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懿借着烟花竭力往湖底下看去,可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湖中再次有了动静。
沈知懿眼睛猛地瞪大,急忙往那处看去。
一下,两下,烟花炸开了三下,只听水面“哗啦”一声,溅起的水花波光粼粼,同头顶的烟花交相辉映。
春黛的头猛地钻出水面,重重呼吸了几口。
沈知懿一愣,忽然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她的方向跑过去。
春黛刚一回头就见自家娘子往湖里跑,吓了一跳,慌忙游过去拽着她一起上岸。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躺到岸边,两人都一身狼狈,看着头顶的烟花,剧烈喘息了一会儿,忽然相视一笑。
笑着笑着,沈知懿就抱着春黛开始哭。
她怕极了,方才一心想找到春黛,不觉得什么,此刻劫后余生才让她将方才积攒的所以恐惧和后怕释放了出来。
她从来没这样哭过。
哭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笑,笑了会儿又哭得更凶。
春黛一边轻拍着她一边安抚,“娘子别哭了,你忘了,我小时候是在江南长大的?论水性,京城的人没几个是我的对手!”
她虽语气轻松,但沈知懿还是后怕得不行,重重拍了她一把,坐起来转身就往回走。
春黛一愣,急忙捡起地上的包裹追过去,好声好气地道歉:
“好了嘛别生气了,我知道娘子是担心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沈知懿瞪了她一眼,还是不理她。
春黛跟在后面,笑了两声,继续追过去哄。
沈知懿甩掉她拽着自己的胳膊,娇声嗔道:
“我现在正在生你的气,你不要跟着我,等我走出五步你再走!”
春黛知道沈知懿方才定是怕极了,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些,瞧她身上狼狈的模样,她自己像是都毫无所觉一般,这若放在以前她早就急得跳脚了。
春黛笑得眉眼弯弯,哄道:
“好好好,我尊敬的可爱的美丽的大方的娘子,您先走……”
沈知懿背对着她,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第五步,笑着回头:
“好啦,你可以走……”
一个走字还未说完,她陡然瞪大眼睛,脸色唰地一下变白,颤抖着手指着春黛身后,双唇抖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春……春黛……你后面……”
春黛猛地回头,一张血盆大口朝自己扑了过来。
那是一只足有一人高的恶犬,应当是方才那个男人带来的。
春黛刚想拔腿就跑,视线一扫看见了五步开外的沈知懿。
她脚步一顿,才刚迈开的步子又缓缓收了回来。
春黛深深看了沈知懿一眼,一把将手里的包袱扔给了她,对她笑了笑,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小姐”。
曾经在闺阁中时,她这样唤了她许多年。
沈知懿猛地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春黛站在原地没动,缓缓闭了闭眼,任由那只恶犬死死咬住了她的脖颈。
“春黛!!”
沈知懿的哭喊几近撕心裂肺。
她想跑回来,可春黛的一双眼睛就那般看着她,眼泪和着眼底的哀求,似乎在说“小姐,快走……”
沈知懿挪不开步子,她几乎疯了般在原地打转,若是、若是有一块儿巨石是不是就能将那恶犬赶走,若是、若是自己出来时带了匕首……
她感觉自己要疯了。
头顶的烟花还在炸开,噼里啪啦如春雷炸响在人的耳中,春黛……春黛的血留了一地,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春黛……春黛……”
沈知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到了春黛身边,死死抱住她,红着眼对那恶犬嘶吼,“你、你来咬我啊!!你有本事连我一块儿咬死!!”
可那恶犬应当是瞧见了春黛杀了自己的主人,它低头嗅了嗅,确认春黛没了气息后,转身跳入湖中拽住它主人的尸体便离开了。
沈知懿将春黛抱入怀中,颤抖的手甚至不敢去碰她脖颈上那两个巨大的洞。
鲜红的血如瀑布一般潺潺溢出,春黛抽搐着口鼻也开始冒血。
春黛的血很快将两人的身下染红,温热的血,还未流到地上便变得冰凉。
沈知懿慌乱地唤着她,眼睁睁却无能为力地感受着春黛的生命在她怀中一点点流逝。
她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血,颤抖着疯了般拼命用手捂住,可那些血就像是流不尽一般,从她的指缝里流走。
沈知懿将脸贴在春黛的脸上,眼泪已经流到麻木,喉咙里面几乎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她一遍一遍嘶哑地唤着春黛,在这漆黑的空无一人的深夜,除夕,阖家团圆的夜里,头顶烟花那般灿烂美丽。
那扇门,那扇门就在不远的地方,本来踏出了那扇门,她们就自由了……
怀中的身体渐渐没了温度,明明曾经在法源寺那般冷的地方,就是春黛用她的身体替她暖热,可她、可她现在却在她的怀中,没了温度!
沈知懿拼命将她抱紧,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给她,以为这样春黛就能活过来。
可春黛的手臂还是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个小巧的、精致的孔明锁从她的袖中滚落了出来。
沈知懿一愣,怔怔地捡了起来。
就在不到一刻钟前,春黛羞红着脸,一脸幸福地笑着对她说,“这是我给表哥带的见面礼。”
春黛说,她与表哥已经三年未见了,她掐指算着,他们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能见面了。
明明只差几步,明明只差几步她们就能迈出那扇门。
头顶的烟花应接不暇地炸开,又是谁家在庆祝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沈知懿哭得浑身颤抖,用袖子使劲儿擦那孔明锁上的血,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上面的血就是擦不干净。
她慌乱地对春黛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弄脏了你给表哥的礼物,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擦不干净……
那上面鲜红的血迹就像一把匕首,狠狠刺进沈知懿的心里。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任性,如果不是她要离开,春黛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她喜欢上裴淮瑾,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沈知懿紧紧抱着春黛,似乎想抓住最后一丝温度。
她哭着哭着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所有人。
父亲、母亲、哥哥们、裴淮瑾、谢长钰、夏荷、春黛……
为什么呢,是她从前太任性了么?
可她这一年都学乖了呀,为什么他们还要离开她……
前半生那些穿着小红靴骑在马上飞驰,绣鞋上要全京城最好的东珠,明媚张扬的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岁月,久远的好似上辈子的事一般。
沈知懿微微勾起唇角,她想,或许爹娘和哥哥也太想她了,所以想让她用这种方式与他们团圆吧……
今夜是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
沈知懿抱着春黛,将脸贴在她冰凉的脸上。
她抬头仰望着漫天烟花,轻轻哼起了从前春黛哄她睡觉时最爱唱的歌。
她轻轻晃着,歌声在夜色中缥缈。
四周很安静,静到只有整个世界只有她和春黛。
沈知懿抱着春黛哼了一首又一首,直到怀中的春黛再也没有一丝温度,她轻轻阖上春黛的双眸。
“我知道你一定是累了,睡吧啊。”
沈知懿笑了笑,拖抱着春黛回了房中,和她并排躺在床上。
蜡烛的火舌舔舐着床帐,她将头轻轻枕在了春黛肩上。
“春黛,你等等我哦,我们一起去找爹娘他们,好不好?”
她谁也不要了,她只要曾经沈府的他们。
大火渐渐将两人包围,沈知懿唇角含笑轻轻闭上了眼。
这是这个冬天她过得最暖和的一夜。
第33章 第 33 章 “沈知懿……你敢死试试……
寂寥的夜空中今夜难得热闹。
此起彼伏的各色烟花仿佛在空中绽放出一片火树银花的空中花园。
金色的雨繁华而璀璨, 盖过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谢长钰端着酒杯倚着酒楼二楼的窗户而坐,看着头顶的烟花,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身边的青衣男子见他神情恹恹的, 不禁笑道:
“明日就要做新郎官了,今夜最后的独身宴, 怎的瞧你没精打采的?”
“是啊……”
另一人搂着身旁女子,对谢长钰举了举酒杯,笑道:
“想不到你比裴二速度还快, 明日裴家才定亲,你谢长钰就要成亲了, 想当初你们二人同那沈……”
“咳咳……喝酒喝酒!”
那人话未说完,另一人咳嗽了几声打着哈哈。
谢长钰闻言却从窗外懒懒收回视线,饮了口酒, 冷笑一声:
“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就是沈知懿么。”
方才说话的人一听他这语气,眼底闪过了然:
“这么多年了, 谢兄终于放下了?”
谢长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语气轻蔑:
“从前算我识人不清,她沈知懿算什么?不过是个裴府的妾, 哪里值当我挂心……”
众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哈哈笑道:
“早就说谢兄若是肯看看外面的女人, 还不知要早享多少艳福呢!以谢兄这等家世容貌,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就是!那裴府伺候人的玩意儿怎可跟嫂夫人比。”
“对对对, 我听说兴安郡主啊,那可是梧州出了名的美人儿,谢兄从未碰过女人,到时候明晚谢兄洞房花烛夜, 我们可是得好好闹一闹……”
几人顿时哄堂大笑,全都举杯向谢长钰道新婚之喜。
谢长钰懒懒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举起酒杯同他们碰了碰,一饮而尽。
“对了谢兄,听说那沈……裴府那小妾,之前被裴大人赶去了山上的法源寺?可是真的?”
谢长钰手中动作一顿,厌恶地蹙了蹙眉:
“我怎么知道?裴府一个小妾的事都轮得到我来操心了?”
旁人一看立刻吆喝:
“对啊!那种伺候人的玩意儿如今哪还入得了咱们谢大人的眼?你也太没眼力界儿了!”
那人见谢长钰脸色不好,忙陪笑:
“对对,是我错了,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来来来,我敬谢兄一杯向你赔罪……”
谢长钰今夜已经不知喝了多少酒了,但仍来者不拒,正当他打算同那人碰杯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今夜是除夕,家家户户阖家团圆,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冰冷的匕首撕裂了温馨的夜色,举杯的众人皆是一愣,朝楼下看去。
只见那马蹄扬起一片飞雪,朝着远处的暗夜里飞驰而去。
有人咦了一声,喃喃道:
“似乎……是往裴府的方向去了……诶诶!谢兄,你去哪儿?!”
马蹄声如擂鼓,沉沉地砸在夜色中。
沈钰楼手中拿着一直羊脂玉雕成的小狐狸,小狐狸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小尾巴翘上了天,看起来又娇俏又可爱。
掌柜的一路将他送至门口,笑着赞道:
“公子当真是疼爱妹妹,这么晚了还特意出来买这玉坠,不过啊,这狐狸憨态可掬,送妹妹做新年礼物最是合适不过!”
那掌柜的打了个哈欠,“做完你这单生意,刚好我也要关门咯,家里婆娘孩子还等着呢!公子新春快乐啊!”
“我妹妹最是娇贵,脾气也不好,就喜欢最好的东西,做哥哥的送她这狐狸玉坠也不知她看不看得上眼——”
沈钰楼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小狐狸,笑着对掌柜做了一礼,“新春快乐!”
说罢,转身跨下台阶。
才刚一转身的功夫,疾驰的马蹄声便砸了过来,那马如箭一般从他面前射过,渐起的风一扇,沈钰楼手中的狐狸“吧嗒”一声,落入了雪地中。
沈钰楼蹙了蹙眉,心中不知怎的抽疼了一下。
他弯身捡起地上的小狐狸,用袖子擦了擦,可不知为何,那沾上的泥点却怎么都擦不掉。
他抬头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看了眼,眉头蹙得更深了。
……
裴府前厅的年夜饭已经端上了桌。
秦安和秦茵第一次在裴府过年,今年裴府的菜肴较之往年要丰富得多。
外面下人在放烟火,裴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长公主笑着拉了秦茵一把,“害羞什么呢,去跟允安坐在一起,你们小夫妻俩多交流交流感情,争取明年这时候,我们府中再添一人。”
秦茵面露羞赧,低头瞧了裴淮瑾一眼。
裴淮瑾微微蹙眉,语气冷漠:
“母亲慎言,我与秦茵尚未定亲。”
“诶,明日不就定了……”
镇国公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你身为男子应当主动些,茵茵跟你坐在一起,你多照顾着些,给夹夹菜呀什么的!咱们今日阖家团圆,是该不拘小节!”
裴淮瑾没说话。
裴季礼奇怪道:
“可是明明沈姨娘没在啊,哥哥的沈姐姐没在,怎么能算团圆呢?”
这话一出屋中众人脸色都猛地一变,长公主正要让嬷嬷去将三郎抱回来,裴季礼就扭着个小屁股爬到了裴淮瑾腿上,凑近他的耳朵悄悄问:
“哥哥,沈姨娘何时回来?”
裴淮瑾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低声问:
“你问她做什么?”
裴季礼噘了噘嘴,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上次姨娘的故事还没讲完呢,那只小狐狸对喜欢的公子报完恩,然后呢,小狐狸去哪儿了?是离开了么?还是回到天上了?”
这不吉利的说辞让裴淮瑾眉心一紧,“上次姨娘还给你讲故事了?”
“嗯,就是在湖边那次,姨娘还给我呼呼了。”
裴季礼把袖子撸开让裴淮瑾看。
裴淮瑾将他的袖子拉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道:
“改日姨娘回来了你来找她,让她给你把故事讲完……”
“爷!爷!不好了!!”
裴淮瑾的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长公主眉心一竖,厉声呵斥道:
“苏安!你的规矩喂狗了?!主子们都在,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苏安一进门就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裴淮瑾看了长公主一眼,对苏安淡淡道:
“不用跪着,起来回话。”
“是、是。”
苏安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眼裴淮瑾,视线又往在场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有些犹豫。
裴淮瑾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冷声道: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苏安掐紧掌心,心一横,“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语气哀戚:
“回世子爷,别院、别院着火了!”
“你说什么?!”
最先站起来的是长公主,她盯着苏安看了一眼,忽然脸色一沉,“这大过年的,当真不吉利!派人去灭火了么?”
“去、去是去了……”
苏安觑着裴淮瑾,后面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裴淮瑾定定坐着,压着眼皮神色冷冷地看着他,眼底情绪晦黯不明。
苏安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过了半晌,正当他要再开口提醒的时候,裴淮瑾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淡淡扫了他一眼:
“备马。”
苏安“诶”了一声,应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由犹豫着问:
“主子说的是备那辆紫檀木的马车么?”
裴淮瑾腮骨绷了绷,周身气氛明显压抑到了极致,“我说,备、马。”
“不行!绝对不行!”
长公主过来一把拉住他,“你都多少年没骑过马了?如今贸然骑马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再说你是如何在我和你父亲面前发誓的?!”
“是啊允安——”
镇国公叹了口气道:
“灭火的事有司爟,他们有水龙自然比咱们专业,今日好不容易秦家也在,你就安安心心在家中待着……”
“备马。”
裴淮瑾冷冷打断父亲镇国公的话,不待屋中众人再多说一句,径直抬脚出了大厅。
苏安一看,立刻抢过架子上的大氅,仓皇跟了上去,“爷、爷您的大氅!”
“沈知懿呢?”
苏安脸色难看,“火起的时候在屋中,尚未出来。”
裴淮瑾的脚步一顿,回头死死盯着苏安,呼吸低沉。
苏安头皮一麻,低着头不敢说话。
半天裴淮瑾再度迈开步子,只是这次不知是不是苏安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脚步透着几分莫名的慌张。
裴淮瑾一路疾步走至府门口,与迎面而来的谢长钰撞了个正着。
谢长钰眉心紧锁,上来就问:
“你别院起火了?!沈知懿呢?!”
裴淮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身上了马。
谢长钰一看,脸上神色突地一变,二话不说也跟着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瞧了瞧裴淮瑾又瞧了瞧谢长钰,对谢长钰说:
“敢问您可是谢长钰谢公子?”
那人长相普通,谢长钰本不欲理他,然而视线一扫,却瞧见他手中捧着个荷包样的东西,他视线一顿,不知怎的心中冒出一股慌乱。
他上下打量了那男人一眼,蹙眉:
“你是?”
裴淮瑾盯着那个荷包,眼底闪过一抹幽沉。
那男人将手中的荷包给他递到马背上,语气憨厚:
“我也是受人所托,将这个荷包送给你,那姑娘说你看到这个自然知道是什么。”
谢长钰将荷包接过来,心跳猛地一停,“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还说……哦对,她还说祝谢公子新婚快乐。”
谢长钰猛地攥紧荷包,眼圈陡然红了。
他想起宣眀十八年的春天,沈知懿学了大半年的刺绣,终于给裴淮瑾送出了自己的第一件成品。
当时同在一旁的谢长钰瞧了眼,不屑地切了声,然后趁裴淮瑾不注意,他凑到沈知懿面前,捏了捏她头上圆圆的发髻,笑道:
“沈三妹妹,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绣个荷包戴戴?你的女红这么烂,也就只有我不嫌弃了。”
当时沈知懿怎么说的呢?
她说好呀,等你新婚的时候,我给你绣个荷包作为你的新婚贺礼怎么样?
谢长钰朝天望了望,狠眨了几下眼睛,猛地一抽马鞭,口中咬牙挤出几个字:
“沈知懿!你敢死就完了!”
裴淮瑾很快跟了上来,两人在深夜中纵马疾驰,耳畔的风声呼啸,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等到两人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围满了围观的百姓,
别院寝房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着,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烈火犹如狰狞的野兽扭曲翻滚,浓烟如同一大片巨大的黑云,笼罩在别院上空。
头顶烟花还在肆无忌惮地炸开,全城的百姓都在迎接新年的到来。
谢长钰呼吸陡然紧促,攥着荷包的指尖剧烈颤抖了起来,唇瓣紧抿,眼底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死死盯着前方,身子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沈知懿……你敢死试试……”
司爟的人正拿着水龙灭火,只是可惜火势太大,那些水龙里的水根本无济于事。
距离寝房还很远的时候,两人便已经能感觉到一阵阵烧灼感扑面而来。
裴淮瑾死死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嗓音发哑:
“人呢?!”
那个活生生的小姑娘呢?!
楚聿低头上前禀报道:
“尚未救出……”
“那便去救啊!”
谢长钰打断楚聿的话。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嘶吼间脖颈上一道青筋从耳后蜿蜒至锁骨。
说完后见楚聿不动,他低骂了一声,翻身下马自己朝着火场中央便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
火星漫天飞舞,烈火焚烧发出“噼啪”巨响,热浪掀起他墨色的衣摆,火星在他的身上留下大小不一的烧痕。
裴淮瑾坐在马背上,眼底墨色浓得化不开,攥着缰绳的手紧紧握成拳,蜿蜒的青筋虬结鼓胀。
缰绳的一端连接着马嘴,马嘴下悬挂的铃铛和着嘈杂的人声颤着发出声响。
裴淮瑾腮骨紧绷,盯着谢长钰的背影闭了闭眼,疲惫吩咐:
“拦住他。”
……
不远处的路人围观在一起,纷纷探头往院子里瞅。
几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嗨哟,上次这么大的火,还是沈家那次……”
另一人慌张道:“嘘你不要命了!”
“听说裴府那个妾在里面,这么大的火哟,八成是烧死了!”
“得亏死的是个妾,没伤到主子们!等等,你说的是哪个妾?”
“还能有哪个?裴府不就那一个妾!”
“但我看裴大人好像不怎么在意。”
“那要怎么在意?当初本就是为了全两家情义才将人保下的,现在死了,裴府的污名没了,庆幸还来不及呢!”
谢长钰被楚聿和其余几个暗卫扭送回来的时候,狰狞的面容上满是灰烬。
他瞪着赤红的眼,看向马背上岿然不动的男人,一字一句恨极了他:
“裴淮瑾!你听听!你听听那些人都怎么说?!他们说你庆幸还来不及!!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我早说过她会受不了的!!”
他挣了两下,楚聿没放手,谢长钰瞪着裴淮瑾,几乎要用眼神将他撕碎:
“若非是你,若非你偏宠秦茵,沈知懿何故至此!!她将荷包给我,她定是存了死志!!是你逼死了她!!裴淮瑾——”
他的声音破碎,几近嘶吼:
“你若不爱她,你把她让给我啊!!裴淮瑾你还算不算个人!!”
“哎哟,我的谢大公子您少说两句吧——”
苏安被他一句一句话说的心惊肉跳,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上前劝阻:
“这里这么多人,如今沈姨娘尚未找到,有什么话……回去说吧……”
谢长钰重重喘了几息,似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半晌红着眼看向裴淮瑾,冷冷道:
“让他们放手,我亲自进去寻她!”
裴淮瑾没动也没说话,只重新望向火场的方向,烈火在他脸上映出火红跳跃的光影,却照不进他幽深漆黑的眼底。
谢长钰定定看着裴淮瑾这幅漠然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接一声极尽讽刺。
他仰着头看他,恨不得能啖其肉饮其血:
“裴淮瑾,你有种就让你的人一直绑着我,倘若将我放开,我第一个杀了你!”
裴淮瑾眼神未动,只手臂上的青筋更为虬结,眼神依旧落在那烈火焚烧的地方。
少倾,火场中忽然喧哗起来,楚鸿和一个暗卫从火场中奔了出来,手中分别抱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已经烧得看不出一点容貌,只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两个女子的身形。
空气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第34章 第 34 章 昨日离开海棠苑前,她唤……
裴淮瑾的唇紧紧绷了起来, 手中紧攥住缰绳,指节凸起得发白。
谢长钰的眼睛死死定在楚鸿怀中的那具尸体上。
双目赤红近乎滴血。
他的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悲鸣的沉闷的呼声,几乎下一刻就要发疯失控。
苏安无声叹息, 视线从谢长钰移到马背上的裴淮瑾身上。
自家主子依旧岿然不动的坐着,眼帘压得很低, 可尽管他极力压抑,苏安还是察觉出他袖子下颤抖的手,和胸腔剧烈的起伏。
他在害怕。
苏安不知为何, 虽然从未见过主子怕过什么,但这一刻, 他给苏安的强烈感觉就是他在害怕。
苏安的视线暗暗落在主子眼底,可什么都看不出来,主子像是将他自己的情绪完全封起来了一般, 空荡荡的只剩一具躯壳端坐在马背上。
待到楚鸿近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屏住了。
谢长钰喉咙里像是溢出了血,模糊不清地低声低威胁:
“沈知懿, 你若是敢死, 我就烧最丑的衣服给你穿……”
空气静默了片刻,在场近百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几人身上。
“呼”的一阵狂风四起, 卷起冰凉的雪粒和灼热的余烬,众人半眯起眼以手遮面。
裴淮瑾缓缓低头, 视线落在楚鸿怀里,只一眼, 他紧绷的唇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语气中像是裹挟着情绪极度紧绷后疲倦的沙哑,淡声道:
“不是沈知懿。”
谢长钰刚要冲过去,闻言脚步一顿, 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裴淮瑾: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她,不是沈知懿。身量不同——”
裴淮瑾的声音冷静到了极致。
他回头看向楚鸿,淡声吩咐:
“去找,拿我的令牌,将所有执行任务的暗卫召回,全城戒严,去搜。”
谢长钰冷笑了一声:
“裴淮瑾,如今沈知懿死了,你开始自欺欺人了?”
裴淮瑾扫他一眼,语气像是深冬京郊山上的潭水,平静得没有人的温度:
“谢长钰,它不是沈知懿,楚聿,松了他,让他自己去看。”
周遭人声嘈杂,裴淮瑾这句话掷地有声,不知是说给谢长钰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的表情太过平静。
谢长钰定定与他对视半天,最后扭头疯了一般冲到那具尸体跟前。
虽然尸体已经被烧得看不出面容,但身材高矮胖瘦却是能看来的,谢长钰紧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盯着尸体。
渐渐的,他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通红的眼底全是笑出的眼泪。
真的不是她!
沈三比这具尸体矮一些,也瘦一些,那腰细细一圈,一个手便能握住,同眼前的到底不是一人。
而另一句尸体,身高明显高出许多,是春黛的身形没错,还能勉强看清春黛的容貌。
他就说沈三这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她那么爱美,定不会让自己烧得这般难看!!
谢长钰手中的荷包掐到变形,他的视线扫向周围,忽然间竟觉得这冬日的废墟中都染上了绚烂的色彩。
谁说别院起火,沈三就一定会死的?!
她定是藏了起来!送他荷包也是为了让他死心!
沈三啊沈三,她自以为聪明,其实他们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谢长钰无声笑了,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息,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将人找到,然后绑在身边,狠狠掐着她,质问她!不顾她的意愿强娶她!
比起方才那一瞬间心如死灰的失去感,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她!
强烈的情绪瞬间冲顶,血液激涌至头皮发麻,他跪倒在地,喉咙里滚了滚,溢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呜鸣。
楚鸿走上前来,看了谢长钰一眼,对裴淮瑾道:
“爷,仵作到了。”
裴淮瑾沉默了片刻,苏安感觉他似是无声深吸了口气,这才从马背上下来。
一着地裴淮瑾的身子朝旁歪了下,苏安扶了他一把。
等到他的脚步刚一站稳,谢长钰猛地冲了过来,对着他的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楚鸿和楚聿同时抽出佩剑,四周的侍卫也尽数拔剑围了过来。
刀刃反射着寒芒,金属碰撞发出冰冷的声音,同四周的嘈杂格格不入,一时间剑拔弩张。
裴淮瑾站着没动,盯着谢长钰,淡淡吩咐:
“把剑收起来吧。”
楚鸿和楚聿对视一眼,一同收了剑,后面的侍卫见状也在瞬间四散开去。
谢长钰冷笑一声,又冲上来揪住裴淮瑾的衣领,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他猛砸了两拳。
骨头与血肉碰撞的声音沉闷又尖锐地刺入每一个人耳中。
“发泄够了?”
裴淮瑾神情坦然地用指腹拭掉唇角的血,看了谢长钰一眼,转头去到仵作跟前,语气平静:
“我需要这两具尸体的具体死亡时间和死因。”
那仵作哪里见过这般神仙打架的场景,吓得一哆嗦,忙应了声,埋头和徒弟两人查验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仿佛过了很短的时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仵作笃定地点了下头,而后指着春黛的尸体,回禀道:
“裴大人,此一具尸体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之前,而另一具——”
裴淮瑾下颌不经意绷起。
仵作道:
“另一具的死亡时间则应当在至少两日前,且两具尸体肺管中皆未有浓烟,死亡原因并非因火灾。”
仵作话音刚落,谢长钰猛地扶住身旁的石凳缓缓坐了下去,神情怔忡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裴淮瑾则仰起头,轻轻阖上眼皮,嶙峋的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
等他再睁眼时,双眼布满了血丝。
大火已经熄灭,裴淮瑾无声挥了挥手。
苏安瞧见他挥手时手臂微不可察地颤抖,默了默,过去将众人清了场。
顷刻间,方才还极尽喧闹的别院,只剩裴淮瑾和谢长钰两人。
过了半晌,谢长钰抬眸狠狠瞪着裴淮瑾,眼底赤红。
裴淮瑾无力地提了提唇角:
“怎么?还要打么?”
谢长钰提刀站了起来,刀尖直指裴淮瑾的胸口,往进戳了半寸,冷声道:
“我若在三日之内寻不到沈知懿的踪迹,这把刀就会插进你的胸口。”
裴淮瑾扯了扯唇角:
“随你。”
谢长钰冷冷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打马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冷寂,沸腾了半夜的烟花也燃尽了,天空黑得如同浓墨,四周全是泛着余热的残垣断壁,和泥泞雪水。
裴淮瑾在原地站了站,缓缓跨出一步。
黑色的皂靴踩在脏污不堪的泥泞中。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脚步沉稳从容,一步步踏进余温炽热的灰烬里,寻了块儿不知是什么烧毁了后留下的一截木块儿,坐了下来。
月色清泠泠地照在他身上,男人一贯笔挺如比着戒尺的肩背,无力地耷了下来。
苏安站在一旁看了会儿,才悄声上前:
“爷,别院里那哑嫂说,别院失火前,曾见一男人进入过别院,后来她赶来时,那男人已经死了,而春黛……被那男人养的恶犬咬死了。”
裴淮瑾的眼睫一颤,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良久,哑声问:
“那沈知懿呢?”
尽管他极力让自己表现的镇定,可声线里的颤还是暴露了他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滚了滚喉结,又问了句:
“沈知懿她当时……害怕了么?”
苏安觑着他的神情,嗫嚅了一下,才说:
“老妇说,那恶犬只咬死了春黛,就带着男人的尸体离开了,沈……姨娘,抱着春黛的尸体回了房间,后来,房间里就失了火。”
“将春黛厚葬了吧,和……沈家人葬在一起。”
裴淮瑾腮骨紧了紧,眼底透着恹恹的疲惫。
直到此刻,他方抬头好好看了看这片废墟。
这间屋子的结构他已不记得了,那沈知懿呢,她在哪里焚的火?
大火可烧到了她身上?
她点燃了床帐?还是桌布?亦或者布帘?
她……
疼么……
那么爱美的小姑娘,脸上沾一点灰都气得会哭的小姑娘,怎么能狠得下心烧那一把火……
是他。
是他走得太远,忘记了两人曾经的情谊,是他被太多东西遮住了心。
是他令她心灰意冷,逼得她宁肯放火也要离开他。
昨日离开海棠苑前,她唤住他,他为何没有回头。
可那一眼即便是回头了,他又能看清她眼底埋藏的绝望么?
裴淮瑾微微低头,遒劲冷白的双手覆在脸上,沉默地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苏安见他仍坐着不动,不禁上前,小声劝道:
“爷,该回了……”
裴淮瑾没动。
苏安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前再劝,眼前的男人忽然侧身朝着一旁干呕了起来。
苏安吓了一跳,慌忙上去扶住他,“爷!您怎么……”
苏安的话说到一半,忽的顿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一滴泪从自己主子泛红的眼尾溢了出来,仿佛一夕之间,所有的骄矜、清贵、孤高傲岸都在那一滴泪中猝然崩塌。
而那双一贯清冷的眸中,此刻充斥着深浓的濒临崩溃的自我厌弃。
苏安觉得自己头皮都是麻的。
主子他……
裴淮瑾挥了挥手,嗓音沙哑:
“下去吧。”
“可……”
苏安张了张嘴,瞧着主子的神情,明白任何劝慰的话在此刻都不顶半分作用,想了想,无声地退了下去。
当火场的热度褪去,寒意蔓延,四周孤寂而冷清。
裴淮瑾双手覆面,就那般独自在废墟中枯坐了半宿,动都未动一下。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楚鸿低声来报:
“爷,昨夜闯进来那男人……线索找到了。”
裴淮瑾没说话。
隔了很久,枯竭的嗓音从干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如同刀片划过,“接着说。”
楚鸿默了默,“我们的人顺着线索赶到的时候,正有杀手要刺杀那传信之人,我们没能救下传信之人,不过却活捉了一名杀手,那杀手是……徐昌的人。”
徐昌。
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可只有裴淮瑾曾经秘密调查知晓,此人一直为秦安所用。
裴淮瑾微微睁眼,楚鸿一愣,望进他眼底密布的血丝,“爷……”
裴淮瑾紧紧攥住掌心,眼神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埋着阴鸷。
“徐昌今日之内必须死,再把我书房里昨夜送来那本揭发秦安贪腐的密信送至大理寺,还有……把秦府围起来,秦茵暂且软禁在裴府。”
裴淮瑾极尽冷静地一连串安排下去,撑着起身。
一直在不远处瞧着的苏安急忙跑过来将他扶住。
楚鸿看了裴淮瑾的脸色一眼,担忧道:
“爷,您一晚上没睡,要不先回去休息……”
“你去办吧。”
裴淮瑾打断他的话,回头看了眼。
灰烬的尽头,一片不起眼的血迹断断续续绵延到远处的花园中。
裴淮瑾心脏猛地一紧,眼尾泅红,攥了攥手心翻身上马直奔谢府而去。
昨夜裴府别院之事今早已经在京城中传遍了,人们一大早看到裴淮瑾纵马疾驰在街道上,不禁都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位裴大人已经近十年不碰骑射,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今日怎的……
裴淮瑾面无表情地在谢府门口下了马,管家一见他来,立刻一脸愁容地将人请了进去,指着一地狼藉解释道:
“昨夜老爷命人将三公子抓了回来,三公子此刻是将家里能砸的能砍的都糟践完了,您瞧……这刚布置好的礼堂也用不成了……”
红色的灯笼、绸布,烂的烂扯的扯,红箱子里的不知是嫁妆还是彩礼散落了一地。
谢家老爷一见裴淮瑾,先是吃惊地往他身上狼狈的衣衫打量了一下,而后急忙迎过来难为道:
“贤侄啊,你再帮伯父劝劝文之吧,上次你劝了他他也听进去了,这今日婚礼当天做出这等有辱门楣之事,我简直……老脸都丢尽了啊!你劝劝他,让他今日把婚成了吧,啊!”
裴淮瑾颔首:
“伯父放心,此事交给我就行,敢问文之此刻在哪里?”
谢老爷唉了声:
“在他那房间里,捆着呢,来人!带世子过去!”
说完,对裴淮瑾做了一礼,语气诚恳:
“今日之事能不能成,全仰赖贤侄你了,一定要劝着让人安安分分成婚。”
裴淮瑾道了声伯父放心,便跟着谢府下人去了谢长钰的房间。
“让他们放人!放开我!不然我死给你们看!!”
还未走进去,就听谢长钰的吆喝声从门里传出来。
裴淮瑾脚步一顿,对那领路的下人道:
“劳烦将其余看守的人支远些,我与文之要谈谈心。”
谢府下人都知道小裴大人光风霁月最是清正,况且还是受谢老爷所托,是以不加犹豫地应了下来,将看守之人尽数赶去了外院。
裴淮瑾一进去,看都不看谢长钰一眼,径直去将他那架子上的剑取了下来,抽出剑刃直指谢长钰。
谢长钰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用干哑的嗓音发笑:
“怎么,杀了我?杀吧,我就是死也不成婚……”
他的话未说完,只听“嗖”一声,身上一松,等他睁眼再瞧的时候裴淮瑾已经将剑收了回去。
他淡淡看了他一眼,“走。”
谢长钰愣住。
裴淮瑾喉结一滚,视线瞥向一旁,“我的事还没完,你走,去找沈知懿,务必……”
他回头看向谢长钰,嗓音里带了哽咽的哑意:
“务必将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他一回头,谢长钰才瞧出他布满血丝的眼底,不禁愣了一下,而后突然了然般笑出了声:
“裴淮瑾,你活该!”
谢长钰低低骂了一句,抓起自己的刀,头也不回地翻墙出了院子。
第35章 第 35 章 他是存心想把自己折腾死……
裴淮瑾在房间里等了片刻, 估摸着时间,不紧不慢地出了房门。
谢老爷见他出来,笑道:
“怎么样贤侄, 文之答应成婚了么?”
裴淮瑾看着他,恭敬道:
“谢伯父, 谢长钰让我放走了,想必若是他脚程快的话,现在已经出了城门, 您不必派人追了。”
“你!”
谢老爷闻言,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指着裴淮瑾,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你你你了半天, 一挥衣袖, 哼了声到底骂了句:
“我怎么就信了你!裴淮瑾啊!你道貌岸然!我到底是高看了你!”
裴淮瑾听他这般骂,不知为何, 忽然低头低低笑了声, 双手抱拳对谢老爷板板正正揖了一礼,坦然道:
“伯父所言极是, 允安还有事,先告辞了, 下次定当负荆请罪。”
“你……”
谢老爷不可思议地看着裴淮瑾,眼睁睁看他旁若无人地走出了谢府, 翻身上了马。
他问管家,“这人……这人是裴淮瑾?裴少卿?”
管家挠了挠头,支吾不语。
裴淮瑾出了谢府大门,径直纵马去了大理寺, 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揭发秦安的密信拿了出来,问孙何:
“王昌彦呢?让他带上人马随我去秦府拿人。”
孙何一愣,“秦府?哪个秦府?”
他上下扫了裴淮瑾一眼,小心翼翼道:
“大人可需要先去换身衣裳,那官袍在……”
“不必,叫王昌彦即刻随我出发,去秦安秦阁老府上拿人。”
孙何这才看见裴淮瑾手中那封密信,他神色一震,不管不顾慌忙跪了下去,言辞恳切劝道:
“大人!大人万万不可啊大人!今日正逢初一,那北羌的太子等人还在京中,现下去捉拿我大燕的内阁阁老,恐教人看了笑话啊!再者、再者秦阁老是您的老师,此事即便去做也不应由您去做,咱们还是先奏请圣上裁夺吧……”
裴淮瑾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直接对楚鸿道:
“拿上我的符牌,带人去秦府拿人。”
说罢抬脚就要走,那孙何见状将头磕在地上,“兹事体大,大人三思啊……”
孙何话未说完,门口匆匆又走进来一人,镇国公一看见裴淮瑾,手里的鞭子便挥了过来:
“逆子!由着你折腾一夜不够!你今日还要去秦府拿人?!你疯了不成?!”
裴淮瑾生生挨了一鞭,眼都不抬一下:
“拿人。”
“你……”
镇国公往门前一挡,瞪着楚鸿和屋中其余人,“我看谁敢?!”
裴淮瑾抬头看了他爹一眼,“楚鸿,将老爷请去内室。”
镇国公脸色一变,一边被楚鸿绑住带去内室,一边对着裴淮瑾怒骂:
“裴淮瑾!反了你了!你今日若是敢胡来,我裴家没你这个人!”
裴淮瑾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房门。
不出半日,大理寺裴少卿将曾经的恩师,如今的内阁阁老秦安关押至天牢的消息便在京中传开了。
秦茵在房间里听到芍药传进来的消息,一愣,立刻问道:
“昨夜我让你将京中消息传到甘州闻连烨那儿,你传了么?”
芍药忙道:
“传了,您一说我就传了,而且小姐也不必担心老爷,听说现下已经有数十位老爷的门生齐聚宫门前为老爷讨说法了。”
秦茵原本因芍药前半句话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她神色一变,抓住芍药的手臂追问:
“你说什么?多少人?!”
芍药不明所以,“听说大约有三四十人,还是由礼部王公子带的头呢!”
秦茵脸色一变,一把将茶杯挥落在地,骂道:
“蠢货!裴淮瑾如今能派人抓人,定是证据确凿,没准儿一早就已经在查我爹了!说不准这后面还有可能是陛下授意!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姓王的还集结这么多人请命,是嫌我爹死的不够早么?!”
圣上最忌讳结党营私,秦安刚出事,便立刻有这么多人站出来,还是在北羌使臣在京的情况下去宫门口请命,这不是逼迫圣上是什么!
秦茵气得脸色都变了,缓了好一会儿,方冷静下来,问芍药:
“你的消息还能传出去么?”
芍药点头,“还能,他们只是将咱们人软禁了,但是消息能递出去。”
秦茵颔首,低声对芍药道:
“为今之计,你去告诉那人,只能这么办了……”-
新春第一日,秦阁老被自己的得意门生裴少卿压入天牢之事,就犹如一块儿巨石,砸在了本应平静的京城。
大理寺官署内外挤挤挨挨站满了人。
寺卿王全宗黑着脸盯着坐在一旁岿然不动的裴淮瑾,不知是第几声叹息:
“裴允安,你说你!你一直都是我最得力的下属,今年过来陛下还有意让你插手都察院之事,你竟、你竟……哎!”
他一甩袖子,怒道:
“现在你说怎么办吧!”
“是啊……裴大人,虽说陛下特准你先抓后奏之特权,但此事是秦阁老啊,你所做确实欠妥……”
“是啊,这圣上若是怪罪下来,我们大理寺跟着遭殃……”
底下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附和。
良久,待到众人的抱怨声停了,裴淮瑾眼皮动了动抬眸看向唐玉。
唐玉身子一紧,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他听见裴少卿问他:
“有吃的么?那日的红糖姜丝枣糕?”
王全宗闻言差点气晕过去,“砰”的一拍桌子:
“裴淮瑾!你魔怔了不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吃那劳什子红糖姜丝枣糕?!”
裴淮瑾见唐玉那表情,却只是收回目光,平静道:
“没有也没关系,楚鸿,昨日送到别院那一包呢?她定然扔了,还在么?”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都不约而同噤了声,皆用一种怪异地眼神看向裴淮瑾。
只有楚鸿面不改色地走至门外,从马背上将那包沾了灰的枣糕卸下来,呈上前来。
裴淮瑾接过来,拍了拍外面的灰,解开包裹,当着众人的面,神色坦然地捻起一块儿送入了口中。
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同他说话。
裴淮瑾也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儿接着一块儿机械地往口中送。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又神色各异地静静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一块儿糕点送入口中后,官署外恰好传来了动静。
一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气都没理顺,上气不接下气道:
“裴、裴大人,秦、秦阁老为证清白,在牢中自尽了!”
“轰”的一声官署内炸开了锅,此刻就连以往同裴淮瑾最亲近的唐玉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哎呀!这下我们大理寺摊上了大事呀!”
王全宗一拍脑袋,险些晕过去。
旁人急忙将他扶住,小声议论起来。
裴淮瑾慢条斯理将那糕点咽下,喝了口楚鸿端来的茶,起身淡淡道:
“苏安,替我换官服,拿上我的符牌随我进宫向圣上请罪。”
唐玉闻言猛地抬头,瞧见他的神色,再想起之前那些事,他面色倏地一变,明白了过来。
——裴大人这是故意要如此做,他在此就是在等着秦阁老迈出这一步。
虽不知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长期在大理寺训练出来的灵敏度,让他敏锐地嗅出了些什么。
虽然知道此事若是如此,定不会牵扯到大理寺的其他人,但唐玉还是忍不住替裴淮瑾揪起了心。
毕竟逼死秦阁老这罪……可大可小。
裴淮瑾进了内室,苏安给他更衣的手都在抖个不停。
苏安是跟在裴淮瑾身边,从始至终目睹了这件事全过程的人,他深知自家主子这么做的用意。
但就是如此,他才越发心里难安。
倘若只是公事公办,一切都有章程礼法可循,但自家主子打从昨夜开始,虽看起来尚且平静,但没有一件事是从前的他能做出来的。
苏安暗暗觑了自家主子一眼,心底叹息。
裴淮瑾确是神色如常,待换好衣裳后,叮嘱楚鸿:
“记住我同你吩咐的。”
楚鸿颔首,语气坚定,“主子放心,属下打从秦安从狱中被换出来时就派人盯住了,端看他往哪里逃,又同谁有接触。”
裴淮瑾“嗯”了声,任苏安给他理好前襟后,持着象征大理寺少卿身份的符牌,在一众同僚地注视中,神色淡然地离开了。
官署外也围满了秦安的门生,一见他出来,各个群情激愤地想要上前要个说法。
陆琛让几个好友将人拦下,匆匆走到裴淮瑾身边来,不无担忧道:
“允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好端端的将老师抓起来了?还有,还有方才有人说老师在牢里自尽了,是真是假?”
陆琛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可知倘若你真将老师逼死了,这可是要载入史书的罪证,你便是背信弃义的千古罪人!”
裴淮瑾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
陆琛还要再说,裴淮瑾拍了拍他的肩,沉默不语地上了马车。
陆琛回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莫名觉出一抹悲凉,他这才想起,昨日夜里裴府别院失了火,听他们说烧死了一个小妾。
陆琛眉心猛地一跳,他对沈知懿……-
皇宫里,乾清宫。
皇帝将手里的朱笔往桌上一掷,“胡闹!”
太子在一旁躬身站立,温声道:
“父皇息怒,裴淮瑾此事确实太过仓促,但恰好北羌使者在京,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再者……现下秦安的门生已将宫门围了,势必要陛下做主,让裴淮瑾给个说法……”
太子没将话说完,但到底是父子,皇帝如何能不知他的意思,更何况对于这一点,他也仍心有余悸。
从前秦安在朝中表现得颇为低调,在朝臣面前也谦恭和蔼,若非今日之事,他竟不知秦安的手底下有这么多拥趸。
皇帝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没说话。
不出片刻,内侍来报说是裴大人在殿外求见。
太子看向皇帝。
皇帝眯了眯眼,淡声道:
“宣。”
乾清宫高大巍峨,金殿辉煌大气,裴淮瑾一进来,便脱了头顶的官帽,对着上首金座上的人俯首跪了下来。
“臣作为大理寺少卿,有愧陛下信任,求陛下降罪。”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悠悠的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了一圈。
一旁太子盯着下方跪在地上的男人暗暗蹙起了眉。
事情的始末,旁人不知,恐怕他看得最为清楚。
谢长钰一早出城,裴淮瑾令人围了秦府,只有他知道,这些事只为了那一人。
太子无声叹了口气,似乎打从裴府要与秦府联姻起,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当局者迷,倒是他这个旁观者清了。
皇帝静静看着裴淮瑾,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扳指,殿中针落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派人去盯着了么?”
皇帝第一句没有问责,也没有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反倒问有没有派人盯着秦安。
一听他先问出这话,一旁的太子松了口气。
裴淮瑾答道:
“回陛下,臣已派人盯着。”
“嗯……”
皇帝拖长了语调,用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无奈道:
“你可知,这么多年,朕一直将你作为大燕年轻一辈政治权利的中流砥柱在培养?”
裴淮瑾俯首,“臣有愧圣恩。”
“你这先斩后奏的本事现在渐长,若非看在你母亲的份上,就你这一举动,朕便可判你个死刑?”
裴淮瑾语气无波无澜,“求陛下降罪。”
皇帝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当初你答应朕,与秦家结亲,徐徐图之,如今你当真想好了?放弃一切为沈家翻案?”
裴淮瑾斩钉截铁,“臣绝不反悔,求陛下下旨治臣之罪。”
皇帝叹了声:
“行了,你也别给我说这些了,那三十多门生还在门口围着,朕必要推个人出来平息此事,这样吧,王英,拟旨。”
一旁的内侍诶了声,立刻研磨提笔。
皇帝盯着裴淮瑾,思忖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大理寺少卿裴淮瑾,无视朝纲,有违律法,不经查证私自关押朝廷重臣致其死亡,即日起,着褫夺镇国公府世子爵位,改由镇国公三子承袭,免去其大理寺少卿一职,另于宫门外庭杖五十,以儆效尤,念其此前功劳,保留‘裴’姓,责令其十日后赴梧州任梧州令,永世无诏不得回京。”
皇帝念得极慢,偌大的宫殿回荡着他威严的声音。
一字一句将裴淮瑾彻底剔除在了大燕的政治权利中心之外,即便此后秦安一事有了结果,裴淮瑾也只能做隐在暗处的那个暗桩了。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垒下的政治基础,几乎在这一道圣旨中全然化为齑粉。
只要这道圣旨一出,他便成了裴家的弃子。
裴淮瑾倒是面色不改。
或者说,打从昨夜到今日,似乎没有什么事或者物能够牵动他内心情绪了。
太子暗暗摇了摇头,看他接过明黄色圣旨,叩谢圣恩。
从始至终,裴淮瑾只盯着身前的汉白玉地砖,神色平静。
“行了,回去同你母亲道别吧,允安,你别怪舅舅,倘若……你此番能拿出秦安通敌的名单,那朕答应你,重审沈家一案。”
裴淮瑾脊背挺直,郑重道了谢。
王英领着裴淮瑾出了门,身后跟着几个拿庭杖和条凳的高大侍卫,王英往后看了眼,偷偷凑到裴淮瑾身边,往他跟前递了个什么:
“大人待会儿将此物垫上,否则五十下恐承受不了。”
王英的意思,自然就是陛下的意思。
裴淮瑾低头看了眼他手中的垫子,婉拒道:
“多谢公公,允安罪无可恕,自当受罚。”
王英见他坚持,便也没再说什么,悄无声息将东西收进袖中。
刚一出宫门,苏安立刻迎了上来,“爷……”
“谢长钰那边可有消息了?”
苏安摇了摇头,“还没……”
说着,回头视线往后一扫。
裴淮瑾跟着看过去,只见那门口三十多门生不仅没走,还有许多听闻秦安自尽之事后赶来的官员,甚至更远处还有许多围观的百姓,和关心裴淮瑾的世家小姐。
他们一见他出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的身上,整个场中噤若寒蝉。
裴淮瑾扯了扯唇角,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官袍递给王英,穿着一身素衣面不改色地趴在了条凳上:
“罪臣裴淮瑾,叩谢隆恩。”
棍棒砸在血肉上发出闷响。
曾经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裴少卿,如今趴在宫门外当众受刑。
四周的人声渐渐大了起来。
陆琛蹙眉看看四周人的议论,又看看脊背上已是鲜血淋淋的裴淮瑾,长长叹了口气,回头问自己的侍卫:
“陆昭何时进京?给他传信,让他务必今夜前抵京。”
看裴淮瑾这样子,他是存心想把自己折腾死。
宫里的杖刑,一般以三十杖为极刑,对于有些年老体弱的大臣来说,便是十余杖就能要了性命。
而裴淮瑾这五十杖,也就只有当年前朝叛逆一事时,为了杀鸡儆猴,先帝爷这般处置过一个乱臣贼子。
当时打到四十八杖时,那人晕了过去,虽说最后扛着打完了五十杖,但回去后没两天,那人就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了。
是以到了裴淮瑾这次行刑的时候,到了三十六杖时,行刑的侍卫明显有些不敢下手了。
就连围观的人群中,也开始有了求情的声音,毕竟从前裴大人为官清正,端方持重众人都是有目共睹。
那行刑的侍卫放下庭杖,犹豫地看向王英。
王英也急,不断跺脚往宫里的方向看,就盼着能突然再出来一道圣旨放人,否则这剩余的十几棍下去,不得活活将人打死在宫门外。
那可是裴少卿啊……
京中年轻一辈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和表率,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倒是裴淮瑾自己,深吸了两口气,用孱弱却坚定地语气一字一顿对王英道:
“还请王公公莫要留情,剩余十四棍,该怎么打便怎么打……”
王英瞧他那样子,头皮都跟着麻了,心下犹豫了许久,一狠心,挥了挥手:
“继续!”
“住手!”
王英话音刚落,忽然身后一道女声喝止了侍卫的动作。
人群分出一条缝,只见长公主穿着面圣的官服,昂着头高傲地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跪在了裴淮瑾的身边,语调铿锵:
“罪妇常乐叩请陛下圣安,罪妇对犬子犯有管教不严之罪,恳请陛下责罚,罪妇愿替犬子担下这剩余的十四杖,求……陛下成全!”
说着,她将头重重叩在了宫门口的青石板地上。
头上的步摇朱钗在阒静无声的空地上发出叮咚脆响,像是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裴淮瑾脸色苍白,唇角溢着鲜红的血,原本冷白的眼尾倏地晕开一抹红。
他咬了咬牙,竭力抬头往侧面看去,沉了一夜的眼底划过一抹波澜。
他的视线在长公主身上停了一瞬,看向王英,虚弱道:
“十四杖而已,公公命他们行完吧,长公主千金之体若是行刑恐辱没了皇家尊严。”
“裴淮瑾你闭嘴!”
长公主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着他,“九年前我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你要让我失去第二个儿子么?”
“娘可有想过你若是有事,季礼怎么办?”
裴季礼的名字一出,长公主的神情果然犹豫了。
裴淮瑾自嘲般扯了扯唇角,低声吩咐:
“楚鸿,将夫人带走,娘——”
裴淮瑾无奈,“我死不了。”
他还没找到沈知懿,还没来得及补偿她,不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