要保温,并不是小碗小叠的精致模样,但一个个都喷香。
姚晓瑜夹了块酒煨肉塞进嘴巴里,一边觉得吃食美味,一边难得有了点乡愁。
她想念家里的炸鸡腿了,这是母亲的独门手艺,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做一回,不像外面裹着面包糠的鸡腿,家里炸的只浅浅沾一层生粉,出锅是让人觉得很温柔的黄色,一口下去先是酥香,然后就是柔软的肉,滋味十足却不重口,连吃几个都没有喝水的需求。
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像鲜肉月饼一样,非得守着锅吃刚出来的那一口,不然稍稍一凉,滋味就下降不少,所以每年母亲炸鸡腿的时候,出来的盘子都是空的:全都被人摸走了!
短暂突破情感封锁的浅淡愁绪一闪而过,姚晓瑜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面前的餐桌,因为拢共才七个人,年夜饭吃着并不拘束,姚晓丽上桌前信誓旦旦的能撑到最后,结果却是第一个下了战场,在院子里蹦跶着放烟花——
小辈上次玩儿这些还是姚家没欠债的时候,别说姚晓丽,就是姚天睿都瞧着眼馋,被妹妹牵着手往院子一带,从扭扭捏捏到玩疯了,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姚晓瑜不参与他们的活动,默默啃着卤鸡爪看着自己收集的美食文章简报,时不时抿一口热水,听着周春花和温柔说八卦,谁家的小叔子拐带侄子私奔,谁家的养子夺了家业被私生女黄雀在后,哪一个人贩子把小孩拐到小孩的故乡,吃了黄米饭蘸凉水……
吃瓜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守岁的时间,外面隐约响起鞭炮声,姚晓瑜用热腾腾的湿布擦了手,上楼跌进被子,转眼呼吸就均匀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搬家!然后就写新文!-
——————
————
第176章
姚晓瑜在正月初一的时候起了个大早——被迫的。
周春花难得敲门打扰了她的睡眠, 在她还没完全醒神之前麻利的催促她洗漱,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碗,让她自己打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