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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16801 字 2个月前

第23章

听清对方说什么的姚映疏和谭承烨:“?”

前者大怒, “这段日子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可你竟然想把我嫁给郑文瑞那个丑八怪?你还有没有良心?!”

后者震惊,“谁要你嫁给郑文瑞了?那个丑八怪连我都看不上, 怎么会……等等!郑文瑞是谁?”

姚映疏无奈扶额,让雨花和吉祥先行退下, “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

谭承烨坐直身子,清清嗓子, 说出自己的看法,“前头那些人之所以这么嚣张,不就是看咱们家没个男人,欺负我们俩没人撑腰?那你带着我嫁出去不就好了?”

姚映疏端起茶盏润润嗓子, 轻哼一声以示嘲讽, “说得倒是简单, 雨山县有钱的男人都在这儿了,你是觉得我眼光有这么差,能看得上他们?有权的倒是不在, 但听说他也是一大把年纪了,想让我嫁, 门都没有!我这门婚事本就是被逼无奈,要想让我再嫁,那人的品貌必须让我满意才行。”

谭承烨被她说得悻悻, 不甘嗫喏,“那就这样把我爹的心血给卖了?”

他双目通红,小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情绪不平。

给他倒一杯茶水,姚映疏推心置腹, “你也看见了我们的处境,说是两头待宰的羔羊也不为过。姓郑的虽然心思龌龊不怀好意,但他有句话说得对,商人,心思或多或少都有些活泛,在咱们看不见的角落,说不定有多少肮脏的手段。”

“你能保证那些人里,每个都是你爹那样的好人吗?他们现在还算以礼相待,可若是有人不愿再等,用你或者我的性命逼迫对方,到时又该如何?”

姚映疏喝口茶,双手捧着杯子语重心长,“我知道那些东西是你爹的心血,你不愿把它们交到别人手上。可在你爹眼中,你比财物更重要,他在天之灵,想必也盼望你衣食无忧地好好活着。”

“咱们把铺子田庄全卖了,既能保住性命,又能保下钱财。”

“你若是不甘,待你高中后衣锦还乡,再把东西买回来,那时无人会阻你,这些人甚至还会高高兴兴地把地契奉上。”

谭承烨稚嫩小脸上满是挣扎,他攥着拳头,低头喃喃,“让我想想,你再让我想想。”

姚映疏不逼他,“这只是我一人的想法,铺子田地毕竟姓谭,我尊重你的决定。”

谭承烨抬头看她一眼,手握住茶盏,闷闷地“哦”一声。

“夫人。”

雨花笃笃敲门,“前头又来催了。”

姚映疏烦躁起身,“来了。”

她压着脾气,大步朝外。

目送那道身影离开,谭承烨缓缓低头望着茶水中的倒映,姚映疏方才的话不断在脑海里回荡,他双手紧紧捧着茶盏,眉眼迷惘又不知所措。

爹,我该怎么办……

……

姚映疏带着吉祥吉福去见姚大周一家。

这一家四口被安置在前院的花厅里,与那些商人们仅隔了一个正厅。

进门时,姚大周坐在太师椅上,老神在在地端着茶在品。

陈小草挨着姚光宗坐在桌案的另一侧,一个劲地把桌上糕点递到他手上,敞着大嗓门哄道:“光宗啊,好吃你就多吃点,你三姐这死丫头,过这么好的日子也不知道提携提携咱们娘家人,白吃了咱们家这么多年的干饭,白眼狼。”

姚光宗一手拿了块糕点,吃得糕点屑洒了半身,翻着白眼噎道:“娘、娘……水……”

陈小草慌慌张张给他倒茶,顺口骂道:“死丫头,没见着你弟弟噎了,连杯水都不会倒了?”

姚二桃坐在姚光宗下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连陈小草骂她都没反应。

呆滞的目光在看见姚映疏时才有些许神光浮现,“……欢欢。”

姚映疏冷淡颔首,“二姐。”

带着吉祥吉福穿过厅堂,在上首落座。

陈小草一见她就骂,“你这倒赔钱的死丫头,见了长辈不知道叫人啊?”

吉祥眼睛立马一瞪,“不准对我们夫人无礼!”

吉福脑子没他灵光,但一听这话,立马跟着瞪过去,“给我们夫人赔罪!”

陈小草吓一跳,面上瑟缩,嘴里却仍不松口,“这丫头,当了富家太太,连长辈都不认了。”

姚大周放下茶,“欢欢现在是谭家的当家主母,自然不能像在娘家时那样管教。”

他面色放缓,轻轻叹气,“本来大伯大伯娘前日便该到的,可谁知路上出了差错,耽搁到了现在。”

“可不是!”

说起此事,陈小草立马激动地拍大腿,“有个杀千刀的诬陷咱们,非说我们偷他东西,硬是将我们送到县衙。哎哟喂,那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我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欢欢啊,你可得把那杀千刀的找出来,好好替大伯娘出口恶气!”

方才还在骂夫人,转头就要夫人给她做主,这人可真混不讲理,怪不得夫人要让他将人赶出去。

吉祥心道,怪他没把事办好。

姚映疏注意到,陈小草说话时,姚二桃搭在膝上的手虚虚握了握。她吃了半盏茶,淡声开口,“我替你出气,谁又来替我出气?”

陈小草下意识开口,“你有什么气可出的?”

“大伯娘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姚映疏轻呵,“你忘了,我是如何嫁进的谭家?”

陈小草脸色微变,不说话了。

“啪嗒。”

杯盏重重落在桌案上,仿佛一闷棍敲在心头,吓得陈小草一个哆嗦。

姚映疏眸色渐冷,“我来替大伯娘回忆回忆。”

“当初,我不愿嫁,是大伯娘亲手喂我吃下迷药,强行将我带回去。那两日,我日日昏沉着被你们看管,就连上花轿人也是昏迷的。”

姚映疏忽地弯眼,璀璨流光流溢双眸,甜到人心坎里,“这口气一直憋在我心里,倘若大伯大伯娘不来,说不准哪日就散了。可你们偏偏出现在我面前,大伯娘,你说说,该如何让我出这口气?”

乍然听到秘密的吉祥和吉福瞪大双眼。

万万没想到,夫人竟是这般嫁给了他们老爷。

夫人这双长辈,心可真黑啊!

陈小草讷讷不知该如何回答,姚大周沉着脸接过话,“欢欢,你这话可要讲良心。要不是我为你说了这门亲事,你现在怎么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他眯起眼,“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种事,我们姚家人可做不来。”

“对啊!”

陈小草立马理直气壮起来,对姚映疏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衣裳,戴的簪子,哪样不是好的?要不是你大伯把你嫁进谭家,你这辈子能碰到这些好东西吗?”

姚映疏气笑了,“不问我的处境,我的难处,只拿我的穿着打扮衣食住行说事,大伯,论诡辩,谁能强得过你啊?”

姚大周眉头一皱,姚映疏当即冷下脸质问:“你们今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姚大周不满,“欢欢,当初的事你心存芥蒂,大伯理解,可侄女婿过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给家里来封信?”

陈小草接话,“是啊,要不是碰巧遇上县里的人,咱们还不知道呢。”

姚映疏:“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欢欢,我们是你的血脉至亲。”姚大周道:“如今侄女婿过身,这偌大的府邸只靠你一个人支撑,大伯心里不忍,于情于理也该来帮衬你。”

凉意从姚映疏心里蹿起,看着姚大周冠冕堂皇的脸,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一头悄悄张嘴露出獠牙的豺狼。

她知道姚大周贪婪,对他们上门的目的也有准备,可事实暴露在眼前时,她心里依旧酸涩难耐。

这就是她的血脉至亲。

将她卖了,还想榨干她所有利用价值的至亲之人。

姚映疏狠狠闭眼,逼退眼角湿润,讽刺意味十足地轻呵一声,“怎么,大伯那一千五百两聘金是花光了吗?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一千五百两?!”

陈小草和姚二桃齐齐震惊抬头。

吉祥和吉福两个小厮张大嘴,久久未能阖上。

姚大周脸上短暂惊慌,又很快遮掩下去,故作镇定道:“什么一千五百两?”

“当然是谭府给的聘金。”

她好歹也看了谭家那么多账本,上头记录得清清楚楚,谭老爷给的聘金乃是整整一千五百两,远超姚大周所说的六百两。

姚映疏讽道:“大伯当初与我说,谭家给了六百两聘金,家里只留一百两,剩下五百两交给我带走,可别说五百两了,我连五钱都没看见,更别说还有那剩下的九百两。”

“这么多银子,大伯,你不会全都花完了吧?”

“当家的!”

陈小草坐不住了,噌地站起,对姚大周吼道:“那九百两去哪儿了?”

被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姚大周脸上挂不住,“你别听这丫头胡说,哪儿来的一千五百两,当初谭家给的就是六百两!都是这丫头胡扯的。”

陈小草将信将疑,火气冒上来,“嘿你这死丫头……”

“看来大伯娘也不知道啊。”

姚映疏甜甜笑着,“聘金给出去可是记了账的,数额、去向记得一清二楚,大伯可赖不了账。”

姚光宗跳下椅子,抓着他爹不放,“爹,我的钱呢,快把我的钱给我!”

母子俩一人一边拉扯着姚大周,他脸上骤现烦躁,又怕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只好收住力道。

姚二桃坐在椅上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姚映疏不想再和他们掰扯,起身道:“我还有客,不便久留,吉祥吉福,替我送送大伯大伯娘。”

吉祥意会,“夫人放心,小的一定把亲家伯老爷送到城门口。”

姚映疏给他一个赞许眼神,快步离开花厅。

正和姚大周拉扯的陈小草眼尖地瞥见她的身影,登时反应过来。当家的昧下银子是不对,可最重要的还是欢欢这死丫头啊!

别说是九百两,哪怕是九千两她也能拿出来。

陈小草眸底闪过贪婪,冲上去拽住姚映疏,“死丫头,别跑……”

“啊!”

话音未落,陈小草足下趔趄,猛地扑到姚映疏身上,两人齐齐从石阶上摔下。

尖叫声惊飞树上栖息的雀儿,也引来隔壁花厅里的众位老板。

众人鱼贯而出,只见那位花容月貌的谭家当家夫人与一名妇人一道摔倒在地。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闹的哪处。

吉祥吉福急忙上前搀扶姚映疏,“夫人没事吧,可摔疼了?”

陈小草哎哟叫唤着摸着屁股爬起,张嘴就是骂,“没长眼睛啊,没看到我也摔了?还不快过来扶我一把?”

众人齐齐看向立在石阶上的妇人,有人皱着眉打量,有的目露鄙夷,也有的暗自思量。

姚映疏一动不动,只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陈小草。

眼睛里的冷意令陈小草打了个哆嗦,旋即大怒,这死丫头居然敢这么看她!

她沉下脸大步往姚映疏走去。

匆匆撇下姚光宗的姚大周见状不妙,急忙大喊:“光宗他娘,站住!”

可惜陈小草根本听不见,走近就骂,“死丫头,你什么眼神,你再瞪我一眼试试?你个赔钱货,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你了,白眼狼,不知道感恩图报也就算了,连伯娘摔倒都不扶一把,反而还瞪我?”

“你瞪,你瞪啊!”

陈小草面色含怒,伸手就要去掐姚映疏的手臂。

“啪!”

响亮的一巴掌将所有人都震住了。

陈小草不可置信伸手,脸颊上的痛意明明白白地彰显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姚映疏冷声道:“再敢不依不饶地纠缠,下次可就不止一巴掌了。”

陈小草听见姚映疏的声音就疯了,张牙舞爪地要去打她,“死丫头,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姚大周急急冲出来大喊:“住手!”

吉祥吉福连忙把姚映疏护在身后,连连后退提醒,“夫人当心。”

陈小草疯了一样冲上去,“小杂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打我,我今个儿非得让你见……”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石子,稳稳当当打在陈小草头上,她捂着额头嗷嗷叫唤,“谁,谁啊?!”

小路尽头出现一道身影。

穿着白色长袍的小少年快步而来,一股脑将手里石子扔出去,口中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要小爷的钱?整座谭府的钱都是小爷的,你姓姚的别想讨去半个子,都给小爷滚出去,滚!”

他边扔边招呼,“吉祥吉福,快把这些打秋风的穷鬼赶出去!”

吉祥吉福连连应声,“是,少爷。”

两人跑到一旁,抄起扫帚打在姚大周一行人身上。

姚二桃连忙躲得远远的。

吉祥跑到花厅追着姚光宗打,他被撵出来,哭得眼泪鼻涕直流,“娘,他们打我,你快给我打回去!”

陈小草急忙护住宝贝儿子,骂道:“反了天了,姚映疏你个死丫头讨债鬼,还不快让他们停下!”

姚大周人高马大,倒是没挨什么打,只是在众目睽睽下被这般对待脸上挂不住,喝道:“谭少爷,我是你母亲的大伯,按理来说也是你的长辈,谭家就是这么教你对待长辈的?”

“你算我什么长辈?”

谭承烨双手叉腰,不可一世地抬起下巴,嚣张十足道:“小爷我给姓姚的面子,那是因为她给我爹送过丧,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贪得无厌来打秋风的乡下泥腿子,也敢自称小爷的长辈?谁给你们的脸?”

姚大周此生极恨被人骂乡下泥腿子,脸色阴沉得快能滴出墨来,阴狠的目光射向谭承烨。

可惜这位小祖宗半点不害怕,甚至还瞪了回去,一只手指着姚大周,大喊道:“雨花,放大福!”

“咯咯咯!”

鸡叫声骤然响起,凭空飞来一只圆滚滚的母鸡,气势汹汹地朝姚光宗啄去。

“啊!娘,好疼啊!”

姚光宗捂着被啄出红痕的手大声哭喊:“快救我啊娘!”

陈小草目露凶光,“该死的畜生,敢伤我儿子,看我不宰了你!”

大福扑腾着翅膀,小眼睛里气势滂湃,半分不让。

就在这时,府里剩余的丫鬟小厮赶到,举着扫帚硬是将姚大周一行人扫地出门。

“出去出去,没听到我们小少爷发话吗?”

“赶紧出去!”

混乱间,人群里的姚二桃回眸看向姚映疏。

姚映疏微怔,下意识回望过去,可惜姚二桃很快收回视线,身影逐渐消失。

不知可是错觉,二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方才她竟在她眼中,看出一丝隐晦快意。

暂且按下,姚映疏深吸一口,对花厅外一众人道:“实在抱歉,今日我有些不方便,还请诸位先回吧。”

方才之事可称家丑,这一时半会儿的,谭夫人不愿见人也在情理之中。

众人纷纷告退,“谭夫人好生休养,告辞。”

“老夫改日再来。”

“告辞。”

人群里,有人悄悄侧眸,目光扫过身形纤细窈窕的姑娘与她身侧尚未长成的少年,眸光瞬息变幻,不动声色离去。

待人走完,姚映疏大松口气,压下所有纷繁情绪急声吩咐,“快锁门,谭府落钥三日,不见外客。”

目送吉祥匆匆离开,姚映疏拍拍谭承烨肩膀,赞道:“不错嘛,反应挺快的。”

谭承烨不自在地挪开,轻哼一声,“也不看小爷是谁。”

姚映疏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笑眯眯收回手,话语冷静,“那这位小爷,你可得尽快做出决定了。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未来虽说能消停几日,可我那对贪得无厌的大伯大伯娘也暴露在了人前,以他们唯利是图的性子,难保不会心甘情愿成为别人的帮手。”

谭承烨表情僵硬,好半晌才出声,“知道了。”

姚映疏收笑,表情瞬间变为狰狞,一个劲往雨花身上倒,“快快快,雨花快扶我回去,疼死了,方才肯定摔破皮了。”

雨花忙道:“夫人快随奴婢回去上药。”

主仆俩咋咋呼呼往闲花院走,谭承烨在原地静立许久,默默跟上。

……

“娘,我好疼啊。”

姚光宗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两腿一个劲地蹬着。

陈小草连忙把他抱住,心疼吹气,“光宗不哭啊,不哭,娘去给你买药,等上了药很快就不疼来了。”

她握住姚光宗的手骂骂咧咧,“姚映疏这白眼狼,老娘真是白养她了。早知道当初就直接把她卖了。我们光宗这手可是要握笔杆子的,要是伤了可怎么是好?”

姚二桃坐在一侧,目光冷漠地听陈小草骂。

骂了几句,她又骂到姚二桃身上,“你是死的啊,没看见你弟弟疼得厉害?还不快去给他买药!”

姚二桃笑得讨好,“娘,我也心疼光宗,可我身上没钱啊。”

陈小草脸色立马一变,狠狠瞪她一眼,“钱钱钱,整日就说钱,我生你这赔钱货有什么用。”

她从荷包里倒出铜钱,摊在手心数,肉疼地分出一半给姚二桃,“拿去,买完赶紧回来,你弟弟还等着用呢。”

姚二桃忙道:“我省得。”

门打开,姚大周正好站在门口,皱眉望她,“干什么去?”

“给光宗买药。”

姚大周点头,“早去早回。”

等他进了门,姚二桃却没急着离开,附耳在门扉上。

里头隐隐传来陈小草的声音,“把那位老爷送走了?”

“嗯,刚送走。”姚大周冷笑道:“欢欢那丫头,自以为嫁进谭家我就拿她没办法,殊不知谭老爷一死,有的是人想吞下谭家这块肥肉。”

陈小草幸灾乐祸,“我就看那死丫头还能得意几日。”

姚二桃站了片刻,安静离开。

谭府。

姚映疏上完药,正在整理谭老爷留下的房契地契。

以往没注意这些东西,现在一清理,她轻轻拧起眉头。

刚进府时,雨花与有荣焉告诉她,谭家在雨山县,甚至于盛州府都是鼎鼎有名的存在。可为何这些房契地契,仅是雨山周边几个县城的?

谭老爷既然生意做得那么大,不应该铺子开遍整个盛州府吗?

转念一想,或许是雨花夸大其词,抑或是她想得太简单。

将铺子开遍州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或许谭老爷的一生都在奔赴这个目标,可没想到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多年心血也遭豺狼觊觎。

把手中地契放入木盒,刚阖上盖子,就听雨花在外头道:“夫人,您的堂姐来了。”

谁?二姐?

姚映疏意外,“她来做什么?”

雨花:“奴婢不知,她正在府外等候,一定要见您一面,她说若是你不见她定会后悔。”

指尖在木盒盖上轻敲,姚映疏沉吟,“你带她进来吧。”

“是。”

姚映疏将装有房契地契的盒子藏好,起身前往前厅。

听见声儿的谭承烨走出来,“你那堂姐怎么又回来了?”

姚映疏耸肩,“谁知道呢,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我和你一起去。”

姚映疏摆手,“我们姐妹说话,你去作甚?回屋里习字去。”

她丢下谭承烨,快步而行。

谭承烨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习字这么无聊,有什么好玩的。这府里他哪处去不得,不让他去他就不能去了?

对姚映疏的背影轻哼,谭承烨踮起脚尖四处环望,悄悄跟上去。

到花厅后,姚映疏刚沏好茶,雨花带着姚二桃到了。

厅外走进来的姑娘穿着灰色布裙,一条粗黑长辫垂落肩头,发尾红绳为她暗淡面色增添些许鲜亮,与姚映疏记忆中并无区别。

但眼神却不一样了。

“我和二姐单独说会儿话,雨花,你先下去吧。”

雨花福身,“是。”

姚映疏笑着请姚二桃入座,“二姐,快坐。”

姚二桃扫视桌面茶水点心,不阴不阳道:“你如今倒是享受。”

“这不托了大伯的福吗?”

姚映疏笑眼弯弯,不动声色。

姚二桃在她下首落座,双手落在膝上,垂首不语。

“不是二姐要见我?怎的见了人又不说话?”

姚二桃深深吸气,霍地抬头,“有个大老板去见了我爹娘,要他们对付你。我爹答应了。”

姚映疏端茶的动作一顿。

对于此事她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撩起眼皮看向姚二桃,姚映疏面色疏淡,“你为何要告诉我?就不怕大伯大伯娘拿你出气?”

放在膝上的手收紧,姚二桃咬牙,“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我今天来过谭府。”

“二姐想要什么?”

“五百两银子。”

姚二桃豁出去了,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你给我五百两银子,我告诉你他们想做什么。”

“五百两,你抢钱呢?!”

窗外乍然响起一道愤怒的稚嫩声音,谭承烨扒着窗户翻进来,指着姚二桃怒声道:“你当我谭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姚二桃咬紧牙关,并不松口,“谭家这样的商户拿出五百两不难,用这笔银子换一个针对谭家的消息,我认为是件划算的买卖。”

谭承烨:“你……!”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屋里习字吗?”

姚映疏适时将谭承烨打断。

在他张口欲说话时乜他一眼,“偷听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呢,坐下闭嘴,不准说话。”

谭承烨憋屈落座。

姚二桃暗忖,她这三妹还真是有手段,竟把这位小少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能不能拿到这笔银子,看来关键还是在她。

姚映疏忖度姚二桃许久,疑惑问:“为什么?”

为什么向来对大伯唯命是从的二姐会出卖他?

姚二桃惨淡一笑,“欢欢,我爹想把我嫁进李家。”

姚映疏震住,“他不是已经把我卖了?为什么还要打你的主意?”

姚二桃垂下头,“或许我们在他眼里都一样,只是一件物品。”

抿住唇,姚映疏心下难受,“你要这五百两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跑?”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告诉我,愿不愿意做这笔交易。”

姚二桃面色冷淡。

姚映疏沉默须臾,蓦地唤道:“雨花,去我屋里妆台隔层取五百两银票。”

“奴婢这就去。”

姚二桃眼睛倏尔一亮。

银票到手后,她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干脆道:“那位大老板姓曾,我偷听到,他要我爹想法子把你骗出府去,强占你的清白,以此作为要挟你的把柄。”

话落,姚二桃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出了谭府,她快步回到姚家落脚的客栈。手心贴在胸膛,感受到胸腔内急遽跳动的心脏,姚二桃告诉自己。

没什么好愧疚的。

在偷听到爹娘准备把她嫁进李家时,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浇灭了姚二桃自姚映疏出嫁后的侥幸。

她明明已经那么听话,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

如果叛逆和乖巧皆不能有个好归宿,那她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又是为了什么?

那一刻,姚二桃心中的愤怒和悲伤几乎将她淹没。

浑浑噩噩来到县里,在城门口见到姚映疏的刹那,姚二桃其实有过妥协。

算了吧,不如就遂了爹娘的愿,嫁进李家,不说锦衣玉食,却也能衣食无忧。

毕竟欢欢也嫁给了一个老头,她现在过得不是也很好吗?光鲜亮丽的,衣裳首饰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好东西。

可想起李家儿子憨傻的模样,与李家婆子泼辣的名声,她又迟疑了。

真正让她绝望的,是被人污蔑偷盗时,爹娘毫不犹豫将她推出来的冷漠绝情。

那一刻,她恨得心头滴血。

凭什么她会拥有这样一对爹娘?既然不喜她,又为何要将她生出来!

欢欢说得对,她就是自私自利,既然爹娘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

不把她当人,又想利用她谋利,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必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感受着衣衫下的银票,姚二桃愤恨激荡的情绪逐渐冷静。

有了这笔银子,她能给自己寻门好亲事,她一定会越过越好。

推开门,姚二桃脸上冷漠消散,唯唯诺诺地讨好笑道:“爹娘,我回来了。”

陈小草骂道:“小贱蹄子,去这么久,想疼死你弟弟啊?”

姚二桃委屈,“娘,我不是故意的。县城太大了,我不小心迷了路。”

“没用的东西,我生块肉都比你有用,还不快来给你弟弟上药!”

“好、好。”

……

姚二桃走后,谭承烨猛地一拍桌面,怒道:“肮脏龌龊的狗东西,做这种缺德事,不怕断子绝孙吗?”

姚映疏呆怔出神,心脏似有铁器慢割,钝钝地痛。

哪怕她早已不对姚大周怀抱期望,却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毫无下限,连这种事都能应承下来。

也是,能强行将亲侄女迷晕送上花轿的人,能祈祷他有什么廉耻心呢?

姚映疏深吸气,冷着脸起身往外走。

谭承烨正在骂人,见状“诶诶”两声,“你怎么走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姚映疏烦得很,“你自己想。”

谭承烨怔住,撇嘴不满,嘟囔道:“跟我发什么脾气。”

因心情不畅,夜间姚映疏早早地就用饭睡下了。

她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外头有什么声响,嗡嗡嗡的跟蜜蜂似的扰人清静。

隔日起身时,姚映疏头晕脑胀,耷拉着眉眼,恹恹靠坐在榻上等着雨花拎来早膳。

谭承烨炮仗似的冲进来,面色发沉坐下。

姚映疏没什么精神劲地打了个哈欠,“一大早的拉着脸做什么?有人欠你钱了?”

“你没听见?”

姚映疏不解,“听见什么?”

谭承烨脸色阴沉,压着怒气解释,“昨晚上府里闯进了贼人,若非吉祥吉福住得不远,半夜又警醒,他就要摸进闲花院了。”

姚映疏掩唇的手僵住,一股凉气从足底往上窜,直直冲进天灵盖,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后怕地攥紧手心。

“我认真想过,觉得你说得没错。我们……还是把铺子和田庄卖了吧。”

谭承烨低头垂首,碎发遮掩下的双眼通红,死死攥住膝上衣料,说得分外艰难。

姚映疏回过神,并不意外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轻抿一下唇,她道:“未来我们一起把东西全部赎回来。”

谭承烨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泪花转动,忍着哭腔道:“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姚映疏牵唇笑了,“我最讨厌食言。”

像她爹,走之前明明说过会尽快回来,可这么多年了,他却音信全无。

谭承烨侧过头,晶莹泪水从眼眶中掉落,抽噎一声,“那我们快卖了吧。”

若是慢些,他怕自己会后悔。

“不急。”

姚映疏轻拍谭承烨小肩膀,“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做场戏。”

……

隔日,谭家的小少爷气冲冲跑出府,对追出来的谭夫人怒吼。

“你做梦!我爹的东西都是留给我的,你别想染指,更别想背着我耍手段!”

他带着两个长随,怒而离府。

谭夫人苦苦相追,却摔在门前,哭着被侍女搀扶回去。

整整一日都不见谭小少爷归家,谭府仅剩的所有仆从纷纷出动,寻找小少爷踪迹,却是一无所获。

第二日辰时,摊贩们支起棚子忙得热火朝天,白雾缭绕下,食客们或安静,或热闹地吃着朝食。

忽然一道狼狈身影连滚带爬从旁边跑过,那人蓬头垢面,满身泥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震得檐上雀儿慌乱逃窜。

“夫人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县城某处宅院内。

“打听清楚了?”

“是,听说是谭小少爷昨日负气离城,谁知被人掳了去,那人放出话来,想要他活命,便让谭夫人拿出三十万两白银。”

“嘶……三十万两,这是谭家如今的全部家底了吧?你说,是谁坐不住出手了?”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

“谭夫人就没报官?”

“据逃回来传话的小厮说,那贼人曾言,谭夫人若是报官,立马撕票。”

“……你说,她会怎么做?”

同样的谈话发生在县城各个宅院里。

客栈。

陈小草放声大笑,得意不已,“小贱蹄子,我看她这下还怎么猖狂。”

姚大周拿铜铃大眼瞪她,“我们答应曾老板的事都要泡汤了,你笑什么笑。”

“对啊。”陈小草恍然醒悟,“当家的,咱们怎么办?”

听着二人的谈话,姚二桃背过身,轻轻勾唇,眼里皆是嘲讽。

短短一个上午,此事便在雨山县商贾中传遍了。

有的懊悔被人抢先下手,有的观望谭府态度,有的等候姚映疏上门,有的忖度如何压价,有的盘算该买下哪些商铺田庄……

此时,姚映疏一手托腮,一手执笔,对纸上无数个名字陷入沉思。

“夫人!”

雨花气喘吁吁跑进来,咕咚灌下一杯水,匀了口气道:“奴婢去您说的地方看过了,邻居说,那吴老爷早些时候就离开了雨山县,说是要去外地做生意,归期不定呢。”

“他不在?”

姚映疏皱起眉。

要卖铺子田地,自然得选好买家。她第一时间想起了当初在灵堂上与她搭话的吴成吴老爷,且姚映疏回忆过,纠缠她的人里并无吴成,对他更是添了两分满意。

可原来,他人根本不在雨山县。

姚映疏叹气,提笔将吴成的名字划去。

“夫人!”

吉祥冲进来嚷嚷,“吕氏布庄的吕老爷到了,说要买咱家的铺子呢。”

“吕老爷?”

脑海里出现一道白发苍苍的身影,姚映疏沉吟片刻,放下笔,“走,咱们去会会他。”

到前厅时,吕恒正襟危坐,不等姚映疏入座,便道:“这里有十万两银票,我要谭家名下所有铺子。”

姚映疏被他的直接噎住,低喃道:“吕老板这么有钱?”

吕恒年纪虽大,但耳聪目明,淡淡瞥她一眼,“我吕氏布庄除了盛州,在别的州府皆有门路,十万两虽多,对我来说却不是难事。”

嗓音苍老和缓,却不难听出骄傲。

既然都被听到了,姚映疏也不尴尬,笑着问:“既是如此,吕老板为何要留在小小的雨山县?去府城不是更好?”

吕恒:“和谭明一样,我舍不下家乡。且雨山虽小,却比邻三州,陆运便达,从此处运送货物至别的州府,较之府城更为便利。留在雨山的商贾皆是看重这点。此处虽小,但富庶之人不计其数。”

姚映疏虽识得几个字,却并未看过舆图,也不知雨山县在盛州的何处,闻言不免羞愧,福身道:“是晚辈无知,还望吕老板见谅。”

吕恒颔首,并未多言,眉间却略松,“立契吧。”

姚映疏:“容晚辈多问一句,不知吕老板可否透露您与谭老爷有何龃龉?”

吕老板与谭老爷不对付,她若是要卖铺子,起码得知道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否则怎么和谭承烨交待?

吕恒闻言额角抽动,脸色瞬变。

姚映疏无奈,轻声解释,“我听说老爷生前与吕老板不睦。”

吕恒偏过头,冷冷看她,不屑嗤道:“老夫与内子年少结合,感情甚笃,此生唯她一人,平素最厌三妻四妾之人。谭明丧妻后多年未娶,本以为他与我志同道合,不承想他竟抬了一房又一房妾室入府,我闻之甚厌。”

姚映疏:“……”

想过无数个原因,没想到,竟是专情之人对滥情者的轻蔑藐视。

嗓子发痒,她低咳一声,“吕老,咱们立契吧。”

立完契约,姚映疏收好银票,却听吕恒道:“你若信得过老夫,便将剩下的卖给这些人。”

他一连吐露好几个名字,也不管姚映疏是何反应,起身就走。

姚映疏凝视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收回视线,她望着装有银票的盒子心跳加速,狠狠咽了口唾沫。

天爷诶,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呢。

略有些发抖地将盒子抱起,姚映疏快步回闲花院。

雨花和吉祥一左一右护送,后者瞧着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愁道:“也不知道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姚映疏安慰,“放心,有吉福照料着,他不会有事的。”

黛青色山峦收束西边光线,最后一缕光被吞没,月牙跳出松枝,高高悬在夜空。皎洁月光宛如薄纱轻覆,山间野桃野樱初绽芳华,娇嫩花蕊吸收着月华,在夜色中展现出唯山水鸟木可见的风姿。

雀儿无声落在桃树上,树干忽地震颤,它扇动鸟翼,与桃花一同飞离树枝。

谭承烨摘去脸上花瓣,烦躁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啊?”

吉福安慰,“少爷再忍一晚,明日夫人就会来接我们了。”

谭承烨扁扁嘴,“做戏而已,咱们为啥非得到这荒郊野外来。”

吉福:“夫人也是怕少爷您装得不像。”

谭承烨不服,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毕竟他自幼锦衣玉食,的确没过过苦日子。

夜色极大程度地放大了心里的不安,谭承烨靠坐在树下,抱着双膝喃喃,“她不会把铺子田地卖了就不管我死活,任由我在这深山老林里自生自灭吧?”

吉福:“怎么会,就算是死,也是小的死在少爷前头。”

谭承烨:“……”

这话一点也没安慰到他,反而更扎心了。

他气冲冲起身,往林子里钻。

吉福连忙追问:“天黑了,少爷要去哪儿?”

“上茅房。你不准跟来。”

免得他来气。

“可是少爷不拿灯,怎么看得见路啊?”

谭承烨黑着脸折回来拿灯,脚步重重陷在泥土里,钻进林子没了踪影。

长这么大,小少爷还没在荒郊野外上过茅房,昨日白天忍了许久,才克服羞耻心结了裤带。

晚间有夜色遮挡倒是好些。

解决完,他拎起裤子,提起灯准备原路返回。

刚一转身,谭承烨傻眼了。

灯光映照下,目之所及皆是树木,他拎灯转了圈,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

完了。

谭承烨大惊失色。

他怎么回去啊?!

有夜风吹起,四周草木沙沙响动,树影宛如无数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将他包围,与此同时,一声怪异鸟叫突兀响起。

“啊!”

谭承烨被吓住,惊惧之下脚步后退,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狠狠摔了一跤。

“疼疼疼,疼死小爷了。”

谭承烨翻身坐起,去拿掉落在地的灯。

头顶忽然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谭承烨小心翼翼抬头,只见一道模糊影子立在上空,和着山间怪叫,像极了话本里吃人的精怪。

他吓得大叫,缩着腿往后退,可怜兮兮结结巴巴道:“别、别吃我!我有钱,你要什么我给你买,求求你别吃我哇!”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拎起灯,缓步来到谭承烨身前。

他闭着眼,两手胡乱拍打,“走开走开,别吃我!”

温热手掌单手将他制服,谭承烨恐慌之下察觉到不对。

热的,不是鬼啊。

他小心翼翼睁眼。

昏暗灯光映照下,桃花眼潋滟生辉,年轻男子面带浅笑,温声道:“这是哪家的小郎,这么晚了,在荒郊野外作甚?”

第24章

看清这男子的模样, 谭承烨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长相,大概就是姚映疏钟意的吧?

他又偷偷看一眼, 恰好望进一双宛如溺酒般引人沉醉的桃花眸。

谭承烨快速收回视线,轻轻咳一声, 反问道:“那你又是哪家的郎君,这么晚在这黑咕隆咚的林子里干嘛?”

年轻男子禁不住笑,“不回答我的话, 反倒鹦鹉学舌,你这小郎倒是有趣。”

谭承烨琢磨片刻,不服气哼道:“小爷可没学你。”

夜色中,借着昏暗灯光, 年轻男子不着痕迹忖度着谭承烨。

这小少年虽头发凌乱, 形容狼狈, 却生得眉清目秀,肤色白皙,一看便知没吃过苦头。衣衫虽半旧, 料子却是上好的白素缎,肩头被枝丫刮破一条小口子, 露出里头精细棉花。

他轻轻一笑,道:“我姓谈,名之蕴, 不知小郎姓甚名谁?”

一听这话,谭承烨立马甩掉那点子不悦,兴奋道:“你也姓谭啊,我叫谭承烨。”

“也?”

谈之蕴品味着这个字,浅笑道:“你的谭是哪个?”

“从言, 覃声之谭。”

“我是从言,炎声之谈。”

谭承烨歪着脑袋皱眉,“嗐,管他什么谭谈的,反正咱们都姓谭就对了。”

谈之蕴笑而不语,伸手将谭承烨拉起,“看你不过外傅之年,为何独自出现在此处?你家在何方,天亮后我送你回去罢。”

谭承烨:“我就住在不远处的雨山县,今日……”

话音顿住,他咳嗽两声,生硬转移话题,“你呢?你是何方人士,在这儿作甚?”

谈之蕴只当没听出他的刻意,缓声道:“我乃平州人士,前段时日奉师命前往盛州贺寿,于宴席上遇昔日友人,应他所邀暂住雨山县。”

“原来你也住雨山县啊。”

等等,谭承烨后知后觉发现遭了。

这人既住在雨山县,怎会没听过他谭家小爷谭承烨的名头?若是明日回去一听县城里的人说起他被绑架一事,再回想起今夜见过他,那岂不是要露馅?

完了完了。

早知道方才就不告诉他名字了。

谭承烨懊悔不已。

“谭小公子,不知你可有亲友在附近?此地虽无野兽,但毕竟是野外,未免遭遇意外,还是与亲友结伴同行为好。”

“错了错了!”

谭承烨蓦地出声,“你叫错了,我不姓谭。”

谈之蕴微顿,“你不姓谭?”

“没错。”

谭承烨梗着脖子,“我姓姚,姓谭的是我娘,方才那话是因为防备你,不过我见你言行举止颇为斯文,想必并非大凶大恶之徒,这才告诉你我的真名。”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听好了,我姓姚,叫姚大承。”

谭承烨重复一遍,“姚大承,你要叫我姚小公子。”

谈之蕴沉默须臾,从善如流道:“姚小公子。”

谭承烨很满意。

看来此人被他糊弄住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索性将谎话圆完,“我和家仆出城游玩,不慎被困此地,你呢?”

谈之蕴:“因为一个赌约。”

“赌?”

谭承烨好奇问:“什么赌?”

谈之蕴笑笑,“关乎胆量的赌约。”

“哦。”

听出他不想多谈,谭承烨识趣地没再问,“你……”

“少爷!你在哪儿啊少爷!”

吉福的声音远远传来,谭承烨一喜,“有人来找我了。”

他朝谈之蕴挥手,“我先走了,咱们有缘下次再会。”

“姚小公子。”

谈之蕴叫住,扬起手中提灯,“你的灯。”

“哦哦,多谢。”

谭承烨拿过灯,匆匆道了谢,便朝吉福声音所在的方向追去,“吉福,我在这儿!”

小少年的身影融入夜色,谈之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色渐深。

……

与吉福会合后,谭承烨重重松了口气。

方才虽然一直有人与他说话,但他内心总有些发毛,如今熟悉的人就在身边,这才安心下来。

“少爷,您方才去哪儿了?快吓死我了。”

谭承烨抱怨,“我就上了个茅房,谁知道一转头就找不着路了。”

吉福叮嘱,“少爷下次要做什么,一定要叫上我。”

“知道了知道了,罗里吧嗦的。”

原路返回后,谭承烨就地一睡,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这地哪怕垫再多的树叶依旧极硬,小少爷哪睡过这样的“床”?就算是昨夜已经尝试过一次依旧不习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更别说还有猝不及防的蝇虫,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辗转反侧到五更天,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太阳正高高悬在空中,谭承烨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吉福在一旁烤干粮,闻言道:“应是快到正午了。”

谭承烨抬手抹掉嘴角湿润,半睁着眼睛道:“哦,正午……你说什么?!”

他霍地瞪大眼,“都正午了,姚映疏怎么还没来?!”

吉福宽慰,“夫人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少爷放宽心,她不会丢下您不管的。”

这种事谁能保证?万一她真的不想管他了呢?

谭承烨一个骨碌翻身而起,绕着火堆走来走去,焦躁不安地喃喃自语,“她能被什么绊住啊?”

“那她什么时候能来接我?”

“她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吉福把烤好的干粮递过去,“少爷别乱想了,先吃点东西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怎么吃得下!”

谭承烨心烦意乱摆手,“你自己吃吧。”

吉福哦一声,收回手吹几下,大大咬一口。

见状,谭承烨心里更加烦躁,踮起脚尖往下山的方向看去,期待那里立马有熟悉的身影出现。

然而直到太阳快要落山,那处也毫无动静。

谭承烨逐渐绝望,任由吉福怎么哄也哄不好,咬着唇蹲下身,抱着双膝眼泪哗哗哗地落。

“骗子,姚映疏你这个大骗子!”

“你就是想独吞我爹留下来的家产。”

“你等着,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回去找你,吓得你夜不能……”

“不能什么?”

疲惫女声骤然响起,谭承烨霍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出现几道身影,吉祥踮着脚向他招手,雨花气喘吁吁落在最后。

最前方那人身形挺拔,鬓发如云,双颊含粉,叉着腰轻轻喘气,眼下微青,肉眼可见地满身疲惫。

见到谭承烨这没出息的样,她撇嘴,无语道:“不就是来晚了?你至于吗?”

谭承烨眨眨眼,晶莹泪珠顺着眼睫掉落。他揉了下眼睛,眼前人依旧立在原地,并非是他的臆想。

鼻头一酸,谭承烨“哇”一声委屈大哭,“姚映疏,你怎么才来啊!”

他扑上去想把人抱住,然而蹲太久腿麻,刚站起,又“啪”地摔下,小脸重重埋进土里。

“哎哟,我的少爷诶!”

吉祥吉福急忙冲上去把谭承烨扶起。

姚映疏无语而笑,小鹿似的眼睛弯成月牙,泄出星点笑意。

“乖儿子,这还没到年节,怎么行如此大礼?娘亲现在手里可没红封啊。”

谭承烨呸地吐掉嘴里泥土,怒道:“谁是你儿子?!”

姚映疏对他扬起下巴,“你啊。”

“行了,有力气就赶紧下山吧,这两日想必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结伴下山。

树枝咔嚓响动,白色衣角划过草丛,从暗处走出。

谈之蕴注视着下山的方向,眉头轻轻一动,低声道:“谭承烨?”

谭家的小公子?

眸色若有所思,他指尖勾出几缕长发。

碎发垂落脸侧,加之衣上沾染的草汁与灰尘,短短一刹,温润如玉的白面书生立时增添狼狈,如干净清透的薄瓷蒙上灰尘。

轻抬脚步,谈之蕴从容下山。

他并无车马,步行入县,甚至还在路上摔了一跤,形容更加狼狈。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雨山县,谈之蕴目光轻扫,在隐蔽处瞧见几道身影。

那几人见他平安归来,立时如惊飞的鸟雀散开。

谈之蕴嘴角微翘,缓步而行。

路走到一半,几名衣着富贵的男子迎面走来,为首之人夸张道:“哟!谈兄回来了,我们正准备出城找你呢。”

另一人附和,“是啊,发现你不在,可把我们吓坏了。”

“谈兄莫怪,昨日我们回城后大醉一场,直到今日申时才转醒,可谁知醒来不见你的踪迹,这才发觉把你丢在了城外,我们这急急忙忙的,正是要去寻你呢。”

谈之蕴虚弱牵唇,“多谢诸位兄台挂念,我在山林间待了一天一夜,仪容不堪,腹中饥饿,当下着急归家,还请诸位见谅。”

为首那人将他全身上下扫视一番,眼中不悦散去些许,假模假样关心道:“谈兄快回去吧,你一夜未归,卫兄想必急坏了。”

谈之蕴对他感激一笑,一瘸一拐慢步离开。

几人目送他的背影,恨恨咬牙,“可恶,我竟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