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那血竭给了秦茵……治……
亥时末, 街上便是酒楼茶肆生意也慢慢淡了下来。
裴府的马车踩在寂静的夜色中,马蹄和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回荡出空洞的响声。
裴淮瑾侧靠在榻上, 手肘撑桌,阖眼按压着额角。
男人身上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绯色官服, 金丝线绣成的鹤孤高挺拔,随着马车的微微晃动,从车外溢进来的光在他华贵的官服上缓慢流转。
他似是有些醉了, 胸膛起伏的弧度比平日里要大些,微阖的眼尾晕着一抹极为不易察觉的红, 清贵中透着一抹靡丽,颇有种醉玉颓山之感。
今日太子宴请北羌太子和六皇子,裴淮瑾作陪。
大燕太子自是不能在使臣面前失了态, 所以席间大多数酒都灌进了裴淮瑾的腹中, 所幸他的酒量好,即便与他二人喝, 最后还是北羌太子架不住醉意叫了停。
不过对于裴淮瑾来说, 自从兄长去世,他便已经许多年未曾这般不加克制的饮过酒了。
裴淮瑾按压了几下额角, “楚鸿。”
楚鸿隔着车帘低声道,“主子。”
“那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楚鸿回道:“如主子所料, 那虚报沈姨娘生病之事的沙尼确是秦姑娘的人,之前有意为难沈姑娘的也是这位。”
裴淮瑾长舒一口气, 顿了顿,道:
“去查查,这位北羌六皇子的生母,再查一查他和秦茵是否有关系。”
楚鸿不疑有他, 干脆地应了声“是”。
“还有——”
裴淮瑾犹豫了一下,半句话卡在嘴边。
楚鸿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就在他想开口提醒的时候,忽听车内传来一声轻叹,主子低低的声音里似是带着一丝自嘲:
“算了,你去吧。”
“是,对了主子,方才楚三来报,说是血竭已经买到手了,他已经按照您此前的吩咐送去李大夫那儿让他煎给秦姑娘了。”
裴淮瑾闻言,丝毫不在意地“嗯”了声,揉了揉更加晕眩的额头,哑声道:
“此事让李霖看着安排就行。”
楚鸿应了声“是”,一扬马鞭先行离开了。
等到马车到了裴府门口,苏安跳下马车去拿了马凳放好,等了半天却都未听到马车中的动静。
他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犹豫了半天走到马车旁唤了声:
“爷?”
半天,马车内才传来不轻不重的声音,男人“唔”了声,“进来扶我。”
今日这宴后酒局,本就是太子给北羌太子的下马威。
裴淮瑾不能藏私,自是能喝多少便要喝多少,此刻在车里坐了会儿,酒劲儿上来了,多多少少人有些晕沉。
裴淮瑾下了马车,冬日里的寒风显得裴府门前格外萧条。
他眯眼看着空荡荡的裴府大门,侧头问苏安:
“通知人备醒酒汤了么?”
“备了。”
裴淮瑾没应声,定定站了几息,扶着苏安进了裴府大门。
今夜有风无雪,清冷的月光洒在府中的青石板路上,如水一般幽凉,府中除了风声鹤两人的脚步声,便只剩裴淮瑾压抑的呼吸声。
苏安悄悄睨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家主子是在生气,周身凝结着冷凝的气息。
及至走了些距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显的,苏安感觉在听到这阵脚步声之后,自家主子那压抑的呼吸声没了,可继而,他却似醉得更深了,将身子越发往他身上靠过来。
直到那阵脚步声离得近了,秦茵的声音急切传来,“淮瑾哥哥怎的醉成这样?”
苏安才再次感觉到自家主子比方才还压抑的呼吸声,然后他就觉得裴淮瑾又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男人往秦茵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
“无妨,宫里应酬而已。”
秦茵走过来想要扶他,但裴淮瑾一面扶着苏安,另一面挨着花坛,她左右看了看,最后只能跟在苏安后面的位置,一面跟着往正轩堂走一面柔声问道:
“可备了醒酒汤?”
裴淮瑾不说话,苏安便回道:
“备了,眼下应当就能送来。”
“那便好,这么冷的天,可需要李大夫再来给郎君看看?别因着饮了酒而伤了风。”
苏安看了裴淮瑾一眼,见他仍没有要回话的意思,便吞了吞口水,接着回道:
“多谢秦姑娘关心,大夫倒是不必了,郎君这一路上也未见什么风……”
“风”字刚一落下,苏安明显感觉到扶着自己手臂的手一紧。
苏安下意识朝裴淮瑾看去,却见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苏安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就见沈姨娘披着一身素色大氅打着伞站在路口的位置,红色的伞面洋洋洒洒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光影打过来,素面的大氅泛着细碎的光,被伞面遮住的眼睛却埋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苏安视线从雪中这三人身上挨个扫视过去,吞了吞口水。
沈知懿似是往裴淮瑾身边的秦茵身上看了一眼,而后平静地收回视线,缓缓走到裴淮瑾身边,语气淡淡的:
“郎君喝酒了?”
苏安想着方才自家主子懒得说话的样子,又想替他回话,却不料裴淮瑾先他一步开了口:
“嗯,陪侍北羌太子,喝了不少。”
沈知懿点点头,“我今日来,是想向郎君求一件事。”
裴淮瑾捏了捏眉心,疲惫道:
“说。”
沈知懿仰高了伞面,抬头直视着裴淮瑾的目光,平静道:
“我想出府一趟。”
裴淮瑾的动作一顿,手指下眉心微蹙,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臂,定定盯着沈知懿,忽然嗤笑了声,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出府么?去找谁?”
裴淮瑾的声音比今日的天气还冷,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沈知懿的唇,似乎那上面还残留着谢长钰唇上的味道。
他喝了酒,手上没轻重,拇指叩住唇肉,沈知懿柔软的下唇抵在牙齿上尖利的疼了一下。
沈知懿蹙眉“嘶”了声,裴淮瑾才放了手。
他下巴微抬,冷白的眼皮却向下微微压着,眼底冷漠的没有一丝情绪,睨着她看了许久,语气如寒霜,一字一顿道:
“沈姨娘,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说罢,裴淮瑾胳膊朝后微抬。
瞧见他这动作,原本苏安要上前去扶,秦茵却先一步过去扶住了裴淮瑾的手臂,语气温柔笑意:
“郎君慢些。”
说完她又回头笑看了沈知懿一眼,“这天寒地冻的,沈姨娘不如先回吧,郎君今夜有我照料就行。”
秦茵的话说得暧昧,裴淮瑾不知为何却没有不耐地推开她。
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视线不经意从沈知懿的眼神中扫了过去,任由秦茵扶着他进了房间。
没有一丝犹豫地将身后之人一人独留在了门外的雪地里。
沈知懿看着男人冷漠而决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后,叩着伞柄的手缓缓收紧。
春黛从旁边的暗处悄悄站了出来,掌心轻轻覆上沈知懿直接泛白的手,觑着她的神色,小声道:
“娘子,那商队今日才刚进京,再者整个京城都知道世子爷看上了那东西,定没人敢抢,咱们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也是一样的。”
沈知懿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今日不出府见到周大夫她总觉得心里难安。
她回头看了眼春黛,将她颊边的碎发拢了拢,安抚般笑道:
“无事,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就来。”
春黛脸色立刻一变,牢牢握住她的手,小声又急切道:
“娘子!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不会……”
沈知懿笑着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今夜郎君醉酒,我去瞧瞧能不能弄到他的腰牌,若是拿着他的腰牌咱们便可将血竭买来,到时治好了病,趁着春节府中松懈,你我二人就去江南,可好?对了,你不是说周大夫已经替我们顾好了马车么?”
春黛一听她的话,也不觉笑了起来,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嗯!过几日我们就走!”
“那你现下先回去收拾行李?”
沈知懿握了握她的手,“我再想法子看能不能见到郎君,待会儿也就回来了。”
打发了春黛,沈知懿在门口站了站,提着裙摆走进去。
苏安原本侍立在门边,一见她来,立刻下了台阶迎了过来,压低声音:
“沈姨娘。”
沈知懿往窗户上看了眼,“可否劳烦再帮我进去同郎君说一声,就说今夜他喝醉了酒,妾身可伺候左右。”
“这个……”
苏安犹豫了一下,如实道:
“秦姑娘在里面伺候着呢,况且方才世子爷进去前吩咐过了……除了秦姑娘之外,谁也不见,尤其是……”
苏安觑了沈知懿一眼,一咬牙,将话说了出来,“尤其是沈姨娘您。”
沈知懿闻言手指下意识攥紧,随即,又很快松开。
她点了点头,笑道:
“既是郎君下的令,我也不为难你,可否请你代我传句话,就说我有几句话想同郎君说,我会一直在门外等到子时,若是郎君愿意听我说,随时唤我进去。”
苏安挠了挠头,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劝道:
“可这外面天寒地冻,姨娘也不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也不迟……”
沈知懿笑了笑,“有劳你帮我给世子说一声。”
苏安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便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沈知懿退至一旁,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眼瞅着苏安进去又很快出来,对他摇了摇头。
沈知懿对苏安感激地笑了笑,垂眸的一瞬间眼睫隐隐有些湿润。
心里到底是有些酸楚的,不过已经比从前好了很多很多,她垂眸用鞋尖在雪地上画着圈,心中默默安慰着自己。
外面天寒地冻,眼瞅着马上要到了春节,深冬的风冷得像刀子。
呼啸的风声扫过枯枝和屋顶的雪,发出尖利的“呜呜”声,凄凉而骇人。
沈知懿眼瞅着月影一点点挪移,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忽然,正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她猛地抬眸循声望去,却见是秦茵从房内走了出来。
她站在阶上,瞧了她一眼,故意拢了拢松散的露出白皙锁骨的衣襟,而后娉娉袅袅地绕过她走至院门外。
未几,秦茵和芍药又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这次她却没着急进屋,而是走到沈知懿身边来,垂首捋了下鬓发,笑道:
“沈姨娘怎的还在这等着?郎君都歇下了,今夜是不会见你的。”
沈知懿没搭理她,垂眸把玩着腰间的丝绦。
秦茵似也没打算听她的回话,她转身将食盒递给芍药,又从芍药手中接过另一碗汤药,故意用勺搅了搅,语气温和:
“食盒里是淮瑾哥的醒酒汤,而我手中这碗,则是淮瑾哥让李大夫特意为我煎来的药,喝了这幅药,我的喉咙便能彻底根治,上次之事,我们便既往不咎了。”
她用的是“我们”,不知是在说她和长公主,还是在说她和裴淮瑾。
沈知懿冷冷扫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在她手中的汤药上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那次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我认下,不过是为了保住夏荷的命。”
“是么?”
秦茵笑得不怀好意。
天冷,说几句话的功夫,她手中的汤药已经凉了下来。
秦茵舀了一小勺试了下温度,而后当着沈知懿的面,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末了,还将手中的碗倒叩过来,几滴浓黑药汁顺着青花瓷的光滑碗壁落入洁白无瑕的雪地中,砸出几个黑色的小坑。
沈知懿顺着朝地上看了眼,忽感对面之人上前一步。
她还来不及躲避,就听秦茵凑近耳畔,笑意恶毒道:
“毕竟哪有做主母的,同一个做妾的玩意儿计较的道理。”
“你……”
沈知懿蹙了蹙眉,到底不是没脾气的泥人,正想上手,才刚扬起来,看了眼那边窗户想了想,又忍了下来。
只笑了笑,“那便祝秦姑娘和世子百年好合了。”
秦茵唇边笑意温婉,轻轻拍了拍沈知懿的手臂,重新提起食盒不紧不慢地进了房间。
沈知懿瞧着正屋的门前橙黄色的光,在雪地上逐渐变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线,最后随着门关的声音“咣”的一声彻底消失。
她抿了抿唇,长舒一口气,重新打着伞站回原位。
雪夜寒凉,就连从窗子里探出的幽幽烛光都似乎带着一丝暖意,但即便如此,沈知懿也觉得,这里的风到底比法源寺的要柔和许多。
她抬头瞧了眼已经开始西移的月亮,搓了搓手,心下不自觉想起从前。
自己第一次来这间院子,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是一个炎热的夏日,那时候身后这棵桂花树枝繁叶茂,阳光从郁郁葱葱的树枝间落下斑驳光影,寂静的午后只有偶尔的鸟鸣声响起。
她站在屋子里,好奇地打量着屋中属于他的每一样物品,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他的生活中。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裴淮瑾。
喜欢一个人,便是连他屋中的陈列摆设都喜欢,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砚台,她也觉得怎么看起来就比旁人的要精致润泽许多。
沈知懿想起那次自己那副到处贪婪看不够的模样,不经意地弯了弯唇角。
哪怕到了此刻,她也从不遮掩或是否定,自己全心全意地喜欢过裴淮瑾这件事。
他那样耀眼的人,情窦初开的自己不喜欢上才很难吧。
只是如今,情谊消磨,早已没了从前的赤诚与奋不顾身,也许这样的感情,一辈子也只会有这样一次。
月色如水,寒风猎猎,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巷子里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地钻入阒寂的黑夜中,提醒着每一个醒着的人——已经子时了。
沈知懿最后回头看了眼映出昏光的窗户,收了伞,转身离开了正轩堂。
雪地上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又很快被重新落下的大雪所覆盖。
沈知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海棠苑的。
等她还未踏进海棠苑的门,看到春黛等在门口的那一刻,再也承受不住,眼一黑整个人栽进了雪地里。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这般静谧的梦境。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包裹着自己的温暖,过了一会儿,梦境里的颜色开始显现,是春日的色彩。
姹紫嫣红,嫩柳新绿,草长莺飞,还有……吴侬软语。
沈知懿一惊,急忙朝四周看去。
只见春黛头上带了个花环,手中拿着一捧鲜花,朝她挥了挥手:
“娘子快来,我给你编花环呀!待会儿我们还要跟表哥去秦淮河上的画舫听曲儿呢!”
沈知懿这才注意到春黛身后的景致,那是截然不同于京城的温婉与灵动,好似整个世界都温柔鲜活了不少。
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花丛草地上,河面泛着粼粼光斑,蝴蝶四处飞舞。
春日的江南,随处都是繁盛的生命力。
沈知懿眼眶一热,抬脚朝着春黛走去。
然而才刚迈出第一步,她就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急速向下坠去,沈知懿身子一颤,猛然睁开了眼。
灯火昏暗,晨光微弱,北风肃杀。
大片大片雪花被风吹打在窗上,屋外分不清是北风的嚎叫还是雪花翻卷的嘶鸣声。
冷意砭骨入髓。
沈知懿盯着床帐出了半天的神,才从那个鸟语花香的梦境里抽离出来。
刚一回神,耳边突然传来隐隐的抽噎声,她回头一看,就见春黛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正低着头默默垂泪。
沈知懿一怔,哑声问:
“怎么了?哭什么?”
春黛听到声音先是一愣,随即快速擦干眼泪,抬头看向沈知懿。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眼圈红红的,眼睛底下一圈深深的乌青,显然是就这么坐在这里哭了大半宿。
沈知懿蹙起了眉,抬手轻轻抚上春黛眼角未干的泪渍,还未说话,春黛嘴唇颤了两下,到底没忍住扑到沈知懿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沈知懿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小声哄道:
“别哭呀,你听你嗓子都哭哑了,别哭了我的好姐姐……”
她这么一说,春黛哭得更厉害了。
等她死死扒住沈知懿哀嚎着发泄完,抽抽搭搭起身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
沈知懿忍俊不禁:
“从来不知道你居然这么能哭的。”
春黛抽噎着破涕为笑,鼻子里不小心吹出个鼻涕泡。
“说说吧,到底怎么了?总不会是昨夜秦茵在世子房里过了夜吧?能让你哭成这样?”
“他们过不过夜同咱们有什么关系!”
春黛语气一扬,义愤填膺道,随即语气又落了下来,小心翼翼看了沈知懿一眼,小声道:
“奴婢、奴婢昨夜等娘子回来的时候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呀?”
沈知懿看了眼天色,掀了被子作势就要起来,“此刻天还早,你快替我梳洗,我要趁郎君上朝前找他拿到腰牌,那血竭……”
“娘子别去了!”
春黛再也忍不住,大声喝止住了她,一股脑将话全说了出来,“昨夜我听说,那唯一一株血竭,昨夜里已经让世子爷买走了!”
沈知懿动作一顿,神色复杂地回头看向春黛,一张小脸突然白了几分:
“你是说……淮瑾哥哥他将那血竭买走了?”
春黛别过视线,眼圈一红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而且我听说,那血竭给了秦茵……治……治她的嗓子。”
沈知懿的小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手中的牛角梳也应声摔在了地上,发出重重的哐当声,弹了几下最后撞在凳子脚下停了下来。
沈知懿怔怔看着春黛,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似的。
过了好半天,她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苍白的唇嗫嚅:
“你说什么呐?快来帮我梳洗呀,待会儿赶不上淮瑾哥哥上朝了。”
春黛没动。
沈知懿皱了皱眉,径自捡起落在地上的梳子塞进她手里,往妆台前一坐,嗔道:
“快呀!”
春黛重重吞咽了一下,瞧着镜中的少女毫无血色的脸,低低用鼻腔应了声,走过去抓住她的一缕如绸缎般乌黑的长发,从头缓缓梳到了尾。
黑棕色的梳齿将莹亮的长发分开又合拢,这个动作,春黛不知为沈知懿做过多少次。
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这发能梳一辈子。
可偏偏这一次,让她觉得沉重而珍贵。
春黛没忍住,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镜前的少女垂了垂眸,淡淡开口:
“从京城到扬州,需要多久?”
春黛急忙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算了算,道:
“如今深冬,河面怕是都结了冰,不好走水路,若是坐马车,我之前听表哥说过,快的话约莫需要……”春黛哽咽了一下,“一个半月。”
沈知懿听后沉默了很久。
春黛屏着呼吸看着镜中的她。
若是没有血竭,她知道自家娘子撑不到一个半月后,更遑论路途颠簸,于她的病情更为不利。
春黛心底刺痛般的疼,眉心紧锁可仍然克制不住眼泪滚落。
她一边强忍着几乎翻搅窒息的心疼,手底下一边越发轻柔地替沈知懿缓缓梳着发,可不知为何,梳发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险些将梳子掉了下去。
她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模糊了视线,最后干脆放下梳子正色着镜中的少女,哀求道:
“娘子,要不我们……不去了吧,我们留下来,你告诉世子,让他替你找药,我们先治病……”
“娘子……”
春黛话未说完,实在忍不住,忽然俯下身子从后面抱住沈知懿,又大哭了起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哀恸而心碎。
可沈知懿却提了提毫无血色的唇,轻轻笑了声。
她拍了拍春黛的手背,语气轻松:
“别哭,我问你……今日可是大年二十九了?”
春黛一愣,不知她为何要有此一问,只盯着镜中的她看了看,点了下头,“嗯,明日便除夕了。”
沈知懿的眼尾一圈圈泅着红,眼底泪光盈盈,却隔着镜子对她灿然一笑:
“那你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便走。”
她的语气松快,仿佛在说我们什么时候去踏青一样。
春黛不禁多看了沈知懿几眼,然而她在说完这句话后,便垂下了眼眸,春黛看不出她眼底情绪。
好半天,就在春黛终于艰难地替沈知懿梳洗完后,牛角梳放在妆台上发出“哒”的一声,春黛听到沈知懿叹息般轻声呢喃了一句:
“春黛你知道吗?方才我的梦里呐,梦见了那个草长莺飞的江南水乡,好美,春日的江南,和二哥说的一样——”
“……好美。”
春黛的心如同被谁突然狠攥了一下一般抽疼。
她急忙转过身去仰起头,用手捂住了眼睛,冰凉的泪刹那从指缝中涌了出来。
第32章 第 32 章 火舌舔舐着床帐(文案死……
裴府前院的花园中, 秦茵不紧不慢将手中的海棠春醉图缓缓打开,抚摸着上面的海棠花,笑道:
“你瞧, 这海棠花多漂亮,栩栩如生的, 仿佛就像真的一样。”
她扭头对沈知懿温婉一笑:
“海棠花开在春日,姐姐怕是见不到了,不过看看这画中的花, 也是好的。”
她的语气温柔而慈悲,好似真的在对一个将死之人心存怜悯一般。
沈知懿盯着她, 轻笑了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走近一步,“你用夏荷的家人威胁她了是不是?”
秦茵垂首低眉间笑容清纯:
“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夏荷?不是因为供出姐姐的罪行被世子发卖了么?”
沈知懿胸口疼得厉害, 眼前一阵阵泛黑。
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桌沿长舒了口气才缓了过来。
“你叫我来, 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么?”
“姐姐当心……”
秦茵扶住沈知懿, 凑近她耳边,“我今日叫姐姐来, 就是怜惜姐姐时日无多,想让姐姐看看这画中的海棠, 哦对了,这幅画还是你那郎君亲自指导我姐姐画的呢。”
她笑着点了点画中的海棠花:
“这里、还有这里, 这画中的每一处都是他们曾经琴瑟和鸣的证据,不过等我当上了淮瑾哥哥的正妻,这些事我与他自然少不了,我们会夫妻情深、生儿育女, 很快,这个裴府便不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姓沈的姨娘……”
秦茵将沈知懿被风吹散的鬓发挽至耳后,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的笑道:
“看来老天对谁都是公平的,沈家死绝了,你也该下去陪他们了……”
说完,她忽然拉住沈知懿的手。
沈知懿神色一变,忽然笑出了声。
秦茵刚要动作,闻声一愣,蹙眉望向她,“你笑什么?”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沈知懿凑近她,笑道:
“不过不需要你动手了,这一次,我成全你。”
话落,她攥住秦茵的手狠狠一推。
伴随着秦茵的惊呼,“噗通”一声,秦茵连人带画落入了湖中。
雪落得很厚,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秦茵从冰窟窿里掉进去后便不见了踪影。
沈知懿面容平静地盯着秦茵在水面挣扎了几下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耳畔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接着裴淮瑾的身影跃入水中。
她掐紧手心,突然身后有人疾走过来,“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沈知懿的脸被扇得一片,耳中嗡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咽下口腔中的血腥,捂着脸缓缓回头,就见长公主冷冷指着她,语气厌恶:
“沈氏!你胆大包天!还不跪下!”
沈知懿舔了舔口腔里出血的地方,没出声。
“让你跪下你听不见么?来人……”
长公主话说到一半,湖面突然有了动静,两人一齐朝湖边看去,只见裴淮瑾抱着落水昏厥的秦茵上了岸。
“爷!”
苏安急忙上去给他递大氅,裴淮瑾接过大氅却不是自己穿,而是紧紧裹在了秦茵身上。
“去将那幅画派人打捞上来,让苏毅去请大夫到正轩堂。”
裴淮瑾交代完,这才沉着一双眼往沈知懿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那双眼同昨夜里的一样冷漠,盛着似有若无的怒意,不知是在嫌她将人推入了湖中,还是嫌她将秦蓁的画毁了。
沈知懿在他的眼神中蓦地攥紧了手心,正要开口,裴淮瑾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走到长公主身边淡声道:
“母亲移步正轩堂吧。”
长公主蹙眉,语气不悦,“沈氏……”
裴淮瑾嗓音低沉,语气客气却强势,不容置疑道:
“秦茵落了水,此刻正需要您。”
长公主被他一噎,气得哼的一甩袖子,转身便要离开。
“夫人!”
沈知懿在几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的出了声。
长公主和裴淮瑾脚步一顿,两人同时转过身来。
大雪纷纷,遮住了他二人的眉眼,沈知懿也不打算去瞧他们到底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她抿了抿唇,忽然直直跪在了雪地里。
凉意刺入双腿,沈知懿垂着眸缓缓将身子伏了下去,额头轻触在冰凉的雪地上。
“妾身沈氏自知犯了七出之罪,自请下堂,求夫人与世子成全。”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好似落下的一片雪花。
但她单薄的身影跪在雪地上小小一团,脆弱得却像是连一片雪花的重量都承担不了。
裴淮瑾垂在身侧的手蓦的一紧,视线落在那少女身上,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无端的慌乱。
那种脱离掌控的心慌令他烦躁地蹙了蹙眉心,赶在长公主开口前冷声开了口:
“楚鸿,将沈氏带回海棠苑——”
沈知懿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裴淮瑾一眼,而后朝着长公主膝行过去,求道:
“妾身乃沈氏罪人,不配为裴府妾室,求夫人将我送出府,求夫人准我出府……”
少女苍白的脸上的指痕触目惊心,雪地里她的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跪痕。
裴淮瑾的眼睫上落了雪花,他直直盯着沈知懿,额角青筋暴起,压着声音一字一顿从齿缝中沉声道:
“派人盯着她,一步也不许她离开。”
沈知懿的脸“唰”的一下变白,抬眸泪眼盈盈望向他,漉漉乌黑的眸中似绝望似控诉,哀切得比这风雪交加的深冬还要凄凉。
裴淮瑾腮骨紧了紧,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同其余人一道离开了湖边。
沈知懿盯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提了提唇角笑了一声,而后一声接着一声,笑着笑着眉心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滚落。
她瘫坐在地上,好似再感觉不到雪地的冰凉一般,怔怔看着眼前一片杂乱的脚印渐渐被白雪所覆盖,最终了无痕。
好似抹去了曾经的印记,这些就不存在一般。
沈知懿低头用冰到没有温度的手,轻轻地抓起一团雪,看它们在通红的指尖被风吹散。
她敛眸,肩膀压抑着一颤一颤的,呜咽声和进了风里-
裴淮瑾将秦茵送到正轩堂后,就被裴老爷子叫去了。
他一进屋就听见裴老剧烈的咳嗽声。
裴淮瑾眉头一皱,大步进到内室,“祖父的风寒怎的这般严重了?”
裴老边咳边挥了挥手,喝下老管家递来的水后缓了缓平息了下来。
“不碍事,身子没往年好了,这风寒自然久一些。”
前几日变天祖父染了风寒,本都快好了,谁知也不知昨日怎的突然又严重了起来。
裴淮瑾亲自服侍着裴老爷子用了药,又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放碗的时候,听祖父在身后问道:
“听你父亲说,你欲要推迟同秦家的婚事?”
裴淮瑾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嗯了声,回身解释道:
“沈氏如今……”
“倘若我不同意呢!”
裴老打断他的话,自打裴淮瑾及冠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严肃地同他说话:
“倘若我不同意你推迟同秦家的婚事呢?!裴允安,你忘了我曾同你说过什么?!裴家、几百条人命!几百人的荣辱!打从先祖时甚至前朝时端州裴家就是名门望族了!祖祖辈辈打下的基业,允安啊,你赔不起啊……”
许是说得太过激动,裴老爷子深深喘了几下,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裴淮瑾急忙过去将他扶住,替他抚了抚背,“祖父莫要动气。”
“允安,祖父不是动气,祖父……祖父是真的不能看你做下糊涂事,也不能看着裴家在你手中出事啊!”
裴老爷子顺了口气,手指往外一指,“那沈家之事,去年圣上发了多大的火?如今旁人连提都不敢提一句,当初你力排众议将沈氏接回府中,祖父是否也是曾支持你的?”
裴淮瑾没说话。
裴老爷子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
“若是喜欢沈氏,放在府中宠着就是,可主母之位必得是京中这几家高门大户,你就是不娶秦茵,你保证得了旁人就能同沈氏好生相处了?允安,别犯糊涂,裴家不是你一人的裴家,你去瞧瞧祠堂的列祖列宗,倘若没有每一任家主的牺牲,何来你如今坐在这里说这些?!”
“祖父,娶妻之事可以如期进行——”
裴淮瑾沉默了半天,道:
“但沈家一案,孙儿……”
“裴淮瑾!!”
裴老打断他的话,猛地拍了拍身上的被子,“我看你还脑子不清!从小祖父教过你多少次,身为裴家嫡子切莫动心动情?!倘若你再要如此毁了裴家,我现在便命你父亲将那沈氏发卖了!”
他似是实在气不过,气得浑身都发抖,“我看你护得了一时,你能时时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么?!”
裴老爷子也是气急了,不管不顾说了重话,气得几乎咳出了血,老管家急忙过来替他顺气,抬头恳求裴淮瑾:
“世子爷,您就少说两句吧,老爷他……哎!”
“让他滚!让他滚!”
裴老爷子一边咳喘,一边颤巍巍指着他,“他若不成婚,我到死都不见他!”
老管家“诶”了声,走到裴淮瑾面前,面露难色:
“世子爷……老爷他近来生病心情欠佳,您看您……”
裴淮瑾越过他看了眼床上的老人,微微敛眸,沉声道:
“照顾好祖父,倘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差人来同我说。”
老管家一叠声的应了,裴淮瑾又往床上看了眼,无声出了房间。
老管家关上门,叹了口气回到床边,“老爷,世子走了。”
裴老咳了两声,挥了挥手,老管家将茶水端过来,不禁问:
“秦家如此有手段,连……连乔姐儿都能找来,老爷何故还非要以死相逼让世子取秦茵?”
乔姐儿是裴老年轻时候的一个秘密,是他一时经不住情动同当时已是有夫之妇的文锦郡主一夜风流后,生下的孩子的女儿。
本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一代人的离世而永远带入坟墓,却不知那乔姐儿缘何会被秦茵找出来。
昨儿老爷就是见到乔姐儿后,病情才加重了。
裴老唉了声,“倘若不是看中秦茵对允安情根深种又颇具手腕,即便是这个秘密公之于众让我晚节不保,我都不会迫允安娶她。”
秦茵手腕了得,若是当家为主母,今后定能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免去孙儿的后顾之忧,且秦茵最大的优点,便是对自己孙儿情根深种,如此总好过裴家娶一个同家主离心的主母。
老管家唉了声,替裴老擦了擦咳出来的汗,“老奴啊,旁的不知,只求老爷身体康健,老奴好多伺候老爷两年!”-
海棠苑中,苏安拿着一个小药瓶,对沈知懿笑得谄媚。
“这是世子专门让我给姨娘送来的,您涂一些……”
他有意无意往她左脸颊示意,“能消肿。”
沈知懿没什么情绪,低垂着眼睫,轻声似是笑了下:
“劳烦了,你放那吧。”
“诶、诶……”
苏安应声,将那小药瓶放在桌上,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踌躇着开口:
“姨娘,您也别怪世子,方才那种情况,他也不能看着秦姑娘见死不救不是……更何况世子也没说要一直将您拘在这海棠苑,这不,没两天就除夕了么,这一到年啊节啊的跟前了,谁还跟谁过不去啊……”
沈知懿笑了笑,眼底情绪恹恹的:
“我知道了。”
苏安见劝不动,也只能长叹一声:
“那姨娘好生歇着,我便回去复命了。”
“嗯,苏大人慢走。”
苏安哪敢担沈知懿这一声“大人”,忙连连摆手,逃一样从屋里跑了出来。
结果才刚跑到月洞门口,迎面便险些同一人撞了个正着,他“哎哟”一声,正要张口训斥,一抬头愣了一下,慌忙道:
“爷?您怎么来了?”
裴淮瑾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她可用了药?”
苏安头皮一麻,“用……用……用……估摸着正打算用呢。”
“再这般吞吞吐吐说话,拔了你的舌头。”
裴淮瑾撂下冷冷一句,抬脚继续往院中走去。
刚至院中,就听屋中“哐”的一响,春黛的声音义愤填膺地从屋中传了出来:
“这一巴掌娘子您怎么就忍得下来的,您……”
“好了别说了。”
沈知懿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听声音似乎没哭。
裴淮瑾低头看了眼墙边的落雪,抬脚进了屋。
“脸怎么样了?”
沈知懿瞧了他一眼,并未起身,而是对春黛吩咐,“春黛,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同郎君说。”
“可……”
春黛犹豫了一下,最后听话地点点头,拿着桌上的湿帕子转身离开,擦着裴淮瑾过去的时候并未同从前一般对他行礼。
裴淮瑾知道这屋中主仆二人都憋着气,他背在身后的手蜷了蜷,喉结一滚,淡淡道:
“明日就除夕了,你今日又在闹什么?”
“是啊,我是闹了,昨夜你不愿见我,却让秦茵陪了一晚上,我嫉妒她,所以推她下水,顺便毁了你心爱之人的遗物,我还厌恶了你,厌恶见到你和秦茵卿卿我我,所以我自请离府……”
沈知懿起身走到裴淮瑾面前,逼视着他,“既然不爱我,既然要和秦茵成婚了,为何还要留我在府中?!”
裴淮瑾腮骨紧绷,压着眼帘盯着沈知懿,眼底墨色翻涌,脸色随着她的话越发阴沉,周身气氛冷到令人窒息。
沈知懿却红了眼眶,嗤笑一声:
“为什么不见我?昨晚为什么、为什么不见我?”
昨晚那碗能救她命的药,在正轩堂,秦茵当着她的面喝了下去。
而这药,是裴淮瑾为她寻来的!
倘若昨夜他听她将话说完,倘若他放她出府,她发现药没了,是否就来得及赶在秦茵喝药前将药拦下来?
沈知懿看着眼前的男人,鼻尖一酸,委屈的泪到底涌了出来。
她含着哭腔质问他:
“明明我昨夜去寻你了!那么冷!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裴淮瑾眉心紧蹙,额角青筋跳了跳,眼底的愠色不加掩饰,平静的语气压抑着沙哑:
“我为何要见你?见你听你说你要出府?!听你说你去寻别的男人?!听你说自请下堂?!昨夜那么晚,你说要出府!你要去哪儿?!去见谁?!”
兄长祭日那夜,谢长钰与沈知懿拥吻的画面如同一根刺,挥之不去令他烦躁。
“是!我是要离开!裴淮瑾我倦了!”
“沈知懿!”
裴淮瑾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白皙修长的手骨节凸起泛白,下颌线紧紧绷着,腮骨微动。
沈知懿冷笑:
“郎君若是不解恨,大可以像长公主一样赏我两巴掌!”
他一贯进退有度,向来极少动怒,然而此刻却彻底沉下了脸,神色紧绷,眸若冰霜。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
“那便罚吧!”
沈知懿闭上了眼,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一般。
裴淮瑾望着她,深沉如墨的眸子里像是酝酿着极度危险的狂风暴雨。
过了不知多久,他腮骨紧了紧,放开手,看了沈知懿一眼,转身一面往门口走去,一面冷冷吩咐:
“将沈姨娘送去别庄,好好思过,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将人接回来!”
沈知懿闻言,蓦的松了口气。
“裴淮瑾!”
她叫住他。
裴淮瑾脚步一顿,漆黑的眸情绪闪烁,却并未回头,只听身后的姑娘沉默了下,轻声道:
“明日便是除夕了,你既让我去别庄,走之前我想去沈府门口看看。”
裴淮瑾站了片刻,低声道:
“楚鸿,你跟着沈姨娘。”
沈知懿紧攥的拳倏然松开,重重松了一口气,盯着男人宽阔的背影,眼泪再度模糊了视线。
她看了他好久,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好多年的男人,眼眸轻垂而后又抬起,勾了勾唇,笑道:
“裴淮瑾,一年前你不顾所有人反对冒险将我救下,这件事,我始终欠你一句谢谢。”
裴淮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站了片刻。
冷风灌进他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枝头的积雪亦被风吹落,如春日里散落的杏花雨。
良久,男人不发一言地重新抬脚,离开了海棠苑。
他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低锵而平稳,渐行渐远的身影在飞雪中很快被模糊成了一个高大的轮廓。
从始至终却再未回一次头看上一眼。
沈知懿一直在门口站了许久。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她单薄的素色衣衫上,春黛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她乌黑的发上看去。
洁白的雪花点缀在乌黑如墨的头发上,若是不仔细看,像极了年老后斑白的发色。
可她看不见娘子老了之后的样子了。
春黛眼眶一烫,眼泪又不自觉滚了出来。
没了血竭,现在谁还能救救娘子,能不能让她不要死……能不能,能不能用她的阳寿换娘子长命百岁。
春黛死死咬住唇,紧紧捂住嘴巴,可压抑不住的呜咽声还是从手心里溢了出来。
沈知懿听见哭声,怔怔收回望向门外的视线,走到春黛身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别哭,我们就要自由了,不是么?”
离开裴府,离开京城,从此以后不论生死她至少拥有过短暂的只属于她一人的自由。
春黛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把将沈知懿紧紧抱住。
这几日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天快黑的时候,春黛背着包袱扶着沈知懿一起出了裴府。
漆黑的天空中只余了一丝雾蓝色,裴府门口的两盏宫灯孤零零的亮着,朱漆色的大门在她们背后缓缓阖上,在阒静的夜色中发出沉重的“嗡”声。
沈知懿停住脚步,缓缓回头,视线从将要阖上的门缝中看进去。
将暗不暗的天色下空无一人。
她微微垂眸,眨了眨眼,冰凉的风灌入鼻尖,鼻腔里酸涩上涌,眼底的泪便溢了出来。
心底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一走,此生怕便是永别。
裴淮瑾身上不仅有她所有年少的情谊,还有她所有关于这个京城、关于从前沈家的一切、关于从前明艳张扬的日子最后的记忆。
她将太多复杂而炽热的情感系于他一身。
随着裴府大门“轰”的一声阖上,所有的一切,在这个漆黑冰冷的飘着雪花的夜里尘埃落定。
宫灯摇摇晃,眼前的地面被暖黄色的光打亮又很快黯了下去。
沈知懿死死攥住春黛的手腕,喉咙里紧得几乎发不出音来。
好半晌,她竭力压着声线,低低挤出两个字:
“走吧。”
春黛死死咬住唇,仓皇点了点头。
沈府距离裴府不算远,在拐过去的另一条街上。
如今的沈府虽被抄了家,但圣上并未下旨将宅子翻新或是赐予谁,是以这幅宅邸如今还保留着沈家被抄家那一日的模样。
巨大的宅院在夜色下被勾勒成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从院墙往进看去,最高的几处亭子和屋舍还保留着被火焚烧过的痕迹。
昔日的辉煌、门庭若市的沈府变成了一堆残垣断壁。
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那日烈火灼烧的味道。
沈知懿站在沈府不远的地方,却有些不敢迈开步子。
爹娘、哥哥们都走了,就在这里,在这间宅子里,被箭射穿,或是被大火活活烧死……
他们死前该有多疼……
她好像看见阿爹拿着鞭子冷冷呵斥她作势要打她的样子,看见大哥急忙上前来攥住爹的鞭子,替她求情的样子。
看见二哥趁着大哥拦着爹,悄悄把她带走,看见阿娘笑着将她搂进怀里无奈笑她说知知又惹你爹生气了?
所有人的音容笑貌在脑中如走马灯一般轮番出现,最后又如一缕沙被风吹散。
“别走!!你们别走!!爹!娘!哥哥!!”
沈知懿的手伸向虚空,只有冷风和不住落下来的冰冷雪花。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如同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
春黛察觉出沈知懿的异常,慌忙将她扶住,急得哭求:
“娘子、娘子你别忍,你哭出来,哭出来就会好些!”
春黛此刻已经顾不上主仆身份,重重揉捏沈知懿的脸颊,急得跺脚,“娘子、娘子你快哭啊!!你哭出来!!别憋着……”
四周好像都陷入了虚无。
沈知懿缓缓聚焦视线,盯着春黛,瞧着她一开一合的嘴唇,可她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又像是沉在水底。
不知过了多久,脑中忽然出现一声极为尖利的嗡鸣声,倏然间,鼻尖涌上剧烈的酸楚,眼泪猝不及防地低落下来。
一刹那,所有的声音都回到了耳中,呼吸也随着哭泣一道涌入了鼻腔。
沈知懿掩面蹲在地上,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终于不管不顾地泣不成声。
春黛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不知是要安慰她还是跟她一起哭。
哭了好一会儿,直到楚鸿上前来低声提醒,沈知懿才竭力止住了自己的哭声,由春黛扶着,一步一步朝着沈府门口走去。
两人从东边的巷子拐进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一道竹青色身影从西边的巷子一闪而过,出了巷口。
春黛咦了声,再要去看,却不见了人影,便只当是路过的人。
两人走到府门口,沈知懿脚步一顿,盯着地下那一片灰烬和一旁的一盏长明灯,愣了一下。
“怎么还有人来沈府祭奠?”
春黛不解,忽然又想起了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想了想道:
“兴许是从前老爷的学生或是朋友之类的吧。”
沈家犯的是重罪,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愿意冒险来沈府门口祭拜,便只有父亲的学生了。
沈知懿点点头没说话,同春黛一起在旁边也烧了些纸。
沈知懿笑道:
“爹娘,哥哥,明日就要除夕了……女儿今日来看看你们,以后就不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
“女儿要出去走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了,我想去江南,就是曾经二哥说的很美很美的地方,二哥,我记得你说你在那里的酒楼还存了酒,不知你有没有存些银子在那里?”
沈知懿破涕为笑:
“早知道去年上元灯会那日,多问你要些银子。”
春黛听了默默垂泪,上元灯会,是沈府抄家那日,娘子因为悄悄溜出来找世子爷才躲过了一劫。
而那日,还是二公子帮着娘子溜出府的。
谁知这一走竟是永别。
沈知懿笑着,“今后每一年,可能女儿都不能来陪你们说话了,女儿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知懿话还没说完,春黛实在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可四周黑暗又阒静,她不敢放声哭,压抑的声音带着颤听起来越发悲伤。
沈知懿深吸了口气,拍了拍她。
几人不敢久留,才刚烧完纸,楚鸿就提醒她们该走了。
沈知懿将最后一张黄表送入火堆中,火舌舔舐着黄色纸张,一下子窜得老高,橙黄色的火光打在她的面容上,映出她灰败眼底泛出来的泪意。
沈知懿盯着那堆火苗渐渐熄灭成灰烬,而后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小声道:
“楚鸿哥,我们走吧。”
楚鸿待在裴淮瑾身边,也算是看着沈知懿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的,对于她的一切经历他一直看在眼中。
一贯沉默寡言的他如今也免不了心生恻隐,出声安慰了几句: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生活,主子他……不是不在乎你,日后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知懿低头勾了勾唇角,语气柔柔的有些无力:
“多谢楚大哥,楚大哥以后……也要平安快乐。”
楚鸿眼神微动,再未说什么,替沈知懿撩开了马车的车帘。
裴府别院下人不多,绝大多数下人都在几日前就得到准许放了假,回家同家里人过年去了。
如今别院里冷冷清清,只剩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那老妇死了丈夫和儿子,自己又聋又哑无处可去,便留在了别院里。
沈知懿她们去的时候,那老妇还好心替她们将房间整理了出来。
只是别院到底时间长未住人,房间里依旧有些阴冷,院子里地上的雪铺了厚厚一层也没人打理。
春黛熟练地燃上炭,烧了热水,找了披风给沈知懿披上。
沈知懿笑道:
“哪里就有这么娇气了,这里可是比法源寺的环境好多了。”
她拉着春黛,语气沉了下去:
“抱歉,总是让你跟着我吃苦,你若是跟了别的主子,此刻定不用在这等地方冷冷清清的过年了。”
春黛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故意嗔瞪她,“娘子说什么呢?娘子受了苦就是做下人的做得不到位,是我没有替老爷他们照顾好小姐……”
许是今日临近除夕,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迷,也止不住地想起从前沈府之事。
两人像在法源寺一样相拥着钻进一个被窝,沈知懿笑道:
“等到明晚过除夕,裴府最为松懈的时候,我们就走。”
一提起离开,春黛眼睛都亮了起来:
“嗯!明晚就走!马车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我们先去巴蜀,和来接我们的表哥汇合,然后一起下扬州!”
沈知懿笑了,抱着春黛往她身上蹭了蹭,“好,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除夕这日一大早,裴府的下人就起来忙碌了起来。
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因为秦茵在裴府,所以一大早秦安也来了府中,两家人一道过年。
用过了午膳,两家聚在一起喝茶,秦安看着裴淮瑾,欣慰道:
“听说陛下有意在年后让允安放手参与都察院的事,允安如今才……二十有三吧?”
长公主笑着睨了裴淮瑾一眼,“过了年便二十四了。他呀,眼中除了公务再没旁的了,陛下也是看他做事利落,不然这都察院的差事哪里轮得到他。”
秦安笑道:
“你总是觉得自家孩子不够优秀,实则放眼整个京城,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允安这样的青年才俊。”
镇国公笑道:
“再好的孩子,不也是你们家秦茵的?我瞧着小两口郎才女貌,在一起看起来登对得很,恰好明日是个好日子,咱就开始走纳彩这一步吧。”
秦安颔首,看着自家含羞带怯的秦茵,笑道:
“也好,这开始走了六礼,成婚也就不远了,到时你我都能早些抱上孙子……”
“父亲、母亲、秦伯父,你们先聊,我手里有个急案需要现在去官署一趟。”
裴淮瑾不等秦安将话说完,率先站了起来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向诸位致歉。”
说完,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转身便要离开。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镇国公语气略有不赞成,问道:
“要去多久?这大过年的。”
裴淮瑾语气淡淡的,“还不确定。”
“淮瑾哥哥!”
秦茵在身后唤住他,满含关切地柔声问:
“如今大理寺的灶上定是放了假,不知淮瑾哥哥下午可否需要我给你送些吃食?”
“不必。”
裴淮瑾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语气道:
“今日外面天冷,你们且在家中待好就行,不必管我。”
说罢,对屋中几人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下了前厅的台阶,裴淮瑾问苏安,“昨夜人到了别院都做了什么?”
苏安想起今早楚鸿的话,如实回道:
“昨夜去了后,收拾完两人就歇下了,今日一早,春黛问楚鸿要了些红纸,楚鸿回来复命的时候,沈姨娘正和春黛在屋中剪窗花呢。”
裴淮瑾略一颔首,背在身后的手指摩挲着,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沉声道:
“去带些唐玉送来的姜丝枣糕,再去我房里取一坛梅花酿送去车上。”
苏安一愣,“主子这是要去别院看沈姨娘?”
裴淮瑾没说话,淡淡睨了他一眼,苏安立刻闭嘴,一溜烟儿跑了。
等到苏安准备好一切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裴淮瑾已经在车上坐着了。
他撑着额头,修长的手指在额角揉捏了几下,眉心轻轻蹙起,闭着眼。
苏安不敢大声,轻手轻脚放了东西就退了出去。
昨夜自家主子近乎一夜没睡,那正轩堂的烛火他进去剪了几次烛心,回回进去的时候,主子就那般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手底下的书大半夜了都未翻过去两页。
别院在城东,离裴府不远也不近,约莫大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别院门口。
苏安跳下马车正打算上前去敲门,便听自家主子的声音带着丝沉哑从马车里穿出来:
“不必敲门,将东西放在门口便走吧。”
苏安一愣,回头去确认道:
“主子不进去坐坐?今日除夕,沈姨娘独自一人……”
“不去了。”
裴淮瑾的声音冷了下来,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
苏安挠了挠头,哦了声,走到门边去将准备的点心和酒放了下来,正欲转身离开,忽然一阵风吹过,将门上新贴的剪纸吹乱了下来。
苏安咦了一声,捡起来,打算重新贴回去。
“拿来。”
苏安手一抖,循着声音回头,就见自家主子掀开车帘,视线正落在他手中的剪纸上。
他哦了声,忙带着剪纸过去递给了裴淮瑾。
裴淮瑾没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将剪纸叠起来收进了袖中。
马车停在别庄门口,裴淮瑾没说走,苏安也不敢动,马车便在门口静静停着,车上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又停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裴淮瑾低低道了句“走吧。”
苏安诶了声,驾着马车缓缓驶离。
雪落个没完,渐行渐远的路上拉出两道孤寂的车轮印。
刚一回去,暗卫来报,说是查到北羌六皇子从驿馆乔装出来,应当是要去见谁。
裴淮瑾略一沉吟,吩咐道:
“将楚鸿从别庄撤回来,让他跟着六皇子。”
“那别庄那边……”
“明早楚聿完成手里的任务后,让他直接去别庄。”
“是。”
除夕这日,天很快就黑了。
沈知懿正在屋中收拾东西,就听春黛惊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一边喊一边进屋来:
“娘子!娘子!好消息!!”
沈知懿笑着擦擦手,“何事呀?”
说完,她看见她手中提着的糕点和酒,指了指,调侃道:
“这就是你的好消息么?”
“哎呀!这哪里算好消息!也不知谁扔到咱们府门口的,还顺走了娘子的剪纸!”
沈知懿沉默了一下,将春黛扔在桌上的东西提起来,转手就扔在了院外。
春黛不甚在意地看了眼,拿了手中的一个小纸卷递到沈知懿手中,语气中的惊喜掩都掩不住:
“我表哥说,他那里偶然得了一株断生花!这药的药效虽不如血竭,但也可延长数年寿命!到时我们再慢慢寻找血竭!”
春黛一把抱住沈知懿,激动得又蹦又跳:
“娘子!我们有救了!!”
沈知懿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本都已经存了死志了,没想到居然还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她和春黛两个人相拥而泣,好一会儿才拍了拍春黛的背,低声道:
“好了,天黑了,我们快走吧,待会儿赶不上出城了。”
“哦哦哦对对对,我们快走!”
自从知道了能治好沈知懿后,春黛的唇角就没压下去过。
她哼着小曲儿和沈知懿一道将东西收拾好,恰好楚鸿不在,另外两个侍卫又躲懒吃酒去了。
沈知懿揽着春黛,两人从房间里出来,绕进花园,打算从后门悄悄出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感觉春黛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手,她边走边低头捏了捏,笑道:
“你这是什么呀?还贴身揣着?”
春黛脸一红,“我表哥……表哥擅长些机关术,他听闻京城有种孔明锁,但一直遗憾没有见过,我、我……给表哥带的见面礼。”
春黛话没说完,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沈知懿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笑道:
“原来是买给自己情哥哥的宝贝呀……”
“哎呀娘子!!”
春黛挠她的腰,惹得沈知懿又躲又喊。
自从得知沈知懿的病有救了之后,两人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似乎这冬天也变得没那么寒冷了,就连纷纷扬扬的雪花都俏皮了去多,成了冬日里的小浪漫。
两人手挽着手,笑闹着,远处开始有人家陆陆续续放起了烟花。
璀璨的烟花在漆黑的天空中炸开,又黯然跌落。
“快看!”春黛指着远处的烟花。
“呀!真好看呢!”
沈知懿也停下脚步,去年的烟花还是他们全家一起看的,如今……
她看了看身旁的春黛,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沈知懿和春黛站在花园里的湖边看了会儿。
“该走了,时候不早了。”
沈知懿道了声。
眼看着后门就在不远处,正当两人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从旁边不知何处蹿出来一个彪形大汉。
沈知懿和春黛吓了一跳,春黛下意识展开双手护在沈知懿身前,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人?!胆敢闯入国公府别院!”
那壮汉的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沈知懿身上,闻言嘿嘿笑了两声,一脸猥琐地作势就要去摸春黛的脸:
“我是谁?!我是你爷爷!待会儿让你们两个爽了,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你放肆!”
春黛一把挥落那壮汉的手。
沈知懿在身后死死攥住她,眼神悄悄往四处打量。
此处在别院的后花园,因着别院没人住,这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烟花偶尔的光亮照耀过来,而这花园中光秃秃的根本没有一个躲闪的地方。
月亮都隐入了厚重的云层中,四周风声鹤唳。
沈知懿和春黛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伺机寻找躲藏的地方,可对面的男人那双透着贪婪和淫//荡的眼睛就和狼一样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沈知懿在背后轻轻扯了扯春黛,瞅准时机大喊了一声“跑!”
可她二人到底是小姑娘,才刚跑出一步,那壮汉一把扯住了沈知懿将她死死压在了身下。
沈知懿的脑袋重重砸在雪地里,脑中嗡鸣伴随着意识空白了片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男人恶臭的嘴已经凑了过来。
他一边在她颈间胡乱嗅着,一边动手大力撕扯她的衣裳。
沈知懿几欲作呕,可瘦弱的身躯被那人压在身下,一动也动不了。
“娘子!”
春黛的喊声肝胆俱颤,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儿石头,趁那男人不注意,重重砸在他后脑。
那壮汉吃痛喊了一声,反手将春黛挥开。
春黛脚底下一个不稳就往旁边的湖中掉下去,电光石火间,她似下定决心般,大喊了一声“娘子快逃!”
而后借着自己滚落进湖里的惯性死死扯住那壮汉的衣角,趁其不备将人一起拖入了湖中。
“噗通!”一声,两人滚落进湖里,水面溅起剧烈的水花。
那壮汉似乎还想爬上岸,春黛便死死拽住他的腿往湖底拽。
那壮汉反手一巴掌扇在春黛的脸上,而后一把压住春黛的脑袋将她往水里压。
春黛咬咬牙,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直接一把抱住那壮汉的脖子,一个翻身又将他压入了湖底。
“春黛!”
沈知懿扔下包裹,她的双腿软到站立不起来,她就爬着一点点爬到湖边,扒着湖边的树枝往湖中伸出手:
“春黛!春黛!!”
那两人在湖中剧烈挣扎,渐渐的,也不知谁先没了力气,挣扎的幅度开始变小。
沈知懿急得半个身子都探入了水中,“春黛!抓住我!”
她的衣襟被扯坏了,身上沾了雪水和壮汉身上的血渍,灰突突的,身子底下蹭着厚重的泥土,鬓发凌乱,鼻涕眼泪蹭了满脸。
她用袖子蹭了把眼泪,努力睁大眼睛盯着湖面,想要寻找到春黛的位置。
可渐渐的,湖面归于了平静。
远处烟花还在绽放,映照在平静的湖面上,盛大而绚烂。
四周静悄悄的,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明明那条路还在那,明明那扇出府的门也没挪位置。
沈知懿定定看着湖面,整个人怔怔的,半天做不出半点反应来。
“春黛……”
她低声喃喃,破碎的音不成语调,冷风几乎将她身上的泥土冻成硬的,还有沾了水的半边衣裳也开始结冰。
可她浑然不觉般,瘫坐在地上,眼神无助又茫然。
“春黛……春黛……”
过了会儿,湖面开始有了动静,是那个壮汉的尸体缓缓浮出了水面,被风一吹在湖面上打着转儿。
沈知懿疯了一般往湖边爬去。
她全然不顾湖边肮脏的泥土,口中一边喃喃唤着春黛的名字,一边就往湖中走去。
“春黛……”
她要去找春黛,说好一起走的,她不能丢下她……
“春黛……”
沈知懿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中,冰冷的湖水比想象中还要刺骨,她冷得瞬间没了知觉,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以此来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
头顶都烟花越来越多的炸开,金灿灿的火树银花在空中犹如盛开的金色牡丹,璀璨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