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时眼角泄出一缕寒芒。
今日之耻,他郑文瑞记下了。
谭明的昨日,便是高文浩与谈之蕴的今日。还有那姓姚的女人,既然她不识好歹,好好的正室夫人不做,偏要与人私奔,往后,他定会让她成为最低贱的婊、子,求着他弄她。
谈之蕴站在郑文瑞对面,将之隐忍神色尽收眼底,双眼微微眯起。
此人心胸狭窄,又极善忍耐,若给他时间,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块绊脚石。
长睫轻垂,掩住眸底沉思。
谈之蕴礼貌笑道:“误会解除就好,只是郑老爷往后莫要如此冲动,若是再将别人认成拐子可就不好了。脾气好的便罢,若是急性子的,怕是不会轻易放过。”
既然都得罪死了,也不介意再得罪一次。
郑文瑞霍地抬头,眸里射出冷冽寒光,面上依然带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难看,一字字仿佛从牙缝里蹦出。
“多谢谈公子提醒。”
谈之蕴好似看不见他要吃人的目光,颔首微微笑道:“不客气。”
“高兄。”
对马背上的高文浩拱手,谈之蕴道:“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诶等等。”
高文浩叫住谈之蕴,笑眯眯取下腰间钱袋子,“谈兄,你家中拮据,遑论还有个酒鬼爹拖后腿,现在又得带上妻儿上路,这一路想是不好过。我这儿有些银子,谈兄拿着路上花销吧。”
他单指勾住钱袋子绳结,神色带着明显的施舍,轻慢轻蔑之意如此明显。
谭承烨是个受不得激的,当下就要出声,被姚映疏一把拉住,摇头示意他闭嘴。
瞄向谈之蕴,姚映疏本以为像他这种书生,应把自尊心放得极重,可他脸色虽然涨红中带着屈辱,眼里神色却极为清明,宛如清潭湖水分毫不动。
姚映疏眨了下眼。
这谈公子,倒是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下一瞬,谈之蕴走到高文浩马下,一脸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为了妻儿接受他的施舍,红着脸接过高文浩手中钱袋。
“……多谢,高兄。”
心里暗忖,在县令府上做客那几次,他可谓是收获颇丰,自然知道高文浩与郑文瑞之间势同水火。
虽不确定谭家母子可会顺利离开,但他可是特意拜托卫奇将他离开的时辰报给高文浩,其一是未雨绸缪,其二……
指腹抚摸料子极好的钱袋,谈之蕴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什么羞辱,这分明是临别赠礼才对。
见他这副表情,高文浩心情大好,眉开眼笑地不走心祝贺,“谈兄一路走好,祝你早日高中。”
斜睨姚映疏一眼,高文浩暗自祈祷,希望谭夫人的命格强大些,在那之前就将谈之蕴给克死。
谈之蕴面上羞耻散去不少,握紧钱袋作揖,“借高兄吉言。”
他走回姚映疏身旁,偏首低声道:“走吧。”
姚映疏点头,正要带谭承烨上马车,粗粝嗓音陡然喝道:“不行,你不能走!”
这声音一出,瞬间吸引众人视线。
姚映疏冷眼睨着姚大周。
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来之前,郑文瑞许诺给姚大周不少好处,眼见白花花的银子就要飞走,他自然不甘心。
顶着无数道视线,姚大周大步迈出,端着长辈的架子指责,“自古婚嫁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欢欢啊,你父亲临走前将你托付与我,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如今一无媒人二无婚书,你就要和这个书生走,将我和你大伯娘置于何地?”
“对对对!”
陈小草反应过来,顺着丈夫的话道:“欢欢,你这是私奔,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二姐还没嫁人呢,往后她如何说亲?”
姚映疏看向姚二桃。
后者瞪大眼,圆溜溜的眼睛气恼不已。
这些人又不知道谭夫人家里还有个待嫁的姐姐,只要他们不说,能影响她什么?
她爹娘非要把她牵扯进来干嘛!
姚二桃暗恨,对父母越发怨恨。
对上姚映疏目光,她小弧度飞快摇头,示意与她无关。
等姚大周和陈小草的视线挪过来时,她又故作失落地低下头,肩膀一颤一抖,似是在小声啜泣。
姚映疏:“……”
她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陈小草却很是满意闺女的表现,语重心长道:“欢欢啊,你自幼和你二姐一同长大,姐妹感情深厚,难道你真的想看她婚事艰难?”
姚映疏眼里藏了冷笑。
纵观姚二桃的行为,怕是早就对她的婚事有了想法,哪用得着他们给她谋算?
大伯大伯娘一口一个为了姚二桃,背地里却谋划着将她嫁给傻子,摊上这样的父母,也不怪二姐为自己打算。
“大伯、大伯娘,你们可是忘了一件事?”
姚映疏指着自己,一字一字道:“我早已嫁人了。”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语气郑重说出自己并不在意的世俗观点,“我如今是谭家人,我的婚事,大伯大伯娘还做不了主。”
“承烨。”
姚映疏认真对谭承烨道:“你可愿随我改嫁?”
她态度如此郑重,谭承烨不由挺直腰背,掷地有声,“当然。”
姚映疏又面向谈之蕴,如水鹿眸盛满涟漪,“谈公子,你可愿堂堂正正迎我入门?”
对上那双恰似柔情春水的眸子,谈之蕴浅笑颔首,“自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年轻男子语调温和,态度真切,桃花眼温柔缱绻,姚映疏恍惚间觉得,他们宛如一对真正的有情人,在众人的见证下互许终身。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打颤,忙不迭清醒过来,抬起脸,态度礼貌但疏离颔首,“大伯大伯娘,这门亲事谭家的一家之主已然同意,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姚大周脸色铁青,陈小草气得胸脯上下起伏,正欲再说什么,高文浩手持马缰,懒洋洋道:“谭夫人现在和谭公子才是一家人,你们不过一门亲戚,管那么多干嘛?”
姚大周偃旗息鼓,沉默着看了陈小草一眼。
陈小草搓手,赔着笑脸道:“县令公子说得是,我们不管了,不管了。”
姚映疏想翻白眼。
欺软怕硬的两口子。
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下颌轻抬,“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就在这时,姚光宗拾起地上石头砸向姚映疏,骂道:“自甘下贱的婊、子,你不配做我姐!你要走,先把我的银子给我,然后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谈之蕴离得近,反应极快拉了姚映疏一把,没让那块石头砸在她身上。
谭承烨气,“你骂谁呢小废物,她的银子凭什么给你?”
姚光宗小脸狰狞,“我娘说了,几个赔钱货的银子都是我的,我的!”
谭承烨气疯了,“你才是赔钱货!只知道惦记姐姐兜里银钱的蠹虫!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是吧?”
他再度将怀里大福扔出去,破出怒音,“大福快上!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长脑子没心肝的废物,啄死他!”
“咯咯咯!”
大福梗起脖子,愤怒飞到姚光宗头顶,使出吃虫子的劲,狠狠往下一啄!
第29章
“啊!”
姚光宗重心不稳, 站得歪歪扭扭,捂着额头痛得尖叫,“娘!快把这鸡捉住, 我要宰了它!”
“光宗别怕,娘这就来。”
陈小草着急忙慌护住姚光宗, 一脸凶戾去抓作怪的母鸡。
“大福回来!”
雄赳赳气昂昂的母鸡根本不听谭承烨的话,在陈小草的手抓来之前,两只爪子在姚光宗头顶用力一蹬, 扇着翅膀飞到地面,举着鸡嘴连啄好几下姚光宗的脚背,在他的惨叫声中迈着小碎步快速回到姚映疏身边。
好样的!
虽然对大福不听话不满,但它此举深得谭承烨之心, 将大福拎回篮子, 一脸倨傲地看着姚家母子, “大福威武,专治喷粪的嘴。”
大福咯咯两声,骄傲地扬起鸡脖子。
姚映疏嘲讽的目光掠过姚家一家三口, “走吧。”
这次是真的能走了。
登上车辕,姚映疏往回看一眼, 目光从正在安慰姚光宗的陈小草、垂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姚大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人群中的姚二桃身上,嘴唇无声张阖。
“进啊, 怎么不进去?”
谭承烨催促。
姚映疏转身,钻进车厢。
等谭承烨也进去后,谈之蕴对众人一一颔首,“几位兄台,告辞。”
高文浩笑眯眯挥手, “谈兄,一路顺风,祝你喜结良缘。”
一月小病三月大病,半年卧床不起,一年魂归九天。
哪怕不说,谈之蕴也能看出他藏着坏心思,但笑不语,坐上车辕,驾马离去。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高文浩斜睨郑文瑞一眼,拉动缰绳调转马头,“走,回去。”
他得替这位好舅舅好好宣扬宣扬他做的蠢事。
为了美色强认秀才做拐子,雨山县的笑柄,他是当定了。
郑文瑞沉着脸上马,“驾”一声骑马进城。
“当家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小草凑到姚大周身边小声开口。
事没办成,反倒是住客栈花了不少银子,她动了回村的心思,毕竟那烧的都是钱啊。
姚大周面色阴沉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一眼。
那死丫头此行不知去向,往后是别想从她身上拿好处了。
“郑老板嘱咐的事我们已经办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许诺的好处,也得给咱们才行。”
姚大周小声道:“你们先回客栈,我去趟郑府。”
“诶,好。”
陈小草眼睛发亮。
姚二桃轻嘲勾唇,不再看那对正在密谋的父母。忆起姚映疏临走前说的话,她仰头望天。
明亮阳光照在眼中,刺眼酸涩。
姚二桃握拳,内心坚定。
她一定会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当事人皆已退场,看完热闹的百姓满意离开。
秀才被认成拐子,嘿,这事可真稀奇!回去定得好好与人说道说道。
……
官道上马车徐行,两侧松木缓缓后退,姚映疏阖上窗,将尘土与树叶一道关在车门外。
她舒了口气,总算是顺利离开雨山县了。
就是可惜,他们走得太过仓促,没能和雨花、吉祥吉福道个别,希望吕老爷能将他们送出雨山县好生安顿。
她已经把他们三人的身契放了,又留下一些银钱,够他们做个小本买卖了。
相信终有一日,他们会重逢。
至于大伯和大伯娘……
姚映疏嘲讽冷笑,这对贪婪的夫妻既然有与虎谋皮的胆子,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郑文瑞能是什么好人?
大伯安安分分回村还好,但若是起了别的心思,怕是没好果子吃。
大福窝在角落咯咯地叫,姚映疏瞄它一眼,“咱们事先商量好的,我同意你带大福,你负责打理它的一切。”
谭承烨或惆怅或失落的神情一顿,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这事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姚映疏嗯一声,没了话。
马车内一时只有大福不时咯咯的叫声。过了片刻,她又问:“你方才为何要帮我教训姚光宗?”
谭承烨脸色瞬间通红,撇开脸干笑两声,尴尬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对着自己的亲堂姐都能骂出那样脏的话,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似是不愿再提及此事,他撩起帘子和外头的谈之蕴说话,“谈大哥,咱们要走多久啊?”
“四五日。”
“这么久啊。”
谭承烨嘟囔一声,“你家房子多大?住得下我们吗?还有你爹,他是不是也得和咱们住一起?”
谈之蕴驾车之余温和回应,“我们不去万恩县,直接去河阳县。”
“为什么?”
谈之蕴:“万恩县有我爹在,他时常去书院闹事,我容易分心。师长思虑后,推荐我去河阳县的继明书院进学。”
竖着耳朵偷听的姚映疏眉尾轻挑,原来他早就找好了退路,无论他们会不会找上门,谈之蕴都有法子摆脱困境。
不过她出银钱,谈之蕴出人,也不算谁占谁的便宜。
万恩县与河阳县对谭承烨来说都没区别,他去哪儿都一样,哦哦两声,兴奋道:“谈大哥,你今日真是太厉害了,云淡风轻的说不让那老色胚看路引就不让看。他当时憋屈的表情看得我畅快不已,太解气了!”
谈之蕴轻笑,“我也不想如此刻薄,可那郑老板着实欺人太甚。”
“哪儿刻薄了?分明就是霸气!我看那郑老色胚不爽很久了,可惜没想出法子亲自惩戒他一番。”
话落,谭承烨犹疑,小声问:“谈大哥,你是不是不喜商贾啊?”
“怎会如此问?”
谈之蕴惊讶,“每个行当都有他们存在的原因和价值,平白无故的,谈何喜厌?再者,商人手握财富,家中富庶,我该羡慕才是。”
似是想到什么,他垂睫,眼下投射一片阴影,眸里暗色浮动。
不过一瞬,谈之蕴恢复如初,笑道:“可惜郑老板为人实在令人不喜,若他能像谭老爷那般治业严明,把心思放在正途上,往后定有有一番大作为。”
谭承烨惊喜,“谈大哥知道我爹?”
“自然。谭老爷可是雨山县有名的良商。来雨山之人,十有八、九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那你那日在城外,是不是就认出我了?”
听到这儿的姚映疏不可置信瞪大眼。
谭承烨这阵子只出过一次城,那就是被“绑架”的时候。
这小混蛋,合着是在那时候认识了谈之蕴?
气闷一阵后,姚映疏放自己放宽心。
经过今日一事,她算是看明白了。
谈之蕴这人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文弱书生,实则心有沟壑,是个主意大有成算的。
想拿捏他,着实不易。
但以他的敏锐,当初既然在城外撞见谭承烨,回城之后听说谭家小公子遇险一事,定能猜出其中有诈。
知道他们留了一手,却没凑到他们跟前来讨要好处,相反,还是她和谭承烨主动凑上去的,这样看来,他的人品还算不错。
而且,他对钱财也并非无动于衷。
心中有欲便好,若是无欲无求还能答应他们的条件,那姚映疏就得考虑跳车而逃了。
经过大伯和郑文瑞,姚映疏对胸有城府的男子着实是怕了。
谈之蕴虽然生得极为合她心意,但为了安稳日子,某些不该有的心思断不能生出,未来该和离就和离。
姚映疏沉沉叹气,怪可惜的。
毕竟他是真好看啊。
外头两人相谈甚欢,谭承烨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听着很是刺耳。
她心情低落,恶毒地见不得谭承烨高兴。
又听见一声“谈大哥”,姚映疏敲两下车窗,成功吸引二人注意后,懒洋洋开口,“乖儿子,叫什么谈大哥?你得改口叫爹。”
谈之蕴语塞。
虽早有准备,可听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少年叫自己爹,总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他侧过脸,摸了下鼻尖。
幸好谭承烨骨子里全是叛逆,一听这话就炸了,“谁是你乖儿子?你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儿子吗?”
姚映疏闷笑,“生不出来,可你就得叫我娘啊。”
“不叫不叫,我就不叫!”
“不叫我也是你娘。”
“姚映疏!你不要脸!”
“管你怎么说,我也是你娘。”
“啊啊啊你怎么这么讨厌!”
一路吵吵闹闹,终于在第五日下午到达河阳县。
听谈之蕴说快到了,歪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的谭承烨立马精神。
这几日舟车劳顿,马车还不防震,颠得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屁股痛,好在终于不用再遭受这种折磨了。
马车驶进河阳县,姚映疏和谭承烨同时撩起车帘,好奇张望。
河阳县离平州府城不算远,往来便利,很是繁华。县城门口停留许多百姓,有的排队等待入城,有的在官道两侧摆上小摊,热火朝天地卖吃食茶饮,便宜量大,极受欢迎。
进了城,谈之蕴问了行人最近的客栈在何处,道完谢,载着姚映疏和谭承烨缓缓驶去。
耳侧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去客栈?”
谈之蕴一惊,下意识偏头,高挺鼻梁险些和姑娘的撞上。
眸底充斥一双清澈如湖水的水润双眸,姑娘的睫毛长而浓密,黑而卷翘,似鸦羽轻轻扇动,局促尴尬。
谈之蕴正首,不动声色往一旁挪动,若无其事温声道:“正是。我们先在客栈落脚,等找到住处再搬过去。”
姚映疏无异议,“好。”
先前那事确实挺尴尬的,要是谈之蕴反应慢些,她都要亲上去了。
轻咳一声,她慢慢缩回马车,缩了一半,她小声提醒,“那马车还是得咱们搬完再还吧。”
省得到时候还得借车,麻烦。
谈之蕴笑着颔首,“好。”
到了客栈,谭承烨率先跳下马车,还不忘把大福抱下来,去与掌柜的商议能否将之养在客栈几日。
谈之蕴不解,“谭小公子为何要把一只鸡带上?”
这个问题在离开雨山县那日他就想问了,只是赶路劳累,加之与这二人终究还是不熟,一直将疑惑按捺心底。
姚映疏哼哼笑了两声,“或许是被大福折腾习惯了。”
说来也奇,谭承烨最初被大福追得满身鸡毛时,分明恨它恨得牙痒痒,后来或许是处出了感情,一日不被啄,他就心里痒,甚至在离开雨山县时也不舍得把大福送人,偏要将它带上。
这是什么心理姚映疏不懂,只觉得他可能有点子毛病。
谈之蕴摇头失笑。
这时,店小二出来引他去马厩,谈之蕴跟在身后,亲自把马匹栓好,这才和姚映疏带着大包小包走进客栈。
谭承烨要的三间客房挨在一处,安置妥当后,三人要了热水,各自在屋里梳洗。
奔波了几日,姚映疏早已疲惫不堪,等店小二送来水,她从包裹里找出一身衣物,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洗漱过后,姚映疏用帕子包住湿发,坐在屋内圆凳上慢条斯理擦头发。
她的头发分别遗传了父亲的浓密和母亲的柔顺,又多又亮,乌黑亮丽的,若是披散开来,远远看去仿佛上好丝绸,柔亮又富有光泽。
将头发擦得微微湿润,姚映疏挂好帕子,把自己重重扔进床里。
颠簸数日,她的身体困极,可一时半会儿的却有些睡不着。
这阵子忙着逃命,来不及想太多,此时此刻躺在陌生的地方,姚映疏后知后觉感到忧伤愁绪。
背井离乡来到河阳县,往后爹爹若是回去,寻不到她怎么办?
就算能在大伯家问清她到了平州,可平州这么大,爹爹怎么才能找到她?
还有娘亲,她不在,谁去给她扫墓?
往后逢年过节,爷奶墓前热热闹闹的,唯有娘亲的衣冠冢孤寂清冷,连个锄草的都没有。
光是这么一想,姚映疏就想哭了。
抹了把眼泪翻个身,她又想,当年娘亲是被河水冲走的,并不见尸首。所谓衣冠冢,不过是生人留下的念想。
她给娘亲立个牌位,清明年节给她烧香烧纸,这样她就不孤单了。
胡思乱想一通,困意逐渐上涌,姚映疏眼皮子一闭,慢慢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到她爹穿着盔甲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回乡,听说大伯强行把她嫁给谭老爷,气得操起扁担把大伯打得下不来床,又带着一群军营里结交的兄弟闯进郑家,把郑家上上下下砸了一通,打得郑文瑞那不要脸的色胚跪地求饶。
姚映疏坐在上首,听着郑文瑞跪在她面前,涕泗横流哭求,直呼大小姐饶命。
她乐呵呵地看,一口一个榛子糕,吃得笑眼弯弯。
郑家的厨子站在一旁,笑容谄媚递上一盘烤鸡,恭恭敬敬道:“大小姐请用膳。”
她爹在一旁拍桌子,“就这么点东西怎么够我闺女吃,还不快去再烤十只来!”
吓得厨子两股战战,连声道是。
姚映疏心道,爹啊,一两只也罢,十只我是真吃不完啊。
但老爹高兴,她也不忍扫他兴,给老爹夹几块肉,她两眼放光握着鸡腿,舔舔嘴唇一口咬下。
“醒了吗?姚映疏,快醒醒!”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将姚映疏从睡梦中拉醒。
她睁开眼,双目直愣愣望着头顶房梁。门外的谭承烨还在砰砰敲门,“谈大哥让我叫你用晚膳,你快起来。”
与此同时,腹中传来咕咕的响声。
姚映疏扁嘴。
原来是梦啊。
第30章
谭承烨嚣张地直呼姚映疏大名, “姚映疏,你听到没,快起来。”
姚映疏烦躁抓头发, 叫叫叫,叫魂呢!
她压着脾气应声, “来了。”别叫了!
谭承烨终于不再敲门,叮嘱道:“你快点,我要饿死了。”
“知道了。”
姚映疏起身穿鞋, 将就着还未干透的帕子擦脸,穿好外衣,开门下楼。
夜幕降临,正是用暮食的时辰, 将将走到楼梯口, 姚映疏听到下方热闹的交谈声。
客栈内点着油灯, 灯光明亮,闪烁着如繁星般耀眼的光芒,她提着裙子往下走时, 恍惚间似走进一片星海。
目光巡睃一圈,在客栈左方窗边位置找到谈之蕴和谭承烨的身影, 姚映疏快步走过去坐下,往桌上一扫。
不过一息,明澈鹿眼似蒙上尘埃, 暗淡下来。
全是素。
方才才在梦里吃到鸡腿,姚映疏现在馋得慌,可惜当着谭承烨的面,她不能说自己馋肉,否则这小少爷非得立马和她闹起来不可。
咽了口唾沫, 姚映疏默默把目光放在谈之蕴身上。
后者莫名抬睫,“怎么了?”
姚映疏嘴唇弯成乖巧的弧度,体贴道:“这一路舟车劳顿,谈公子又赶了许多日的车,光吃素怎么能成?不如再点两个肉菜补补身子。”
不能吃,她看两眼,再闻闻味总行吧?
谭承烨没多想,只当姚映疏在讨好自己未来的夫君,撇撇嘴,却也没反对,“是啊谈大哥,你这一路辛苦了,是得补补。”
谈之蕴安静看了姚映疏几息,须臾后似是了然而笑,从善如流道:“好。”
他招来店小二,又点了两个肉菜,一个鲜笋烧肉,一个酱鸭。
店小二高高兴兴地甩着帕子,“好嘞,客官请稍等。”
这个时辰吃饭的人多,菜上得比较慢,姚映疏不想干等,招呼两人,“咱们先吃着吧。”
她实在饿了,先给自己舀碗汤,端着碗小口小口喝完,顿觉周身暖洋洋的,腹中饥饿感减去不少。
这家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素菜做得极为鲜美,姚映疏捏着木筷夹两片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春笋脆嫩爽口,吃得她眼前一亮,不由分说加快进食的速度。
谭承烨明显也饿了,端着饭碗狼吞虎咽,哪像个富家公子,和村里的小孩也没什么区别。
倒是谈之蕴让姚映疏感到惊讶。
上次请他吃饭时她就发现了,这人用餐时和别人不一样,以姚映疏的文学水平,说不出好听的词,只能憋出两个字:好看。
之前忙着摆脱郑文瑞,她没工夫去想其他的,现下成功逃离雨山县,倒是有时间琢磨。
夹一筷子萝菔丝放进嘴里,姚映疏边嚼边咬筷尖,视线有意无意放在谈之蕴身上。
村里也有个嗜酒如命的汉子,平时万事不管,将家务活全部交给媳妇孩子,对孩子也不上心,整日就琢磨着去哪儿搞点好酒来喝。
他喝醉了还会打媳妇孩子,有次姚映疏看见他媳妇胳膊上全是红印子,骇人得很。
由此可见,谈之蕴的酒鬼爹肯定也不会对他上心,更别说教导他用餐礼仪。这么说来,这些都是他娘教的?
可之前没听高文浩提起他娘,谈之蕴本人更是直接离开家乡在外求学,难不成他和她一样,也……
正胡思乱想,对面的年轻男子骤然转头看来,疑惑问:“怎么了?”
谭承烨从饭碗中抬起头,目光莫名。
姚映疏后知后觉意识到尴尬。
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年轻男子看,很容易产生她对他咳……有那么点……的误会。
若无其事掀起长睫,姚映疏努力装作茫然的目光,藏在秀发中的耳尖却泛着红。
“啊?怎、怎么了吗?”
她神色认真,解释道:“我方才在想事,发生了什么?”
谭承烨嚼嚼嚼,嘟囔道:“你想什么呢?”
“在想要租一个什么样的房子。”
本是随口应付的,可提起这个话题,姚映疏忍不住问:“你的书院在哪儿?我们得住得离你书院近些吧?”
好歹也是未来要住进的房子,位置格局,邻居之类的,都得好好考量。
谈之蕴:“谭夫人不必管我,我到时会住在书院,旬休才归。”
“你要住在书院?”
姚映疏和谭承烨同时开口,不同的是,前者心里松了口气,后者却是惊讶遗憾。
“是。”
谈之蕴温声解释,“耽搁了这么多日子,我想专心念书,参加下半年的秋闱。”
姚映疏眉心微松,笑道:“这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谈之蕴也是个年轻男子,她虽然决定嫁给他,但毫无磨合住在同一屋檐下,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能住在书院,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正好菜上了,姚映疏夹一块鸭肉放进谈之蕴碗里,尽显体贴,“读书伤神,谈公子快多吃些补补。”
“多谢谭夫人。”
“不谢不谢。”
姚映疏笑盈盈收回筷子,舌尖在筷尖轻扫,酱鸭的味道溢满口腔,香得她险些没落下泪来。
肉啊肉,是肉的味道。
目光艰难从两道肉菜上挪开,姚映疏安慰自己,没关系,还有八个半月,她就能吃上肉了。
那头的谭承烨也被香得受不了,狂咽口水,埋头刨饭。
姚映疏用膳的速度也不由加快。
唯有谈之蕴,气定神闲地吃着烧肉和酱鸭,仿佛根本没看见桌上两人眉间的渴望,与下意识避开的目光。
艰难吃完一顿饭,三人各自回房。
奔波多日,只歇下午这一会儿自然是不够的。约定好明日去看房的时辰,姚映疏快步回到客房。
再不走,她怕是要把谈之蕴看成酱鸭,一口咬上去。
回房慢条斯理洗漱后,姚映疏躺在床上放空思绪,脑子里飞出一只又一只鸭子。
她重重咽了两口唾沫,爬起来灌杯凉水,倒回榻上,强迫自己入睡。
……
昨晚梦见自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敞开肚皮吃了个够,姚映疏起身时心情极好。
然而在看见白粥小菜时,那份好心情瞬间消失。
姚映疏暗暗指责自己。
能吃上白粥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能挑三拣四的!这不符合她贫苦人家出身的身份。
长叹一口气,姚映疏舀一勺白粥,就着小菜没滋没味吃下。
好想吃肉啊。
吃完朝食,姚映疏让谭承烨留在客栈,她和谈之蕴去牙行看房子。
谭承烨不干,“凭什么就你们去?我也要去。”
姚映疏:“你不留在客栈,咱们的行李怎么办?还有大福,要是被偷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谭承烨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见他不作妖了,姚映疏满意点头,提前向客栈掌柜的打听河阳县的牙行在哪儿,与谈之蕴一同离开客栈。
和谈之蕴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姚映疏小动作不断,要么抬起脑袋四处张望,要么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
她和谈之蕴不熟,又是第一次和年轻男子走在一处,心里不自在得很。
倒是一旁的谈之蕴,闲庭信步,步履从容,闲适自如,看得姚映疏怪不得劲的。
就好像,她把身旁的人当成未来夫君,就算只是名义上的,可总会有些异样的感受。
而他呢?直接把她当路边的野花野草,全程无视。
别扭一会儿,姚映疏释然了。
反正都是假的,纠结那么多作甚?
一路沉默走到牙行,刚进门,便有十来岁的牙人凑上来,笑眯眯问:“二位想看什么?”
谈之蕴对姚映疏颔首,示意一切由她做主。
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姚映疏对什么都好奇,粗略扫过一眼,口齿清晰对牙人说出自己的要求,“我要赁座小院,一进便够,离继明书院近些,房屋要明亮宽敞,家具能用,左邻右舍性子温和好相处。”
想到谭承烨休学许久,她又补充,“环境安静些,附近最好再有间私塾。”
听到继明书院,谈之蕴眸光微动,偏头看她一眼。
牙人记性不错,默默理清姚映疏的要求,飞快从脑子里选出几间小院。
“夫人看这间如何?离继明书院近,周边也有私塾,邻居大多是书院学子与其家眷,相处起来不算艰难。”
牙人见姚映疏与谈之蕴同往,理所当然以为二人乃是夫妻,举着手中屋宅舆图,笑对谈之蕴道:“看这位公子也是读书人,与同窗住在一处,也能时常探讨学问。”
姚映疏猛然意识到方才自己犯了什么错。
要是住得离继明书院近,谈之蕴却不归家,反而住在书院里,岂不是会被人平白猜测?
大意了。
她轻咳一声,余光瞥着谈之蕴,年轻男子面容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姚映疏又去看那图,认真打量,手指着某处提出疑问:“这是什么?”
牙人看一眼,“是门。这两家屋主乃是世交,往来很是亲密,后来又结为儿女亲家,便在中间开了道门方便往来,如今那两户早已搬走,这门也被封了,知事的邻人也不会从这儿过,夫人尽管放心住。”
姚映疏拧眉。
两座院子间留有一道门,虽然已经被封了,但听着还是心里发毛。
她摇头拒绝,“其他的呢?”
牙人找出别的图,一一为姚映疏解说。
姚映疏始终不太满意。
牙人有些急了。
往常的客人见他脸嫩,对他并不放心,好不容易遇见一对不欺他年轻的夫妻,他心里着急,极想促成这桩买卖。
心念一转,想到一间院子,他脸上犹豫。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姚映疏问:“可是还有别的院子?”
牙人咬牙,“有的。”
他翻找出一张图,认真道:“这院子在望舒巷,比之前的都要大些,属二进院,正房三大间厢房,两间耳房,左右厢房各两间,厨房设在东北角的耳房,屋子宽敞又明亮,哪怕是十几口人也住得下。院中栽了棵梨树,秋季挂果多,又甜水又多。夫人家中若是有马,还可以养在前头马厩。”
“住在望舒巷的多是读书人,光是秀才就超过了一掌之数。”
牙人张开手掌,笑容腼腆,“不过嘛,此处距离继明书院稍远,且价格方面也得贵些。”
姚映疏挺满意的,“多少银子?”
“一个月。”
牙人比了个数。
“五两?!”
姚映疏惊呼,“抢钱呢吧?”
牙人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夫人见谅,好东西当然要贵些。”
姚映疏拧眉。
可这也太贵了。
若是二三两,说不准她咬咬牙也就赁了。
见她犹豫,牙人正准备再接再厉,一直旁观不语的谈之蕴忽然道:“既是好东西,为何至今没人租赁?方才你将此图拿出时,更是踯躅不决。”
“对啊。”
发热的头脑因清润嗓音清醒不少,姚映疏狐疑,“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牙人苦笑,不想这么快就被戳破,对上两双同样明澈漂亮的眼睛,略带心虚道:“公子夫人有所不知,这院子是咱们从前的县令为他外室所置,家具木料用的样样都是最好的。后来县令夫人得知外室的存在,带着仆从打上门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扒了她的衣裳。”
“那外室不堪受辱,回去就上吊自尽了。院子成了凶宅,又碍于县令夫人颜面,无人敢住。后来县令受外家牵连被贬北疆,匆匆忙忙将院子挂在我们牙行,请我们帮忙租售。”
牙人苦笑,“只是从前那事闹得太大,至今也无人租住。”
姚映疏气得不行,“所以你就来骗我们外乡人?”
牙人大呼冤枉,“夫人,我虽有所隐瞒,但也谈不上骗,毕竟这院子的确不错。”
他眼睛滴溜溜转,试探道:“二位意下如何?”
姚映疏犹豫不决。
院子她的确喜欢,可里头毕竟死过人,更重要的是,这价格实在太贵了。
她不由去看谈之蕴。
谈之蕴:“可否带我们去看一眼?”
话没说死,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牙人压着欣喜,“二位快请。”
到了地方,牙人带领二人四处查看,说了不少好话,一门心思将之租赁出去。
谈之蕴没表态,见状,姚映疏也聪明地没在面上表露丝毫情绪,弄得牙人心里不上不下的。
看完后,谈之蕴望向姚映疏。
她喜欢是喜欢,只是……用口型道:太贵了。
谈之蕴便道:“二两银子,我们租了。”
牙人先是大喜,旋即苦着脸道:“公子,你这压价也忒狠了。”
谈之蕴:“不多不少二两白银,你若不租,我们上别的牙行也是一样的。”
牙人咬牙,“四两。”
“二两。”
“三两?”
“二两。”
牙人面容苦涩,“公子,真的没商量?”
谈之蕴不松口,“就二两。”
牙人犹豫片刻,“此事我做不了主,公子和夫人稍等,容我回去向管事请示。”
姚映疏嘴角悄悄勾起,和谈之蕴对视一眼。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