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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继子改嫁后 鹤松楹 26413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来了来了!”

谭承烨从马车上跳下来, 几步追上姚映疏,“我的衣带方才散了。”

姚映疏微默,催促道:“行吧, 咱们快走。”

谭承烨率先冲出去,不忘回头喊:“谈大哥, 你快来啊!”

姚映疏提着裙子跑在他身后,从谈之蕴这个角度,依稀可见她飘动的衣摆, 身影如粉鱼穿梭在荷叶间。

他跳下马车,把马栓在树下,拎着东西缓步跟上。

姚映疏把钱付给艄公,看着他把船撑过来。余光瞥见正在靠近的谈之蕴, 伸手招呼他, “快来。”

谈之蕴几步上前, 攥住姚映疏的手腕,温和嗓音微沉,“别靠湖边太近, 当心掉下去。”

夏日衣衫轻薄,胳膊抬起时袖子往下滑, 露出一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臂。

手掌抓上去与她肌肤相贴,姚映疏能感觉到谈之蕴掌心的温度。

干燥温热,在烈日上升的当下令她有些奇怪不适, 手腕转动挣脱开,微微偏过目光,凝视谈之蕴身后的粉荷,语气开朗道:“没事,我会凫水, 掉下去也能自己爬起来。”

谈之蕴看她快速眨动的长睫,闪烁的目光,眸光微晃,没说什么。

谭承烨好奇,“你还会凫水啊?”

“会啊。”

姚映疏语气稀松平常,“乡下想沾荤腥不容易,可不得自己想法子?我们村里有条小溪,夏日鱼多,我都是背着大伯大伯娘悄悄去捉,次数多了,自然就会捉鱼了。”

听他提起乡下,谭承烨忽然想起一件事,悄悄问:“当初府里有人传你坏话,你说早就听习惯了,为什么?”

姚映疏微怔,没想到这事他竟然一直记在心上,一时间竟还有些感动。

“我娘去得早,我爹上了战场后又一直没音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可不得传出闲话?”

有心人?

谭承烨追问,“什么有……”

“船来了。”

谈之蕴骤然出声打断谭承烨的话。

姚映疏偏头一看,艄公正将一艘木船撑过来。她瞬间忘了谭承烨方才的话,兴奋道:“咱们快上船吧。”

正要上前,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稳稳扶住。

谈之蕴:“慢点。”

一只蜻蜓飞来,在他身后荷花上轻轻一点,恰有一阵微风吹来,粉荷轻颤,如青涩稚嫩的豆蔻少女,被风吹得羞低了头。

姚映疏盯着那荷花看了两息,余光里谈之蕴那双深情溺人的桃花眼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她不知为何面上发烫,撑着谈之蕴的手迈上木船。

将谭承烨也送了上去,谈之蕴这才不紧不慢地上船。

艄公招呼一声坐好,将竹竿插进水里用力一撑,木船缓缓驶向湖中,一圈圈涟漪向四周荡开。

一家三口坐在船尾,姚映疏抬手轻抚身侧白荷,对船头的艄公道:“叔,这莲蓬我们可以随便摘吧?”

艄公撑船回道:“可以,算了银钱的,你们想摘多少摘多少。”

姚映疏乐了,摘下离她最近的一个莲蓬,把莲子剥出来放进嘴里,牙齿一咬,清香脆嫩。

眼睛一亮,手指快速把剩下的莲子剥出来放进谈之蕴和谭承烨掌心,“好吃,你们也尝尝。”

谭承烨扔一个进嘴里,嚼两下咽下,“有点甜,还不错。”

他反手去摘身旁的莲蓬。

姚映疏也去摘,“一刻钟内,看谁摘得更多。比不比?”

她可是答应月桂姐和柔姐儿要给她们带莲蓬的,眼下有人使唤,不用白不用。

谭承烨爽快应了,“行,谈大哥,你当评委。”

坐在二人中间的谈之蕴看看手心的莲子,两指将之捻起,轻轻放在口中。

果然如她所说,是甜的。

“好。”

若让谭承烨独自一个人摘莲蓬,那他定然不干,但如果旁边有人与之竞争,那他可谓是干劲十足,没多久船中莲蓬就堆成了小山。

与之相比,姚映疏的就少得多。

谈之蕴从身后带来的竹篮子中取出小碗,拿过谭承烨的莲蓬,慢条斯理拨开。

一个个翠绿莲子经由白皙修长的手指送到碗内,白绿二色相撞,清新好看。

“时辰到了。”

一刻钟后,谈之蕴叫停。

谭承烨收回摘莲蓬的手,回头一看,洋洋得意,“我赢了。”

姚映疏好笑,“行,你赢了。”

谈之蕴适时送去半碗莲子,“这是奖励。”

谭承烨越发得意,往天上扔一个用嘴接住,边嚼边道:“你……”

没有……

下一瞬,他眼睁睁看着姚映疏拿着满满一碗莲子,狐疑看着他,“我什么?”

谭承烨去看面色平静的谈之蕴。后者目光淡淡投来一眼,怎么了?

他憋气,“没什么。”

抓了一大把莲子塞进嘴里,谭承烨不明白。

为什么谈大哥总是偏心姚映疏啊?

难道就因为她长得好看,还是个姑娘家?

谭承烨又看了眼姚映疏。

不情不愿地想,好歹是家里唯一的姑娘,偏心就偏心。

他堂堂男子汉,未来的金科探花,让让她怎么了?

有徐天浩和张原这两个变态在,未来状元他可能争不上,但以他的容貌才情,怎么也能考个探花回来吧?

姚映疏不知道谭承烨在心里想什么,否则定得夸他好志向。

她正端着碗,一个接一个往嘴里放莲子。

见底了,姚映疏把碗一放,探手去拿莲蓬,骤然有只手插进来,取走她手里莲蓬。

姚映疏不解,“怎么了?”

谈之蕴道:“莲芯味苦性寒,不宜过量食用,少吃些。”

姚映疏依依不舍地收回手,“好吧。”

谈之蕴:“你要是喜欢,可以多摘些回去,去掉莲心后用来煮粥、煲汤、泡茶、煎炒都不错。还有这荷叶,也可用来泡茶。”

姚映疏脸上小小郁闷一扫而空,弯唇笑道:“行,那我多摘些回去。”

“谭承烨,咱们再来比比!”

谭承烨丢掉手里剥完的莲蓬,“行,来就来。”

两人聚在一处,嘀嘀咕咕说话。

谭承烨没忍住,叽叽咕咕道:“你不准让谈大哥再帮你作弊了,咱们公平竞争。”

“我什么时候让他帮我作弊了?你别胡说八道。”

“就刚才,他剥我莲蓬,不然我还能摘更多。”

“……那你别吃啊。”

摘着摘着,母子俩又开始吵架。

谈之蕴在一旁听,用提前备好的剪子剪下一朵荷花,轻轻放在身侧。

湖面上的风比陆地凉爽,一阵清风拂面,吹动他颊边碎发。

谈之蕴将花枝轻颤的荷花剪下,陡然觉得,现在的日子也还不错。

水面清亮,谈之蕴微微低头,看见一张含笑面容。

日头渐晒,木船驶入湖心,此处的荷花莲叶生得更高些,有它们遮挡倒也不算难捱。

吃过从家里带来的糕点瓜果,姚映疏褪去鞋袜坐在船尾,白皙裸足在水面轻点而过。湖面上清晰倒映着她的影子,她从一旁摘过一朵荷花,放在头顶独自欣赏。

谭承烨摘累了莲蓬,靠着船舷坐着休息,片刻后,他似是看见了什么,趴在船上低头盯着水面。

谈之蕴靠着船舷,一腿支起,见状提醒道:“当心摔下去。”

谭承烨摆手,“不会不会,我就是看看。刚刚好像有条鱼游过去了。”

他又往前够了够,衣领内掉出一条如意锁,在阳光照耀下银光闪烁。

“诶,真的有鱼……”

话音方落,一条鲤鱼突然钻出水面,一楼咬住谭承烨的如意锁。

小少年大惊,“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你别咬啊!”

他奋力挣脱,引得木船摇晃不已。

艄公在船头喊:“公子坐下,别动!”

谭承烨欲哭无泪,“我也不想动啊!”

船身摇晃,鲤鱼紧紧咬住谭承烨的如意锁不放,他整个人站不住,惨叫一声栽进湖里,溅起的水珠晶莹剔透,哗啦啦落了姚映疏半身。

她紧紧抓住船身惊叫,“谭承烨!”

一件外衣兜头罩下,干净清冽的气息密不透风将姚映疏包围,恍惚间听见噗通一声巨响。

稳住身形,姚映疏扯落外衣,往水中看去。

谈之蕴从后架住谭承烨,正把他往船上送。

姚映疏松了口气,和过来看望的艄公一道把谭承烨拉上来。

艄公看一眼,“没什么大碍,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就行。”

姚映疏感激道:“方才多谢您。”

她把用油纸包裹住的糕点送到艄公手里。艄公推辞不了,只好收下,重新回到前头撑船。

谭承烨趴在船边吐水,姚映疏给他拍背,“没事吧?”

“有事!”

谭承烨恼恨,“那鱼跑了!”

“跑了就跑了,东西拿回来不就成了?”

姚映疏:“就算把它抓住,你也不能杀了吃了。”

谭承烨:“……”

他生了会儿闷气,陡然转身抱住谈之蕴,眼泪汪汪道:“谈大哥,谢谢你。方才要不是有你在,没准我都淹死了。”

谈之蕴怔忪。

自从母亲过世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抱过他了。

他有些不适,想把怀里的小少年推开,可手抬到半空,又不知何故顿住了。

谭承烨呜呜咽咽道:“谈大哥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像孝敬亲爹一样孝敬你,你就是我第二个爹!”

谈之蕴:“……”

他果断把谭承烨推开,“先好好休息吧。”

姚映疏想笑,可看谭承烨坐在船内,两只手抓住那条如意锁,脸上带着庆幸的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抓住谈之蕴的外衣,正要给人送过去,目光随意一瞄,骤然定住。

年轻男子浑身湿透,姿势随意地坐在船内,两腿微微敞开,被水打湿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结实的两条长腿。长发散开,源源不断的水珠从发尾掉落,顺着他的肌肤往下滑。

领口微开,湿发紧贴侧颈与锁骨,水珠如珠串往更深处探去。

他一手撑住船,一手去摸长发,上半身微微后仰,精致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的青筋似露未露,桃花眼被长睫盖住,水润的目光稍显迷离。此时此刻,浑身都充斥着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性感。

姚映疏呆呆地看着,许久都移不开视线。

胸腔内的心脏砰砰跳动,她咽了口唾沫,忽地忆起谈之蕴教过她的一个成语。

秀色可餐。

“怎么了?”

被她目光攫住的年轻男子偏头看来,姚映疏脸色瞬间爆红,视线飘忽不定,支支吾吾道:“要、要不你们去船头把衣裳脱下来晒晒?万一、万一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

谈之蕴眉心微动,直视她泛红的脸颊,目光逐渐下移。

意味不明地笑笑,他应,“好。”

两人去了船头,姚映疏顿时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湖面倒映着的含羞带怯的自己,伸手捂住发烫的脸蛋。

……

中间虽然有个小波折,但今日总体来说还是很开心的。

日头将落,谈之蕴驾着马车回城。

到了家门口,姚映疏抱着满满一怀抱的荷花走下马车,谭承烨拎着莲蓬跟在身后。

“你把这篮子莲蓬给对门送去。”

谭承烨哦一声,乖乖去了。

回到家,姚映疏找瓶子放她的荷花,谈之蕴将东西一一拎回来。

莲蓬过夜就没那么新鲜了,一家三口坐在檐下剥莲子,剥满今夜够吃的量后,姚映疏把剩下的装进篮子放在井里。

今晚是谈之蕴掌厨,煎炒出来的莲子粉嫩可口,姚映疏足足吃了两碗米饭。

白天玩累了,洗漱完她困得不行,迷迷糊糊把自己摔进床上,瞬间睡去。

在烈日炎炎的夏日出去游玩,代价是第二日醒来时,姚映疏发现自己变黑了。

不仅如此,她双颊泛红,隐有刺痛。

令人不解嫉妒的是,谈之蕴和谭承烨都没事,只有她一个人晒伤。

将心酸咽回心底,姚映疏用面脂擦了几日,蜕皮过后,脸上伤势这才慢慢好转。

在家里待了五六日,这日日头不怎么晒,姚映疏挎起竹篮,准备去菜市。

还没走出院门,对面陡然响起说话声。

是曾秀才的声音。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这就回去了,你快进去。”

林月桂柔声叮嘱,“好,你在私塾好好照顾自己。”

曾秀才温声道:“我知道,你也别做太多绣活,那事伤眼,多休息休息。”

说到绣活,他疑惑道:“桂娘,你那几张帕子怎么还没给绣庄送去?”

林月桂烦恼,“我也正寻思呢。周娘子像是家中出了急事,昨日见她匆匆忙忙的,提起绣帕,竟直接让我送去。可我并非绣庄之人,怎么好登县令府的门?绣庄里我熟悉的女堂倌又告了假,明日就是规定的最后期限,我一时也没了头绪。”

曾秀才的声音有些怪异,“你绣的帕子,是要送去县令府的?”

林月桂:“正是。”

过了片刻,曾秀才隐含欣喜的嗓音随风而落。

“那你就亲自走一趟吧。”

第52章

“我?”

林月桂指着自己, 迟疑道:“我去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曾秀才握住林月桂肩膀,劝道:“你既给绣庄做事,那便是半个绣庄人。何况此事是周娘子托付给你的, 便不算逾距,有什么不好的?”

曾秀才语重心长, “再者,明日就是最后一日,若不把绣帕送去, 倘若县令夫人发怒降罪于绣庄,于你和周娘子都不是件好事。”

林月桂隐隐被说服了,“那、那我去?”

曾秀才笑道:“去吧。”

林月桂低头看看自己,“我穿这身衣裙, 是不是不太体面?”

“穿你未出嫁前做的那身月白色的, 娘子当时一身月白立于桥上, 皎皎如月,灿然如星,我铭记至今。”

林月桂羞涩捶打曾秀才肩膀, “青天白日的,你说这些作甚?”

嘴角带着清浅笑意, 她道:“那我去换衣服。”

“去吧。”

待林月桂转身进院,他忽然叫住她,“娘子。”

“怎么了?”

曾秀才欲言又止, 默然两息转而笑道:“无碍,只是县令夫人身份尊贵,你行事断要妥帖些。”

林月桂笑,“我知道。”

二人的谈话到此为止。

片刻后,曾秀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姚映疏在门后等了须臾, 听见对面开门声,蓦地拉门出去。

“月桂姐。”

林月桂抬头笑,“欢欢,我正要找你呢。”

姚映疏面色局促,“抱歉啊月桂姐,我方才正要出门,听见了你和曾秀才的谈话。”

林月桂失笑,“你既然听见了,那也不用我再赘述。我要去趟县令府,不放心柔姐儿一人在家,想让你照看她片刻。”

姚映疏面色惊讶,“月桂姐,你不用我陪你去县令府吗?多个人也好壮胆啊。”

“不用。”

林月桂摇头,“送绣帕罢了,县令夫人会不会召见我都说不准,我一个人去就行。”

见她并不露怯,姚映疏不再勉强,“那好,月桂姐快去吧,柔姐儿交给我就行。”

“柔姐儿。”

小姑娘从院里跑出来,“娘亲,柔姐儿来啦。”

林月桂叮嘱,“乖乖听姚婶婶的话,娘亲一会儿就来接你。”

柔姐儿嗯嗯点头,小脸扬起笑,“我知道的!”

林月桂摸摸她的脸蛋,和姚映疏打声招呼,往县令府的方向走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姚映疏牵起柔姐儿的小手,“走吧,和姚婶婶一起去买菜。”

柔姐儿眼睛亮起,“好哇!姚婶婶放心,柔姐儿一定牵住你的手,绝对不放开。”

姚映疏夸赞,“柔姐儿真棒!”

柔姐儿抿嘴笑,嘴角扬起两个可爱梨涡。

……

谈之蕴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陪小福玩闹的小姑娘。

他温声道:“柔姐儿来了。”

柔姐儿站起,小声腼腆道:“谈叔叔。”

谈之蕴对她点点头,“你姚婶婶呢?”

“在厨房呢。”

谈之蕴便往厨房走。

姚映疏正在厨房忙活,他走进去,视线往板上的鸡蛋一落。

“这鸡蛋是今个儿买的?”

姚映疏早注意到他的脚步声,倒也没惊讶,欣喜道:“不是,是大福下的。”

谈之蕴微讶,“大福下蛋了?”

“是啊,应该是前两日开始下的,我今天在它的窝里发现好几个。正好柔姐儿在,索性给她蒸个蛋。”

这么久了,大福终于下蛋,好歹是件喜事,当然要吃两个鸡蛋庆祝庆祝。

谈之蕴点头,端详着姚映疏的脸庞,从怀里取出一物,“之前的面脂抹完了?这是药馆老大夫调配的,据说效果还不错,你拿去试试。”

姚映疏下意识去摸脸,“我已经差不多好了,不用……”

“别动。”

手忽然被人捉住,修长手指与她的交叠,紧密不可分的模样像极了湖中交颈厮磨的鸳鸯。

姚映疏心跳微微加快,看着谈之蕴单手握住她,拇指和食指并拢,轻轻在她指尖一抹,抬首对她笑,“有东西。”

“啊?哦、哦。”

姚映疏打了个结巴。

谈之蕴松手,另一只手将面脂放在她掌心,“这面脂不仅可以治疗晒伤,还能滋润美白,拿去试试。”

姚映疏握紧面脂,隐隐听见有什么咚咚咚跳个不停的声音,她来不及辨别,下意识点头,“好。”

侧过身,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局促地站了会儿,骤然听见外面的叫门声。

还没反应过来,姚映疏已经冲了出去,“我去看看!”

谈之蕴转身,看着她消失在门外。

指腹仿佛余温尚存,他两指轻轻一捻。

开门见是林月桂,姚映疏喜道:“月桂姐回来啦。”

林月桂笑,“辛苦欢欢了,我来接柔姐儿回家。”

“都这个时辰了,月桂姐就在我家吃吧,正好我也在做饭。”

林月桂:“谈公子也回来了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隔日再来寻你说话。”

姚映疏本来想说没什么打扰的,可那瓶面脂还握在手上,她莫名其妙脸上一烫。

趁她恍神的功夫,林月桂已经把柔姐儿叫出来了,牵着她的小手对姚映疏笑,“柔姐儿,和姚婶婶再见。”

柔姐儿欢欢喜喜挥手,“姚婶婶再见!”

姚映疏和两人告别,转身进门。

回到厨房的时候,谈之蕴正在接替她方才的活儿,安安静静切菜。

姚映疏倚靠着门,就这么看着他。

在乡下,家家户户都是女人在灶台后忙活,几乎很少看见男人进厨房。谈之蕴……还是她见到的第一个。

姚映疏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感慨自己眼光不错。

他……是极好的。

……

天热,姚映疏连门都不想踏出一步,可家里彩墨没了,她不得不出门。

罕见地起了大早,送走谈之蕴和谭承烨后,趁着太阳还没爬上树梢,姚映疏背着小布包离家。

她打着快去快回的主意,路上走得极快。

到了铺子,姚映疏轻车熟路地选好自己需要的彩墨,结账后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对门一家正在修缮的铺子。

墨香……书阁?

听起来倒像是个书铺的名字。

或许是认识许多字心里有了底气,姚映疏现在对书铺私塾不像之前那般避之不及,好奇问掌柜,“掌柜的,我记得对面不是家香料铺子吗?怎么不做了?”

之前每次路过门口都能闻到香味,她还寻思着什么时候也去买几两香料回家试试呢。

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对姚映疏这位客人也有几分面熟,闻言道:“那香料铺的东家是雨山县的郑老板,前些时日雨山县令与大舅子勾结,贪污受贿一事被揭穿,县令被知州大人革了职,郑老板也被抄家,如今郎舅二人都成了阶下囚,这生意自然也做不起来了。”

雨山县郑老板,县令老爷,郎舅二人。这几个词钻入姚映疏耳中,她愣了片刻,蓦然反应过来。

那不就是郑文瑞吗?!

他他他他下大牢了?

若非当着掌柜的的面,姚映疏非得仰天大笑不可。

果然恶人自有老天收。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姚映疏兴奋不已,“掌柜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掌柜的不明所以。贪官落马,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可这位娘子怎的如此高兴?好像跟那雨山县令有仇似的。

他正在一头雾水中,姚映疏已向掌柜的告别,开开心心回家去了。

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啊,值得庆祝庆祝。

她去菜市割了两斤肉,要了两根大骨,念及谭承烨尚在守孝,买了两袋新鲜桃李和糖渍梅子给他甜甜嘴,拎着东西往家走。

路上遇到曾秀才,姚映疏追上去和他打招呼,“曾秀才这是回去看望月桂姐和柔姐儿?”

走在她左前方的男子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回应。

姚映疏又唤了两声,“曾秀才,曾秀才?!”

音量逐渐加大,曾秀才抬眼,意外道:“是姚娘子啊。”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抱歉,方才在思考,并未听见姚娘子的声音。”

姚映疏没放在心上,把手里的肉和桃子李子分一半给他,“把这些给月桂姐和柔姐儿带回去吧。”

曾秀才微怔,“这太多了,吃不完的。”

“吃不完慢慢吃嘛。”

姚映疏笑,“你难得回次家,赶紧回去吧。”

推拒一番后,曾秀才只好收下。接过那袋桃李时,他手上没拿稳,袋子一松,几个硕大的桃子骨碌碌从袋子里滚出来。

姚映疏哎哟一声,蹲下身去捡。

重新把袋子交给曾秀才,她叮嘱,“这次可要拿稳了。”

曾秀才感激道:“多谢姚娘子。”

他仓促颔首,拎着桃子和肉匆匆往家赶。

姚映疏盯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皱起,怎么感觉这人魂不守舍的?

……

今日散学,谭承烨和谈之蕴在路上碰见了。

他告别同窗,小跑着朝谈之蕴走去,眼睛亮晶晶的,“谈大哥,你骑马带我回去吧。”

谈之蕴伸手拉他,小少年取下书箱欢呼一声,脚在马镫上一蹬,稳稳落在马背上。

听着身后同窗们艳羡的呼声,他一手拎着书箱,一手握拳往空中一挥,兴奋道:“回家!”

谈之蕴无奈一笑,轻拉缰绳,“驾。”

棕色骏马哒哒驮着两人往望舒巷赶去。

谭承烨吹着风,小嘴一刻不停地说起在私塾里的趣事,谈之蕴安静听着,不时询问两句。

到了家,谈之蕴把马牵到马厩了,谭承烨伸手在马背上摸一下,忽然道:“谈大哥,这马我们还没取名字呢。”

谈之蕴:“你想叫它什么?”

谭承烨想了想,家里有了大福小福,不如……

“就叫它中福吧?”

谈之蕴顿了顿,只道:“娘子不会同意的。”

谭承烨思索片刻,是没有大福小福好听。

“那就福气?”

“什么福气?”

姚映疏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盆里的水泼到墙边。水珠涧到花叶上,叶片轻轻一颤,花瓣晶莹剔透,娇艳欲滴。

她欣赏地看了两眼,转身面对二人。

谭承烨:“那匹马啊,总不能每次都叫它马儿吧?我给它取名福气,你觉得怎么样?”

福气?

姚映疏念了两遍,“不错,听着就有福气。”

谭承烨乐了。

瞧见堂屋内桌上有洗好的桃子和李子,他挑了个大的,嘟囔一句,“怎么都不削皮啊?”

自己跑去屋里拿匕首,极不熟练又小心翼翼地把桃子的皮削掉。

谈之蕴鼻尖嗅了嗅,问道:“今天心情不错?”

为了照顾谭承烨,姚映疏固定每隔三四日吃一次荤腥,前两日才喝过鸡汤,按理来说应该后日才买肉,可此刻厨房里却飘来香味。

“岂止是不错,应该是大好!”

姚映疏眼睛亮极,“郑文瑞下大牢了!”

“嘶……”

谭承烨不小心割到手,血珠从手指头冒出来。他眼睛冒出泪花,却顾不上疼,狂喜道:“真的?!”

“真的!”

姚映疏把今日听见的消息说给他听,末了恨声道:“恶有恶报,他有今日完全是自作自受。”

谭承烨亦是恨极了此人,手在大腿上狠狠一拍,哈哈大笑三声,“好,好啊!真是老天有眼!”

他抓着桃子咬一大口,含糊道:“今日必须得好好庆祝!”

不能吃肉,他就多吃两口桃子。

母子俩兀自乐呵,谈之蕴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他仰头望向晴空,眼底晦涩散去,眸色被夕阳的光照得明媚不已。

“对了谈之蕴,方才有人给你送来一封信。”

姚映疏骤然出声。

谈之蕴垂首,语气带着喜意,“在哪儿?”

“给你放在书房了。”

谈之蕴快步走向书房,到达门口时停了一瞬,温声道:“应该是我老师的来信。”

姚映疏愣愣的,“哦。”

她也没问啊,干嘛要主动告诉她?

搞得好像、好像……她轻轻咬唇。

像她事事都管着他一样。

弄得她心神动荡的人进了书房,姚映疏往窗户处看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书房内,谈之蕴展信。

熟悉的字迹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吾徒之蕴,展信安。】

谈之蕴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信的前半部分大多在说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后半部分则是殷殷叮嘱八月秋闱的细节,结尾……

谈之蕴的视线凝在那几行字上。

【闻吾徒已有家室,为贺新婚,预为予取一字。吾徒聪慧,然慧极必伤,城府有之,却失率性。云者,自然也,飘飘然而无拘束。祁者,大也,广阔茂然,势如破竹。今吾徒将踏仕途,吾坐于万恩,以观予云起河阳,盛祁于京,扶摇直上,以探青云。故曰:云祁。】

谈之蕴怔怔看着那两个字,低声喃喃。

“云祁。”

是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的——①

云祁。

……

前几日谭承烨吃糖渍梅子吃起了瘾,央求姚映疏再去给他买两包。

看他可怜,姚映疏“勉为其难”去给小少爷买零嘴。

刚走出巷口,却见面前有辆马车徐徐驶来,几步之外一道人影走上去,踩着马凳钻进马车。

一阵风吹来,淡雅沁人的香味散在空中。

姚映疏鼻尖一嗅。

好熟悉的花香。

是萼绿君?——

第53章

那家花卉行里只有两盆萼绿君, 整个望舒巷除了她家,唯独林月桂家才有,方才那人是从曾家出去的?

姚映疏摸头, 迷惑不解。

转念一想,方才那人身上的缎子柔顺得跟水似的, 一看便知极为昂贵,或许家里有别的门路也买了萼绿君来养?

可是……

姚映疏拧眉。

那人的侧脸怎么有些眼熟?

许久都想不起来,姚映疏只好暂且按下, 先去给谭承烨买糖渍梅子。

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她买完梅子索性又去了菜市,刚走到街口,一道身影从她面前飞快跑过, 噌一下跑到菜摊子旁边蹲下。

姚映疏定睛一看, 嚯, 好一个身手敏捷的婶子。

婶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衣服洗得发白,目光炯炯有神。

她看了眼收回视线, 走到摊子上买菜。

姚映疏来得有些晚,新鲜的菜大多都卖光了, 加上又是夏日,日头一晒,别说菜叶, 连人都打蔫了。

她选了几样还算新鲜的,正要付账,蓦地听见一道气势磅礴的高喝,“这是我先看中的,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姚映疏偏头去看, 只见方才那名婶子手里拿着几张打蔫的菜叶,气势汹汹地瞪着面前之人。

站在她对面的也是个婶子,姚映疏看不清模样,只听见她尖利的嗓音。

“无主的东西谁都能拿,你先看中算什么本事,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婶子气得眉头一竖,“你这不讲道理的疯婆娘,方才我手都放在这莲藕上了,是你把东西从我手里抢走的,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你说谁不要脸?到底是谁不要脸?一大把年纪了死皮赖脸住进别人家里,你一个晦气东西好意思吗?也不怕方着别人!”

“你说谁晦气?疯婆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年我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到底是谁脸面都不要了求着他做小啊?你说,到底是谁?”

“老妖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谁胡说谁天打雷劈!我这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的,你衣裳啊都垮……”

“闭嘴!你给老娘闭嘴!”

两个婶子发出激烈的争吵,看得姚映疏眼睛都直了,掏钱的动作顿住。

吵了足足一刻钟,那婶子大获全胜,抢过莲藕,挎着菜篮子趾高气昂地离开。

姚映疏这才回神,一边掏钱一边道歉,“抱歉抱歉,我这一时忘了……”

摊主收了钱,摇头道:“你这是第一次看这种热闹吧?”

姚映疏拎着菜篮子,腼腆一笑。

摊主也笑了,“你一向来得早,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吵起来的阵仗,那可跟打雷似的。”

说到这儿,摊主轻轻叹气,“可谁能想到,她们从前也是锦衣玉食的大家夫人呢?”

“啊?”

姚映疏震惊了。

“看不出来吧?”

摊主失笑,忽然来了谈兴,“方才抢走莲藕那人姓封,夫家姓秦,早年家里做的米粮生意,是咱们这儿的大财主。谁知她丈夫生了场怪病,没熬过去走了。”

“家里没了顶梁柱,但好在还有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子。生意虽没丈夫在世那般红火,但也算过得去。可天有不测风云,她儿子儿媳某次运粮,路上出了意外,俩人都没了,只给封婶子留下嗷嗷待哺的孙儿和数千两的债务。”

“我最开始见到她时,是个脾气好又大气的富家夫人,如今……”

摊主叹气,“都是被日子逼的。”

“另外一个比她好些,家里只是经营不善,但好在人都在。”

姚映疏愣了许久,“那她们抢的是?”

摊主解释,“咱们卖菜的或多或少会有剩余,大多是品相不好的。节俭的就带回去自己吃了,也有生意做得大的。喏,你看那边。”

姚映疏顺着摊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家摊子铺得大,足足三辆大板车放在一处,车下零零散散落着菜叶。

摊主道:“那是咱们这个菜市最大的菜摊子,家里不差钱,自然不把那点东西放在眼里。东西不拉回去,那就只能扔,由着那些家里困难的来捡。”

姚映疏听明白了。

她和摊主道了谢,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路上仍在回想方才听见的话。

一个富贵人家的夫人,如今沦落到和人在菜市抢剩菜叶。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忽然生出忧虑。如今的日子这样好,会不会忽然有一日她会发现,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梦醒了,她还是从前那个小村子里寄人篱下的姚映疏。

这念头只出现一瞬,姚映疏单手拍拍脸颊。

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想这些。

正要回家,却见前头的路被人挡住,许多百姓围在一处,对着正中心窃窃私语。

姚映疏好奇,刚凑上去,蓦地听见一道凄惨的哭声。

“天杀的小贼,你把我的钱还回来,那是我孙儿的看病钱啊!我孙儿还在家等我抓药回去救命呐!”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我就剩这一个孙儿,我只有他了!”

方才那位封婶子坐在地面,粗糙大手抹去眼角不溢出的泪。好不容易抢来的菜叶莲藕散落在地,她却似无所觉,神色又痛又恨,凄凉绝望。

“我求你,求求你,求你把钱还给我,让我去给我孙儿抓药,下半辈子,老婆子给你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封婶子的头发散开,发间白色如雪。

姚映疏听见身边有人道:“这秦家小子病了这么多日,说不准过两日就要咽气了,谁这么缺德抢封家婶子的银子?”

“丧良心的东西!封婶子的银钱可都是替人抗东西赚来的,卖的都是力气活儿,拿别人的血汗钱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姚映疏听到这里,去看跪坐人群中哭得伤心绝望的婶子,牙齿咬住下唇。

内心纠结许久,眼看她就要哭得厥过去了,狠狠一咬牙,姚映疏快步走到封婶子面前,借着给她捡菜的空荡,飞快把腰间钱袋解下来放进封婶子的菜篮子里。

低声劝道:“婶子别哭了,这些菜都是好好的,你拿些回去。”

把自个儿菜篮子里的菜拨一些过去,姚映疏道:“天无绝人之路,你孙儿的病会好的。”

封婶子抬起泪眼,“这位娘子,我……”

姚映疏和她对视一眼,握了握封婶子的手,在她怔愣间手悄悄指向菜篮子,站起身穿过人群走得极快。

那钱袋子里可是有整整二三两银子呢,不走快些她都怕自己后悔。

不过若是能救一条人命,那也值了。

姚映疏按住心口,忍下心痛,疾步往家走。

回到家时没了银子的肉痛感已经散去,想到自己或许救了一条人命,姚映疏放下糖渍梅子,心情不错地给大福喂了把粟米,又把吃剩的骨头丢给小福。

小福汪一声飞奔过来,大福不遑而让,两只爪子落地,步履轻快,几下就跑到姚映疏身前。

姚映疏看它们一眼,进堂屋拿了包糖渍梅子给对门送去。

门一开,她笑道:“我家承烨最近喜欢吃梅子,我多买了一包,月桂姐拿去和柔姐儿甜甜嘴。”

林月桂微怔,迟钝两息接过梅子,“多谢欢欢。”

姚映疏摆手,“就一包梅子,月桂姐就不用跟我客气啦。对了。”

想到自己在那陌生男人身上闻到的花香,她好奇问:“月桂姐今日有客?”

林月桂眉间微蹙,神色不太好看,“说是来寻人的,但认错了门,进来喝口水就走了。”

还真是啊。

怪不得他身上一股萼绿君的香味。

既是过路人,姚映疏便没放在心上,和林月桂道完别,回家慢悠悠理菜。

今日谈之蕴和谭承烨又是一同回来的。

听见动静,姚映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眼睛一抬,正好对上一双盛着落日余晖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对她温柔一笑,眸光似剪了金子,浮光跃金的湖面,轻轻一晃,便有金芒闪烁。

姚映疏被他笑得一麻,心里有个地方发痒。

她半敛眼睫,攥住裙子。

谈之蕴这几日吃错药了?干嘛、干嘛对她笑得这么温柔。

搞得她老是心神不宁的。

出神间,两人已走进厨房。

姚映疏避开谈之蕴的目光,清清嗓子问谭承烨,“你今天没课业?”

“没啊。”

谭承烨轻松耸肩。

他主动走到灶膛后,抓了把干草拿出火折子。

谈之蕴帮姚映疏择菜,余光注意到她躲闪的视线,骤然出声,“下个月我要去府城参加秋闱,你们呢?要和我一起吗?”

“去府城?”

姚映疏和谭承烨异口同声。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对方眼里看见惊讶。

府城啊……

这两个字曾经对姚映疏来说极为遥远,如今她也能去府城了?

如果能去长长见识,那她的确是想去的。

可……

姚映疏看向谭承烨,“他还要上私塾呢,能去府城吗?”

谭承烨立马焦急道:“我可以告假!”

此话一出,姚映疏立马沉着脸朝他瞪去,“你这刚走上正途,就想半路当逃兵了?”

知道她不同意,谭承烨转而去看谈之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乞求。

他去过府城,却没去过平州的府城,大好的机会就在眼下,他怎么能不去看看?

谈之蕴帮腔,“承烨如今的课业并不难,告一个月的假也无碍,到了平州城我也能教他。”

最主要的还是担心这母子俩。

万一在他走之后他们生出什么事端,若是再度收拾行囊就跑,他到时候上哪儿找人去?

姚映疏不赞同,“你要准备乡试,哪儿来的工夫教他?要不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留下陪他。”

谭承烨急得看了谈之蕴好几眼,义正词严道:“咱们一家人怎么能分开,还是一起去吧。”

谈之蕴垂下眼睑,“这次要提前在府城住一月,少不得在贡院附近赁间屋子,娘子和承烨若是不去,我出了贡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顿了顿,他忽而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道:“倒也无碍,上次下场我便无家人相接,这次不过是一样的情况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轻男子长睫如蝶翼轻颤,在眼下投射出两片阴影。唇畔笑意清浅,神色舒缓,偶尔上抬的眸光里却泄出两分失落。

想到他母亲早逝,爹又是那个样子,姚映疏抿抿唇,实在不愿见到他这副神情。

低咳一声,她问:“下场的学子都有家人去接?”

谈之蕴颔首,又摇头,姚映疏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听他道:

“乡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两夜,学子们吃喝都在贡院,里面吃不好睡不好,家中有条件的,自然要去将人接回,好生补补身子。”

随着谈之蕴的话落下,姚映疏眼前出现一幅画面。

学子们纷纷走出贡院,个个都有家人相应,心疼地取出各种汤药,簇拥着人离开。

唯有谈之蕴形单影只走在最后。他安静凝视众人的背影,独自回到租赁的屋子,面对冷锅冷灶轻叹一气,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姚映疏猛地摇晃脑袋,把谈之蕴苍白失落的脸从脑海中甩出去。

咬咬牙应道:“行,去就去。”

她警告谭承烨,“但你得保证,回来后功课不准落下。”

谭承烨面色阴转晴,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小鸡啄米点头,“嗯嗯,绝对不会!”

“你做不到怎么办?”

谭承烨笑容一滞,咬紧牙关,“要是做不到,我的那一份都给你。”

姚映疏听懂了“那一份”是何意,惊讶扬眉。

这小子为了去府城居然那家业作赌?

她爽快应,“好。”

转向谈之蕴,姚映疏问:“我们哪天走?”

谈之蕴扬唇,眸里灿星繁盛,像是心情极好。

“不急,下月初即可。”

想到对门曾秀才也要参加此次秋闱,姚映疏特意去问林月桂是否要同行。

“一起去府城?”

林月桂沉吟,“夫君还未向我提起,但定然是要去的。我先去私塾问问他,过两日再答复你。”

姚映疏:“好,还有些时日呢,我们不急。”

这一等就是四五日。

这日,姚映疏正在书房练字,忽然听见林月桂的声音。

她牵着柔姐儿,面色歉疚,“欢欢,夫君他不知为何决定不下场了,府城我们就不去了。”

姚映疏:“啊?”

她震惊,“为什么?”

曾秀才不是一心科考,甚至为此搬到私塾去住了吗?

林月桂摇头,“我也不知。今日有客邀他一叙,夫君特意让我作陪,等回来后我再好生问问他。柔姐儿可否先放在你家?晚间我再来接她。”

姚映疏暂且按下疑虑,爽快点头,“行,月桂姐尽管去吧。”

林月桂对她笑笑,摸摸柔姐儿的头,柔声道:“乖啊,要听姚婶婶的话。”

“嗯嗯,我知道的。”

柔姐儿牵住姚映疏的手,乖巧道:“娘亲再见。”

林月桂对两人挥手,转身往巷口而去。

前方露出一点亮光,巷子两侧投下阴影,她仿佛走上一座独木桥,桥下是深沉望不见尽头的幽深海水。

黑暗攀上女子裙摆,稍有不慎,单薄身影便会立即被潮水吞噬。

第54章

谈之蕴回来时, 柔姐儿正拿着一根草逗小福。

“小福,快看这儿!这这这!”

小福摇着尾巴左右来回跑动,眼珠子跟着草叶转悠。

小姑娘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内, 无忧欢快,听得谈之蕴步子微顿, 心里有个地方发痒。

柔姐儿站起身,小脸上笑意腼腆,“谈叔叔。”

谈之蕴含笑颔首, “柔姐儿来了。”

柔姐儿嗯嗯点头,眼里笑意化开,小声道:“打扰了。”

“不打扰,和小福去玩吧。”

谈之蕴温声回复, 见厨房上空飘起炊烟, 放下东西往里走。

姚映疏往碗里敲了个蛋, 抬头看他一眼,“你回来了。”

谈之蕴走过去,“林娘子今个儿不在家?”

“她说曾秀才有个客人请他吃酒, 夫妻俩一同去了,晚上再来接柔姐儿。”

用筷子把蛋液搅散, 姚映疏嘟囔道:“怎么感觉不太够?”

谈之蕴:“我去看看大福今日有没有下蛋。”

姚映疏点点头,放下筷子跟着他走了几步,往书房里唤, “谭承烨,你的课业写完了吗?”

谭承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写完了!”

“写完了那就出来陪柔姐儿玩,你怎么一回来就钻书房里不出来?”

谭承烨:“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

捕捉到上扬的音调里藏着的一抹不耐烦,姚映疏两道细眉微蹙, 狐疑道:“你是不是在做坏事?”

“没!我能做什么坏事?”

谭承烨回得极快,下一瞬从书房里走出来,不太情愿地嘟囔道:“男女三岁不同席,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陪小姑娘一起玩?”

姚映疏:“那你吃饭的时候也别挨着我坐。”

谭承烨一噎,义正词严道:“我们又不是大户人家,守那规矩作甚?”

为了不被数落,他快步走向柔姐儿,声音微微放柔,“柔姐儿,你在做什么?”

柔姐儿嗓音清软,“承烨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和小福玩吗?”

姚映疏招呼,“堂屋桌上有蜜饯,你给柔姐儿分着吃,别拿多了,马上要开饭了。”

“知道了!”

姚映疏转身进厨房,院里的谈之蕴正好抬头,手里隔着梨叶拿颗尚有余温的鸡蛋。

拿起井边木桶内装着的葫芦瓢,谈之蕴舀一瓢水,认认真真冲洗裹着脏污的鸡蛋。

大福从一旁路过,啄吃一口水,豆豆眼盯着那枚逐渐光滑干净的鸡蛋,咯咯咯叫了两声,在谈之蕴脚面啄一下,大摇大摆离开。

谈之蕴低头看看,睨一眼那只嚣张跋扈的母鸡,面无表情又舀起一瓢水继续冲洗。

大福自从会下蛋后备受姚映疏偏爱,这几日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味。

谭承烨正和柔姐儿一起逗小福,小黄狗没注意身边的大福,忽然一屁股往下坐。

大福咯咯的叫声里充斥着愤怒,张开翅膀一脸凶猛地朝小福屁股戳下去,小福吃痛,转过身对大福汪汪吼叫。

沟通无效后,一鸡一狗猛地开始斗殴,大福翅膀乱扑,小福张开尖利牙齿,短短几息已交手数次,鸡毛狗毛满天飞。

柔姐儿张开小嘴,目瞪口呆,“承、承烨哥哥,小福和大福打架了。”

谭承烨抱着手看好戏,乐道:“没事,打是亲骂是爱,让它们打吧。”

他起哄,“大福,啄啊,啄它!小福,用嘴咬,快快快,快咬。”

柔姐儿看看打成一团的大福小福,又看看一脸兴奋的谭承烨,默默往后挪了两步。

谭承烨观战还不过瘾,偏要上手指导。

两只手刚刚伸出去,猛地被大福的翅膀扇了一巴掌。

他“嘶”一声,摸着手背控诉,“大福,你打错人了!”

大福没工夫搭理他,迈着小碎步朝小福冲过去。

小福身子伏地,喉间发出沉闷吼叫,骤然一跃而上。

冲得太猛,小福整个身子从大福头顶跃过,落地的瞬间被一只大手摁住。

它抬头望着眼前的人,呜呜呜地撒娇。

谈之蕴摸它脑袋,“好了,别闹太过了。”

小福脑袋在他手心蹭两下,不情不愿地汪一声。

跃过小福,谈之蕴走进厨房。

片刻后,身后再度响起鸡鸣狗叫。他脚步微顿,无奈摇头。

今晚柔姐儿在,姚映疏担任主厨,势必要让她尝尝姚婶婶的好手艺。

饭桌上,她温声细语地给柔姐儿夹菜,那股温柔体贴的劲看得谭承烨直冒酸水,酸溜溜地小声嘟囔,“也没见她对我这么好。”

谈之蕴夹了筷子藕片放在他碗里,谭承烨瞬间笑开,昂首挺胸道:“谢谢谈大哥!”

他得意地瞥一眼柔姐儿,哼,他也是有人夹菜的。

吃过暮食,西边余晖尚未完全散去,头顶天空深蓝深邃,檐下已亮起灯烛,光晕昏黄朦胧。

柔姐儿站在院门口,垫起脚尖不住往外张望。

姚映疏走出堂屋,“怎么了柔姐儿?”

柔姐儿回头,小脸略显不安,“姚婶婶,我娘怎么还不来接我?”

姚映疏安慰,“娘亲和爹爹有事在身,可能还得晚些再来接柔姐儿回家。姚婶婶先陪陪你好不好?”

柔姐儿眸色暗淡,小声道:“好。”

姚映疏蹲在她面前,拉住小姑娘两只小手,“我让谈叔叔给我们画像怎么样?他画得可好看了。”

柔姐儿眼睛一亮,“好啊。”

见她笑出来,姚映疏略微放心,“谈之蕴”三个字将要脱口而出,忽然瞥见小姑娘清亮的眸光。

她轻轻嗓子,扬声道:“夫君,快去把你的笔墨拿来。”

擦桌子的谈之蕴手一滑,手里帕子险些脱手而出。他心跳漏了一拍,怔然抬首,“你叫我什么?”

“你说什么?”

姚映疏没听清,回头询问。

谈之蕴没应,走出堂屋,“怎么了?”

姚映疏松开柔姐儿的手,三两步走到他身前,轻声道:“我想让你替我和柔姐儿画幅画像哄哄她,可以吗?”

谈之蕴看眼她身后踮着脚尖好奇张望的柔姐儿,低头凝视眼前鹿眼明亮的姑娘。

“可以,但……”我有什么好处?

姚映疏自动忽略那个但字,兴奋对柔姐儿道:“柔姐儿,你谈叔叔同意了。”

转身之际,柔顺发丝拂过谈之蕴的侧脸与脖颈,他抬睫,清淡香气从鼻尖一闪而过。

视线里,那姑娘已开开心心牵着柔姐儿进书房拿笔墨去了。

谈之蕴无奈,舒出一口气,转身去搬桌椅。

傍晚灯光映照的院子极美,萼绿君的香气久久不散。繁盛花卉绽放,各有风采。

柔姐儿看着画卷里的自己稀罕得很,趴在书桌上小心抚摸。

谭承烨坐在一旁嘀嘀咕咕道:“这么简单,我也会,柔姐儿等着,我也给你画一幅。”

姚映疏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凑近谈之蕴和他咬耳朵,“都这么晚了,月桂姐怎么还不回来?”

谈之蕴仰头看一眼天色,“许是尚未尽兴。”

姚映疏拧眉,“怕不是喝醉了吧?我去门口看看。”

谈之蕴拉住她,“我去罢,你在家里看着孩子。”

顺畅又熟稔的话说出来,好似有根羽毛从姚映疏心头拂过,痒得她眉心一动。

她坐在原地,注视谈之蕴从屋里取了盏灯,缓步走向院外。

背影高挑颀长,并无记忆里老爹的宽阔,却一样可靠。

夜色渐深,飞蛾围着檐下灯笼绕,晚间蚊虫多,姚映疏拿着蒲扇拍打。

灯光朦胧,书桌上趴着两张小脸,双眼紧闭,俨然熟睡。

蚊虫嗡嗡嗡地飞,不消片刻,谭承烨脸上已被叮咬好几个包。

姚映疏进屋点燃艾草,把屋子挨个熏一遍后抱起柔姐儿回了自己屋。

小心把小姑娘放在床内侧,她出门去叫谭承烨。

“承烨,谭承烨?”

谭承烨烦得不行,拉长音调迷迷糊糊回:“干嘛啊。”

一只蚊子落在他额头上,姚映疏一巴掌糊上去,惊得谭承烨猛地蹿起,“怎、怎么了?”

“给你打蚊子。”

姚映疏把手心的死蚊子给他看,催促道:“外面蚊虫多,你快进去睡。”

“啊?哦、哦。”

谭承烨勉强睁开眼,睡意朦胧回屋去。

姚映疏跟在他身后,见小少年把自己摔在床榻上,翻翻身继续睡了,无语地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脱了谭承烨的鞋,摆弄姿势让他抱住床里半人高的白瓜,放下床帐,提灯往门外走。

谈之蕴靠着院门,一腿落地,另一腿放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盏灯,他微微垂着头,暖黄色的光照脸庞,眸里似亮着星光,氤氲出温和柔光。

四周黑暗,唯有他所在的地方灯光温柔。

姚映疏定住。

谈之蕴似有所感,偏头看来,“怎么出来了?”

“都睡着了,我出来看看你。”

她提着灯走近,拧眉问:“还没回来吗?”

谈之蕴摇头,“没。”

这么晚了,怎么会还未回来?

姚映疏下意识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谈之蕴:“若是担心,我与你一起去找找。”

“真的?”

她偏头去寻他的眼睛。

“真的。”

谈之蕴颔首。

灯光下,他那双桃花眼似淬了暖光,温柔又坚定。

姚映疏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像从前背着大伯和大伯母偷偷吃糖,甜味在舌尖迸射时,有股隐秘的欢喜从心脏蔓延。

她弯弯眼,“好。”

二人端着灯,沿着巷子向外找。可惜找了一个多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子时过了一半,姚映疏止不住地打哈欠,压下担心催促谈之蕴去睡,“你快去休息,明日一早还得去书院呢。”

谈之蕴安慰,“柔姐儿还在这儿,林娘子明日怎么也该回了,你别太忧心。”

姚映疏点头,“好。”

果然不出谈之蕴所料,翌日巳时末,林月桂敲响了姚家大门。

姚映疏牵着柔姐儿去开门,小姑娘眼尖,瞧见那道熟悉的影子,松开姚映疏的手,炮仗似的冲过去,“娘亲!我好想你!”

林月桂身形一僵,呼吸微窒,僵硬抬手抚摸柔姐儿发顶,涩声道:“娘亲也很想你。”

姚映疏走上去,“月桂姐,你们昨日去哪儿赴宴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我和谈之蕴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你们。”

林月桂微微牵唇,笑意惨淡,“昨晚不慎喝醉了,不想回来打扰你们,随意找了家客栈歇息。”

“欢欢,多谢你替我照顾柔姐儿,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好。”

姚映疏挥手和两人告别,目光移到林月桂脸上,奇怪道:“月桂姐敷了粉?”

林月桂表情僵住,不自然道:“是、是啊。醉后脸色不好,用粉遮了遮,家里还有事,欢欢,我就先回去了。”

她仓皇偏头,牵着柔姐儿匆匆往家走。

晃眼阳光一照,恍惚间,姚映疏好似看到了林月桂脖颈上一抹暗色痕迹。

她没看清,往前追两步,然而林月桂走得太快,转瞬间开门进去,消失在她面前。

面对紧闭的大门,姚映疏眉头拧紧。

那抹痕迹在眼前乱晃,挥之不去。

怎么感觉月桂姐怪怪的?

接下来几日,姚映疏更是觉得奇怪。

以往爱来她这儿串门的月桂姐不来了,她去寻她,丢下一句有事就匆匆关上门,仿佛生怕见人似的。

姚映疏越想越觉得奇怪,“你们说,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日旬休,趁着谈之蕴和谭承烨都在家,姚映疏问出自己多日的疑惑。

谭承烨嗑着瓜子,“林婶子和咱们家好,有什么难处不能直说?”

林月桂时常也会做些吃食送过来,谭承烨对她印象还不错。

谈之蕴不赞同,“便是关系再好,有些事也不能直说。”

谭承烨好奇,“比如?”

谈之蕴一噎。

“比如你赶紧吃你的吧!”

姚映疏横他一眼。

谭承烨哼哼唧唧的,“我看出来了!就像我和谈大哥,关系这么好,你不也不愿意说?”

谈之蕴扬唇,笑容里有股诡异的欣慰,“是这个理。”

一家三口岁月正好,院外骤然响起一道软糯的嗓音。

“姚婶婶,姚婶婶,快来帮柔姐儿开开门呀!”

姚映疏起初没听见,还是谈之蕴提醒,“外面好像是柔姐儿?”

柔姐儿?

姚映疏起身去开门。

她怎么一个人来了?

好不容易旬休,昨晚上连夜将课业写完,谭承烨这会儿闲得没事,嗑着瓜子跟上去。

柔姐儿小小一个站在门外,抬起小脸乖巧道:“姚婶婶,娘亲让我上你家玩。”

姚映疏摸她光滑的脸,笑道:“娘亲呢?”

“在家呀。”

谭承烨抓了把瓜子递给柔姐儿,“她怎么让你一个人来?”

柔姐儿小声说谢谢承烨哥哥,鼓着脸颊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歪着小脑袋,低声道:“或许和那个伯伯有关。”

“伯伯?”姚映疏皱眉,“什么伯伯?”

柔姐儿往后看一眼,悄声道:“有个伯伯来敲我家门,娘亲不让我看,随后就让我过来了。”

这事好生怪异,为何家中来客,月桂姐却不让柔姐儿待在家里?

伯伯……

莫名想到那日在陌生男人身上嗅到的萼绿君香气,姚映疏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和谭承烨对视一眼,把柔姐儿往门里推,“柔姐儿,谈叔叔在里面,你先进去找他,我和承烨哥哥去去就来。”

把门关上,姚映疏疾步去敲门,“月桂姐,月桂姐?”

谭承烨咽下嘴里的瓜子仁,紧紧跟在她身后。

目光一瞥,他拉扯姚映疏衣袖,“门没关。”

姚映疏动作一顿。

什么情况下,月桂姐会慌得连门都没合拢?

姚映疏抿唇,沉下脸推开门,把门后的顶门棍拿在手里壮胆。

谭承烨见状,也放下瓜子去抽门闩。

抽两下没出来,他只好放弃,抱起檐下用来接雨水的陶罐。

屋内有几声奇怪的响动,母子俩默契地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

房门大开,屋内一览无余。

一个男人压在林月桂身上,她如傀儡般仰面躺着,神色空白绝望,眼角泛着晶莹。

仿佛有闷棍敲在姚映疏脑后,她头皮一紧,瞬间头晕目眩,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住,憋得她喘不过气。

谭承烨瞪大眼,霍地冲出去,举起陶罐狠狠往下一砸,愤怒大吼,“淫贼,受死!”

“哐当——”

第55章

陶罐在那男人身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顺着床沿往下掉落,“噼里啪啦”一声砸下,碎片震颤不已, 不断摇晃。

声音仿佛雷鸣,轰然炸在姚映疏心里, 她猛地醒神,手里顶门棍颤颤巍巍脱落。

姚映疏快步走过去,与谭承烨合力把那男人推开, 掀开被子裹住林月桂的光裸的身子,抱着她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月桂姐,没事了, 你别怕, 别怕。”

林月桂缩在姚映疏怀里, 目光空洞,呆呆地注视着虚空。

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看得姚映疏心慌不已,颤着嗓子慌乱道:“月桂姐, 月桂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月桂姐你跟我说说话啊。”

“月桂姐,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 我给你出气,你别吓我月桂姐。”

谭承烨怒气上涌,拾起姚映疏掉落的顶门棍, 狠狠打在摔落地面的男人身上,一边打一边骂。

“混蛋!淫贼!畜生!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妇女,你不要命了?今个儿我非打死你不可!”

小少年清亮愤怒的嗓音回荡在耳侧,林月桂呆滞的目光里多了丝神采,裹在被子里的身子开始颤抖。

姚映疏急忙用手轻轻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月桂姐,你别怕,有我在呢。”

林月桂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面色惶然转过视线,迟疑道:“欢、欢欢……?”

“是我是我。”

姚映疏安抚道:“月桂姐你别怕,我和承烨在呢。”

林月桂偏头,瞧见握着顶门棍,一脸凶狠厌恶的小少年,又低头看见躺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情绪崩溃,抱着姚映疏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姚映疏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忙安慰,“月、月桂姐你别哭啊,你受了什么委屈我都给你出气,你别哭,你别哭。”

林月桂揪住身上的被子,眼泪落在肌肤上,烫得她不住颤抖,“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哭声一声比一声哀切绝望,听得谭承烨鼻子发酸,逐渐停下挥打的动作,吸吸鼻子收回眼泪,“林婶,我和姚……我和我娘在呢,你别怕。”

他低头抹眼泪,余光里有道影子从眼前掠过,震惊焦虑的嗓音在耳畔砸响。

“月桂姐!”

抬头一看,林月桂忽然挣脱姚映疏的怀抱,猛然朝着房柱撞去。

“林婶!”

谭承烨目眦欲裂,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丢下顶门棍飞扑过去一把抱住林月桂的腰,硬生生把她拖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姚映疏也很快扑过去,动作迅速用被子把林月桂裹住。

“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拦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林月桂崩溃挣扎,“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啊!”

姚映疏艰难控制她的动作,劝道:“月桂姐,没什么的,咱们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真的没事。”

“你就这么送了性命,岂不是便宜了那狗?你丧了命,他却逍遥法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对对对。”

谭承烨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腰龇牙咧嘴道:“林婶,你还有柔姐儿呢,倘若柔姐儿没了娘,你让她怎么办?”

“柔、柔姐儿?柔姐儿……”

林月桂去抓头发,面色惶然,哭音颤抖,“不能让柔姐儿看见我这副模样,不能让她看见,不能……”

“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的声音骤然从屋外响起,姚映疏倏然一惊,霍地转头。

年轻男子站在院内,拧眉望着屋中一幕,神色逐渐凝滞。

躺在地面浑身赤裸的男人,裹着被衾被姚映疏抱在怀里的林月桂,一片狼藉的屋子……无一步诉说着此处方才发生了何事。

他提步,慢慢走进屋里。

没在他身后看见柔姐儿,姚映疏松了口气,拧着眉头回答谈之蕴方才的问题,“我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

谈之蕴走进来,蹲在昏死那人身旁,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

看清模样的那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

男人挣扎几下,眼皮跳动,似要醒来。

谭承烨惊叫,“怎么办,他快要醒过来了。”

姚映疏咬牙恨声,“报官,必须抓他去报官!”

谈之蕴的“不可”二字还未出口,林月桂陡然尖叫一声,“不行,不能报官,不能报官……”

“月桂姐你别怕,我们就说他入室抢劫,不会对你……”

话音陡然顿住。

姚映疏看清躺在地上的人,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她眼前一晕,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他,怎么会是他?!

河阳县的父母官,姜文科姜县令?!

刹那间,姚映疏想起了在巷口携带萼绿君花香的男人。

难怪她当时觉得有几分眼熟,当初在公堂上,她亲眼见过的!

混蛋,这个狗官!

姜文科无意识地哎哟一声,姚映疏恨得松开林月桂上前,刚迈出一步,手忽然被人拽住。

林月桂似是恢复了理智,将姚映疏往门外推,喃喃道:“走,趁他没看见你们,快走。”

她又去拉谭承烨,用力把人推出去,嘶吼道:“走啊!”

姚映疏眼酸,“月桂姐……”

谈之蕴拽紧她和谭承烨的手腕,拉着母子俩往外,“走,听林娘子的,先回去。”

姚映疏被拉得踉跄,一步三回头走了。

屋里,林月桂怔怔看着姜文科,遍布泪水的眼里涌出恨意,她抹了把泪,颤颤巍巍站起身,拾起地上衣物,一件件穿在自己身上。

“嘶……”

姜文科醒来时脑后剧痛,伸手去摸,好大一个包。不仅如此,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剧烈疼痛。

恶声恶气道:“谁打的?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打我?”

林月桂坐在妆台前,冷漠地从镜子里注视他。

姜文科瞥到她的身影,跌跌撞撞走过来,从背后攥住林月桂的肩,“你一定看到了,说,那人是谁?”

林月桂冷漠不语。

姜文科脑后阵阵疼痛,往常对待美人温柔的语气里也夹带几分不耐,“桂娘,你都是我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倔?”

“好好与我说说,那人究竟是谁?”

林月桂眸中生恨,字字切齿,“若早知我会引狼入室,那日就不该放你进来。”

姜文科寻上门那日,林月桂便对他的眼神极为厌恶,但看在只是一个过路人的份上,她维持着体面,客客气气地把人请出去。

可没想到,引来的却是头豺狼。

“你以为我是那日才看上你的?”

姜文科手指在林月桂肩头摩挲,看着镜中清秀佳人,身上的伤仿佛都没那么痛了。

手下滑,抚摸美人凝脂般的脸庞,嗅她身上香气,姜文科沉醉道:“那日你去县令府送绣帕,我便看中你了。”

林月桂厌恶地偏过头去。

见状,姜文科笑容微顿,嗓音微沉,“桂娘,你当真以为那晚的事是意外吗?”

林月桂霍然抬首,“你说什么?”

美人生起气来也是极为好看的。

姜文科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佳人,嘴角笑容轻蔑讽刺,“那夜酒里的药,可是你夫君亲手下的。”

林月桂耳边仿佛有杂音不断回响,姜文科的声音渐行渐远,她大脑一片空白,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回神。

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猛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夫君向来对我极好,他怎么会这样对我?”

“桂娘,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夫君吗?”

姜文科的声音仿佛恶鬼附耳,“当初我找上他时,他的确犹豫了多日,可我不过许诺他一个县衙文书的职务,他二话不说当场应下。”

“在他心里,他和自己的前程可比你来得重要。”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

林月桂摇头,眼泪成串坠落,理智崩塌,泣不成声,“他已经是秀才,八月若是运气好,极有可能榜上有名,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姜文科不屑冷笑,“姓曾的考了这么久,你当真以为他能考中?”

“桂娘,你的夫婿不过是个草包,这辈子最大的运气都用来娶你和中秀才。中举?凭真才实学,他怕是考到下辈子都中不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可不得想捷径?”

“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对我,你这都是胡编乱造骗我的!”

林月桂一把推开姜文科。

他身上本就有伤,这一下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面色狰狞地捂住伤口,气道:“若是我胡诌,姓曾的为什么不敢回家?”

林月桂瞬间头晕目眩。

是啊。

那日晨间,他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处,她崩溃大哭时,他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可事后为什么任由她独自一人在家,愧疚又自我厌弃?

他不是她的夫君吗?他为什么,连回家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林月桂起初以为是他嫌弃她脏,可现在看来,倒像是他心虚了。

是他亲手把她送到别的男人床上,是他背叛了他们夫妻多年的感情,他不愿,也不敢面对她痛苦的眼神。

曾名良,你好狠的心啊!

林月桂怔怔落泪。

姜文科眼里掠过满意神色,忍痛爬起,温声道:“桂娘,你现在告诉我,是谁把我打成这样的?”

林月桂抬起泪眼,麻木道:

“是曾名良。”

……

“等等等等,你们为什么不报官,把那淫贼绳之以法?”

谭承烨松开谈之蕴的手,皱着眉头一脸愤怒,“万一我们走后,那狗东西醒来又欺负林婶怎么办?”

他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对女性长辈倒还挺敬重,撞见林月桂的事后一直处于义愤填膺的状态。

姚映疏咬唇,愤愤道:“方才那人就是河阳县的县令,报官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他还会派出官差抓自己?”

“什么?”

谭承烨大惊,“他是河阳县的县令?”

“嘘。”

姚映疏连忙捂住谭承烨的嘴,往门后看一眼,“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谭承烨嗯嗯点头。

确认他不会大喊大叫,姚映疏松开手,沉沉叹了声气。

“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软糯嗓音忽然插进来,三人齐齐偏头。

柔姐儿领着小福站在院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姚婶婶,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没什么。”

姚映疏摆手,“柔姐儿怎么在这儿?”

柔姐儿:“刚才我进来找谈叔叔,他听说你们去了我家,让我乖乖在家里和小福玩。”

“姚婶婶,我娘还在家吗?”

对上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姚映疏实在没有勇气说出真相,艰涩道:“在、在。柔姐儿,娘亲现在有事要忙,你就在姚婶婶家里好好玩,好吗?”

柔姐儿重重点头,笑容甜美又乖巧,“嗯!”

姚映疏心里越发酸涩,摸了摸柔姐儿柔软发丝,让她和小福去堂屋。

“你们说,这事曾秀才知不知道?”

转到书房,姚映疏推开窗子,遥遥看着柔姐儿开心的笑脸。

谭承烨:“肯定不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被人欺负!”

谈之蕴不吱声,回想起和曾秀才的寥寥几次相见,暗道那可不一定。

那人给他的感觉,总有几分不舒服。

姚映疏也没出声。

脑海里鬼使神差浮现出曾秀才失魂落魄的脸,此时此刻,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一个两个都不开口,谭承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狐疑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姚映疏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先等等,等那狗官走了,我去看看月桂姐。”

在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实在坐不住,姚映疏走到一门口,把门开出一条小缝,趴在门上偷偷观察。

谭承烨蹑手蹑脚跟来,踮起脚尖够着脖子看,小声道:“好像走了。”

姚映疏又等了一刻钟,推开门走出去,敲响对面的门。

里头没动静,门依旧没有阖上,她推开门,小心翼翼走进去。

谭承烨紧随其后,左右张望寻找武器防身。

卧房的门开着,母子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四处寻找姜文科那狗官的身影。

仿佛含着砂砾的沙哑女声落下。

“他已经走了。”

姚映疏抬头,看见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的身影,“月桂姐,你没事吧?我们走后那狗官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姚映疏疾速冲过去。

林月桂扯唇,“我没事。”

她抬头望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轻声道:“相反,我得感谢他。”

“啊?”

姚映疏和谭承烨齐齐震惊。

林婶该不会是受的打击太大,脑子出了问题吧?

她怎么会感激一个伤害她的人?

震撼间,林月桂蓦地嗤笑一声。

嗓音充斥着嘲讽冷笑。

“我得感谢他,让我看清了这么多年睡在枕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畜生。”

第56章

“混蛋!畜生!”

姚映疏咬牙暗骂一声, “那姓曾的简直不是人!”

“月桂姐。”

她握住林月桂肩膀,“你现在想怎么办?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对对对。”

谭承烨也反应过来, 握紧拳头义愤填膺,“林婶, 我现在就去把那姓曾的教训一顿!”

“不用了。”

林月桂苍白一笑,“你们什么也不用做。”

“林婶!”

谭承烨震惊,“你该不会还想和那姓曾的做夫妻吧?他都把你给卖了!要我说啊, 你该现在就把他叫回来和离!”

“和离……?”

林月桂垂下眼睑,低声喃喃,“和离了,我的柔姐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若是没有娘亲在身边, 能吃饱穿暖吗?”

谭承烨理所当然道:“那就让柔姐儿跟着你啊。”

想得太简单了。

林月桂扯了扯嘴角。

“不必, 你们回去吧,往后……往后也少往我这儿来。”

“月桂姐。”

姚映疏拧眉担忧,“你是不是担心那姓高的狗官……”