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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16801 字 2个月前

“谁能想到他一文弱书生,只在野外待了一夜便回了。”

“高兄莫急,谈之蕴并非本县人,他待不了多久。也怪那卫奇,得了天大的荣光随县令老爷赴宴,还能带回个友人回来,引得县令老爷起了惜才之心,日日将他与高兄作比。”

“要不……我们替高兄教训教训卫奇?”

“出的什么馊主意!卫奇好歹也是官府的人,他要是告到我爹那儿去,谁来替我挨罚?”

“是我多嘴,高兄莫怪、莫怪。”

夕阳之下,宽慰之声随风而散,木柱后的谈之蕴偏头,眸底毫无温度。

惜才之心?

分明是见自己儿子不中用,故意拿他当磨刀石呢。

眼角冷讽,谈之蕴抚平衣袖,缓步离开此地。

到卫宅时,门口处早有人在张望,见他归来,连忙把人拉进去,拧眉细细打量,“没事吧?”

谈之蕴摇头,“无碍,东西呢?”

卫奇从怀里掏出布包递给他,“都在这儿了,一共三百两银票。”

说到这儿,他轻摇头,眼神复杂,“你胆子可真大,被那几个纨绔玩弄,还能将计就计,引诱他们开赌盘,赌你会在山中待几日。”

谈之蕴笑意温柔,“富贵险中求。”

指腹落在银票上,在五十两与一百两之间轻扫而过,他取出五十两银票,忍下心痛,面不改色交予卫奇。

卫奇的母亲早年与他娘有几分交情,后来二人出嫁,一个留在万恩县,另一个则远嫁雨山,谈之蕴与卫奇也不过是幼年时见过一面,没想到他随高县令赴宴,竟将他认出来了,听说他的窘境后热情邀请他来雨山县小住。

可有交情的是上一辈,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幻得很,谈之蕴还是更相信手里的利益。

悄然端详卫奇的品行,确认他为人忠厚,谈之蕴才将此事交予他。

请人帮忙不给报酬实在说不过去,唯有把这钱给了,他们双方才能相处得更愉快。

卫奇连忙拒绝,“我不要,你收回去。”

谈之蕴:“叨扰卫兄数日,这本就是我该给的。”

卫奇还要推拒,谈之蕴状若不经意问道:“回城时听了两句闲话,卫兄可知谭家出了何事?”

说起八卦,卫奇神色立马激动,“谭家小公子昨日被贼人掳走,放话让谭夫人用三十万两银票换他,从昨日谭夫人便为此奔波,听说将家业全卖了,今日才将谭小公子接回来。”

他忽然停下,叹息一声,“谭老爷在世时谭家何等风光,他一过身,豺狼虎豹都朝谭家孤儿寡母扑去,谭家这下算是落魄了。”

谈之蕴随之感慨两句,借口进屋换衣撇下卫奇,门一关,他眸色转深,嘴角轻轻勾起。

落魄?

怕是不见得。

能想出金蝉脱壳这一招的谭夫人,看着可不像是个蠢货。

有她支撑,假以时日,谭家定能起复。

……

姚映疏和谭承烨昨夜都没睡好,两人一上马车倒头就睡。

快到谭府时,雨花将两人叫醒,谭承烨起床气正要发作,忽然被姚映疏捂住嘴,半拖半抱着将之带出马车,哭哭啼啼进了大门。

门一关,隔绝了窥探的视线,姚映疏立马将谭承烨放开,精疲力尽被雨花搀扶着往闲花院走。

二人各自洗漱,用饭过后,才有工夫坐下说话。

谭承烨始终耿耿于怀,忍不住质问:“你为何这么晚才来接我?”

“别说了。”

姚映疏有气无力瘫在罗汉床上,“都怪郑文瑞那丑八怪。”

昨日她思量许久,决定赌一把,相信吕老爷子的为人,去找他所说的商贾卖田庄。

谁知郑文瑞半路杀上门来,各种嘘寒问暖,担忧焦虑,不知情的还以为被绑架的是他儿子呢。

他主动提出要买良田庄子,甚至将价格拉高一倍,当时若不是对他的厌恶支撑着,姚映疏差点当场应下。

幸好她灵机一动,装晕含糊过去。

今晨一早,听说她卖了铺子的商人们纷纷涌上门来,七嘴八舌地围着她,姚映疏烦不胜烦,好不容易才摆脱,卖完东西又马不停蹄赶往城外。

谭承烨听完,内心好受不少。

不是故意的就行。

只是他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郑文瑞到底是谁啊?”

他爹从来不和他说生意上的事,说起某个朋友时也用表字相称,导致他实在不能把名字和本人对上。

姚映疏一噎,白眼一翻,“那天在金粉阁门前被你骂的丑八怪。”

“是他!”

谭承烨恍然大悟,旋即大怒,“他该不会还贼心不死吧?”

“谁知道呢?”

姚映疏耸肩,无奈叹气,“咱们目前拿他也没办法,先躲着吧。”

谭承烨不服气,刚要说话,吉祥缩着肩膀进来,表情略带害怕,“夫人,柴房那人瞧着好像要不行了,咱们要不要去请个大夫?这若是不小心死在府里……”

姚映疏被这话说得一懵,“柴房里是谁啊?”

吉祥擦去额角的汗,夫人果然忘了。

“是罗二啊。”

见姚映疏和谭承烨均是一脸迷茫,吉祥只好说得明白些,“和方姨娘一伙,来夫人房里偷东西那个。”

“是他啊。”

姚映疏扶额。

刚抓到罗二时,她让吉祥逼问过其幕后人是谁,可惜罗二嘴极硬,怎么也不肯吐露分毫。后来她想熬他一阵,恰巧遇上杨管家离府,府上开始出乱子,这人便被姚映疏忘了。

“他怎么了?”

吉祥道:“不吃不喝两日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没准熬不了多久。”

“去给他请个郎中吧,总不能真让人死在府里。”

吉祥应声,正要退下,姚映疏眸光一转,又将他叫住,“这两日看守松泛些,你看看他会不会逃出府去,若是真逃了也莫要声张,悄悄跟着他,看他会去见谁。”

吉祥眨眨眼,“诶,小的这就去。”

谭承烨悄悄问:“你是想找出罗二背后的人。”

姚映疏点头,眼神奇怪,“还不算笨嘛。”

“小爷是谁啊?”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我可是谭家大少爷!笨这种字怎么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姚映疏嫌弃,“行了,累两日了,快去休息罢。”

这么一说,谭承烨立马感觉全身酸胀,哎哟两声就要回自己屋里。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认真看着姚映疏求证,“那些人应该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吧?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小少年清澈双眼巴巴望着她,姚映疏在清亮的眸光深处看出一抹潜藏的害怕。

她心下蓦地一软。

他的年岁不大,突遇惊变,面上虽极少展露,但内心深处定是恐惧不安的。

姚映疏弯下眼睛,温声道:“嗯,我们安全了。”

谭承烨忽地全身一抖,摸了下胳膊上凸起的汗毛,怪道:“你干嘛突然夹着嗓子说话?跟鸭叫似的。”

姚映疏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谭承烨奇怪,“没说什么啊,只是疑惑你为何突然变了声儿。”

姚映疏:“……那你觉得是好听还是不好听?”

想了想,谭承烨老实摇头,“不好听。”

“……”

“……”

“乖儿,你昨夜一定累坏了,快给为娘滚出去休息罢。”

“嗷!”

谭承烨踉跄着被赶出屋,摸着被踹疼的屁股,回头大怒,将紧闭的门扉拍得砰砰直响,“喂!钱你还没给我呢!你不会想独吞罢?”

“滚!”

“姓姚的,你不能不讲理,这钱怎么说也有我的一份!”

“明日再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拍到手疼里头的人都没开门,谭承烨气得跺脚,忿忿回了自个儿屋。

里间。

姚映疏气得连灌三杯冷茶才压下心头火气。

长这么大,遇见的人都说她生了把好嗓子,这可恶的小鬼,竟说她说话难听!

她看分明是他患了耳疾!

独自气了片刻,姚映疏转怒为喜,乐滋滋地呈大字躺在床上。

太好了,不用管中馈,也不用应付源源不断的客人,暗地里还有钱花,这样的日子可真是神仙过的。

在床上接连翻滚四五圈,姚映疏闭上笑眼,甜蜜入睡。

翌日。

不用接待那群商贾,姚映疏睡了这阵子以来最好的一个觉。

她日上三竿才起,坐起身舒服地伸个懒腰,精神奕奕下榻。

推开窗,微风轻拂脸庞,姚映疏舒适闭眼,安静吹风。

雨花端着铜盆从院中走过,“夫人早啊。”

姚映疏睁眼,抬头看眼天色,笑道:“不早了,都快到午时了。”

雨花笑笑,“夫人快洗漱吧,洗漱完正好用膳。”

“诶,来了来了。”

舒舒服服擦完脸,听着院子里大福的叫声,姚映疏兴致勃勃道:“开春了,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咱们琢磨着种些什么?”

“夫人想种什么?”

姚映疏掰着手指头举例,“胡瓜、青豆、葱、韭……”

谭承烨打着哈欠进来,闻言嫌弃道:“种什么花草不好,偏要种这些。”

姚映疏白他一眼,不想搭话。

小少爷自顾自坐下,“牡丹、兰草、茶花、金桂、海棠……各种颜色的花儿都有,时节一到,开得满院子都是,比你那些什么菜蔬的好看多了。”

姚映疏被他说得心中一动。

种菜蔬,那是因为乡下没钱买菜,如今都有钱了,还种那干嘛。

谭承烨又道:“吉福他爹手艺不错,到时候还能让他在院子里扎个秋千。”

姚映疏再度心动。

小时候她爹也给娘亲扎过秋千,她人小,被娘亲抱在怀里飞得高高的。那时候看见的蓝天白云,直到此刻都镌刻在心里。

可惜爹爹和娘亲相继离开,那秋千被大伯拆了做成长凳,此后她再未坐过秋千。

见姚映疏表情松动,谭承烨兴趣盎然与她探讨,吃完饭后,二人蹲在院子里,伴随着大福咯咯哒的叫声,商量该在何处种那些花。

正在兴头上,吉福匆匆而来,“夫人,小的有事禀报。”

“什么事?”

“那罗二果真逃了,吉祥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姚映疏并不意外,点了下头,“让他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吉福应下,脚下踯躅并未离去。

“怎么了?”

吉福皱着脸,“夫人,那郑老板又来了,说要见您呢?”

姚映疏:“啊?他来作甚?”

谭承烨起身,“我去会会他。”

“诶等等。”

姚映疏急忙把人拉住,方才还有神采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还是我去,你和往常一样,在窗后偷听就是。”

谭承烨不情不愿的,“行罢。”

瞥眼袖上不慎沾染的泥垢,姚映疏没管,直接去了前厅。

郑文瑞坐在太师椅上,起身笑道:“嫂夫人。”

姚映疏浅笑颔首,“郑老板。”

郑文瑞并非独身前来,他身侧还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得很是讲究,衣着鲜亮,逢人便笑,“这位便是谭夫人吧,生得可真是花容月貌。”

姚映疏不知其身份,略一颔首,款款入座。

郑文瑞轻扫她身侧的雨花,奇道:“嫂夫人的丫鬟竟然还在?”

刚入座的姚映疏瞬间冒出一身的冷汗,掩在袖下的手一瞬握紧。

大意了。

如今雨山县人人皆知她散尽家财在歹人手中救下继子,按理来说,他们二人该分外拮据。

若他们还住在这府邸呼奴喝婢,岂不是告诉世人,他们手中还有底牌未露,仍有余力支撑富庶生活?

一般的商人或许不会在意她留了多少东西,可倘若是至今不曾露面,费尽心思吞并谭家的人呢?

他会不会允许她与谭承烨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姚映疏忽然发现,是她想当然了。

只要她和谭承烨依旧生活在雨山县,暗地里窥探的目光便永远不会从他们身上移开。

脑中思绪纷繁,姚映疏看了雨花一眼,低落道:“他们忠心,打算等我们从此处搬离之后才离开。”

郑文瑞拧眉,“嫂夫人要搬走?”

“是啊。”

姚映疏叹气,“昨日我将这宅子也一并卖了。”

“宅子也卖了?往后嫂夫人与承烨该如何过活?”

姚映疏苦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承烨送死吧?”

她故作开朗,“郑老板不必担心,我手里还留有几百两银子,够我们母子生活好几年了。”

不愿再多谈,姚映疏转移话题,“不知郑老板今日来是?”

一直未曾开口的妇人登时笑了,甩着帕子乐道:“哎哟,未来如何谭夫人大可不必担心,我今日啊,就是应郑老板之邀,来向您提亲的。”

第25章

姚映疏脸上虚假的笑容险些没维持住。

什么东西?提亲?

这郑老混蛋, 果然色心不死。

这么大年纪想娶她?青天白日的做什么美梦呢!

呸!

姚映疏喝了口茶,忍下心中厌恶,偏头看向窗外时, 瞪了蠢蠢欲动的谭承烨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放下茶盏, 温声道:“这位夫人弄错了吧?你是说,郑老板向我提亲?”

“哎哟,我哪是什么夫人啊?我姓黄, 大家都称我一声黄姐。”媒婆笑得合不拢嘴,“谭夫人别不信,郑老板可是带着诚意而来,要明媒正娶您进郑府呢。”

姚映疏看向郑文瑞。

他的五官其实还算端正, 只是她莫名觉得, 此人的笑容虚假得很, 像是每日都带一副面具示人,此刻眼神里的温柔爱慕,激得姚映疏手臂汗毛倒竖。

郑文瑞:“嫂夫人许是不知, 自从见到嫂夫人的第一面,我便……”

说到此处, 他停顿片刻,似是不好意思,眼睫颤抖着避开姚映疏的视线。

姚映疏:“……”

她不明显地打了个激灵。

这种少年人做来青涩又真挚的羞涩反应, 着实不适合郑老板这么个三十五六的人。

悄悄和雨花对了眼,二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出嫌弃。

姚映疏闷咳一声。

这时,郑文瑞又道:“只是嫂夫人新寡,为了不给嫂夫人添麻烦,我只好把这点心思放下。可未曾想, 谭府遭逢巨变,嫂夫人和承烨竟是走投无路。”

郑文瑞抬头,目光诚挚,“还请嫂夫人给我一个机会,成全我不堪的心思,也让我能照顾你与承烨。”

自己都知道不堪,那你别提出来啊!

姚映疏心梗地想。

她迎上郑文瑞的目光,霍地起身,怒道:“我尚在孝中,郑老板还是别说这种话了。今日我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二位请便吧。”

“雨花,咱们走。”

“嫂夫人,嫂夫人!”

郑文瑞急忙追出去。

黄媒婆甩着帕子挽留,“谭夫人,这热孝出嫁的妇人也不在少数,您何必这么抗拒?我向您保证,郑老板一定会对你和谭小少爷好的……哎哟!”

一粒石子滚落到黄媒婆脚下,她一时不察,一脚踩上去,蓦地发出一声惨叫。

郑文瑞正要去追姚映疏,忽地有石子从天而降,直直砸在他脑后。

“嘶……”

他去摸后脑勺,皱眉回头。

谭承烨从吉福手里接过石子,一股脑朝郑文瑞砸去,“狗屎蛆虫,就凭你也想娶我谭家夫人?给小爷滚出去!”

郑文瑞避之不及,被砸得狼狈不堪,“承烨,你先停下听我说……”

“我听个屁!”

谭承烨怒骂,“你不就是想挖我爹墙角吗?我爹是死了,但我还活着。你做梦呢吧?!”

“滚出我谭家!滚出去!”

一颗石子砸在额角留下一道红痕,郑文瑞喝道:“承烨,停下!”

有那么一瞬间,谭承烨在他眼中看见浓烈的阴鸷狠意,像匍匐在草丛中寻找时机给人致命一击的毒蛇。

他后背一凉,旋即恼怒,这人觊觎他爹的媳妇,还敢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简直不要脸!

谭承烨冲出去,追着用石子砸向郑文瑞和黄媒婆,“出去,都给小爷滚出去!”

“哎哟,谭少爷,你娘另嫁是好事啊,你何必如此……”

“还不快滚!”

将两人赶出去,谭承烨立马让吉福将大门关上,拴上门闩,靠在门后喘气。

他不屑冷哼。

就算是要嫁,也不嫁你这个丑八怪!

赶走郑文瑞,谭承烨心情愉快回到闲花院。

一进院门,却见雨花跪在姚映疏面前抹眼泪。

他不解,“好端端的哭什么?”

雨花转身跪向谭承烨,“小少爷,求您让夫人把奴婢留下吧。”

谭承烨脚步顿住,不可置信看向姚映疏,“真的要把他们全都放出去?”

他只当她在前厅说的是推诿之词!

姚映疏无奈扶额,“你方才也听见了,不把他们全放出去,肯定会引人怀疑。”

小少爷自出生开始便有人伺候,如今身边唯有吉祥和吉福已经算是委屈了他,想想往后穿衣洗漱都得让他自己动手,他就全身不适,赌气道:“怀疑就怀疑,难道他们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姚映疏:“如果真有人敢呢?”

谭承烨惊得险些跳起来,“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谁敢杀人?!

姚映疏摆手让他坐下,“别大惊小怪的,这只是最坏的预想。不过这宅子,我们是真的不能再住了。”

她幽幽叹气,视线从院子里的每一寸扫过,轻轻落在撅着屁股找虫吃的大福身上。

今晨她还和谭承烨兴致勃勃地商量该在院子里种什么花卉,转眼就要离开此处,心中不可谓不失落。

“赶明我就租宅子去。”

她都如此,更别说谭承烨了。

这宅子他住了整整十年,他在此出生长大,可谁料他爹一走,家散了不说,如今连宅子都住不得了。

谭承烨红着眼,“真的要遣散吉祥吉福,从这里搬出去吗?”

姚映疏坚定点头,“是。”

雨花膝行上前,拉住姚映疏的裙摆,流着泪哽咽,“夫人,奴婢是被买进府的,除了谭家,奴婢再没别的去处了,求求夫人把奴婢留下吧。”

吉福“咚”一下跪地,“夫人,小的和雨花一样,也是自幼被老爷买进来的。这么多年,小的伺候少爷习惯了,小的不想离开少爷,求夫人开恩,留下小的吧。”

谭承烨动容,“吉福,你……”

多年来,因为吉祥机灵会说话,他难免对他倚重些,忽略了吉福,没想到他竟对他如此忠心耿耿。

谭承烨唇瓣嗫喏,哽咽道:“真的不能留下他们吗?”

姚映疏狠心偏头,“不能。”

她的话音一落,雨花和吉福齐齐哭出声来。

姚映疏心中酸涩,很不好受。

弯腰将雨花扶起,轻柔擦去其脸上泪珠,她道:“唯有如此,我和小少爷才能暂且安全,你们应该也希望我们能平安吧?”

雨花哭着点头,“可是夫人,奴婢、奴婢……”

姚映疏柔声安慰,“你们放心,这只是暂时的。我会去求吕老爷庇护你们,等将来有机会,我会再把你们接回来。”

雨花含泪抬眸,“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姚映疏点头,“当然。”

她挤出笑,“好了别哭了,我还需要你们替我打听消息,租间合适的宅院呢。”

吉福用袖子擦去眼泪,“小的这就去。”

吉福办事妥当,很快选定几座院子。

姚映疏和谭承烨挑来挑去,最终决定择杨柳巷内的一间。虽然比其他的略贵,但周边住的大多是读书人。

一则读书人身份高,备受世人尊崇,寻常地痞流氓极少来杨柳巷闹事,清净又安全。

二则近朱者赤,没准谭承烨在邻居的熏陶下突然开窍,于课业上突飞猛进呢?

选定住处后,姚映疏立即开始收拾东西。

在搬家的前两日,失踪几日的吉祥回来后直奔闲花院,只来得及喝上一口水,便道:“夫人,少爷,你们猜罗二背后的人是谁?”

心情不虞的谭承烨没好气道:“我怎么猜得着,你要说赶紧说。”

吉祥暗道,少爷这两日脾气见长啊。

“小的跟着罗二进了城西的一间院子,那罗二很是谨慎,在家中待了整整两日才出门。他东拐西拐的,像是生怕身后有人跟踪,若非小的对县里格外熟悉,或许还真被他甩了。”

吉祥停顿片刻,又喝了口水,捏着瓷杯咬牙切齿,“随后,小的亲眼看见他进了郑家。”

谭承烨震惊,“郑家?郑文瑞那丑八怪?”

姚映疏却不意外,心内暗道,果真是他。

“没错。”

吉祥重重点头,“就是县令老爷的大舅子,郑家老爷。”

“这个混蛋!”

谭承烨咬紧后槽牙,“不仅白日做梦想吃天鹅肉,还觊觎我谭家家业!”

“错了。”

姚映疏纠正,“是不仅觊觎你谭家家业,还想吃我这块天鹅肉。”

谭承烨不满,“有区别吗?”

“当然有。”

姚映疏解释,“方姨娘挑拨离间在前,郑文瑞想娶我在后,这是一计不成再施一计,难不成你还真信郑文瑞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

“我看娶我是假,借机窥探我们手里还剩多少家业才是真的。”

姚映疏一拍大腿,“不行,咱们得赶快搬,不能等到后日了,明日就搬。”

吉祥一头雾水,“搬什么?”

吉福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解释。还未听完,吉祥就抱着谭承烨的腿哭得伤心欲绝,“少爷,小的自幼和您一同长大,不能离开您啊!”

他和吉福一样,也是谭老爷特意买来伺候幼子的,唯一不同的,是吉祥有个妹妹。

当初为了给妹妹治病,吉祥自卖进府,对他来说,老爷是妹妹的救命恩人,老爷不在了,那少爷就是他唯一的恩人。

恩人大敌当前,他吉祥怎么能当逃兵逃跑呢?

不等他哭完,吉福连忙告诉他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他们还会回到少爷身边,吉祥才抽抽噎噎擦去眼泪。

隔日一大早,姚映疏和谭承烨搬去了杨柳巷。

雨花几人帮着收拾妥当后,姚映疏带他们去找吕恒,恳求他帮忙安顿。

好在吕恒面冷内热,痛快点头,她才松了口气。

依依惜别后,姚映疏带着眼泪汪汪的谭承烨回到杨柳巷。

一进院门,小少爷用袖子遮脸,闷头冲进屋里。

姚映疏立在院中,看着处处陌生的地方,沉沉叹气。

早已过了正午,她却没什么心情吃饭,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把自己重重扔在床上,胳膊挡住眼睛,闭眼睡去。

希望这次,他们能暂时过上安生日子。

一觉睡醒已是酉时,姚映疏昏昏沉沉起身,翻找出一个铜盆,在院子里接了水,直接用冷水净面。

稍微清醒后,她打开门,将水泼出去。

“诶!”

突如其来的惊讶男声驱散姚映疏仅剩的睡意,她眼睛一睁,只见手里的水已经往面前的年轻人身上泼去一半,急急忙忙收手。

水在空中拐了个弯,哗啦啦落下,姚映疏半边身子全湿了,脚下踉跄,步子不稳往后倒去。

一只手抓住手腕,隔着衣服仿佛能感受到掌心温热,姚映疏怔住。

待她站稳,腕上的手极快收回,姚映疏顾不上自己,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是我没注意,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样?”

眼睫一抬,她陡然愣住。

谈之蕴抹去脸上的水,哪怕是遭遇无妄之灾依旧保持平静,含笑摇头,“无事,我……”

目光与对面的女子相对,亦是微怔。

二人同时开口,“是你?”

谈之蕴失笑,俯身作揖,衣袖上的水哒哒往下落,依旧不掩眉间骨秀神清,松风水月,“多谢姑娘的伞。隔日我持伞在阁中等候,却不见姑娘踪迹,不想今日竟碰上了。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取伞。”

“诶,公子等等。”

姚映疏将人拦住,“一把伞罢了,就赠予公子吧。”

她在心里默默唾骂自己,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能说出一把伞罢了这样的话。

要知道,那伞可是谭府的,做工极好,说不准值好几两银子呢!

可这公子性子好,又住在附近,未来难免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此时有一伞之谊在,将来也好说话嘛。

谈之蕴脸上笑意加深,“那就多谢姑娘了。”

姚映疏笑着摇头,指着谈之蕴滴水的袖子,“这衣服我……”

“你在和谁说话?”

含糊男声响起,谭承烨揉着酸涩眼睛迷迷糊糊从院内走出。

迷迷糊糊睁眼,看清站在姚映疏对面的人,他震惊道:“是你?”

又是这熟悉的字眼。

姚映疏边抖落衣摆上的水边好奇问:“你们认识?”

谭承烨忽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打着哈哈干笑,“见、见过。”

被“绑架”的事被人撞见,要是让姚映疏知道,非得骂死他不可。

指着谭承烨滴水的袖子,谭承烨大惊小怪,“谈大哥,你的衣裳怎么湿了?你快赶紧回去换了,这个天容易着凉的!”

说完,他慌慌张张拉着姚映疏进屋,“我快饿了,咱们吃啥?”

姚映疏被他拉得踉跄两步,没好气道:“干嘛!会不会好好走路!”

“我这不是饿的嘛。”

谈之蕴站在原地听完二人的对话,视线从紧闭的院门上收回。

这雨山县还真是小,上次在莲湖静亭遇见的姑娘,竟然就是谭家的当家主母。

他低眸看湿透的袖子,甩了两下,抬步往隔壁走。

屋内。

谭承烨坐在灶膛后,一脸懵地看着姚映疏,“干嘛?”

“你不是饿了?”

换了身衣服的姚映疏撩起袖子,将锅刷干净,“不生火,我怎么做饭?”

“不是还有吉祥和……”

谭承烨失落垂头,他忘了,吉祥和吉福往后不能再跟着他了。

一想到此,他眼里就冒出泪花。

姚映疏瞥他一眼,“赶紧的,快生火,你不会连怎么生火都不会吧?”

“怎么可能!”

谭承烨噌地坐直身子,一脸不服输,“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不会?”

一刻钟后,被烟呛得直咳嗽的谭承烨被姚映疏赶出厨房,蹲在檐下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咒骂,“这么凶,我那死鬼老爹能看上你才怪了。”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姚映疏从厨房门口路过,没好气吩咐,“还不快来替我淘米。”

谭承烨不满,“不去。”

“那……”姚映疏做了个手势,“就都是我的了。”

谭承烨咬牙站起,“除了这个,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

姚映疏耸肩,“当然是哪个最有效用哪个。别废话,赶紧做事。”

谭承烨不情不愿地使劲搓米。

一顿饭做得兵荒马乱,可等上桌吃饭时,谭承烨惊愕发现,姚映疏的手艺竟然格外不错。

他早就饿了,一言不发捧着饭碗,吃得堪称狼吞虎咽。

吃完,姚映疏将一桌残羹剩饭交给谭承烨处理,舒舒服服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骂骂咧咧的动静,眉尾轻轻上扬。

小半个时辰后,才听谭承烨进了隔壁。

夜色渐深,万籁俱静。

屋里没点灯,唯有月色攀着窗户爬入室内。

下午睡得多了,姚映疏此刻分外清醒,躺着发呆。

好不容易酝酿些睡意,她闭上眼正要入睡,迷迷糊糊间,好似听见一点奇怪的动静。

“咔、咔……”

姚映疏霍地睁眼。

她连忙起身穿鞋,附耳在门上凝神细听。

“咔、咔……”

声音越发清晰,姚映疏一阵心惊肉跳,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从半开的窗棂中翻出去,从檐下捡起扫帚握在手中,小心翼翼来到院内。

月色下,院门门闩内插进一把刀,正小心谨慎地将门闩拨开。

姚映疏吓出一身冷汗,抱着扫帚紧紧捂住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什么人?

是郑文瑞,还是其他的商贾?抑或是谋财害命的亡命之徒?

思绪百转千回,姚映疏逐渐冷静下来,盯着刀尖,蓦地高声道:“谭承烨!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呢?”

半睡半醒的谭承烨倏地被这声音惊醒,恼怒道:“姓姚的,你怎么这么烦人!”

院里打瞌睡的大福被二人的争吵声惊醒,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了两声。

巷中有人被吵醒,骂道:“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嚷嚷啥呢?”

姚映疏扬声道:“抱歉,教训孩子呢。”

“白日什么时候不能教训,非得大晚上?”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在姚映疏的紧张注视下,门闩上的刀尖顿住,一点点退回去。

轻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浑身发虚,瘫软在地,劫后余生般重重喘气。

与此同时,谭承烨开门,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扰人清梦犹如杀人夺……”

话音戛然而止,他怔怔望着瘫坐在院中的姚映疏,“你、你怎么了?”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抬起虚软的手,“快,扶我起来。”

谭承烨急忙将她扶进屋,倒了杯水递到姚映疏手里,“发生什么了?”

喝完水,姚映疏说出方才发生的事,小少爷惊得瞪大眼,手臂汗毛倒竖。

“那、那人是谁?”

“不知道。”

姚映疏疲惫摇头,将剩下的水喝完,“就是不知他还会不会回来。”

这话把谭承烨吓住了,二人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各自回屋睡下。

未时,姚映疏推门而出,脚刚迈出去,险些被绊倒。

她皱眉望向坐在门口的谭承烨,“你坐在这儿作甚?”

谭承烨揉揉眼睛,“我见你没醒,怕你醒来害怕,就在门口守着。”

怕是他自己害怕吧。

姚映疏并未戳穿,转道去厨房,“替我生火,做饭。”

“哦。”

谭承烨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食不知味地吃着晚午食,小少爷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米饭,“你说,今天晚上那人还会来吗?”

姚映疏:“不知。”

“那、那他要是再来,咱们怎么办?”

姚映疏叹气,“夜间警醒些,把门窗都关好,若是发现什么异常,你就叫我。”

谭承烨鼓起腮帮子,“哦。”

好在晚间入睡时并无异样,第二日夜间亦是如此。

谭承烨猜测那夜的小贼定是被吓住了,不敢再来,放心大胆地走出这家小院。

姚映疏亦是松了口气,趁着天晴,把被衾衣物都搬出来晾晒,见谭承烨两手空空往外走,硬是拉着他干完活,才放人离开。

满腹牢骚的谭承烨走出院门,正准备去周围散散心,忽见一群衣着富贵的公子哥躲在巷口暗处。

被围在中间那人,正是县令老爷的儿子高文浩。

谭承烨好奇,他们来这儿作甚?

他悄悄走上前,仗着身量小躲在暗处,偷听几人的谈话。

“高兄,那谈之蕴不过是个外乡人,过两日便要走了,咱们何必寻他的霉头?若是被县令老爷知晓,定又要责怪于你。”

提起谈之蕴这个名字,高文浩恨得咬牙切齿,冷笑连连,“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谈之蕴家世不显,不过就是一个穷酸书生,虽有几分才学,却有一酒鬼老爹拖后腿,为了钱财去书院大闹一通,院长和先生们没法,只得让谈之蕴暂时停学休养,他为了躲开那没用的老爹,才来雨山县避风头。”

谭承烨听得张圆了嘴。

没想到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谈大哥,竟然有个这么不堪的身世和老爹。

高文浩气道:“一个小小的秀才,能不能走上金銮殿还是两说,我爹竟对他如此欣赏,还为了他罚我。不行,我必须出了这口恶气!”

“一个穷酸秀才也想抢高兄的风头?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对,高兄想怎么收拾他,小弟必定倾力相助。”

谭承烨一听急了,他对谈之蕴的印象还不错,可不能让这群人得逞。

四处张望一番,他眼珠子滴溜溜转,有了主意。

在院中晒太阳的姚映疏只见谭承烨风一般跑进来,打着干呕在大福的鸡圈旁不知在弄什么,随后抱着一包不明物品又风风火火跑出去。

她不明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摇摇头,姚映疏悠哉悠哉闭上眼。

正商量如何收拾谈之蕴的高文浩忽然感觉到头顶有东西掉落,他伸手去摸,“这是什么呕……啊啊啊恶心死了,这是什么玩意?!”

又是一坨褐色物品掉下,直直掉在高文浩掌心,他尖叫着疯狂甩动胳膊,崩溃大喊:“怎么会有鸟屎啊!”

“高兄、高呕……”

“怎呕……怎么这么多呕……”

高文浩干呕着狼狈而逃,他的拥趸们见状急忙跟在身后,撒腿就跑。

树上,谭承烨拍拍手心,哈哈大笑。

让你们想坏主意,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

“你在树上做什么?”

温和舒缓的嗓音春风般从树下吹来,谭承烨脸上的笑还未散去,见了来人眼前一亮,“谈大哥。”

他利落地爬下树,将方才的事告知谈之蕴,提醒道:“谈大哥,我看他们不会罢休,你最近一定要小心行事。”

谈之蕴意外,笑容不减,“多谢你助我。”

谭承烨压不住嘴角笑意,“这都是小事。”

嘴里说着小事,他脸上却浮现出骄傲。

谈之蕴笑了笑,“谭……”

“谭承烨!你跑哪儿去了?还不快回来生……”

姚映疏冲出院门,见了迎面走来的两人,硬生生咽回剩下的话,“谈公子也在啊。”

谈之蕴笑着颔首,“谭夫人。”

谭承烨快步越过他,拉着姚映疏往里走,生怕她说出毁他光辉形象的话,“谈大哥,我得回去了,咱们改日再聊啊。”

谈之蕴温和道:“好。”

待那“母子”二人入院,他脸上笑容一点点落下,回身望着县令府邸的方向,眼底有森冷寒意漫出。

……

晚间用饭的时候,谭承烨闲聊般将今日的事说出,感慨道:“没想到谈大哥竟有个那样的爹,连自己儿子的前程都不顾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姚映疏感叹,“行了,吃完了赶紧收拾,我去洗漱了。”

谭承烨愤愤不平注视她的背影。

可恶的姚映疏,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日日如此,真把他当下人使唤了。

哼,他就不收拾!

谭承烨颇有骨气离席。

端了热水进屋的姚映疏并不知道谭承烨阳奉阴违,清洗完倒了水,她打着哈欠入睡。

翌日,睡得精神饱满的姚映疏推开门,刚升起懒腰,隔壁忽然爆发一声尖叫。

“啊!”

她吓得一激灵,斥道:“大清早的你叫魂呢?”

谭承烨颤抖着手指向门前,“死、死……”

姚映疏不明所以低头,看清地上那团东西后,凉气从地面攀升,顺着小腿爬上后脖颈。

那是一只死猫。

猫儿皮毛是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顺光泽,然而此刻却沾满鲜血,半边身子躺在她门前,另一半躺在谭承烨门口。

谭承烨带着哭腔问她,“怎、怎么办?”

姚映疏浑身发软,扶着门框站稳,声音颤抖,“别、别慌,先找个地方,把这只小猫安葬。”

大清早的出了这种事,看见堂屋桌上昨夜留下的碗筷,姚映疏也没心情责骂谭承烨。

二人匆匆把小猫的尸体掩埋,坐在堂屋内发呆。

许久,姚映疏才恢复力气,灌了口水,冷静道:“你说,做这事的人想干什么?”

单纯只是吓吓他们?

谭承烨萎靡道:“我不知道。”

姚映疏叹气。愁的。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可这事还没完。

第二日,二人门前再度出现惨死的动物尸体。

鲜血顺着门前石阶往下流淌,汩汩汇成小河流入院中。

姚映疏倒吸一口凉气,和谭承烨一道埋葬惨死的黄狗,用水冲洗院中血迹。

第三日,姚映疏门前出现半条死蛇。

她冷着脸将之处理。

谭承烨惴惴不安,“要是天天都有这些东西,我们怎么办?”

姚映疏冷静道:“这人这么吓我们,定有他的原因。他一定会派人监视我们,你待会儿就用这副表情在巷口走一圈。”

谭承烨忧虑,“有用吗?”

姚映疏笃定,“有。”

谭承烨信她,满脸疲惫精神恍惚地走了。回来之后,他不敢一个人待着,硬是凑到姚映疏屋里,和她对坐着发呆。

隔日清晨,门前总算没了那些东西,谭承烨还没来得及高兴,外头忽然噼里啪啦响起鞭炮声,哄闹人群朝小院拥挤而来。

为首的黄媒婆小心翼翼奉承着身后衣饰华丽的年轻女子,笑着敲门,“谭夫人,快开门,天大的喜事来了!”

姚映疏和谭承烨对视一眼,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开门后,黄媒婆喜滋滋道:“谭夫人,县令夫人亲自来替郑老板提亲了!”

姚映疏心头一沉,握着门的手一紧,看向被丫鬟们簇拥在中间的女子。

她身着海棠红对襟长褙子,绾着高髻,发间朱钗金光熠熠,粉面桃腮,生得很是美丽。

目光轻佻又高傲地打量着姚映疏,眼中透出丝缕不喜。

黄媒婆提醒,“谭夫人,还不快请县令夫人进去。”

姚映疏让开身,“县令夫人请。”

郑夫人轻抬下颌,莲步轻移步入院内。瞥见角落里的大福,她面上厌恶,捏着帕子捂住鼻,“什么味啊,这么臭。”

谭承烨暗暗瞪她一眼,挪动脚步挡住大福。

姚映疏:“夫人莫怪,这一朝落魄,自然得想些法子过活,养鸡就不错,有它在,不愁没蛋吃。”

黄媒婆笑着打圆场,“谭夫人这是持家有道。”

郑夫人侧脸,眉间轻蹙,鼻下帕子始终没移开,“想过得好有何难?你若嫁与我兄长,顿顿鸡鸭鱼肉皆可得。”

姚映疏嘴角下拉,恭敬冷淡道:“夫人恕罪,民妇守寡不久,现下只想守着幼子,不愿另嫁。”

郑夫人冷脸,“怎么,你看不上我兄长?”

我看得上才怪了。

郑老板的家世姚映疏已然打听清楚,丧妻两年,家中嫡子庶子加起来足有一手之数,有些亏吃一次也就罢了,她是吃饱了没事干才给那么多人当继母。

姚映疏笑容不变,“郑老板人中龙凤,自当配贤妻美妇,民妇不过一乡野女子,怎能堪配?”

郑夫人冷呵,“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嫌我兄长年长。”

姚映疏心里存着气,面不改色道:“自不如夫人能忍。”

“大胆!”

郑夫人恼怒,眸里火光愤恨,恨得咬紧银牙,“好、好啊!我倒是看看你多有骨气!三日,三日之内,我定要你嫁入郑家为妾!”

“走!”

郑夫人怒而转身,拂袖离去。

黄媒婆气得啊,恨铁不成钢道:“我说谭夫人,你何必呢,嫁入郑府享清福不好吗?”

她连连叹气,无奈离去。

人走后,谭承烨立马将院门关上,嗫喏道:“怎、怎么办?”

姚映疏沉着脸,一言不发拉着谭承烨进屋,翻找出一个盒子,取出里头银票,“相识这么久,我也算帮了你不少忙,我不多拿,只要一万两,剩下的都给你,咱们今晚就收拾东西,各奔东西吧。”

谭承烨大惊失色,顾不上银票,紧紧拉住姚映疏的手,“你要丢下我走?”

“不走还能怎么办?”

姚映疏咬牙,“再不走,老娘我真得去做那劳什子妾了!什么狗屁郑文瑞县令夫人,跟强盗有什么区别?我算是想明白了,前几日的事定是郑文瑞搞的鬼,指着我心神大乱,慌不择路找个依靠,嫁进郑家是吧?”

“呸!我偏不如他的愿!”

谭承烨六神无主,“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姚映疏起身收拾东西,存着气道:“当然是也走,留下等着被人吃啊?”

谭承烨慌了,嘴唇一扁,含着哭音道:“可是我没地方可去了。”

爹娘早已过世,从礼法上来说,他在这世上的亲人,唯有姚映疏一人。倘若她也要弃他而去,那他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谭承烨抱着装有银票的木盒跑到姚映疏面前,把盒子塞到她怀里,慌乱哽声,“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我把谭家一半家业都给你,你带我找个老实人改嫁,这、这样那姓郑的,总不至于强娶人妻吧?”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谭承烨语速极快,“就算你走了,以你的相貌,难保不会遇到相同的事,不如就按我说的,找个老实人成婚,哪怕是假的也行,等风头一过,你若想和离,那就和离。”

姚映疏动作顿住。

不得不说,谭承烨这话有几分道理。

人心叵测,万一再遇到郑文瑞那样的恶心人,难不成她每次都要跑?但有个挡箭牌夫君,却能避免很多问题。

更何况……

她看着眼前快要哭出来的小少年,心里十分纠结。

这少爷一脸怕被人丢下的可怜小狗表情,还怪让人揪心的。相处这么久,她对他也不是毫无感情,真要丢下他独自跑路,她心里还真过意不去。

思忖许久,就在谭承烨扁嘴忍泪时,姚映疏一把拿过他怀里木盒,“是你说的,谭家一半家业都归我。”

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谭承烨欣喜若狂,泪水没忍住掉下,红着眼重重点头,“嗯!”

把手头的事放下,二人马不停蹄开始寻摸未来夫婿人选。

但不知可是郑文瑞提前打过招呼,姚映疏碰见的每一个男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连话都说不上,更别说询问亲事了。

一日过去,姚映疏和谭承烨肉眼可见变得焦虑。两人分头行动,各自挑选。

眼看天快黑了,始终一无所获,谭承烨焦急跺脚,踱步回杨柳巷。

“高兄近日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那姓谈的总算要走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恭喜高兄,贺喜高兄。”

“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听着远去的谈话声,谭承烨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把谈大哥忘了?

与此同时,刚走到家门口的姚映疏重重叹口气,恹恹地正要关门,忽然瞧见谈之蕴往巷口走去。

年轻男子体态如松,身高腿长,侧脸线条流畅优美,发带如柳叶轻晃,端的是金质玉相,怀珠韫玉。

望着他的背影,姚映疏若有所思。

日落西山,谭承烨归家时瞧见姚映疏在院子里坐着,侧脸沐浴在霞光里,单手托腮,不知在想什么。

他兴致勃勃凑近,欣喜道:“你觉得谈大哥怎么样?”

听见动静的姚映疏抬头,与之一同开口,“你觉着我嫁给谈之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